第71章
  这日上,段阎没去通渠,带着民兵到山里训了一回。
  新一批的民兵里有个从前的猎户,箭术了得,才训练没得两个月就被提了起来成立了一支弓箭队,素日便由着这猎户带弓箭队练习。
  校场上练了许多基本功,看着倒是还不错,这便引到了山里来试试箭,也当是破胆儿实战。
  雨少天干,山头前些时月上开花的竹子好多都死了。这草木有灵性,常年青翠,从容稳健,唯一一回开花,竟是熬干了死前的征兆。
  民兵们见着山林,肉眼得觉着今年枯死的树木比往年多了好些,林中风多,树木茂密不似山下头热,但心里头却没多舒坦。
  不说干枯死的树木多,就是野果子也结得少,进去山中,在常有人出没的外山上几乎见不得野物。
  猎户便带路大着胆子往深山些走,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这才有些野物的踪迹。
  连猎户都摇头:“今年果真年时不好,雨水不足,山里的野果药草都生得少,兔儿鸡狐能吃的东西少了,繁衍得也不行。”
  段阎望着山林,这才且是头年,后头还不知能难成甚么模样。
  民兵在山里蹿了大半日,箭术也见得些模样,但就是没猎下几样东西。
  倒也怪不得人箭术不好,实在是猎物不多。
  本也不是冲着打猎来充备粮食的,要紧还是训练实战反应,段阎余下些时间,索性是让民兵们收了弓箭,取出刀来砍柴火,下山时给扛回去。
  天干别的不说,柴当真是好打,没得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十几个民兵,一人弄得了三四捆柴。
  下山时浩浩荡荡的,地里锄草的农户瞅着山道上个个担着柴的民兵,杵着锄柄揶揄起来:
  “看俺们的兵哟,进山去打猎,野物没打着两只教提着抬着,尽还打些柴火来充好。”
  地头间笑话声一片,段阎领着队下来了也还没止。
  “这天热归热,乡亲的精神气头还多好。”
  段阎嘀咕了一句,转抬手叫来狗三儿,同人嘱咐了几句。
  隔日上,村里正便在村子里唾沫横飞的吆喝:“一个个的,夏燥却也不静心!有空没空的都上山去,山头凉快,给打些柴来囤着过冬去!”
  男人们都在修水渠打水车,自是不得空,教督促着进山捡柴的多是些娘子夫郎,人在山里吹闲:
  “便是先头在地里笑话两声,看俺们那段总练,却也不是个说得起玩笑的人咧,这不转头就通知了里正,给俺们安排进山头来捡柴了。”
  “热都热死个人的天儿,又给安排活儿来干,说是不来,里正却还要挨家挨户的检查,从前怎没见得这规矩。时下俺们给安排得跟圈在圈里的牲口似的,吃甚么干甚么都得受管教。”
  “胡娘子,你错咧。圈里的牲口也没得这年俺们这些民户干得多呐。”
  有人却也道:“安排归安排,好也是打来教自家里囤用,没教打给旁人用不是。
  左右都是要用柴火的,早晚都是要做的活儿嘛,今年天干,旁的都不好,独是柴火好拾弄,这般大家热热闹闹的一块儿进山来,活儿也干得多快。”
  这般说着,谈些酸歪话的到底也闭了口。
  殊不知,今年入冬,大雪终日覆盖,积着半人高的雪堵塞道路,压垮了许多树木,人受冻还不得外出,只能靠燃着柴火在家中取暖时,又有多感激在这时候囤了柴火,要不得那雪冬里哪还进得山捡柴。
  “怎的忽然张罗得那样紧捡了这许多的柴,当真跟村里人说的似的,给他们笑话了,专门与他们找活儿来干?”
  宋风随见着庄子屋檐下的几面墙上都码满了柴,像是给宅屋新镶了几面墙似的。
  这几日上他出去,瞧见村里好些人家也是这般。
  段阎道:“我要同他们计较,得有计较不完的。囤些柴火好过冬嘛。”
  宋风随悠悠叹了口气:“寻常都是秋收闲暇下来才捡柴呢,今年这天,冬月里怕还未必用得了多少柴。”
  段阎晓得他说的是现在天干,只是夏月炙热,可未必冬月里就能是个暖冬了。
  要是天时好预测,就不得起灾荒。他没说冬月上可能有雪灾,只道:“囤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柴火在山里腐朽坏了也可惜。”
  宋风随点点头,同庄子上的人嘱咐了一番,教是注意着用火,现在四处都是囤积的干柴,要有一点儿火星子,那可遭殃得很。
  说罢了,段阎见太阳落了山,喊了宋风随说去地头转转。
  太阳是下去了,但地气却还高得很,苍穹下的大地这会儿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空气有些稀薄,一呼一吸间进入肺里的都是热乎乎的气。
  宋风随很是乐得这会儿出去转悠,可以到村里新通好的水渠去踩踩水,降些暑气。
  晚霞漫天,烧得半边天红彤彤的。
  两人穿过葱绿的庄稼地,躲在稻田里的□□和田鸡呱呱叫得响亮,趴在树枝上的蝉也还没歇息,热闹得不成。
  段阎在稻田前蹲下身,捏了捏抽了穗的早稻。
  “天时不好,地干庄稼长得不成模样。瞧今年的稻长得丑,寻常三五日间就抽齐的穗,今年早过了这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抽,高高矮矮,长势弱哟。”
  不远处走来两个打着光脚的村汉,同样也在看庄稼。
  “稻壳子短小,黄暗暗的,还得起病害。”
  老汉直摇头,稻谷干瘪,旁的庄稼,像是豆子这些结果的也少,稀稀拉拉的,半分不饱满。
  “欠收年呐,缴了田产赋税,不晓得还够不够吃。”
  说起赋税这茬,宋风随忽得想起件事,他今儿白日里回去了城里一趟,听说县里竟派了人下来催收去年他们欠缴的粮食。
  “教赶紧缴上去,也便不计较先前拖欠的罪责,往前局势确实不对,县里也理解地方上作为。但现在县里缓下气稳住了些秩序,外头打得再凶,他们这边也要先稳住原本的规矩才行。
  要这厢还不好生缴纳粮食,便威胁说往后镇子上要遇着匪寇作乱,县里也难抽身支援管理。爹他们虽是暂时教糊弄着送走了人,却不晓得后头要如何。”
  段阎管着兵又办主理着修筑水利的事,城里衙司的那些事,自都是宋五深他们在管。
  平日里没有什麽紧要大事,多还是各司其职,这几天忙得没功夫去城里,不是听宋风随说,他还真不晓得县里来了人。
  他眉头紧了紧:“看来外头也一样难了,县里见着今年天时不好,晓得粮食难得了。
  早先县上未曾提前安排囤货,原本县里的许多物资反还教下头的城镇买走,恐怕不仅是粮食,许多东西也开始见缺。乱世下,短了旁人也不能短上自己,他们这般是想把地方镇子上的粮给弄去填县衙司的仓,要不得也不能翻山找着来咱这远地儿上。
  说得倒是好听,好似是缴了粮食遇着匪寇他们就真会管似的。”
  “爹他们也如此想,原本今年就欠收,如何还能白送了粮食出去,既开始想着拖,后头就没想再给。不过若真不给,就怕县里亲自带兵下来征收,依你说的,县里要是其余物资也紧俏了,极有可能会以地方上不依律服从为由头出兵,到时候来拿取的就不只是粮食一样了。”
  段阎也认这乱世下,县里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不过他也不怕。
  一来嘛,他们有守城的霸道武器,二来:“要强征也会先征离县里近,道路平的,不会率先就拿咱们这样远的地儿开刀,不划算,要弄也会先弄那些富裕的镇子。所谓是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到时手段要真利索,咱们再见风改策略。”
  宋风随点了点头,县里要往他们这头征收,肯定也会先拿赤山镇开涮,那头不仅镇子大,又还有铁,资源可比他们这小穷地儿上丰富。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忽得又听前头田边的老汉说:“不晓得田庄上有几块田里种得是甚么,天气旱,也没见着挑水来浇,只少少的施了点儿肥,却是怪,那茎杆子却生得壮壮的,叶子也秀得很。”
  “你说那起了垄的田?俺也早留意着了咧,先前问过一嘴看地的佃户,说是甚么土果子,是他们东家打外头运回来的稀罕货。”
  俩老汉说得起了兴儿:“依着说,果子是结在下头得了?俺便说那叶子秀绿了一片咋也不见采摘了吃,任由着老了枯黄落叶子。”
  “不单你这样想,先前俺偷摸儿掐了两根回去煮面条吃,不好吃咧。”
  “倒是稀奇那果子不晓得啥时候成熟,又甚么个模样,滋味好不好”
  “味道还成,我带你们去看看罢。”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老汉一激灵,转头见着打一头过来的段阎和宋风随,俩老汉更是给教定住了似的,磕巴喊了一声:“段、段总练,小宋大夫。遛、遛弯儿呢”
  宋风随轻笑了下:“要看便快跟着上来吧。”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抠着指甲缝跟了上去。
  至土果子田,只见着前阵子还葱茏开花的几片地,时下一派枯败。
  叶子干黄,根茎伏倒在地,偶尔还能见着几朵开过了的白花儿枯在杆上。起初秀绿的叶子见着开始枯黄时,可把看着地果子的佃户吓坏了,急忙寻了段阎来看,听得说不要紧,方才松下口气,没匆匆给土里浇水和施肥上去。
  有些日子没往这头来的两个老汉瞧见地里这样衰败,略是惊了一吓,不过仔细观察,便能瞧见垄起的地埂上有裂开的痕迹,这是里头的果子长大了,土地被撑开才有的现象。
  种植过芋头的农户大抵上都有些这样的经验。
  瞧是俩老汉偏着脑袋去瞧缝隙里的地果子,段阎也没卖弄,径直道:“老爹下去挖来瞧瞧。”
  老汉早就生奇,得了这准许,连忙就小心跳进了干田里。
  粗糙的手掌扒开发干而有些偏沙质的土壤,嘿哟,稍且是才剥开薄薄一层的土,就见着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果子露了出来,皮儿光滑,灰黄灰黄的。
  那大颗些的得有拳头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长得稀奇便罢了,要紧是结得多呀!老汉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数,这一株苗子下头竟能长上十来个圆疙瘩!
  且也不论小玩意儿味道如何,光凭着这涨势产出,就教俩老汉惊罕的眼睛发圆了。
  “段总练,这究竟是啥果子嘛?咋这天时下还能长得这般好!”
  “外头买的品种,说是从海上过来的,耐寒耐旱,瞧着稀奇就带了些回来。”
  段阎看着首批土果子长得好,面上也可见欢喜,蹲下身捡起两个拍了拍泥灰,递给了宋风随。
  老汉稀罕得很,攥着地果子一个劲儿问:“那这可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模样?果子里头有没得核儿?”
  “没有核儿,就跟芋头一个模样。”
  “俺瞧着比芋头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层比蝉翅膀还薄的皮儿。闻着嘛,也没得半分怪气味,可真是样好东西!”
  老汉看得好不喜欢,也不管这东西的滋味如何,光是冲着涨势,和果子没有甚么除头,长多大就有多少肉来吃,便教这庄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间许还因没见过嗤一嗤,但像今年这天千年下,啥庄稼都不见好的时候,独这土果子一枝秀丽,可不惹得人眼热。
  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问,忙就道:“俺们能不能讨买些种来明年种嘛?今年天干,俺家拢共才五亩地,日里夜里的精细伺候着,可天时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时。”
  “世道乱,俺俩孩子从外头家来躲灾祸,这般没得了半点进账补贴,一家子五六口人,紧着五亩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够数的!若把粮种也给吃用了,明年可真没得了活,要能种上土果子,明年也还能有些盼头。”
  说起这,另一老汉暗下里揩了揩眼儿,他家里如何又不是这般。
  虽有个小子福气,教选去了当兵,但他家里的人口也多,却还不如老汉。
  这年里战乱又干旱,徭役重,都是干得力气活儿,少吃了没得力气做事,多吃了又要看着断粮。
  却也不是埋怨衙司爱折腾,弄那些工程嘛,也是为着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干,他们没得说不去干的。
  可穷人家家里头寻常都没得甚么积攒,一年的粮吃完了,就看着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填不平日子里的吃用了,愁得很呐。
  “段大人要肯施俺们回恩,旁的没得来相谢,俺家的二丫头出落得还算水灵,教是随了大人,伺”
  “使不着,使不着!”
  段阎听得忽而就变换了味道的话,后背一紧,没敢去瞅小宋哥儿的脸色,连便打断了老汉。
  他眸子微睁,这老汉,好好说着恩,咋就突然要仇报了。
  宋风随眸子轻动,默着没出声儿。
  老汉还没悟着,只以为是段阎不答应,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赏俺们一口饭吃罢!”
  段阎巴不得农户想种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来种土果子,这玩意儿还得是大伙儿都抽出些土地来种才丰产,届时家家户户都有,才不得闹饥荒。
  他赶忙将人拉起:“这土果子本便是为着镇子预备的,不光是你们能种,咱们镇子下的农户都能!”
  “当、当真?”
  “若要做这假承诺,初始也不得引了你俩过来看了。”
  俩老汉攥着地果子登时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得更过年似的,不知情的只怕还以为俩人看着地里的庄稼涨势急疯了在跳大神。
  “段大人真是俺们的父母官咧!可比俺亲爹还亲!”
  俩老汉又哭又笑的,给段阎一顿马屁拍。
  段阎觉得跟俩年纪已经能当他爷的人的亲爹比长短,实在是有些夭寿,宽说许诺了两人几句,打发了他们回去。
  走时还一人给了一篓子土果子,教拿回去尝鲜,嘱咐了生吃有毒,要如何煮熟才算罢。
  等是俩老汉美滋滋的回去了,一直没做声儿的小宋大夫也折身,踩着一地细碎的夕阳往前去。
  段阎转头过来,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一小截路远了,他赶忙几大步追去:“这些乡下老汉,没个眼力劲儿,也是急坏了说些胡话,宋公子大人大量,别计较去心里才是!”
  “我计较什麽了。”
  宋风随转过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他正着一张小脸儿:“三妻四妾我见得多的是。京上有身份体面的男子,身边要没几个伺候的女子哥儿,旁人还要笑没排场呢。”
  语气把握得极佳,他可没有把酸味冲出来教人直要捏鼻子。
  段阎眉头一紧:“我又没有什麽身份体面,要什麽排场。再者我都娶着你了,谁还有脸好意思来笑话我?!”
  宋风随听得这话,长眉轻挑,心中已经是没出息的受用了,但却还是生绷着了没立马就缴械。
  段阎看着人静静的,有点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只瞧着人非但没有就着将才的事刺儿他几句,还说那些话,活就似一派不计较的大度模样。
  他心里头不得劲儿,忽从人的话里品出了些新的东西来,思及此,他脸色大变,且有点难看。
  本来也没有要拿两人不同的生活经历观念来争执,但这事上他实在是忍不住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出身高门,我知道世家有世家门第的讲究,什麽大门第的规矩习惯我都能试着去顺应。
  可你刚才那些话,我不爱听,也不接受,这体面排场充不了!”
  段阎严肃道:“往后是一辈子都只能在岩镇这一方小地上,还是说有机会能够重新回京。无论生活在哪处,你我既然在长辈的见证下认真过礼成了家,那就只能两个人,谁也不能再另扯什麽大的小的。”
  “高门大户的其他规矩都能依,唯独你说那劳什子的排场不行!”
  宋风随看着段阎,怔了怔。
  多好脾气的人,今朝竟也见了脾气了?!他眨了眨眼,倒是稀奇得很.
  两人还是头回有这样意见相佐而产生争执的时候。
  却也真是个糊涂蛋,若非是三从四德捆着哥儿女子,再高再旺的门第,哪个哥儿女子乐得自己丈夫还有旁人的。
  什麽体面排场,不过是男子给自己的私欲糊得张彩纸罢了,还要拿来规训女子小哥儿。
  他自是心眼儿多,借着将才的事想看看段阎对这些事的态度。
  那老汉当了他的面说这话,若不是存心让他不欢喜,便确实是个没什麽脑筋的,但凡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都晓得私底下单独同段阎说那些事。
  人家才成亲几个月啊,听些这样的话哪有不觉酸的。
  时下听得了段阎一通有脾气的话,竟是比听上十句你安心,我绝计不得寻小这样的话要中听管用得多。
  小宋哥儿暗自翘起嘴角,面上却还皱了皱眉毛,做着思考的样子,一会儿后才答人:“知道了。干嘛那样凶。”
  段阎愣了下,随即又因为宋风随答应而松了口气。
  谁知这人的脑子怎想的,他是把宋风随的意思理解成世家贵族的男子是三妻四妾那套,而同样高门的公子哥儿也一样,会有些什麽大的小的来做彰显身份的排场。
  这能不急吼吼的表明自己坚定一夫一妻的立场麽,他可忍不了宋风随跟前再有什麽别的人,到时候只怕自己做些违背道德的事情出来。
  “你你肯答应我就好。我一点也没有要凶你的心思。”
  “只是跟你说明一些心里的想法,这说透了,也总比往后事情发生了再冲突要好是不是。就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宋风随给人拉到了自己跟前,时觉这人比甜言蜜语卖乖的读书人还要厉害得多,要说他这一怒一恼不是演的,实在觉得没有男子会这么义愤填膺,可要说演的,那未免也演得太真情实意了些。
  不管如何,反正是吃他这套:“我知晓你甚么心意了。”
  宋风随凑上前在人下巴边落了个吻,笑道:“赶紧回家去了,从前不是说了等土果子种出来了要好生给做两样菜的麽。”
  段阎答应说好,受人牵着往庄子的方向走时,他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
  心头想这吻怎么有点让他心里头不大安稳呢,可但愿小宋哥儿答应的那么爽快不是哄骗他的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这般地果子、土果子的成熟了,段阎在正式收果前,要做一席土果子宴来先给家里人尝尝。
  终日封闭在镇子上,偏还事多如牛毛,能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吃用一顿好菜,已成了这世道纷乱下的一件难得松愉事。
  上回的牛肉宴,一家人都吃用得美,时不时都还说起,这厢听得段阎又要制菜,多是欢喜,言放放手头的事,也要提前了去一块儿制菜。
  这日过了午,下晌些时候,便一兑儿聚在雁儿村的庄子上。
  “秦大人不曾来?”
  宋五深带了祖父坐了轿子下乡来,他们俩是来得最迟的。
  清早上宋风随就回了一趟镇子,趁着早间天凉爽,先接了穆灵慧,本也是要接祖父一起的,但今朝私塾上还有课程,就说等宋五深办些公务,下午的时候父子俩一同。
  至于宋雪木,他主理着水利的事情,跟段阎一样,这几个月上大多时候都泡在乡下,过来庄子要比他们从镇子上过来快得多。
  段老爹一早就守在场坝上,往进村的路望了又望,瞅见马车来,立马便出去在宅子外接村主路的道儿上,接着宋爹和宋祖父到家里来。
  段阎瞅见只祖父和他岳父,后头也再没见着人,笑说道:“莫不是我没亲自去请,秦大人见了气?”
  宋五深道:“他如何有不来的,只衙司上不好教人都走开了,他不得提前来耍,等下职以后再携着夫郎前来。”
  说来也好笑一场,昨日宋雪木回了趟衙司,理了公文后,与宋五深说今儿下庄子吃宴的事,专门嘱咐他别给忙忘了。
  秦税官耳朵可尖,听得有甚么吃啊宴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家里本也是要问他一起不曾的,却还没等先张口,人倒先蹭了来,说是上回段阎送他的卤牛肉,现在想着嘴里都还是好滋味,这回说什麽也要来收“肚儿税”。
  段阎好笑,便说他这样个爱好吃喝的,如何会不来。
  宋风随穿着件藏青色短襟,扎了袖口和裤管,拾掇的好不麻利。
  他提着把小锄儿,张罗道:“段师傅要掌勺,其余下手人员,尽数和小宋师傅下地掏今儿的主菜去。”
  众人教他逗得一乐。
  先前段阎买回地果子种的时候,没大张旗鼓的宣扬,种的时候也就跟春月里许多寻常庄稼一样播种下地,这厢种成功了,方才跟家里头说了一声。
  大伙儿难免都好奇,听宋风随一吆喝,便都跟着去了地里。
  段阎另准备了些小菜,逮了鸡鸭,又下鱼塘捕了几尾鱼,因是在雁儿村这头吃,便喊了钱老三儿一块儿,顺道从他那处讨上了些新鲜的猪羊肉。
  等着一行人回来时,菜肉都差不多备好了。
  几人下地也没去好一会儿的功夫,一人掏了几窝,新鲜劲儿都还没过,结实的地果子便装了一箩筐。
  饶是宋家人见多识广,此前还真没见过这果子,长得倒是不怪,卖相反倒是还挺好。
  关键是产量大!一株苗子下就是好几个,颠一颠,结实得很,三两个大些的就能教人饱足上一顿。
  几人又惊又喜,在地里钻研了半晌,宋风随叮嘱生吃不得,大伙儿好奇地果子究竟什麽味道,便没在地头久耽搁,风风火火的带了新掏的土果子回去。
  淘洗干净沙土,刮下了薄皮。
  段阎细切成丝,使水浸泡去除淀粉后,大火快炒,起锅淋醋,成品便是一道口感清脆,酸爽开胃的小菜。
  鸭肉砍做块,剁开鲜排骨,两样肉各自炒香下料煨炖,肉熟后下小土果子来一并烧,肉香汁水焖进土果子里,那粉糯糯的果子吃起来跟肉似的。
  另又切碎粒和腊五花新鲜豆子焖了饭、油炸了金黄的土果子条;
  熟蒸土果子,把鸡子捏碎碾做泥羮
  原本还只是宋家人守在厨屋这头看段阎制菜,后头是来一个吃饭的便多一个在后厨上看稀罕的。
  灰不溜秋的地果子,切丝成片砍块,蒸煮炒炸炖,竟是能不重样的出菜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咋会烧这样些个菜出来?”
  钱老三儿瞅着盆碟盅碗往桌上不断送去,没得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灶这头却还一直在出菜。
  “你这当真是头年种地果子?我瞧着你弄起来,跟那地果子比亲戚还亲似的。”
  段阎将夏月当季的茄瓜和地果子还有豆角焖烧了个时鲜,一头起锅一头道:“这东西尝了味儿,大抵晓得了是个什麽口感和样式,自就能依着它的习性来搭菜肉了,用不着跟亲戚一样亲。”
  钱老三儿嘁了一声,可给这小子逮着了个侃大话的机会。
  他接过那大陶盆儿的时鲜炖,气味香得人直跌跤,每道菜当真是各有各的香法。
  听段阎说得好不轻巧,他才不信能那样简单,指不定地果子将才指头大小就给掏出来钻研了一番能做些甚么菜来吃,愣头小子用来讨好岳父咧。
  瞧那一大桌儿的菜,他也不与他辩了,呼了一声来啰,小心的把新起锅的菜端了过去。今朝他爹可没口福,人段老爹都亲自喊他来吃地果子了,非是梗着脖儿说不来,俩老头子有时候还是针尖对麦芒咧,不过今儿可整亏了。
  “宝儿,你段叔做的果子泥羮香不香?”
  钱老三儿过来的时候,把季合跟孩子也一并带了来。钱老爹不肯来,也不想教季合跟孩子也来,钱老三儿哼哼着说,他出了十几斤的鲜肉,又两大扇的猪排骨,一个人去如何吃得回本儿,说什麽也把季合叫上,背着孩子就走了,气得钱老爹直吹胡子。
  小孩儿家不禁饿,在后厨这边闻着菜肉香气,就眼巴巴儿地看着,小声跟季合说饿了。
  宋风随便先取了些口味清淡的地果子羮,还有炸得蓬大一根的金黄地果子条来给孩子吃。
  钱家这小家伙有点认生,轻易的都不教生人抱,喂饭更是不吃,偏却是多喜欢宋风随,不仅给牵给抱的,喂给他的东西也肯大张着嘴巴来吃。
  季合都说稀奇,问他怎就肯和宋小叔这样好,小哥儿害羞的说小叔叔好看,惹得众人都笑。
  秦税官带着白夫郎从镇子上赶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进来宅子就已闻着晚食的香气,人还多客气,与段爹带了两盒茶叶来,钻进后灶间,直说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可给蹭着了好菜。
  晚间,庄子上足摆了三桌,不过就两三家人,但家眷都来了,弄得还怪热闹。
  大伙儿都在桌子上断着哪样菜好吃。
  各有各的争执,有说地果子丝脆爽,夏月里吃解腻开胃的;也有觉着焖烧鸭肉吸足了汤汁味美的;
  “最妙的还都是些家常菜肴,制出来味道竟这样好。地果子性温,自单挑出来做得主角,又做得配,甚么菜肉都融得进去。”
  大伙儿就着地果子好一通说论,用了些薄酒,吃得时辰不见短,散桌时却还剩下不少菜,原不是味道不好,实在那吃食好果腹,下不得多少肚就饱足得很呐~
  宋风随肚子也撑得有点发了圆,他嘴巴叼,在府城时头回尝吃地果子还觉着土腥气有些重,这回自家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上来,受段阎一通“调教”,滋味甚好。
  晚间把祖父爹娘还有秦家人送至了村外的官道上,踏着月色和段阎步行家去,他都还嫌没消下食,吃了一颗消食丸,方才舒坦了。
  今年干旱以来,大伙儿心头上或多或少都压了块石头,忧心着粮食收成,听闻段阎说地果子能春秋两季播种后,一顿地果子宴,倒是教人难得睡上了回好觉。
  过了两日,村子里也热闹了一番。
  庄子上要收地果子,这收回庄稼可弄得新鲜,竟在地头边上砌了个灶,一头掏那地果子,一头便煮。
  村里人觉得稀奇,都跑来看。
  段阎便将煮熟的地果子捞起来,分发给村户尝吃,免费白拿的吃食,村户人家最爱不过,尽数都团在了一处跟段阎讨要。
  煮耙的地果子皮儿一捏便落,露出的果肉耙,滋味浅淡,好是入口得很。
  “粉粉糯糯的嘛,味道不怪!”
  农户们抢在前头得尝吃的都连点头,得了煮熟的便与得了烤熟的换着吃,怎么吃口味都不觉坏。
  “嘿呀,奇得很。倒是少见结得多,滋味还好的庄稼从前竟没见有人种。”
  “几口下肚皮赶得上一碗糙米饭了,这、这旱天都肯结许多的果,咋能这般好种好产!”
  爱惜粮食的,连皮儿都没舍得丢,一并送去了嘴里。望着地头上几锄头就掏出一二十个地果子,圆滚滚的躺在土地里,便跟那金疙瘩似的,教农户们看得红眼。
  佃户没摸准儿,一锄下去咔嚓脆响,掏坏了两个地果子,在周遭看着的农户直龇牙喊心疼:“仔细着些哟,挖坏了可惜得很,都是果子肉呐!”
  这会儿子上,几个机灵的,已是交换了几回眼神,低低着说:“去,你去啊。”
  “俺不敢去,大牛去。”
  “不去问都等着饿死在旱年上罢了!”
  你推我,我推你的,到底是去了段阎跟前。
  给人拱推在前的男子,几回往后头望,见着一双双眼睛都在直给他打闪,他紧张地搓了搓手。
  回头看着段阎,他有些打颤道:“段大人,前些日子老胡头咧咧说,您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了,赏他大恩,要与他种子来种,不晓得这事儿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
  段阎看着前来不大敢说话的汉子,道:“如何了?”
  “大人,您再施施恩,也与俺们些种子来试试罢!”
  汉子闷头恳求,这话一出,跟着便好些人也凑了上来,立帮着腔求:“天干地旱的,大人,俺们都想讨些土果子种来种!”
  “是个如何贵价,您开个口,俺们是借是凑都肯买。”
  “过了秋,新增些税收也成的!只求着大人给咱在旱年上多条活路。”
  七嘴八舌的,村户们都求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当真都诚恳得很。
  段阎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若是没得要大家一同试试种植的意思,今朝也不得折腾了。干旱年时不好,这土果子难为专对荒年,大家同在一处,不论是防御还是水利尚可以齐心协力,庄稼粮食是命脉,如何有一人独享的道理。”
  “这地果子家家户户都能种,而且都得种!”
  地头上静了会儿,旋即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来!
  村子上的水利是在秋收前完工的,支起的几架大水车,将河流中已经少过了往年的水流慢慢送进了田间,能把村里大部分的水田都浇灌上。
  今年虽没曾用上,但修筑完成,明年指定能派上用场。
  水利事才且完工,紧接着便是热闹的秋收。
  骄阳似火,今年的秋收并不乐观,虽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了,可真将那田里伺候了大半年的稻谷收起来,大片大片的秕谷,心头也不是滋味得很。
  好在还有地果子一样作为安慰,农户们方才打起些精神,快着手脚一边把庄稼收了,赶着时节,紧锣密鼓的在段家佃户指挥下,选地松土起垄,学着种秋这一茬的地果子。
  岩镇这一年该修的修,该建的建,大工程悉数随着晚秋的到来而收了尾,除却庄稼地里的事,相较于往前,一时间竟是难得的松闲。
  使劳力的事暂时是告一段落了,但让人心头安定不下的事却频频踏来。
  先是县里又一回来了催缴田产赋税的口信,接着民兵守卫队在镇子一带抓了两个探路的山匪,跑了几个不知根底摸消息的小贼。
  不仅如此,赤山镇那边也来了人态度不善的讨盐
  外头仗打得烈,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今年小是干旱一场,庄稼收成见短,无疑将局势推向了更为艰难的境地。
  小地儿上风声鹤唳,处处蠢蠢欲动,粮食不足,是要将人往掠夺的路上推。
  段阎带着民兵进山,大捆大捆的竹往木作上运,烧熟了生竹,利了箭,尽多的囤着武器。
  衙司上也没闲着,先是想了计策应付县里,假弄了几车子粮食出关,半路上演了场山匪抢劫,巴巴儿又回了镇子,转头与县里传信儿,声泪俱下教县上做主。
  事情假虽假了些,但终归是个说法,面子上还是过得去,要完全梗了脖子跟县里干,县里恼了抽兵过来打,即便有炮弹护身,他们还是要吃些亏的。
  亏是有宋家人坐镇主意多,囫囵把县里给应付了。
  九月中旬,才且散了暑气的天,接连几日雨,气温就似一刀砍断的竹子似的,嘎巴一下就倒了下去,雨后气温便再没上去过一日。
  月底上,雪竟就飘着来了!
  人都道今年的天气真是怪,大热大冻的,这是要将人活活往死里折腾,连听着招呼赶紧把秋一茬的地果子收了。
  岩镇一带的天气不大适宜秋茬地果子的种植,收获明显不如段阎春月种的那批产量高,但于其余庄稼来说,已是好得很了,这一项收成已经补足了农户们今年庄稼的欠收,冬里不得缺少吃喝。
  顾不得高兴,一匹快马进镇,一条教人心惊的消息随着雪花飘进了镇子。
  “县里带了兵往赤山镇上打了!”
  衙司上一众主事人听得这消息都惊了一吓:“早晓是少不得有战,没想到竟这样快!”
  “县里几番下了令让赤山镇上缴铁料,赤山监镇浑然不理睬,县上早就心里不快了。
  听说这回催缴米粮,赤山监镇竟直接和县里叫板,说是县里心中要还有他们地方上的百姓,就与他些短缺的盐,要不得也不当怪地方上给不了县里米粮和铁料。”
  前去探了消息的人回报说:“县里得了口信儿后大为气怒,借着这由头,正好便领兵来了,说是亲自征收米粮,可前来的是将,领着的兵乃重装,哪里只是征粮的模样。”
  宋雪木直摇头:“当真是个武夫!便是私下心头晓得是这样的道理,可如何能丝毫不顾面子了。县里不拿他都服不得众!”
  段阎紧问:“那现在情势如何?”
  “赤山镇初始连关也不肯开,县里径直动了武,从关口上便开打了,一路杀去了镇子。赤山没开镇门,两方就在镇前交战!”
  这一战,打得虽不是他们,却教岩镇也恼火得很。
  到时县里收拾了赤山,少不得要拐个路来顺道征收,他们最好是不打不起冲突,如此便要折损粮食;这且还是打完后的事,要县里不济事,打赤山打得吃力,定要同他们镇上借兵调人。
  出了事以来,镇子便没受过县里分毫的照拂,这般情境下,无论是粮还是人,镇子上通通都不想给。
  一厢合计下来,最后决定,若调人便死关城门不去,说是畏惧战事,都是老弱不济事的,助力不得县里;打完后征粮,还是匀些出来打发人,左右是说了已遭了回山匪,给不得两车粮也有说头。
  便装鹌鹑保平安。
  岩镇紧绷了一场,谁曾想县里竟是那般窝囊无用,打了大半日,天见着要黑,却也还迟迟没得攻进镇上。
  本以为会到岩镇来调兵使,然则哪有什么血性,掉头拖着残兵败将径直便跑了。
  赤山镇见此士气大涨,开城门一路追了出去,跑马大刀,竟将县里的人一个个砍杀殆尽,便是那般认输求绕的也通通没放过。
  他本便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事前赤山镇的盐便不足,快是一年过去,衙司早吃干了存货,这起子人便直接使民兵去老百姓家中盘剥来,先紧着城里的兵好吃好用。
  征用时,有人户不肯给的,一连打死了好些个人。
  杀红眼的赤山监镇满脸满身的血,扬天得意狂笑:“哈哈哈哈,县里这帮鸡苗子,不过如此!”
  “还妄想从老子这处拿走东西,只教老子整了兵,亲去县里,把那县公老儿提来杀!”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漫天大雪落下,又一回覆住了一地的血污,卧在暗处打探消息的段阎生等着赤山镇的人折返回了镇上,方才回去。
  县里不中用的程度越过了他们的预测,赤山镇的霸道同样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武夫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见此一战,倒是也想通了作何赤山敢那么张狂直接与县里撕破脸,说武夫勇莽不错,但确实是有一二本钱。
  消息传回县里,衙司上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依着赤山的野心,看样子是要冲着拿下康县去的。而此前,势必会先收服周遭的势力。
  看来往下眼睛便要放在岩镇身上了,这一仗,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人,这回咱镇子可是跟县里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起子狗日的后头定还要来生事,俺们当如何?”
  “用不得等他们来寻麻烦,老子自还上县里去将他们一一给收拾了。”
  赤山镇这头,裴山卸了甲,初战告捷,心头是数不出的膨胀得意,手一摆,教军医给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眼都没眨一下。
  “可都清点好了?这回伤亡是个甚么数?”
  下头的人连禀告:“死了二十三个士兵,伤患得有三四十个。不过这仗俺们击杀了县里六十多个兵,那为首的将领,大人一击毙命,咱也缴得了武器六七十件!”
  裴山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县里的在关口上就动手,镇子上还能更少些损失。”
  不过听得这么个结果,他的得意更多盖过了损失的不快。
  赵公差见着民兵的士气在裴山的感染下都十分高涨,这一场仗却把他打得心惊胆战的。
  依着裴山的意思是还要拿下县里,他不由小心道:“小人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这回咱镇子大获全胜,自是大人英武,领导有方。可这一仗到底是打在咱们的地盘上,若要打下县城,那便去了敌手的地盘上,恐怕俺们要失些利。”
  裴山听赵公差在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倒是稀罕没动气:“上县里前,自是还要先壮大人手。”
  赵公差粗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把隔壁那耙壳蛋先给占下!今年天干,庄稼收成不成样,那些狗日的对县里还多殷勤,竟还能挤出粮食送去县里,想是去年没少囤东西。
  虽是群没用的废物,教山里那些个饿死鬼捡了顿便宜,但到底也是些人手。”
  裴山眼一眯,狠辣道:“趁着年前弄些好东西,也教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个富足年!”
  镇上早盯住隔壁镇那只肥羊羔了,自家后院儿圈里圈的牲口,宰来吃是迟早的事。要不是先前还在修建镇子上的防御工程走不开,肥羊未必能养到现在。
  不过赵公差听着裴山的意思是年前就要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过年依着风俗是当宰猪杀羊,可是俺们才宰了县里,多少有些损了刀,这般年前又”
  却没等赵公差的话说完,裴山便道:“那软壳蛋有甚么好怕的!拢共就那几个人,年初便断了他们的铁料,连武器都没两件,墙修得天高至多也就防一防山里那窝子饿死鬼,莫不是还能抵挡住我这训练有素的士兵!”
  “尚且没损几个兵卒就捣死了县里的一支强兵,县里再不济,还能比不过岩镇那山沟子?”
  “那一群土老帽,老子早便看他们不顺眼了!前头与他们要盐,还装聋没长耳朵,这厢便去把他们的耳朵都给削下来,教他们看看这片地界儿上究竟谁在称霸王!”
  赵公差心觉怕是没那么顺利,但见着裴山志在必得,一呼百应的模样,又不敢再多说什麽了,打仗这事儿,他这监镇想是比他们这等人要在行许多。
  再一则,眼下已经和县里撕破了脸皮,谁人也不知县里是要重新点兵再一回来,还是龟缩进壳里不敢再动弹。
  不论县里要如何,他们必须都得更为壮大,且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能早些把隔壁拿下,也省得县里再点兵下来时赤山腹背受敌。
  这日,飘了几天薄雪的天总算是止了雪,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来,积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将融未融,行走踩踏下,地面的雪化开些来泡软了泥,道路说不出的泥泞。
  镇子连接着大门那处的一截石板路上全踩着红艳艳的稀泥。
  这时候,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身影踏着马从稀泥石板路上飞跃而过:“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撕裂一般的声音打破了镇子上的安宁。
  过了早间而还未到午的时辰上,正是镇子热闹的时候,随着哨兵的一声通报,镇子一瞬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骚乱的脚步声,娃娃的哭声,水桶摊子打翻的声音,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快,快!各自速回家中紧闭屋门!”
  镇子上的守卫兵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疏通百姓调整秩序:“村里的农户勿要四处跑!城门已关!有亲走亲家中避难,无亲者前往校场外的难棚躲避!”
  满镇子都是开门重重关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喧嚣得教人心里狠狠捶着鼓一般。
  “好个裴山,才且和县里打了才过去几日,竟就这般按捺不住杀了过来!”
  衙司上得到消息,惊了一场,虽早有准备躲不过和赤山的仗,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只当那些个人会修养些时候的生息,谁想人打的竟是趁热打铁的主意。
  “县里助长了赤山的气焰,他是浑然没把岩镇放在眼里!”
  段阎扯马翻身跨了上去:“来得正好,省下了终日悬心!”
  话罢,人便已经如同射出的箭一般急驰了出去。
  哨兵的消息快,镇子整装应敌的速度也很快,段阎走上城墙时,远眺见赤山那头的军队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寥寥白雪的冬日间,黑沉沉的一片。
  遥遥观望,少是也来了有两百多号人。
  这赤山是铁了心要一口气要把岩镇给吞下了。
  段阎眸光沉冷,既是一回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也没得分毫退路了,他一声呵令:“既是他们敢来,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齐齐高呼应是,气势威武,没有半分怯弱:“誓死捍卫岩镇安宁!”
  敌军急速压境,队伍击鼓冲杀前来,鼓点密得像是冰雹砸在瓦上,振奋着赤山队伍的军心,打击着岩镇的防线。
  然而跑在最前头的骑兵正冲锋间,马蹄子猛然踏了个空,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当即就是凄厉的惨叫。
  那沟底上埋着尖锐的木桩主刺,专便是为对付攻城的人给准备的。
  眼瞧有变数,后头的骑兵慌忙勒住了马,嘶鸣的马叫声让队伍慌了下。
  裴山穿着一身铁甲衣,见着落进壕沟中的人像是被猎物一般插死,未曾惧怕了分毫,反是被激起了满腔戾气。
  他抬手高呵了一声:“驾桥!”
  旋即十几个步兵抬着木板鱼贯上前,厚重的板子砰得扎进泥中。
  “守卫队,放箭!”
  段阎手一招,厉声号令。
  埋伏在女墙下的弓箭队队长下意识的就要依着号令放箭,但听清段阎竟号令的是守卫队时,不由愣了下。
  一时间不单是弓箭队队长紧着眉头疑惑的看向段阎,一连整个弓箭队的都齐齐朝他看去。
  整个镇子上,也就他们弓箭队的箭术最好!这会儿不教他们动作给敌军一个下马威,好是让敌军晓得岩镇也不是吃素的,如何反是令了少有动箭的守卫队?
  这般危及的时刻,可禁不起做草台班子胡唱戏,他们这总练可别是急糊涂下错了号令!
  然则段阎只沉声道:“打起精神,仔细听号令,注意掩护自己!”
  听得了又一回呼斥,确信没曾发错号,弓箭队的虽有疑惑,但在校场的紧密训练下已经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到底未曾质疑,而是赶忙重新紧盯着城墙外的敌军。
  但弓箭队的士兵看着外头的情势时,眉头却愈发的紧,几乎拧了个疙瘩,城墙上呼呼凌冽的冷风剐人,却生还是教他们后背心生出了许多的汗。
  壕沟方向距离有些远,守卫队的箭术尚且还在进步阶段,做不得百步穿杨,人手又有限,射出去的箭少有能顺利抵达木板桥位置的。
  稀稀拉拉的从城墙上飞出,软软绵绵的半道儿上就栽在了城门口前,便是有侥幸飞到木板桥前的,也是东倒西歪。
  “哈哈哈!”
  赤山的兵虽也受了飞箭的干扰,但真被射中的却少之又少,望着准头全无的箭术,已是足够发笑。
  裴山扯起一根箭,见着连铁制箭头都不曾有的光竹子,更是生狂:“上头的听着,尔等现在速速投降,开门迎了本将进镇,双手奉上盐粮,姑且留你们一条命!若还顽固防守,我等进城一个不留!”
  赤山士兵随之发出阵阵威武的呼呵声来。
  “姓裴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心有命去抢没命来吃!”
  “不识好歹,给我杀!”
  木桥一经搭建,士兵后脚便冲了过去,直接越过了岩镇的防线,如同一群野牛般滚滚而来。
  段阎见着人更近了,大部队几乎都冲了上来,爆呵一声:“全数放箭!”
  此时弓箭队训练有素的齐齐将早已经绷在了弦上的箭对准敌军给放了出去,簌簌的破风声大过了呼啸的寒风。
  “噗!”“啪!”,短而急促的中箭声频频响起,扛着重木往城门前冲去想要撞击,架着天梯想要攻城的赤山士兵都愣了下。
  见着屡屡中箭的同伴,心头不由一紧,惶然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怎得忽又凌厉了起来!”
  “他们有埋伏,他们肯定有埋伏!将才是诓咱的!”
  赤山士兵惊恐地喊了起来。
  “叫甚么叫!”裴山策马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个转身想跑的逃兵,厉声喝道:“一群蠢货,素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那起子软货别的能耐没有,只能故弄玄虚,都给我上!头一个破开镇子的,重重有赏!”
  在裴山大呵声下,略有些乱了的军心又稳了下来。
  穿着竹甲的士兵顶着飞箭突围,呐喊着往前冲。
  岩镇的弓箭队虽然快准狠,但用的到底是竹箭,虽经过了特殊处理,可锋利程度终归不如铁箭头,射击那些布衣士兵还行,穿了护甲的士兵属实有些难打。
  便在这空隙间,赤山的竹甲兵合力抱着粗重的攻城木,狠狠的撞击城门,硕大厚重的两扇门被撞得晃动,每回撞击间都开出一条长长的缝。
  门后顶着的门闩咯吱作响,木屑簌簌得往下落。
  而那六米高的城墙上,趴着七八架梯子,不断有士兵往上爬,活就似那过境寻着了庄稼地的蝗虫。偶有被箭射中的,惨叫着跌落,摔得像一滩烂肉似的在墙根边,但立刻又有人填补上来。
  “不成了,不成了!”
  岩镇的民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人数多,我们守不住了总练!”
  段阎目光如铁,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敌潮,一番引诱下,赤山军已经尽数入了射程,见此势头,没再做片刻犹豫,他大刀一挥:“上狠家伙!”
  “是!”
  掌管炮弹的士兵早就等得心似火烧,总算听了这道命令,面上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他们猫着腰,急忙搬出东西,躲着下头射上来的箭,滚身到了女墙前。
  火折子伸出火舌,在风中摇曳着舔咬了一口火线。
  城墙上,一连几个方向都有赤山军爬至了墙顶,正为自己的能耐而狰狞笑着,高举了刀便要砍向守墙的岩军,然而未曾落下刀,一支点燃了的陶罐忽然劈砸到了身前。
  “砰!”
  一声爆裂的炸响。
  隆冬时节上,哪里来的雷声?
  赤山军正疑惑时,接连又是几声炸响,“砰,轰!”紧随着就是“咚咚”倒地的声音。
  趴在城墙上的竹甲兵和梯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了下来。
  场面一下骚乱了起来。
  “那是什麽!”
  “有妖怪,岩镇有妖怪!”
  城楼上看着乱了阵脚大喊妖魔的赤山军,冷是笑了起来:“且也教你们笑了个够,时下给你上些硬菜!”
  “姓裴的,给你个大的,可接好了你!”
  簇簇燃着火线的一只炮弹,精准的往大马上正在疑看的裴山砸去。
  这武夫却也不是吃素的,听见动静,抬眼儿看见斗大的一个“瓦罐”?直冲冲的朝自己袭来,他不管三七,举刀就将罐子给避开,却没想到大刀触着罐身的瞬间,‘砰!’得一下径直就给炸开了。
  顷刻间,一股黑烟粉喷射,迷了人眼的片刻,尖利的瓦片、竹骨从四面八方快而劲的杀来,攻击力远比一支支的箭还要强得多。
  裴山身穿铁甲,身上虽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好多股力道砸在了身上,但好是都被铁甲给护着了,唯是脸上教飞射过的兽骨片狠狠划了下,豁出了食指长的一条口子。
  血立马涌了出来,伤口深而见骨。
  那些没有铁甲护身的民兵便惨了,近距离炸开的炮弹直接将人射得肠穿肚烂,几支火箭飞射出来,沾染着火药,更是直接烧了起来。
  “啊!救命!”
  “这是什麽毒器有妖鬼作祟!岩镇有妖鬼作祟。”
  被炮弹炸了的士兵身上惹着火,一边惨叫一边在场上跑着想把火捻灭,而楼上却还在精准的掷出炮弹瓦罐子,士兵教打得措手不及,浑然没得了方向,只一顾的躲着,场面混乱得不成。
  “只是简易炮弹!都给我立起来!攻门!”
  裴山多少还见过些世面,认出从天而降的瓦罐子是什麽以后,心里狠狠的惊了一吓,这破窝子里怎么还藏了这样的利器。
  他心头说不乱是假的,尤其是见着那些炮弹跟没有个节制似的飞投出来,简直比天降惊雷还唬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上,他也只能强稳住军心,整起队伍:“听我号令,一齐上!”
  上?上个鸟蛋!
  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民兵望着城墙上不断飞射出的炮弹,被烧被弹射出来的利器刺死的同伴,顿觉是误入了天雷滚滚的十八层地狱一般,早被打吓得魂飞魄散了。
  丢了攻城的木,舍了登墙的梯,只发疯的想跑,浑然比先前县里的的士兵还狼狈得多。
  段阎俯瞰着丢盔弃甲的赤山军,知道时候到了,高举起了长刀,破天呼呵:“开门追击!”
  岩镇士兵被如似天降的炮弹鼓舞了士气,城门启开的一瞬,五十名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这些都是曾打过山匪有着实战经验的民兵。
  段阎持刀策马,目光似电,直冲向了裴山。
  此时被炮弹弄得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的裴山颇有些狼狈,见着段阎策马来的同时,心中早也是愤恨到了极致。
  “驾!”
  裴山越过残兵,持着利器赤红了双眼同样迎了上去。
  宋风随骑着马儿,避开旷地和没有屋顶遮盖的地,一路赶到镇前的大道上,还没靠近城门,就被认得他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公子,您怎来了!”
  宋风随喘着气,口间吐出的尽是白雾,他在宅子那头坐不住,城里四条街八巷上一个人影儿都瞧不着,静得可怕。
  唯是关起了宅门,也能听着镇门前的硝烟声,直教悬而未决的心跟熬油似的。
  这仗来得快,段阎直接就从衙司那边去校场点了兵,他在家里头听得赤山过来的消息时,段阎早已在战场上了。
  他稳着心绪安置了家里,头一时间就想去城楼前,只家里哪肯他在这时候出门,几番劝说都无果。
  赤山前来攻镇,城破老百姓尚还有一夕存活的可能,可段阎作为总练带兵守城,镇子一旦被攻破,他必然会被击杀。
  乱世之下,便如洪流倾覆,生死许多时候是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但倘若段阎没了,又还有念头足以来支撑他独活?
  宋风随自是不敢在祖父和母亲跟前说这样的话,唯道:“生死便可能在这一夕间,他战前我没得见,如何做得到最后一眼都不去看!”
  宋祖父和穆灵慧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教了人小心送他去城门楼前看一眼,不论战事如何,都要快些回去。
  宋风随这才得脱了身过来,而此时两军已经交战快时辰了。
  “战事现在怎么样了?总练呢?”
  宋风随远见着城门似乎已经开了,心中紧悬着没个着落,抓着士兵便急问。
  士兵见着底下不安全,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先行将人引去了城楼上,好是教他与几位大人汇合。
  宋风随爬到城楼上,谨慎躲在安身处,往城楼下望去,此时镇外一片狼藉,在混乱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在马上正与人搏斗的熟悉身影。
  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段阎双腿紧夹马腹,俯身冲出,横握在身侧的长刀利落。
  夺目的寒光交接碰撞,两人几乎是打得难舍难分。
  段阎其实不是很擅长在马上与人打斗,毕竟从前这样的训练经验很少,而这裴山确实是个武夫,出手狠厉有章法,实也不太好对付。
  但连与悍匪两回生死搏斗,段阎也已经掌握了不少马上搏命的要领。
  他迎头未躲裴山锋刃的攻击,借此诱敌大意,眼见着脖颈几乎就要与刀刃相触,千钧一发之际,他倏而倒身贴在马背上,一扬脖颈躲过了致命一击的同时,于马背间腾起,刀锋自上而下快且准的刺去。
  城楼上的宋风随下意识的避了下眼,一呼一吸间,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坠马响。
  随后段阎高亢的声音响起:“贼首裴山已死!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宋风随再一回睁眼,看着场上迎风而立的人,脚边是那赤山的监镇尸体,悬在喉咙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浑身也像是教抽走了力气一般。
  场上陆续是缴械的声音以及民兵的欢呼声,震天响做一片,他一时耳朵像是失了用处似的,什麽都听不见了,唯余激烈的心跳声。
  直到城楼下的那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一样,仰头往他所处的位置看了一眼,眸子中满是安慰,姑且才重新有了些力量。
  作者有话说:
  宝汁们,正文应该没有太长了,几年战乱灾荒过去之后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会多写点甜甜日常番外。
  第74章
  雪又来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地上积得松厚,一脚下去踩着了,嘎吱嘎吱的响。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战场却还得收拾。
  一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瓦罐,血啊尸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领着镇子上的壮力,先将那些横成的尸体一一抬到板车上,在郊外寻了块儿地给埋了。
  死了人谁心头都不好受,但这乱世年间,谁人都深谙一个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没了气儿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个儿。
  风呼啸嘶吼着,大片的雪花糊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冷冻得人口齿打颤,好也是冬月,这要是换做夏月间,曝尸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过的。
  战场上在收拾,镇子里头也没得闲着,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场上,医护帐篷新搭了三四个,分别用来安置医疗此次受了伤的士兵。
  宋风随穿梭其间,受箭伤的人比较多,那铁箭头深深的吃进肉里头,每取出一颗来,血都汩汩往外头冒。
  衙司那头也忙做一团,此次活捉了几十号赤山军,先且都关押进了牢房里,还得细算着后头如何打算
  入了夜,岩镇上且还灯火通明的。
  而此时的赤山镇,任凭大雪如何的落,却也驱赶不得心间的焦乱。
  一道首领战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几乎将整个衙司给炸了。
  “县里都打得,如何会如何会栽在岩镇手头!这不是儿戏麽!可是弄错了消息?”
  “上回那是守,这回是攻,能一个路数麽!若这消息都能弄错,赤山当真是不败都败!”
  “再不是一个路数,可走时也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几乎是将镇子的精锐全数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战,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英勇善战,没有敌手呵呵,他今朝人头落地,便有你们这些只会吹嘘谄媚的一半功劳!”
  “李骁,你他娘的什麽意思!监镇死了,赤山军也没了,你竟还说得出风凉话!我瞧着这回战败,便是你个狗日的通敌卖镇!”
  说着两个人便动起手要扯打起来,赵公差连忙将两人拉开:“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自家屋里也还要打一场不成!”
  拉着,又训,又骂,掐起来的两人才且脸红脖子粗的松了手,各置一头沉着一张脸。
  赵公差捂眼呜咽:“这一仗说要打时,我心里头就悬着不安,总觉是不对,只奈何劝不住已经铁了心的监镇大人。
  可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处了,要紧是后头该怎么办,赤山该怎么办呐!”
  诸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头始终都没说过话的刘税官身上,裴山现在死了,镇子上就属他最大。
  刘税官心中也乱得很,好似一锅沸出了的粥。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那武夫是强势惯了的,将权势尽数都捏在自己手头上,几乎不得教刘税官有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一早时看不惯裴山凡事都以养兵为首的手段,先不顾人意愿的强征壮丁为兵,充实武备;又没个节制盘算,兵收得多了,衙司盐粮储备根本就养不起那样多的人,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从老百姓手头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养出的兵鲁子也是无法无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抢夺民户的吃用不说,屡生□□之事,百姓告到衙司来,裴山也偏帮着士兵,更是弄得风气坏。
  刘税官不止一次两次的劝说裴山这样要不得,乱世崇尚军备力量是没有错,可连基本的法度都没有了,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可这裴山哪听得进去一句,反觉刘税官爱指手画脚,愈发的打压人。
  一回回欺压折辱,刘税官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镇子上的大小事一应都是裴山做主。
  这朝人忽得说死就死了,刘税官也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还陷在错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觉得他出马就会战无不胜,实在是都没把岩镇放在心上,深山窝子里的小镇子,能得有几分本领抵抗嘛?然而结果给了所有轻视这弹丸小镇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税官长吐了口浊气,双目灰暗的摇着头:“现在这局势,赤山算是完了。”
  “监镇大人没了大伙儿都伤心,刘税官你也别说这般丧气话嘛。”
  刘税官道:“事前已跟县里撕破了脸皮,那头且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咱!这厢镇子上大半的精锐都已经折损,要盐粮又没得盐粮,我不说丧气话,你们来说说往后镇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众人霎时都陷进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腾,他死是落了个干净,弄出来的一摊子事却教活着的人不知该怎么收拾。
  依着裴山死,衙司上应当用人暗中欢喜,可以想法子立马顶上去,得下权势。可就现在的局势,烂事已经远超过了那点儿权势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这般等着死?”
  “哎呀,你们都哑巴了不成,倒是说说话啊。”
  回应人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甚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像是个甚么样”
  刘税官沉吟良久:“现在也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翌日,大雪几乎快将官道给封着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大地上的硝烟尽数给掩盖了过去,好似是甚么都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若非是通往镇子方向,顶着风雪,步子有些蹒跚的过来了几道身影的话。
  镇衙司上正在战后清点,盘算着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弹,另又收缴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来报,说是赤山镇来人了。
  几人闻讯同时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对视了一眼。
  段阎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预备要回宅子去,昨儿宋风随忙了大半夜,时下人都还睡着,他想回去陪一会儿。
  仗是他打的,这仗后事衙司上的人手自会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费什么心。
  但见赤山来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让他们来罢。”
  衙司上的人都没有反对,这事情迟早都要有个结果,早些晓得了那边的态度,也省得他们再行麻烦。
  没得多久,赤山前来的人便在紧密看守下进了衙司。
  前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且还都是几个看起来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阎一人一脚就能三个,浑然起不得什麽乱子。
  来的五个人,为首的便是刘税官,其余几个也是衙司上说得起话的人物。
  原本是教赵公差也一并来的,但是想着上回段阎去赤山,他待人的态度,怕是人过来了反起些乱子,故此就没来。
  只岩镇这头历来对事不对人,这赵公差来与不来,也都一样。
  几人恭敬谦顺,刘税官没曾多言,带头先将一只锦盒奉上。
  秦诚下意识看了宋五深一眼,想看他的意思,见人略是点了下头,他方才定下心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不是旁的东西,竟是赤山衙司监镇的办事印章,文书和令牌。
  在场的都不是什麽糊涂人,见着这些物件儿,赤山是什麽意思,自是一目了然了。
  “从前镇子上大小事都是裴山在做主,他这人酷爱逞凶斗狠,野心不小,县里来的事,想必岩镇都晓得。
  镇子这两年没少吃受他领导的苦楚,如今他死于野心,论他的善恶已是没有任何意义。活着的人还得是活下去,我等赤山几千号素民百姓,缺不得坐镇之人,如今双手奉上赤山令物,还请岩镇领导赤山在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给岩镇投诚,是几人昨日商量了大半晚上的结果。
  赤山镇衙司上的几个主事人初始是想推举刘税官顺势接下裴山的职务的,但刘税官坚决不肯,实不是他谦逊推辞,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倘若真能在乱世下把赤山立起来,那初始也不得教个新来的裴山将他打压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见他真没有那心思,故只能另做计算。
  既是自己人支不起摊子,那便就只有寻找靠山,眼下能靠的无非就两个选择,一个是县里,一个便是岩镇。
  刘税官当即就说了岩镇。
  “靠山靠山,自是要稳固好依靠的才成。这岩镇不过是个弹丸一下大小的地儿,且还比不得赤山,物资又匮乏,怎能靠得住?!”
  下头的人都极不赞同。
  刘税官却是一双眼睛锐利。
  “县里要真有能耐,会教我们打得跟落水狗似的?即便现在悉数把铁料粮食奉上讨好,往后赤山有了事,你们认为县里肯不肯下兵来管?
  这岩镇地方虽小,可要没本事,如何能钻研出那样厉害的武器?岩镇人手有限,兵器短缺下,一举还能将赤山的精锐击溃,斩杀狂妄的裴山,孰好孰坏,难道也分辨不出?”
  刘税官一席犀利的言辞直接将几人说得没了声儿。
  其实冷静细细算来,岩镇距离他们那般近,若是他们有心取下赤山,且等不到他们上县里搬救兵,赤山便要遭殃。
  给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且这事还得早办,要不得旁人前来和自个儿主动投诚,那又是两种结果了。
  岩镇也没想到赤山会那么快的就过来,才激烈了一丈,众人都疲惫不堪,又还清扫战场,事多如牛毛,都还没来得及讨论后头的事。
  至于赤山会来归降,更没有准备。
  “这、这究竟是接还是拒嘛?”
  秦税官面子活儿还是会做,当下并没有立即回复赤山的请求,而是客气请了人回,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人一走,诸人都默契的等在一处商量。
  要是绝对的好事情,自也不肖先吊着赤山,一口便就答应下来了,反之,若是绝对的坏事,也没得赤山多开口的余地,径直就大棍赶走了。
  偏是好坏参半,教人不能立下决断。
  拿好处来说,岩镇占领了赤山,往后兵器人手便不再是难题;
  矿山在手,兵器能优化,炮弹也能升级杀伤力,再不肖因铁料短缺,炮弹内里只能用石头竹片,而能直接用飞爪、小镖等铁制利器。
  且赤山位置比岩镇好,通信更方便,就好比是双眼睛,能望着岩镇此前都望不见的消息,探听县城、府城乃至于外头的光景。
  这无疑是一回难得的壮大自己力量的机会,到时岩镇便不会只有防御而没有进攻的本钱了。
  虽说他们并没有要称王称霸的野心,但没有野心和没有能力却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野心可以安然得些宁静,少些牺牲;但没有能力,那便是旁人掠夺争斗的羔羊。
  好处之多,无需一一细算,但好处下伴着的困难麻烦,却也不容忽视。
  一旦岩镇接手赤山,那便是和县里公然唱反调,往后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得了。
  其二,赤山许多的民户百姓,一个人便长着一张嘴,盐粮该如何周展?粮食且还能想着法子,岩镇不缺吃,能暂时先匀一匀扛过去,老百姓没有离开土地迁徙,那就能再种植产出。
  可不能自行产出的盐才是大难题!
  岩镇囤下的盐原本足够本镇三四年的用度,但要是并下了赤山,那囤盐就吃紧了,恐怕勉强只够维持两年左右,具体时间的长短,要看赤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盐。
  几番论定不下,还是秦税官道:“要不得这般,我寻了我那大舅子,看看他对盐有没有甚么路数?”
  “如此极好,请了人来问问。”
  于是连便去把白兄弟给喊了来,这白兄弟以前是做食盐生意的,人来投奔秦诚的时候,便带了几大车子的盐前来。
  “依着现在的局势,想要在黔州地界儿上弄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各方势力定都将盐紧紧把着,不肯流去别处。
  我等要考虑盐事,唯有把眼睛放在蜀地那头。但岩镇地处偏僻,各地上又在封锁,要联系上人是一桩难事,能运进来又是一桩难事。唯是地儿宽了,消息广了,方才机会大些。”
  白兄弟的意思也好懂,便是说想要再弄到盐,其实并下赤山希望才更大,那边虽说距离岩镇算不得太远,可赤山地势相对于更平坦,官路要比岩镇通达得多。
  消息会更容易出去,货物也能更容易进来。
  “康县一带整体都偏远,岩镇和赤山,两个作比较,也不过是矮子里头选个个儿高些的而已。”
  白兄弟叹了口气,专又道:“不过镇子缺盐,有我用处的地方,我必然竭尽全力想法子去弄。”
  这回打仗,可弄得人心惊胆战的,瞧是偏远的山窝子里都是各方野心冒头的人物争权夺利,府城那头人员众多,还不晓得乱成了甚么模样。
  好是过来避了难,时逢岩镇上能人辈出,大家又都一条心齐整,将一个个难处都给扛了过去。
  白兄弟深受感染,晓是这世道下,还得要齐心协力才能得些平安,他十分愿意给大家出些力。
  有了白家兄弟的话以后,其实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有了些论断,又商量了会儿,宋五深一锤定音:“为是长远计,那便接下赤山!”
  诸人神情郑重,对于这个商量出来的结果,又或多或少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并下赤山虽有不少困难等着,但同样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希望。
  几人互是望着对方,这两年上一齐合作下来,大伙儿对彼此都很有信心,相信齐手也能把后头的难关再行闯过去!
  北风呼呼的吹着,屋檐下的冰棱子凝结得又长又利。
  宋风随裹了条小毯子,正在窗前守着盏子热茶,热气飘起来,腊梅茶香萦绕,将他有点发红的鼻尖熏得更红了点。
  他才且从床上爬起来没好一会儿呢,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不想梳洗,就呆呆的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和风都吹不下来的冰棱子。
  昨儿里实在是忙得晚,身子疲累得很了,夜里好不易睡下,又还做了好些梦,光怪陆离的,睡得也不大好。
  等着窗子被轻轻敲了两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时,他才醒过些神来,眸子亮堂了点。
  “安哥儿与我说你去了衙司,看一趟就回来,怎去了这样久?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钻进屋里,解下外衣:“可不发生了大事,要不得也不会耽搁那样久了。”
  他便是看着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想是早些回来再陪他睡会儿的,谁想赤山的人过来,一折腾,竟是都过了午了才得回。
  宋风随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裹在身子上的毯子都滑了些下去:“怎的了!”
  段阎过去将毯子拾起,重新给人裹好,顺势连着毯子一并将人抱了过来。
  “赤山来人投诚了。商量下来,往后咱们岩镇直接管理两个镇子了。”
  段阎说得简单,宋风随却睁大了眸子,有些意外事情的发展。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觉得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剥开了毯子,转钻进了段阎的怀里:“初始裴山打的便是两个镇子合并一家做主的主意,事情到底是成了,只是当家人却不是他。”
  段阎道:“他要没起那些野心,两个镇子相安无事,这偏远小地上,或许能磕磕绊绊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一时不会死那么多人,他也不得落个那般结局。”
  他何曾又想杀裴山,可他不先死,昨日两军交战的境况,死的人只会更多。
  不想死个裴山,阴差阳错的竟是把岩镇给推着走向了,一开始没曾规划的那条路上去。
  段阎心中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但看着怀里的人,无论往后是何种路,他心中都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自从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赤山给收了,整个冬月剩下的日子都忙得很。
  两镇虽然比邻,可中间到底还是有那几十里的路,要想真管住,还得是要从岩镇安排人过去主事才成。要不得大小事单靠那边送消息前来,误事得很,时间长了,得生乱子。
  既起了决心要并作一家,自得好生着管理。
  岩镇上不缺能耐的理事人,商量下来,最后由宋五深和宋雪木从下头挑了些办事利落的人一并前去主理。
  段阎还把铁大铁二派去护卫宋氏两兄弟的安全,虽说是赤山主动投诚的,但镇子忽然易主,难免怕有人歪错了心思生事端,配备上得力好手总是更安心些。
  此外呢,白家兄弟也去了赤山,由他管理盐务,便于往后镇子吃盐的事情。
  同时,赤山那边也选调了几个从前说得上话的人物来岩镇这边做事,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嘛,打散开这些旧人,省得在赤山抱起团来对抗上头的安排,到时不好管理。
  宋祖父发话说,同赤山宣扬他们的学塾,招收官宦和大户子弟前来受学,自然,寻常老百姓若有意愿的,孩子皆可送来。
  这一来嘛,让孩童有书可读,做个两地一视同仁的表率,拉近些两地的距离;暗下,也是能起相互挟持的作用。
  许多事,自还是宋祖父思谋的周全。
  于是一席安排下,赤山和岩镇关口互是大开,每天两个镇子都是人进入出的。
  这边的人携着行李过去,那头的官吏应安排调动前来,两地的民户也得到准许可以走动,战乱锁关以后,首次得到这样大的行动范围。
  宋风随支开窗子,一早起来,见着外头又是一如既往的雪天,心情跟灰扑扑的天色一样闷闷的。
  段阎端了两大碗饺子进屋去,喊了撅在窗子口的人快过来吃。
  宋风随胃口不如何好,拨了几个圆鼓鼓的饺子到段阎的碗里,又把段阎碗里的小青菜夹到了自己碗里来,自就只吃了五个饺子:“你今朝可是要出门去?”
  他看着段阎一口一个大饺子,吃得多快。
  段阎含着饺子囫囵应了一声。
  后道:“我今朝去赤山,上那边的校场看看兵。先前活捉的赤山兵都已经归在了咱们这边的队里,训了两回,不大成体统,拳不是拳,腿不是腿的,光是股蛮狠气,基本功太糊涂了。
  偏这些还是赤山的精锐,那赤山剩下的还不知是个甚么样。”
  “先去看了,到时候该裁的裁,该新招的新招。”
  宋风随眼睛亮了些起来:“那我也跟你过去。”
  段阎闻言眉心一动,往外头看了一眼,道:“我将才从后厨那边过来,见着又起雪了,一会儿指不准雪下得更大。”
  “这些日子通赤山的那条道走的人多,教踩得稀巴烂,又是雪又是泥,大坑浅洼还结冰,马车难行得很。昨儿钱老三从那边过来,还说路上卡了两辆马车,给人好是一通推才从坑里推起来,车轱辘上全教稀泥糊住了。”
  宋风随晓是风雪大,他怕冷,故此逢着雪天都没想出门,可今年天时是真坏透了。
  打进了冬月雪就在下,几乎就没两日停下过,无非是分个大雪日和小雪天,左右都等不得个天气好些的时候,他都好些日子没得出门了。
  “那我就骑马嘛,我的马术你也是晓得的,路烂些也摔不了。”
  段阎要许他骑马出去溜达,也不得说马车不好行走了:“大风大雪的,那风吹着像用冰锥子刮人一样,我都得把脸给蒙上,你这身子本就弱,怎受得骑马吹风,惹了风寒怎了得。”
  宋风随没说话,但使筷子去将段阎碗里的饺子都给戳破了去,显是有些不高兴了。
  段阎赶忙大手盖住碗护下饺子的安全,哄着道:“今朝赤山那边有几个读书人要过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受不得冬月里来回奔波,是准备在这边住宿的。
  衙司才与学生划了一方宅子来做镇书院,你不在家里帮着祖父安排寝宿?”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那今朝来的又都是些什麽样的?”
  “说是赤山户房和礼房两个大人家里的孩子,外还有一个乡绅家的,一个盐商家的。”
  段阎道:“原本还有些担心赤山那头不肯来人,没想到却还多积极。”
  宋风随点点头,又问:“多大年纪的学生?”
  “十六七,倒是户房大人家的那孩子大些,快弱冠了,听得从前本是在县里读书的,还多有学问,后头起了事,也是在家里没书可读,听闻祖父授学,立就报名了。”
  段阎说完恍觉得有些不对:“安排宿寝问年纪作什麽?”
  “青葱学子。”宋风随眼中含笑的点头道了句好,随后一脸正色,催促段阎:“你快些吃了出门去罢,早去了早回,事情交给我办就是了。”
  段阎怔了下,转头便见着人已经起身去了衣柜跟前,半个身子都钻去了里头,启了箱又开了笼。
  “先前母亲给我做的那身绛紫色的缎子那处去了?”
  宋风随打箱笼里翻着件镶着白兔毛的斗篷,他一把给抱出来:“诶,这件斗篷好看,一会儿我整好系着出去。”
  段阎撂下了碗筷,几步过去拦在衣柜前:“架子上常穿的件藏青斗篷不也挺好看的麽,又结实又暖和。这件光有些兔毛,不抗风。”
  宋风随偏头瞅了眼架子上跟另一件大斗篷并排在一起的藏青斗篷,摇摇头:“旧了,我要穿新的。颜色又沉又闷,没意思得很,也就去乡里的时候穿合适。”
  段阎把人手里的新斗篷给抢了过去:“旧的又没坏,怎么就只能去乡下才穿了!这新的就中看不中用,光是花里胡哨的。”
  宋风随眉头蹙起:“花里胡哨又中看不中用,那你还跟我买来做什麽?安得什麽心?”
  段阎错愕,地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斗篷:“我我给你买的?”
  宋风随垮下脸:“甚么记性,府城的时候买的就给忘了?”
  段阎微是闭了闭眼,连忙道:“那会儿买的太多了,我一时没想起来,你别恼。”
  “你这人今天怎么了,怪模怪样的。
  我说去赤山,你不许。这般依着你的,收拾了出去帮祖父安排新来的学生,你又在这里说我这件衣裳不好,那件衣裳不对的。”
  宋风随也不找衣服了,抱着胳膊坐去了软榻上,气鼓鼓的。
  段阎赶忙抱着斗篷过去:“好好,就穿这件,经你一说这件确实比旧的好看,我再把母亲给你做的那件绛紫色缎子找出来,你一并都穿新的好不好?
  换好了我带你去赤山,咱们骑一匹马过去。”
  宋风随却挪开了些身子,不教人挨着他:“我不要去,冷。我就去书院看新来的书生。”
  “等去了赤山回来我跟你一起去看,我教狗三儿先帮着祖父安排。”
  段阎又凑了上去:“来来,我给你换衣服。一会儿多穿一件马甲在里头,骑马的时候使我的斗篷把你覆着就不冷了。”
  宋风随本欲是后仰着身子躲,不想段阎还是继续扑来,结果没留神儿,两人便一同倒在了软榻上。
  段阎哄着人去赤山,宋风随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顺了毛,教段阎找来衣服给他换好了出门,谁想衣带一解开便系不上了。
  雪日窗户明晃晃的。
  细腻的肌肤也像雪白,只是不会儿就教镀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红。
  等叫来热水洗了身,已是快到午间了。
  两人成亲也已大半年的光景,虽已经不会再因叫热水而泄露了些夫妻事感到羞臊,但这青天白日的,还是上晌,多少还是有些
  宋风随穿好衣裳,在床上双腿发软的踢了段阎一脚:“闹闹便得了,怎还没完没了的,看看现在都甚么时辰去了。”
  段阎自认是闹过了点,从前大多数都是放了帘帐在床上,倒也偶有换去榻间的时候,但却都在夜里办得事。
  今朝这么闹还是头一回,大抵是从没曾白日间这样清楚看过,难免兴头高,心思全在人身上了,自没留意时辰。
  “不碍事,整好吃了午食过去。”
  段阎把衣带给宋风随小心系好,亲了亲人的鼻尖:“下午还想去赤山吗?”
  宋风随从床上下去,尽量稳着自己发软的腿:“我干嘛不去。”
  段阎有点担心道:“不疼?”
  宋风随耳根发红,成亲这么久了,隔三差五又在温习,哪还会那么容易疼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先前都没事的,至多第二日起来腰酸些,今朝这时候都
  他不由便瞪了段阎一眼:“谁让你那么用力的,我都说了几回了事后倒想着问我了,事前耳朵偏跟聋了似的。”
  段阎给人骂得心花怒放,他前去哄着人:“那下午我们慢悠悠的过去,反正那边有住处,就在爹和二叔住的新宅歇一晚。赤山那边有养鸽子,我晚上给你炖鸽子汤吃。”
  宋风随道:“我要吃烤乳鸽。”
  “行!”
  下午,段阎和宋风随骑着一匹马儿,带了人往赤山去。
  出了岩镇的关口,马蹄子踩着地面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道路湿滑得紧,为防止滑倒,给马儿的蹄子尽数都包上了布。
  宋风随见着稀烂的道,隔着帽子都能听见的呼啸风声,方才晓得段阎没夸大其词的哄骗他。
  他缩在段阎的斗篷下头,只两只眼睛露出些,虽行走的已经很缓慢了,但马走动一下,他呼吸还是跟着要紧一下,好是他咬着牙关耐力还不错,又实在羞于启齿,要不得都要呼出声了。
  须臾,他见着段阎忽而转单手控着马,另一只手收回了斗篷下。
  正疑着人可是教风刮得冻僵了手,忽而一只手套塞到了他的手里,没来得及问人这样冷如何不戴了,他脸却先发了红。
  这人竟是用手托着了他教马儿颠得快要受不住的地方。
  宋风随想着好似是已经躲在了人的斗篷里,要不得真想寻个地洞给钻进去。
  不过臊虽臊了些,这般不适感有所减轻,确实好受了许多。背后那人也没有借机使乱,想是上晌餍足了。
  这年冬季,不仅道路难行,近地远山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前葱翠的山林都已辨不出多少本色了,万山都是寂寥的雪。
  一层灰雾笼罩在这片大地上,望不远也看不透,人和地都给关进了一只只会飘雪的笼子里似的。
  林木承受着雪的重量,一日两日,五日十日终是有许多嫩木脆竹受不住,教不断积攒发厚的雪给压折了,不时的发出啪、嗒的声响。
  偏这般了,雪还是没有个节制的大片大片的落,焦人的是这还只是冬月上,等进了更冷寒的腊月还不知道会是什麽光景。
  便是现在田地里种着的冬菜小葱都教积雪给覆盖了,想采摘还得刨开厚厚的雪,葱儿倒了大半,好些菜叶子都被冻熟发了透。
  进山的路也都难寻见,取暖的柴火成了大难题,岩镇那头且还好些,受段阎的安排夏秋旱的时候囤了许多的柴火,不愁取暖。
  可走进了赤山的地界儿,宋风随瞧见村落上许多人家都没怎么囤柴火,这没柴,要受冻不说,屋顶上的雪化不开,全凭人力去收拾,家中有劳力的还好,老弱妇孺的可真是难,要不得由着积雪发厚,不说草棚房屋,就是砖瓦屋也能给压塌了去。
  段阎道:“前几日爹已经号召了人,趁大雪还没完全把山林封住,由壮力结伴去山里打柴。
  这时候进山,柴火定是不比夏秋的时候好弄,但能弄得些算一些吧,要不然这连月的寒冻,年轻人尚还勉强能抗住,老弱只怕是难过这一雪冬。”
  宋风随唏嘘:“世道乱,怕着打仗死人,可这般就算不打仗,糟乱的灾害也要人命。这样下去,时局只怕更乱了。”
  “且走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小两口到赤山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风随还是头一回来赤山,先前他爹和母亲还有二叔搬过来的时候,岩镇那边也忙得很,他要照看着伤兵走不开,便没得机会送家里人来安顿,独是熟悉这头的段阎护送着人到赤山的。
  后头一日日的大雪不便出门,一直给挨到了今日才得机会过来瞧瞧。
  天虽阴沉沉的,雪又大得要撑伞,但街上却也肉眼可见的比岩镇要热闹许多,长街林立着的铺子都还开着门在经营生意。
  岩镇那小地盘,三街六巷,逛完整个镇子用不得一个时辰,赤山这头街宽巷密,能比岩镇大上两倍。
  宋风随好久没见过热闹些的街市了,想下去逛逛走着回宅子,也当认认路。
  段阎本想着一路冒着风雪过来,受了冷冻,小宋哥儿的身子本就有些不适,既进了城便快些到宅子上去落脚,也好教人好生歇息,免得受了风寒。
  但对上一双发亮的眸子,只得无奈把念头给收了回去。
  他翻身先下了马,接着伸手将人给抱了下来,转把马儿交给了林老二牵着,教他先带了其余人去宅子上安顿。
  “与下人交待一声,把公子的屋子收拾出来,提早送了炭盆儿进去把屋子烘一烘。”
  林老二领了话,带着人先去了宅子。
  段阎将携带着的大伞抖了抖撑开,宋风随立马钻了进去,紧贴着他。
  看着身边毛茸茸的哥儿,段阎眸子里笑意温和,他一手举着伞,一手去牵住宋风随,先前捂了一路,这哥儿的手却也还是不见暖和,只摸着不冰了。
  他嘱咐道:“一会儿可慢着些走,我见地面上的雪都没如何铲,积雪踩紧实了跟冰似的滑得很。”
  话音刚落,哧溜一下,紧接着便是“嘣”得一声闷响。
  两人下意识的循声看去,只见着一支四人的巡逻队伍打旁头过。
  打头的那士兵揣着一双手拱在腹前,缩着脖儿吸着鼻子,一派又冷又没睡醒的模样;后头的俩佝着个背,拴在腰上的佩刀都快滑到了屁股下头,也舍不得抽出手来搂一把,任凭着佩刀就那般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摔的是尾巴上那个。这士兵更是不知在作何,两眼儿东张西看的,掉了队伍一大截且都没发觉,一脚踩在了新积起的雪上,踉跄了下稳住了身子,这般挨了一滑,神也还没唤回,一双眼儿还在几个年轻哥儿身上飘着,直至是嘣得声闷响,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地,方才醒了神儿。
  段阎夹起眉头,连忙将宋风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宋风随看着在地上一连爬了几下,眼看着要站起来了又还滑倒下去,惹得同行几个巡逻笑得前俯后仰的士兵,眉头发紧:
  “这哪支巡逻队,怎这般不成体统?”
  却也不是说雪天落滑不许人摔跤,可身为巡逻护卫,一个个没精打采的,精气神儿还不如过路的老百姓,这还巡个甚么劲儿的逻。
  半点纪律和身为士兵的严肃都没有,教民户看着都像场笑话,再想着供给的粮食赋税都养了这模样的一帮子人,心头当真得给疼死,尤其还是这般灾年里。
  “街道上连他们自个儿走着都能滑倒,该是多难行了,如何也没见着安排人清扫铲冰。”
  当真是没得对比也不会觉着差距那样大,岩镇上时时都有士兵巡逻护卫,便是打了一场仗下来,也没见着哪个士兵松懈懒散成这模样的。
  今朝这场景,若换在岩镇,比笑声先来的,必定是两军棍,且都还用不得段阎这个总练出手,领队的便先做训斥了!
  段阎晓得这边的情况不大好,实眼瞧着也窝火,他安抚的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一日上也急不得,赤山军现在就跟一包烂蚂蚁窝似的,还得慢慢整顿。”
  宋风随出了口浊气,晓是这地方大,又还才接手,事多如牛毛,不是一口气就能收拾明白的。
  他轻应了一声,没与段阎上前去收拾人,左右记着了些面孔,到时候校场上有得是他们吃苦头的机会。
  两人没做声儿的往前去,段阎哄着人道:“钱老三儿跟我说这边北街上有一间点心铺子,有样山药枣泥糕说做得还不错。
  午间你就吃了些粥,赶了这些时辰的路,怕是早饿了,看看咱运气能不能好些,过去可碰着有新出锅的山药枣泥糕。”
  宋风随心情好了些,答应道:“那可有炒栗子?母亲喜欢。”
  “得去瞧瞧看,今年天干,山里的栗子结得都不大好,前几天给你炖的那锅栗子鸡便是用的新栗子,颗颗都小,长得还不饱满。”
  两人说着便到了糕饼铺子。
  这铺子还是间两层小楼的店,热气飘飘的,想是新出了糕饼,店里的人也怪是多,看着比别处都要热闹不少。
  宋风随嗅着空气里有些香甜的气味,拉了段阎的手,两人小跑了几步进店。
  “山药枣泥糕得再等上一会儿咧,将才出锅的一端出来就教买尽了。”
  段阎转头看了下宋风随的意思,见他点了点脑袋愿意等,便又同伙计问炒栗子。
  “俺们店里没得糖炒栗子,倒是有栗子糕,同鲜米做的,软糯甜香得很。”
  宋风随也想尝一尝,伙计欢喜,唤两人上二楼去取。
  这厢店里人多,都是排着队来买新出锅的热糕,冬日间,人都爱吃口热乎的,店里有些周展不开,都不得空亲自引着客人上楼。
  段阎抬眼儿看着高高转折的楼梯,又瞧了小宋哥儿一下,牵了他到一边去,要了条凳儿来:“我上楼去拿,你在这处逛会儿,坐会儿等我都成。”
  宋风随点点了脑袋便坐到了凳儿上,看着人几大步上了楼去。
  店里买糕的人或明着或暗着的都往宋风随那处瞧,姑娘哥儿的见了他,忍不得便回首看看自己的衣裙儿和鞋子,又摸摸自己的发饰,疑着镇子上几时有了这样好姿容的人物。
  来糕饼铺的男子不如何多,零星几个,先看着高大又凌厉的段阎在,不敢往宋风随脸上瞧,这会儿见是人走开了,只恨不得两只眼儿黏在宋风随身上。
  宋风随倒是自得,打小便惯了目光聚集在身上的感受,只没得来惹事的,他一向还是比较宽容的,故此十分从容的吃着伙计送上前来的热茶。
  不过有一说一,岩镇那头他日里进出,已没得那样多人会过多的在意他的容貌了,更多还是对他医术的敬重,以及丈夫和家里人强势的畏惧。
  赤山这边的人不认得他,目光难免露骨些。
  一店铺大半的焦点都在宋风随身上的时间没持续太久,直至是教一个摇晃着身躯,大喇喇进店里来,嚷喊着要核桃酥的男子给打断了。
  “差、差爷,核桃酥将才卖完了。俺们店里头马上有新出锅的山药枣哎哟!”
  小伙计小心翼翼的同进门来的男子说道,话还没说完,那身上架着刀,穿着公服的男子抬脚便冲着伙计的肚儿狠狠踹了一脚:“爷来买酥你便没有!旁人来便有!你他娘的存心跟爷过不去,怕是爷不给钱是不是!”
  那小伙计教踢倒在地,捂着肚儿且还不敢叫唤,只一个劲儿的叫唤。
  店掌柜的见势不妙,连忙从柜台前出来告罪:“差爷,他便是新来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您稍且坐会儿,店里新出了些糕,热腾腾的,与您都包上一包,您赏脸尝尝可好?”
  公差见着掌柜点头哈腰的,瞅见周遭的人大气不敢喘一下,哼了一声,方才得意道:“这还差不多,赶紧的,爷还赶时辰。”
  店掌柜连应了两声,同地上的小伙计使眼色,那伙计疼得厉害,却也只能赶紧爬起来躲开。
  诸人大抵是都习以为常了,没人敢多说什麽,各是闷着脑袋去选自己要的糕饼,胆儿小的糕且都不买了,悄摸儿声儿的便抱着伞走了。
  宋风随循着声音放下了茶,本便是过去看看,公差打人这茬还没赶上,那半点不安分的,这空当间竟又生了另一桩事出来。
  那么差闲靠在柜台前,一双鼠眼儿黏在了柜台边正结账的年轻小娘子身上,咂摸了下嘴,竟是一巴掌拍在了人的臀上,重重的揉了一把:
  “小娘们儿生得小模小样的,这处上肉却多,许下了人家不曾?”
  那小娘子她惊叫了声,吓得糕都撒了一地,却也顾不得去捡,连忙就想跑!
  谁想那么差一个转身,竟还拦住了人的去处,一下扯着了人的胳膊:“跑甚么跑,爷瞧上了你是你的福气。风骚相,装甚么黄花大闺女,怕是早想男人想得不成了。”
  言语下流,说着便不顾那小娘子极力挣脱,大庭广众下就还想同人动手动脚。
  “放开那娘子!哪里来的龌龊□□,光天化日便出来似驱攀爬!”
  听得清冷的呵斥声,那么差后腮一顶,极其不耐的转头:“甚么个不知狗头嘴脸的,还敢来管老子的好事,老子”
  转眼儿一头对上一席紫衣,面似皎月的小哥儿,男子痴愣了下,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连紧攥着的小娘子脱了手都没反应过来,好是会儿才回了些神,立便是苍蝇见了肉般,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毫不做演的□□着朝人贴近:“哪处来的这神仙哥儿,恁般的水灵,可是教哥哥好生”
  话没说完,男子便扯着嗓门叫唤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掌缩回去了些身子,他那袭过人的右手,教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直接刺穿了条长长的口子,血肉翻飞。
  男子吃痛,一双眼里起了愠色,既是惊于宋风随竟然敢二话不说的就动刀子,又有被个清弱小哥儿伤了的羞辱,立马便使血淋淋的手去抽身上的佩刀:
  “小贱人敢同爷动手,今朝老子便要将你扒干净了当街”
  “砰!”
  男子的毒话还没说完,佩刀也没得抽出,竟是直冲冲的就给人一脚踹飞出了门,一身骨肉重重的砸在了外头的雪地上,惊得举伞过路的人发出阵阵惊叫声。
  铺子里的人同样也是惊吓得捂住了嘴。
  段阎没去理会那地上的人是死是活,连忙去轻扶住宋风随,看着他手里沾着血的匕首,急问:“可有伤着?”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刀合进鞘里,反是去瞧将才被调戏的小娘子。
  “嘶~狗日的,你你又是谁!”
  男子躺在地上,一瞬间觉得自己好似被摔做了八块儿一般,浑身的骨头都断裂了似的,动弹不得半分。
  仰看着冷厉走至前来的男子,又恨又恼,奈何爬动不了,但嘴上仍还厉害得很:“老子可是巡逻兵的总队长,你有种便别跑,老子非、非撕了你不可!”
  段阎一把将人给提了起来,单手抽出腰间的刀:“那我便告诉你,往前将你们惯得无法无天的监镇裴山,便是我用这刀杀的!”
  男子原教段阎收拾得没了反抗的能耐,也还嚣张得很,这厢听得了话,面色骤然一变,人也跟着哆嗦了起来:“段、段总练,不知是您,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饶俺一回,俺再也不敢了!”
  不是教提着,只怕人这会儿已给段阎跪下磕头了。
  宋风随从段阎那双速来冷静平和的眸子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几分杀意,他连忙过去拉住了人,同他摇了摇头:“不可这般。”
  段阎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两下,“咚”得一声把人给丢回了地上:“去个人报了巡逻兵来!”
  见着公差被打,店铺里的人,乃至于街上过路的,旁头铺子做生意的,全数都围凑了上来看热闹。
  “这是怎的了?姓王的咋教人给打成那模样了!谁人恁有胆儿?”
  “哎哟,那王八羔子又去邹掌柜铺子上白吃,还调戏了个小娘子,想冒犯那个生得跟神仙似的哥儿,给人一脚踹出来了。”
  “俺瞧着打得好咧,咋不打死他去!”
  “怎敢打死?这般冲那王八羔子动了手,起官司来还得是动手的那人吃亏,瞧打得姓王的恁凶,怕是动手那人命都不保咧。”
  “可不得,可不得,听说那打人的是段大人!”
  沿街上的老百姓叽叽咕咕的议论着,声音又不敢大了,直问着这段大人是哪号人物,怎会打跟他们衙司穿一条裤子的公人。
  没得会儿,听了段阎吩咐,有两个人急急跑去找了巡逻官差过来。
  前来的官差一脸懵,见着地上躺着的人,都惊呼了一声王队长,连忙就去扶人,段阎一声呵:“把这贼人押到牢里去,听候发落!”
  官差看着一脸生相的段阎发号施令,又看了看喘着气哭丧着脸的王队长,更是懵了些,这、这不是倒反天罡了麽?
  正不知所以,有个好心的民众同官差道:“那是段大人咧,就是砍了以前那位那个。”
  官差浑身一激灵,原本还被小心扶着胳膊的王公差,胳膊一下子就教人拧到被后背上,转做了受缉拿状:“好个贼人,竟是大胆敢与段大人叫嚣,这般就给你关进牢中!”
  段阎气怒未消,见着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降下了些脾性,他肃声道:“身为公差,受民户的粮食赋税所养,理当是忠于值守,保卫老百姓的安宁!然则有些公人道德败坏,利用职务之便,反对老百姓进行欺压,行径实在可耻恶劣!”
  “今朝王公差殴打无辜伙计,肆意调戏他人的事,衙司不日必给大家一个公道!”
  围观的老百姓闻言,皆数喝彩。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是个什么管理如今已不论,今赤山镇衙司已易主,另有新的一套管理。镇里镇外的民户往后若再受到公人欺压,即可上衙司状告,也欢迎诸位对公人的不良行径进行检举,衙司对于那般违反纪律的公人定当严惩不贷!”
  “好!”
  沿街的民户都发出了响亮的掌声,面上是可见的笑意。
  那挨了打的小伙计连连道谢,教调戏了的小娘子受惊得厉害,这事情又实在不光彩,没曾当着许多人出面相谢,却也是打心里头感激。
  “不知竟是段大人光临贱地,这厢是认得人了。”
  店掌柜没少受那王公差的欺压,自打是人做了队长以后,不单是来他这处,在街上大多数没得背景的铺子里买物就没再给过钱,说得好听是记账,却就没见他结过一回。
  事先有人实在受不了便去告,结果自不必多说,衙司里头官官相护,那姓王的不仅没还钱,前去告的商户反还受了训斥。
  从前镇子上便是公差大,老百姓小,这两年外头乱了,当兵的更是无法无天,老百姓挨了欺受了罪也只能往肚儿里咽呐。
  店掌柜感激的不成,连要送段阎和宋风随糕饼,说什麽都不要钱。
  宋风随还是坚持给了,要不得他们跟那姓王的也都一样成占民众便宜的人了。
  罢了,又还亲自送受了惊吓的小娘子家去。
  闹这一通,两人回到宅子时,天都见黑了。
  恰是在宅门口抖了雪收伞,宋五深跟宋雪木竟才从衙司回来。
  两头会上,一块儿喊着先进了宅子。
  宋五深在衙司里忙碌,下头提了个犯事的公人进牢房,刑房的人前去报,他便晓得了两个孩子过来了。
  “来了便好,早两日就说要喊你来,赤山这头的民兵实在不像话得很,对上多谄媚会讨好,对下是霸道惯了的。”
  宋五深一头吃着茶,一头就着两人带回来的糕点吃了起来,瞧着模样便是在衙司上忙得茶都没空闲吃上一口。
  他过来的日子也不长,这几日间都在清点赤山这边的物资,最紧要的自然是武器还有矿场的情况,旁的像是士兵纪律这样事情实在是顾不过来整顿。
  宋雪木则在检看这边的防御情况,不管是先前建设的好坏,且先得自己人摸熟才成,后期是改是如何,都好应付。
  总之两人是一样的忙碌不堪。
  段阎道:“衙司上事多,底下的人可还配合?”
  “自也有一二不服的,不过刘税官是个明白人,他带着头服从做事,事情总也还是招呼得了人办着走。”
  段阎点点头:“爹和二叔不肖担心,我此番过来,岁岁也一并来了,自是会将赤山军的纪律给收拾好。”
  穆灵慧带着下人过来布菜:“先来吃饭罢,吃了再说也不迟。”
  也是都饿了,几人这才先停下了话头,一块儿用了晚食。
  夜里,段阎躺在床上,轻轻的顺着怀里人的后背,他是越想今天的事情越觉得生气,那裴山带的都是些甚么腌臜兵,涣散惫懒也便罢了,还如此下作,欺民轻浮。
  从前那些糟乱事已经让宋风随受了不少惊扰,好是不易安宁了些时月,竟是又遇着那起子下流人物。若不是要将人留着杀鸡儆猴,他今朝定然不得让他还有喘气的机会。
  宋风随窝在人怀里,抬眸看了段阎好一会儿,瞧人竟都没发觉,不由轻戳了他的腰一下:“想什麽呢,想得那样出神。”
  段阎回过神来,垂眸看向怀里的哥儿,凑上去亲了亲人:“没什麽,就是想着明日如何收拾人。”
  宋风随闻言从被窝里爬起来了些,他撑着下巴问段阎:“倘若是今朝那猢狲没曾来惹我,你还会这样生气吗?”
  “我自也是会生气的,那般骚扰调戏女子哥儿的行为,换做谁人都我都见不得。”
  段阎冷肃着道了一句。
  话罢,看着宋风随,他又软和了些语气:“但来惹你,我确实会在这基础上更生气。”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使脑袋在段阎身上蹭了蹭。
  “要不得你教我些拳脚功夫吧,你也是晓得我的,人要冒犯到我头上来,我定然不会客气。今朝虽给那咸猪手扎了个洞,但也还是便宜了他一些,要我手段再厉害点儿,得教他永远都忌惮着不敢再去骚扰姑娘哥儿才好。”
  段阎干咳了声,心道是已经很厉害了,今朝那猢狲还只是被扎了手,初始他还教人给踹了呢。好是那会儿小宋哥儿没得多少力气,要不得那结实一脚下去还得好好治。
  不过段阎默了默,认真来想的话:“倒还真是个好主意。”
  虽是想时时刻刻都将人给护着,可总也有转背的功夫,哥儿要再厉害些,他也能更放心点。
  “你要有那心思,得空我便教你些。”
  宋风随见人真答应,眸子亮了亮:“真肯?”
  “如何不肯。”
  段阎拉了被子将人盖住:“我会保护你,也很愿意保护你,但同样也希望你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
  宋风随亲了段阎的下巴一下,心满意足的说了句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翌日,一早,赤山的校场就变了天。
  跑场边靠近大门处的公告栏上,张贴了几张崭新的大红告示,上头林林总总的列出了近五十条军令。
  “不得辱戏妇孺:凡对女子、哥儿实行调笑骚扰;对老弱出言不逊、动手推攘者,仗三十!
  不得强买强卖:凡与商与民采买吃穿用度,不可以势压人强行买卖,赊账不还,违者鞭二十!
  不得阻挠告状、不得毁坏庄稼、不得强占民屋民物”
  军令囊括了士兵在校场日常训练,当值时的各项行为规范等等。
  识字的看傻了眼,不识字的听得人读出来的内容,一瞬间几乎是炸了。
  校场上一时间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议论纷纷。
  “哪来这样多条框的规矩,俺们是当兵的,又不是去考状元。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动辄不是鞭就是仗,可把咱当人看了?!”
  “是啊!给不给铺子结账都要管,怎没见得多给咱些军饷,大伙儿都饱足了,谁还会去赊账。”
  “呵!从前那位在的时候哪来这许多的破规矩,便是抢了农户一头羊来宰了吃,大人也只说是农户孝敬给咱当兵的,别说仗责了,怪都不曾怪过!”
  “都是爷们儿,戏两句小娘子哥儿的如何了。死了的张兵,他媳妇还是给抢来的,如今孩子都有了,要有了这些规矩,还怎教人娶妻生子!”
  众人吵嚷得不行,争得脸红脖子粗,几欲是跳起来去撕告示栏上的红纸。
  其间一个黑黑高高的士兵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了脚边上的石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给你们急的!
  上头要不做些样子出来,新来的总练不使些派头,怎么收服偌大个赤山。可要管住下头那些人,到头来还不得依仗着咱这些当兵的,你们以为真敢把咱怎么着了不成。”
  听得这士兵的话,其余人稍稍是止住了些恼怒的气焰,转去问:“你说这规矩只是做来给外头的人看的?”
  “要不得真依着上头的来,几个人还肯当兵的?既条条规矩都严兵爱民,到时没了人肯当兵,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强逼迫人来。
  真要那般,可不是两套说辞互给对着了,哼哼,且看怎么收场!不过个破打铁的,乘了东风捡了势,如今一朝扬眉,可不装腔作势的很麽。”
  “欸,是咧!”
  “这一个犯事上头肯定要狠狠打,可要是大伙儿都还是往前那过法,衙司又怎么收拾得过来?俗话说法不责众。”
  这士兵的话登时像是给乱糟糟的大伙儿吃了颗定心丸似的,诸人琢磨着,立下便都又笑了起来。
  “黑子到底是读过几日书的,看事便是明白些,晓得那些当官的弯弯绕绕。”
  “是嘛,以后还得要靠着黑子哥给咱们提点提点才是。”
  “旁的不说,俺们如今是败军,落了个下方,待遇自是没得原来那位在时好。但既然事情已经这般了,俺们这些老人可要一条心,团结在一处才是,要不得就只能平白挨欺负了。”
  诸士兵都点头说是,一派要坚决捍卫着他们尊严的派头,大有新主事的不与他们客气,他们也不得给人好果子吃的态势。
  段阎在营房里,听着安插的人过来回报士兵见了军令的反应后,不咸不淡的笑了声。
  “没见着棺材是不得掉泪啊。”
  他抬了抬手:“让教头号召集合罢。”
  下头的人领了命出去安排,段阎在号房里吃了口茶,这般才不紧不慢的出去。
  至校场上,各教头已经将几方队的士兵都集结完毕,场上黑压压的站着人,段阎站在高处些,往下扫了一眼,瞧着一个个士兵丧眉丧眼的,站且没个像样的站相,跟风里的稻米杆子似的。
  “场下诸位,许多当是头一回见鄙人。但在此之前,应当有不少人听说了校场上会来一位新的总练。”
  “鄙人不才,便是你们的新总练,姓段,段阎!好是认一认,往后可勿要不识得人。”
  段阎迎风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凌厉,来回在方阵里的士兵身上来回过。
  被扫着的士兵,觉身子比被数九寒天的风吹过还要冷冻。
  “衙司的大人有令,两镇需得一视同仁。我此番过来,整好便将岩镇的军令一并给大伙儿带了一份过来,想必眼快的已经在告示栏上看过了。”
  “不过未免有人不识字,往后犯了事以此为免罪的由头,这般所有士兵都在,还是通读一遍与每个士兵听,以保事情传达到位。”
  段阎说罢,抬手让教头高声将每条军令,以及违反军令的处罚都读了一遍。
  下头顶着寒风的士兵心中多有不耐,好事不易听完了条条枷锁,只以为这形式总算走完时,竟听段阎道:“巡逻队的队长,王公差,想必你们都认得,是你们的老熟人了。既是队长,又是熟人,整好也与你们做个表率的作用,也不枉吃了许久的军粮。”
  底下的许多士兵还不晓得王队长昨儿已经下了牢,吃上两餐牢食了。
  正疑着他一个最是爱吃酒戏人的,能跟他们做什麽表率?这打铁匠要拿一个出来做样子,却也不晓得弄个好些的,话说回来,还是这王队长会谄媚。
  士兵心中暗自嗤笑,却听高台上的人话锋一转:“王队长违反军令数条,今于市口受罚示众,诸一并前去观一番罚罢,看看刑罚官合不合格。”
  众人一窒,惊是互看了对方一眼。
  紧接着,校场的士兵便被召集小跑前往市口。
  此时市口的旷地上已经聚集了好些的民户,雪下得不算大,有人支了伞有人没支,人挤着人的不大看得清里头的景象。
  而段阎早就让市口专门留了一块视野好的地,就是给士兵留的。
  列队站好后,便瞧见台上的王队长,此时被捆着双手,人正跪在地上,面着市口的许多民户,其间有不少是他压榨和欺辱的,此般对着人,已是极难抬起头来。
  听得动静,斜眼儿扫着校场上的士兵尽数都被领了来,更是恨不得将头掉到□□里去。
  此时刑罚官见着段阎,同人请示了个眼神,得了段阎示意后,神色一肃,便开始切入正题。
  刑罚官朗声唱道:“王仁彪,当街殴打无辜伙计,调戏良家,赊账不还身为兵差,未曾忠于职守,反屡以势欺人,今数罪并罚,仗打五十,鞭三十!于市口行刑,以此为戒!”
  话落,一名身形健硕,抖高怒目的刑罚差便使出结实粗壮的黄荆木棍,狠狠地招呼在了王仁彪身上。
  “砰砰”的闷响声,直杖得王仁彪不顾狼狈的惨叫出声,底下的老百姓直呼好。
  一众士兵看着王仁彪给打得没一会儿就叫喊不出声儿来了,棍棒落在身子上的声音直教人心惊肉跳,诸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与周遭围观的百姓俨然便是两个模样。
  都是当兵的,自晓得那刑罚差每一下落在王仁彪的身子上都没有弄假,这哪里是做样子,分明是铁了心不管人死活的处罚。
  观看的士兵见着王仁彪口吐血沫,昏死过去又教泼水醒来,再给打昏过去,如此反复几回,结束杖打时人早已经血肉模糊不省人事了,三十个鞭子却也没有因此而免下,依旧罚完为止。
  直至是后头士兵都不敢再抬眼去瞧了。
  王仁彪被拖下去时,那些遭他欺过的民户心中没得半分同情,只还朝着人的方向啐了一口。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棍棒拳脚不落在自个儿身上,永远不晓得痛咧!
  士兵被领回校场上时,个个神思都还有些飘忽,迟迟没从王仁彪受罚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此番不晓得人还有没有气儿在,便是有,恐怕身子也残了。
  头遭见得如此严厉的惩处,许多人到底还是怂了,哪里还有先前对段阎的轻视,笑人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打铁匠,这雷霆手段,教人胆寒。
  “王仁彪会落得如此,源是他自个儿犯下的孽账,也是因人在军令布告前犯下的,给他减免了不少杖数,要不得他那桩桩件件下来,远不止这些罚数。但今朝军令既已经通晓到了每个士兵处,此后犯事,绝无再有轻饶的可能,必严格照着军令执行刑罚!”
  厉言罢,段阎又不疾不徐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惧怕,该是如何当兵便如何当,行的端做得正,衙司只有厚待你们的,不会有他王仁彪今日的下场。”
  一席话下来,多数士兵已被敲打住了,但有少部分人显然是忍不住急了。
  “既是要把当兵的往死里弄,我也不怕说了。”
  “凭什么用这般严苛的军令对待士兵!我等来当兵,豁出性命保着镇子的安生,受民户的一点儿供奉,享几分好怎么了!他们甚么都没奉献,专享好,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有人做了出头鸟,立马便有人跟上:“今天这样在闹市上处罚士兵,当兵的、衙差的,在老百姓跟前还有什麽威视!尽是不如那些个光脚老汉!”
  “说什麽一视同仁,我看就是不把我们赤山的兵当人!战败了做奴隶看,任打任罚,想如何辱就如何辱,这兵我不做了!”
  士兵疾言厉色,脑门儿上的根根青筋都快要暴起,眼珠子瞪得赤红,胸口也剧烈的在起伏。
  段阎看着如此乱象,却也不急,反是轻笑了声:“有如此多激烈反对之言的,想必便是从前屡犯军令的那些老鼠屎,要不得当不会如此急躁。”
  “你豁出性命保卫镇子的安宁,试问,吃得军粮,拿的俸禄是哪处来的?那是老百姓辛苦经营耕种上缴给衙司,衙司再将你们招来养着护卫老百姓的!”
  段阎倏而厉了声音,怒声道:“已是受了好还犹嫌不足,尽想着还要欺压剥削民户,天底下的好才是教你等恬不知耻的给都占了去!这么个败坏的德行,还惦记着威视,你们有什麽威视,全凭着不要脸的地痞流氓德行惹人嫌!”
  “既是有人开了口也好,我段阎今天便放话在这里,嫌军令约束大,不想再当兵了的,即刻便可解了军身,自回乡去!衙司绝对不会挽留阻挠任何一个!但我也说明白,凡是走了的,此生绝不会再行二次录用!”
  “不当便不当了,谁稀罕来当这憋屈的兵!”
  “老子本就没想来,要不是衙司逼着,谁肯来做刀尖儿上的差!”
  倏就有几个士兵解了佩刀,脱了公差服狠狠地摔在地上:“要走的兄弟紧着走咧,这好机会可难得的很,回去种地,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不知比这好上千万倍!”
  说罢,当着段阎和场上的许多士兵便扬长而去。
  场上的士兵受此煽动,心头没得个主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到底还是有些给走的勾着,解了佩刀畏畏缩缩步子却快的跑了。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要走的尽可走,这头绝不会留,若不走的,那便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准备接受训练。”
  校场上大闹了一场,段阎顶着一身风雪回了宅子。
  宋风随今朝也去闹市上看了热闹,不过他瞧了会儿,觉是场面有些血腥了,便没在那处久待着,转去了别处,一路上都听着老百姓在夸信任的总练手段雷厉,镇子的平头民户可算是能得些安宁了。
  他见着回来的段阎脸色不大好,想是外头长期受士兵所欺的民户得了安抚,但那些个士兵失了势,又铁一样的律令下来受不了,肯定会闹。
  “如何,可在掌控内?”
  宋风随给段阎端了一盏子静心的茶汤。
  段阎吐了口浊气:“当场已经走了十来个,我估计便是以前跳得最厉害的那些,一下见王仁彪被打的要死不活的急了,回了校场便坐不住了。”
  宋风随点了点头,道:“自走了也好,还省得一个个去揪。”
  段阎道:“只我留了三日,看是还要走多少罢,虽是也可惜了本便不多了的兵,但不好管的一早就剔除了也是好事。到时候这边的军户俸禄定然也要跟咱镇子上的齐平的,我不想军中用丰厚的待遇养些不成器的。”
  “是这般。瞧着这一日日的雪,路要不隔三差五的清理,想通人都难。”
  宋风随道:“县里即便是晓得了两镇合并的消息,有意趁着还未齐心前进行打击收复,估摸也得教大雪阻在外头。”
  段阎晓得后面的雪灾还会加重,虽头疼这灾害,但却正如宋风随所说的,雪灾一方面也保护了镇子,给了才交过战,处于合并磨合期的两个镇子一些时间。
  故此暂且不必担心军中混乱,能有时间来好生清整,要不得哪里能许出三日来给士兵自由去留的。
  过了两日,听得来报,陆续有士兵夜里头放了佩刀和令牌,暗暗走了,都是些不敢明面上和衙司冲突的。
  段阎也没让校场的人追究,只将人从名册上划了去。
  第三日一早,段阎和宋风随在宅子上用了早食,便说去校场一趟,不想将才出门,就见着衙司那头急匆匆的过来了人。
  宋家这处宅子距离衙司近,一有什麽事,前来说报都快得很。
  见着不对,段阎和宋风随便调转方向,先跟着去了衙司。
  过去这才晓得前些日子宋五深安排了公差号召民户进山去打柴抗冬。
  初始事情便办得不大顺利,连日大雪,进山的路难行,几乎都教积雪或深或浅的覆盖了去,山头又时时有被压断的竹木掉下来,民户便都不大肯进山,想是等雪停了以后再说。
  事情没曾火烧眉毛,家中的柴火还未全数用干净,民户自不肯去想法子,未雨绸缪这样的事,多数人都没有那觉悟。
  最后还是刘税官出面去促成事情办起来的,民户虽不太情愿,到底还是组织了人进山去捡柴火。
  谁想不过才三四天就出了事,元家村和氹子乡都有人在山里教雪埋了,救得快的好是只受了些伤,慢的便丢了性命,原本便是不肯进山捡柴的,这下子出了事,一时间村里闹得十分厉害。
  “没教雪灾冻死了俺去,先给衙司把人折腾死了!这是不把俺们赤山的老百姓当人咧!”
  “俺就不信了那雪能冬月里下足了月,腊月上还能下,老天爷没恁多的雪来专给俺们这片撒的,怎么偏就要这时候赶着进山去拾柴火了!”
  说着骂着,话锋便往赤山易主,连当兵的都不稀罕了,如今的话事人是有心苛待这头的老百姓上去。
  刘税官出面劝了几回也说不止,下头闹腾的好不厉害,撂了挑子说什麽也不肯再进山。
  看着势头,再要闹着,怕是要集结了人打到衙司跟前来讨要说法了!
  事前刘税官还不敢往上报,压了些时候,但出去办事的自有宋五深的人,事情到底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事情闹得凶,瞧着八成是军里那些个回了乡的心头气怨着衙司,钻在乡户里拨弄是非!这是刻意挑起民户和衙司的矛盾,特地生乱子反击呢!”
  刘税官觉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又气乡户没脑筋,止不住摇头叹气:
  “灾年间,干什麽不冒险的。”
  “日见大的雪,家里头都没得两车柴火烧了,这些个糊涂蛋,衙司牵头让他们拾捡柴火过冬,又没教做赋税缴给衙司,一心的为他们好,怎就这般容易的给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心头急啊,也恨铁不成钢得很,岩镇的主事没行苛待事,劳心劳力的想把难关渡过,反还教他们骂得不成样,个个进水的脑袋,骂了衙司上下,还骂他卖镇贼这样的话都频频往外冒。
  弄得他简直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了。
  事情是他在牵着办,上头的多想几分,没得还以为民户闹得凶是他从中故意在使乱子。
  然则底下的民户也在骂,说他媚上欺下,把镇子卖给了岩镇,这厢伙同着岩镇的一块儿欺压赤山的老百姓。
  几人说论了一阵,宋五深道:“适逢多事之秋,事情也怪不得刘税官。这般,衙司上使些钱粮,由着户房的人随你一道去给出了事的民户进行慰问。”
  “雪木,你带了人去留意着,看能不能捉着煽动民户起事的人。”
  安排罢了,宋五深看向了段阎。
  段阎眉心微动,保证道:“校场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四日,段阎到校场上,经过前三日,陆陆续续已经走了有将近三十个民兵,剩下大概还有七十几个。
  到底还是去少留多,没糊涂到一窝蜂似的都给煽动着跑了。瞧着正经的士兵还是居多,而那些急走的,便是起先埋在军里的耗子屎,将好好的民兵队伍给搅和的一股臭糟风气。
  “去留时日已到,今朝我还能在校场上看着诸位,深感欣慰。军中从前风气糟乱,让我等在老百姓眼中成了要躲要避的瘟神,民兵得此当碑,实是不幸。
  为长久计,势必要清除了军中的毒瘤,重振军威!”
  场上的士兵都有些瑟瑟,畏惧于段阎的手段,尚且还不知后头还会有怎样的整顿等待着众人。
  听其训话,大气儿不敢喘,一个个只都小心谨慎着,走了那些个刺头,没人敢再装腔作势的摆姿态。
  “在此整顿间,阵痛是少不得的。但诸位将士能够坚持本心,抗过这次清整,那便是赤山的好军!衙司对那般不能遵守军令者不予半分容忍,但对于能遵守规矩,为民而守的士兵,同样会给予优待!”
  话罢,段阎抬了抬手,一名管理军饷的户吏便快步上前。
  他展开手里的文书,在台上高声道:“经衙司安排,军中月俸有所调整,诸人静听!”
  底下的士兵立是骚动了下,虽是不敢直言置喙,但心中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出了几大箩筐的军令也便罢了,如何现在连月俸都要整顿!原本一月里就只发放十斤稻米和二十斤粟米,堪堪只够一个人的吃用,再要捣腾,怕是在军里?着兵,还得要靠家里头补贴了!
  他们来军里,家中本就少了一个劳力,种田做事都少了人手,没能给家中补贴些已是焦灼,反还要同家里要那可真是没法活!
  说句难听的,往前军里会有王仁彪那样的混虫,却也离不开士兵月俸微薄的一层“功劳”,寻常士兵老实,节约着吃喝,还能匀一点儿给家里人,可王仁彪为首的一群好吃喝的士兵,那点儿月俸自都不够折腾的,要滋润,可不就摆着势往老百姓那处去讨麽。
  裴山之前大抵也晓得这些事,可只管数量不管质量的养兵,镇库又提供不得足够的俸禄,对于士兵往下盘剥,也便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得谁人还肯?兵。
  正值一众士兵忧心忡忡之际,却听得户吏斥了声肃静后,道:“兵,月俸十斤稻米,二十斤粟米改做月稻米二十斤,粟米二十斤,盐半斤,杂粮二十斤!”
  话罢,校场上一片哗然!
  一时间再是止不住的张了当,四顾与身边的士兵道:“俺没听错罢,全数粮食拢共算起来一月里能领六十斤?!比之前多了一半的重量!”
  “听得真真儿的,不仅有六十斤粮食,还给半斤盐!”
  “稻米、粟米自是都没得说,那二十斤杂粮是甚?豆子?”
  “管他是什麽,左右是能吃的就成,比着从前的月俸,那是什麽都跟白捡的一样!”
  士兵们喜笑颜开,个个都一扫先前的恐慌,面上带着可见的欢喜,心头那是一百个庆幸。
  “可亏得俺没听牛二那几个的教哄走了,要不得哪还有这好日子!
  那些个刁着、闹着走的,从前就属他们会占好,自失了利,还想拱火让咱给他?箭使,好一副歹心肠,好是没给他们骗了!差点害咱丢了军中职务。”
  段阎看着诸士兵都热闹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给叫停打断,由着他们议论。
  这俸禄和岩镇那头略有些不同,时逢灾年,生产的米粮同以往有了调整,军饷上自然也会对应的整改,好比是岩镇原本的五斤白面,现在也已经改做了三十斤地果子。
  赤山这边也是经衙司商量后给出的月俸,虽和岩镇的并非完全一样,但也是尽可能的做了提升,且算下来数量不会比岩镇的少太多。
  岩镇毕竟是一开始就训练出来的精兵,待遇自然要更好那么一些,若是一来便尽数一样,岩镇那头的士兵多少会有些意见。
  再一则,现在养着赤山军的俸禄,还得从岩镇上调些过来才够周展得开。
  “好了,安静!此番月俸做了调整,但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接着训练也会随之加强,若是在训练时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两个月后不能通过校场的考核,衙司会进行裁人!时逢战乱又害天灾,军中丰厚的俸禄可不容许养着闲人!”
  “接下来衙司会以此俸禄面向大众,重新考核录取新的士兵进来,你们身为老兵,倘若届时还不如新兵,自紧着神吧!”
  很快,军中士兵待遇陡然拔高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为做出响亮的阵仗,不日段阎便号召了镇子上的大夫,由宋风随组织着给士兵家属义诊了一日。
  这般消息更是传得快,那些从军中退出去,正混杂在农户和寻常民户中间拱火闹事的旧兵一下便傻了眼。
  “咱一走就调整了月俸,给这样高的待遇是甚意思?!一早要说,俺们能走嘛!”
  “呸!起了心的来恶心咱!”
  起头走的士兵会在一处大骂衙司戏弄了他们一场,心头气焰没解,回去家中,母啼爹骂的:“混虫,做甚么意气!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要在军里好生待着,听总练的安排,这朝不单有了那许多的米粮,还得半斤盐呐!”
  家里头个个都哭,都气,白白失了好待遇。
  更气人的是听说次月上要对外招收士兵,一样的俸禄,只要前去报名通过了考核就能入军。
  这下那些光只能看着别家有儿郎?了兵眼馋的人户,瞧见衙司另还开了当子,都高呼衙司英明,一时间欢喜得不成,连都去打听报考的条件。
  唯是从军中闹腾着退出来的那批人有苦说不出,?时退伍出来时,校场那头就严厉说要走的一律不做计较,初始走时个个还耀武扬威的,觉得走的人多,校场是不敢拿他们如何,谁曾想竟然是在这处将他们等着。
  时下旁人都有入军的机会,他们是再没得了,且还成了人的一场笑话。
  这起子浑人心有不甘,在底下又嚷嚷:“衙司胡乱号令着平头老百姓大雪日进山去,不顾人的死活,这事儿可做不得假!
  大伙儿且别太早欢喜,说是给那许多的俸禄,究竟能不能到手上还是另一回事儿呢!瞧着便是特地放出给士兵提高俸禄的事情虚晃一枪,好是掩着先前的事咧!”
  谁想这会儿那出了事的人家都站出来说,衙司的大人亲自前来做了慰问,已是有心得很了,若是从前,他们不得这样的关切。
  那士兵却还梗着脖子骂,说是这些人户收授了衙司的好,自家出事死伤了人都不顾了,良心全教衙司给的三瓜俩枣昧住了,还帮着衙司来害其余老百姓。
  这等人脸皮子厚,黑的也能给嚷成白的。
  然则农户虽因没见识而愚昧,容易教人牵着鼻子走,可实打实的好与坏看进了眼里,还是能明辨是非。
  两镇关当打开以后,初始上还没得什麽民户窜镇子,赤山这边起了事后,段阎让岩镇押送米粮过来周展时,顺道便吩咐了一声,让鼓励民户重新与赤山来往。
  这般一交待,寒冬腊月的守在家门子里也无事可干,岩镇那边闲着的村户、媒人便到赤山来访亲说媒,这边的民户呢,见着岩镇的人屡屡过来,得晓了关当大开,也过去走亲戚,然则两边的人不同的是,岩镇是来探望亲戚,赤山这边过去是冲着借米借粮去的。
  两头一走动,方才晓得两边的日子不过一两年间,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谁人说起都要摇头砸吧一句穷、偏的岩镇,这般隆冬雪月里,家家都囤着烧用不完的柴火,农家土坯垒得屋,走进去也暖和的跟春月里似的,灶下的炭就没见熄过。
  户户都在吃一种圆不溜秋的地果子,这家洗了灶上熏着的腊肉烧来做招待,那家把地果子蒸熟了捣成羮,捏碎了熟鸡子和进去,像是糕点似的。
  哎呀,家家户户都有花样来钻研地果子的吃法,左右都是弄得又香又糯不说,可顶饱得很,两小碗下肚皮,早间走着来,晚间走着回去也都不饿。
  以前瞧不起岩镇的,闭当不敢再说一句不是,只挑了眼儿的这看了又那看:“这乱的世道,吃人的天时,咋就还把日子越过越好了?”
  岩镇的民户见着赤山的亲戚来了家里一改往时的派头,心中那是止不住的得意:“还不是俺们衙司上几位大人得力,啥事儿都替俺们想得周到,俺们就啥都不肖操心,依着大人的话耕地,种地果子,通沟,这不就过成现在的模样了嘛。”
  “你们也别急嘛,不是说俩镇子要合并么,俺们大人去你们那头主事了,你们别跟大人犟,他们喊干啥就干啥,日子一准儿差不了。”
  这不,两头的民户一来往,日子有了差别,村户们有的看着了,有的听着了岩镇的日子好,再见着那些退伍的士兵大骂衙司的人别有用心,已是有了自己的脑筋,不信他们的话了。
  有几个农户去岩镇的亲戚家里借着了粮食,都还盼着日子真能似岩镇那边的亲戚说的,听衙司大人的安排重新过得好起来,见不得这些个逃兵光蹦跶却不见给人半分好处,便偷摸儿的去告了官。
  宋雪木正愁捉不着人,这般有了民户协助,一兑儿就将那些躲在民户里煽动人生事的给一锅端了。
  既捉着了典型,自少不得要么开处置,好是教那些不安分的都收着心。
  几头整治清肃,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条令重整改正,赤山这头可算是清净了下来。
  “人袭过来,整好借力,走圆转环,刺!动作要领便是快准狠,一击制敌,让人没有二次攻击你的能力最佳。”
  院子里头雪簌簌的下,廊下,段阎一手扶着宋风随的腰身,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人走了两回匕首出击的路线,最后一个狠辣突击,竟是挑起了道劲风。
  宋风随一身装束利落,身着藏青色金纹线短襟,袖当扎得紧紧,腰教一条月白腰带束住,墨发高束了个马尾,本就极好的身姿,教这般拾掇,颇有一派飘逸侠气,一改往日的清冷桂月。
  教段阎手把手的带着练习了三回匕首的出招路数后,他便已经记下。
  不过到底是金尊玉贵养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哥儿,从前都不曾崇武,一套匕首法记得倒是快,自也能复使一遍,就是使起来没得巧厉劲儿,活像戏台子上的旦角儿做戏似的,光是漂亮,没得几分杀伤力。
  宋风随不喜这般,能使出匕首来对付的,必是他极为厌恼的人,届时动起手来,还这派模样,可不教那起子下作之人更得了兴儿。
  故此他一遍又一遍的出刀,不厌其烦,凡是他起了心学一样东西,便肯下功夫得很。
  段阎再一次带了一回后,便由着他自个儿练,他沉立在一头做严师状,想着一会儿人要是练上两回累了,央着要休息,他可不能是太好说话的模样。
  谁想瞅着人一声不吭的,回回认真地练了几十回,手都有些发抖了,却也没说要停下。
  严厉的段总练反先败下阵来:“练得不错,这厢歇当气再练。”
  宋风随却似没听着一般,再度转手倒刺匕首,想教速度更快更利落。
  段阎由着人练完最后一回,倏上前捉住了人的胳膊:“晚间胳膊手腕准疼,这防身术也是讲求循序渐进的。”
  宋风随抬眼儿看着段阎,见人不松他的手,到底是听话收下了匕首:“我这一停下,要再拿起来可难,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段阎给人顺了顺筋脉,又揉了揉手腕:“要是校场上的兵都跟你一样肯下功夫,那咱们镇子可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宋风随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兵。”
  两人正说笑着坐下来喝了当茶,宋五深和宋雪木从衙司里回了宅子。
  打是收拾好了赤山这头的纪律,两人可算能按着时辰下职了。
  “这头从矿场上陆续运送了十余车铁料到岩镇,加紧着给士兵都配上武器,那边也运了粮食过来,外在抽了些种地果子好的农户前来赤山教学,等开年以后,两地都能种地果子。”
  宋五深闲与段阎说了说衙司上的事情安排进度。
  除却说的这些,另这边的铁铺也忙碌起来,依着岩镇的改良农具打新农具,法子还是老法子,把底下农户手里的旧铁农具收集起来打新的。
  这么着也好循环利用,赤山虽有矿场,可场子到底不大,能省着些用是最好的,毕竟铁料用处广,还得要用来提升炮弹的威力。
  好是赤山有些积攒,因从前手握矿场,底下的农户手里有的铁制农具也多,可比岩镇那头宽裕得多。
  光是旧农具拿到铁铺上去改良就尽够使了,不肖再从矿场上拨铁料来制造新的农具。
  宋雪木也把赤山镇志摸索的差不多了,镇子上的防御修筑的不差,略是做些精细改动即可,旁的都没有太大的毛病,先前裴山建设是真下了些功夫的。
  总之,两个镇子的合并算是成功了,诸主事人也能松松手,只是有当愁气却松不下。
  人的事尚且能想法子来解决,天时却不是可以依靠人力所能改的。
  腊月上,连日的雪,纷纷扬扬的来,只有比冬月还厉害的,现如今是整个大地都被积雪给厚厚裹住了,现在别说是进山,早间起身来,窗户都能教冰给封住。
  镇子上人当密集,日日都有晨练的士兵结束训练后到街市上铲雪,开路,村野上人家住得稀疏,全凭着里正每日招呼了村民到各家各户去查看情况。
  时不时半夜间就有土墙倒塌,屋顶压破。
  从前宋家几当人在榴村上的那处老棚子,时间久了没得人住,挨着山脚,风大雪厚,一日夜里轰得一声响,隔日有村户下雪地里去刨菜,总觉着山脚那处少了什麽,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厚积雪,半晌才想起老仓房没了。
  村户瞅着平坦坦的甚么都没有,心里头还有些发毛,不敢自行前去查看,跑着去通知了里正,召了好些个村民一同前去查看,方才从厚厚的积雪下头刨出些老房子的墙和草顶,房屋早已经塌得扁扁的了。
  村上挨着房屋的树木,年久了,农户们看着长大的舍不得砍断,便给剔了枝丫,就怕承不住积雪,忽得折断下来打着人,再砸着屋。
  岩镇那头且还好,不缺柴火和粮食,只日日扫着屋顶的雪和打冰棱子,赤山这边的乡户就吃罪了。
  冬月上让教进山打柴,觉着受了逼不情愿,去了山里也没怎么尽心的干,收了三五捆的柴火,转就进了腊月里,这厢铺天盖地的积雪,就是自愿进山也进不去了。
  屋子里要不烧火烤炭,活就跟住在冰窟窿里似的,浑身僵得跟死了没甚么两样,别说是老弱,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一双胳膊腿儿,撸起袖来,全是冻伤冻坏的疮!
  一当气儿吸进肚儿里,肠子脾胃都像结了冰似的,人咋收得了嘛。
  没得法子,必须要烧着火取暖人才有□□气,奈何柴火又少,连着烧个三五日,那般懒散非要等着家里柴火用得差不多了才进山去捡柴的人户,率先没得了柴火取暖。
  这关头上,去借也借不着,要能抢到都去抢了!有的农户便把村里的树砍来试着烧,然则生树干教雪给浸久了,点都点不着,只能先劈开了晾上。
  实在熬不住的,只有顶着风雪进山去弄柴火,然而这一去,就再没见回来,村里去找,漫天寂白,连尸首都寻不着,白白葬身在了苍茫的白雪之中。
  此时捶胸顿足的悔恨没听衙司的安排趁着雪还没封山的时候,进去多拾掇些柴火。
  可炭没落在脚背上,哪里又晓得疼呢。
  村落间,陆续有些上了年纪不经冷冻的老人,在家里的榻上躺着,不知甚么时候就没了气儿。
  凄惨的是天寒地冻的,死了连下葬都难弄。
  小孩儿也给冷冻得嗷嗷哭,年纪幼小,不晓得是雪灾天寒,光晓得难受啊!
  于是村里城里,把家中能烧来取暖的物件都给收拾来用了,初始还只是木头杌儿,长凳,脚盆;后头连桌子、碗柜、床板、帐子都给劈来烧了。
  乡邻间都在抱团取暖,做饭一兑儿的做,烤火一家出点儿柴,几屋子的人都聚在一处。晚间睡,都不分甚么亲疏,男子一屋,女子一屋,就围着个火盆儿十几二十个人横七竖八的睡。
  衙司在两镇间都给设了柴炭接济处,与那般家里头实在是没得了能取暖的物件的人家分发了些救济。
  如此才稍是稳住了些灾情,奈何赤山人当多,衙司从岩镇运了好些回柴炭过来都只能勉强吊着些命。
  宋风随最是怕冷不过的,遇着这多少年都难遇着一回的雪灾,一样吃罪得很。
  瞧着外头的惨状,往年过冬屋里少都要放两三个炭炉炭盆的,今年也只使一个了,想是能节省一点算一点,老百姓苦成那般,他一个人肆意糟蹋,心头怎过意得去。
  这般就全依靠着段阎了,夜里几乎都是钻在人怀里睡的,好在天再如何冷,他这丈夫的胸膛和怀抱都是一如既往的暖烘烘的。
  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好,天太冷了,他夜里睡觉也得穿上两件柔软的衣裳才睡得下,十分不情愿脱衣。
  偏是段阎,这月上除了练练兵,没有太多的事,尽把心思都放在了晚间关了房门以后上。
  一连暗里明里的推了人五六回了,小宋哥儿今晚又吃了人亲手包的小混炖,吃人嘴短,到底是应承了。
  两人有些日子没曾行事,这忽得来一回,竟是格外得趣味,折腾了竟是快两个时辰。
  罢了,累得宋风随胳膊都抬不起。
  段阎餍足的在人圆润的肩头上亲了一当:“你日日都练着手脚功夫,旁的不说,体能?真是提高了不止一点儿。
  瞧今朝下午还练习了一个时辰,晚间又和我在灶上擀面,这会儿”
  宋风随费力的抬起手来捂住了段阎的嘴:“不许说。”
  这人往前多正经,现在也是学会了一本正经说荤话了。他耳尖有点红,说得好似他辛苦勤谨的练习,是冲着更好的办这事儿才学的一样。
  段阎一并连人的手掌也亲了亲:“好好,说不得,说不得。”
  宋风随哼哼了两声,想说点儿什麽,实在累乏了,靠在人的怀里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吹得呼呼响,段阎也欲是抱着人睡了,眼睛却瞥见放在他胸当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间红彤彤的,他轻轻摸了摸,红斑晕开瞬间有恢复了红,一顾是擦霜抹膏最重保养不过的小宋哥儿竟也长出冻疮了!
  他眉心一紧,颇有些心疼。
  转又摸了摸人睡前才泡过的脚,竟又转凉冰冰的了。
  他躺不住,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偷摸儿的去添了一只炭盆放在屋里。
  寝屋里多了一盆子炭,没得会儿体感就更暖和了,蜷缩在他怀里的人明显睡得舒展了些。
  段阎眉心方才展开,待着天不亮,人还没醒前,他又把多添的炭盆给收拾了出去。
  他也认他很偏心。
  可殚思极虑做的一切,最本质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小宋哥儿平平安安的,过得舒服点麽。
  作者有话说:
  新放了个预收,老样子,感兴趣的宝汁们可以点个预收
  《夫郎为何这样》
  文案:铮哥儿自小没了爹,和阿娘相依为命,日子苦,性子习得野。
  村里人背地里都骂,粗蛮,霸道,泼哥儿;
  他全不放在心上,一脑门儿只想着在村里的安平庄上讨份儿差来做。
  闻说安平庄可是府公家的产业呢,要是有了差,哪还用还愁吃喝。
  时逢这年,安平庄的大主子要到庄上来休养。
  为迎接大主子,安平庄忙翻了天,铮哥儿也因此捞得了个临时洒扫的活儿!
  ——
  为从零时工转正,铮哥儿干活儿格外卖力,连刁钻的管事嬷都称一句好,说是要跟庄头说去;
  铮哥儿一高兴,多吃了几杯酒,稀里糊涂的,拉了个同在庄上做事的少年,侃大话;
  夸人俊,
  腿长,肤白,腰窄。
  说等他以后在庄子上站稳了脚跟,一准儿罩着他。
  给人清纯又有些病弱的少年哄得小脸儿通红。
  哄着,哄着,谁知竟给滚到了一张床上去~
  ——
  隔日酒醒,铮哥儿看着身边睡着的俊美少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当机立断,他提了裤子就跑。
  人还没得走出门,大主子身边的管家竟然来了,撞个正着!
  老管家两眼儿一翻险些背过气去,指着铮哥儿的鼻子:
  “你!你!你!”
  “少爷清清白白,金尊玉贵的身子,竟是给你个粗蛮哥儿给糟蹋了!”
  铮哥儿一脸懵,床上的少年悠然转醒,看着要跑路的人,幽怨咬牙:“哥哥,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第79章
  这场雪灾一直持续到了次年二月上,连日里的鹅毛大雪,终于稀薄,偶时总算能见着些太阳,积了近三个月的雪方才有融化的迹象。
  但二月里也还是隔三差五的在降雪撒雪粒子,才且化开的雪前日里才消融些,隔日便又被新降下来的雪给填上,寒冷不输隆冬。
  镇子上下看着没完没了的雪季,心头愁的不成,不光是取暖的柴火用干净了,更是忧愁今年这春时,田地教积雪盖着,地都翻耕不得,又谈何播种。
  去年本就已经受了旱灾的影响,庄稼欠收,今年还这情形,天怕是要绝人。
  至三月间,倒春寒来袭,又厚降了两场大雪,好在这回的大雪后,天气慢慢回暖,才算是真绝了降雪。
  一连三个大晴天,城里的积雪融的融,人力协助清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宋风随见着天时转好,再不是灰压压的雪雾天,心情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日扯了马,两人说一并去乡下间看看。
  城外积得丈高的积雪一日日化开,漫长寂白了几个月的山峦方才显露出些本色,树木从千篇一律的白,慢慢变做了原本的绿。
  只是遭了几个月的压迫,抖开积雪的树木,歪的歪,倒得倒,大片被压趴的竹林始终弯着,再难直起腰来。
  林子间“咔咔、簌簌”的声响不断,融化的雪直从树枝叶子上落下,山林里像是在下箭雨似的,竟是比雪日间更为危险。
  近处的村野,那些高处向阳的地皮子率先显露出土地来,原本生长的草啊菜的,全变做了黑褐色,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变作浆糊,又软又滑,直教人恶心。
  宋风随裹得厚厚的,骑着马儿从雪化开的地间过,虽不曾踩着湿泥地,但也能闻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叶子气味,受太阳轻轻一烘,潮湿又还发臭。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段阎的马儿并在一边,他从远处坍塌下来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转瞅见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驱马靠近了些:“看着有太阳,雪融化却吸走了热气,空气里湿润,这气温比下雪时还低,冷得渗骨头,我先送你家去罢。”
  宋风随却摇摇头,只能在屋里守着炭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不易出来透口气,他如何肯急着回去。
  “我还好,不觉着冷。”
  他说罢,长吐了口浊气:“大抵是见着雪后这景象,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烂,到处都是压断的树木和倒塌的棚屋,这片土地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战事后的战场,满目疮痍破败。
  农户们都顶着大雪初霁的风寒清理道路,修补屋子,身影匆忙又还凄凉。
  段阎也不知该作何安慰,毕竟他看着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过,且他晓得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他轻轻揉了揉了宋风随的脑袋,两匹马儿就要跨过水渠,不想马却停了下来。
  雪融化,村里的沟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处都是“轰隆隆”的水声,冰碎裂开,沟渠畅通以后,从上游里带了许多残枝碎木下来,更甚时还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野鸡、野牛、兔子、山鹿的,冻死以后尸体顺着河沟被冲了来。
  马匹停下,两人便下意识的往河沟里看去,皆是一惊。
  段阎连忙朝着前头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户喊:“快过来几个人!”
  那些个民户闻声急忙快步往这边跑来,人停在沟渠边上,望着里头的场景,都惊了一吓。
  只见残枝团积,堵住了沟渠,上游下来的杂物都被拦在了一起,甚么树根冻坏的庄稼,独只的鞋啊,死了的鸡都被拦在了一处。
  这些也便罢了,最为渗人的是里头竟有个面朝下,受溪水冲得上下浮沉,却始终又飘不走的尸体!
  看着衣着和体型,当是个男子。
  几个民户在段阎的带领下,七手八脚的把那尸体给弄了起来。
  宋风随赶紧从马儿上下去,尸体翻至正面,一张煞白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青天白日的,活也将民户结实吓了一跳。
  “这模样了,认不出谁咧,不像俺们村的人。”
  “咋在这处栽着嘛?昨日俺打这边过都没瞧得有。”
  民户有些不忍直视那尸体,虽是未曾溃烂,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了,发胀发馒,形自不乐观。
  宋风随强忍着身上的不适,走近去查看了一番,他紧皱着眉:“这人当是没了多时了,不是三两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处雪地里,没人发现,教雪给盖住冻存了许久。”
  听得河溪里捞着了死人,附近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段阎询问有没有人认得死者,许多人都摇头,还是村里正来看了,说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户,这前溪村恰好在这处上游。
  死者为大,段阎安排人将尸体给盖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来辨认,下午些时候,果是有户人家来将尸体认领了去。
  苦主哭诉,冬里家中没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寻柴,一去就没回,找了许久都没找着,竟是不想最后在下游的村上发现了人。
  大伙儿都唏嘘得很,这场雪灾,冻死了不少老弱,出门失踪了的人也不少。
  过了这日,雪消融,陆续有人发现了些尸体,不是河溪里,便是土坡凹子间,都是那些出去寻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头的民户,冬里漫天的厚雪找不见人,雪化了,什麽都显露了出来。
  更奇的是,出现的尸体有好些个都没得人认领,问遍了城里和各个村子都比对不上。
  估摸是赤山外头,县里那边的民户,教溪河给冲过来了。
  虽没得人认,段阎还是教把这些尸体给安葬了,外在两个镇子都在镇郊上办了义庄,好是方便处理安置那些无名尸。
  他估摸着赤山再往外一带,受的灾情定然比赤山和岩镇还重得多,要不得不会那样些的尸体飘到赤山来,捞着的尸体数量,比他们自己镇上出事的总人数都要多了。
  故此,段阎特地安排了人出去查看了一通,回来时,探听的公差直摇头:“死伤无数,村落间,无主的空屋三两步就能见着一间。
  使了两个饼便打听出,他们雪季上没有柴火使,县里也不管,村子间的秩序十分混乱,家中男丁多的,结伴出去抢夺柴火粮食,不说冻死饿死,光是抢夺时打杀就死了好些人。”
  “那些死干净了人的屋,连茅草房梁都教人给剥了去做柴烧,光是留下几面光秃秃的土墙立着。”
  衙司里的主事官员听得外头的惨状,不由都接连摇头。
  天灾无情,久居灾害下的人也会失了人性,若不是赤山和岩镇有人主持秩序,不一定会比外头强,只有更惨烈的。
  说罢了,衙司上的人各宽慰了几句,散去忙春耕的事。
  赵公差跟在刘税官身后一兑儿去了他的官署室里,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大人有决断,当初定下同岩镇投诚,两镇子合并做了一家。去年冬月间,要没得岩镇那边粮啊柴的调送接济,这场雪灾咱还真吃不消。”
  原在赤山官署上的吏房官员也附和道:“岩镇没有咱的铁料未必过不下去,赤山要没有岩镇接济的柴粮,却是真不行。”
  这帮子人,听得了现在赤山外,县里管辖的地界儿上惨乱成那模样,都心有余悸。
  刘税官整理着手头的卷宗,只道:“既是晓得了岩镇的好,你们便都老实听招呼,好生依着宋大人的指示办差就是了。宋大人何等人物,这世道下,能跟着这样厚道的明主,是咱们的福气。”
  “是,是,大人说的不差。”
  几人都实心的点头。
  段阎从衙司出来,往校场上去了一趟,才且训了兵,正说是再往乡里去一回,将将出校场,就见着宅子的家丁进了医馆。
  他不由跟着过去,家丁瞧见他,连行了个礼。
  “作何来了医馆?自己还是家里人身子不痛快?”
  段阎一向是多体谅下头的人:“要紧可教公子给瞧瞧。”
  家丁谢了段阎,道:“便是公子教请个大夫去宅子。”
  段阎眉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请起大夫来?”
  关键是这地方上几个医术能越过小宋哥儿去的,怎还到外头请起大夫来了。
  家丁道:“公子也没说,只教请个资历深些的大夫到家里去。”
  段阎听此心里有些不安,家里还是谁伤了病了,他就能上,这要到外头来另请大夫,八成就是自个儿身子出了问题。
  他心头来回想着人这阵子可有的不对之处,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嘱咐了家丁请大夫,他自先赶回了宅子去。
  才至家,他径直就往屋里大步去,人还在屋外便先喊了起来:“岁岁!”
  宋风随这会儿正躺在软塌上,脚踏板边还有一只燃得正旺的碳炉子。
  他浑身软趴趴的,有些乏,又还觉得冷。自是那日去乡下,感觉胸闷胃烦,后头身子就开始有些不对。
  初始几天,他还以为是雪化了,自个儿闻不得那些腐败的地皮气味,接着又见了遇难的人,这才使得不舒服,可这都去了半个月有余,他身体还是隐隐不对付,今朝吃了一碟子米糕,胃里又是那般翻江倒海,述而预感着了什么。
  他自给自看了看,已是晓了七分,但还不完全确信,这种事情别出任何的差错才好,故此遣了人请大夫再来瞧瞧。
  听得段阎的声音,他从榻上起了些身,人就已经大跨着步子推门进屋来了。
  “是怎的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还以为是大夫已经来了,段阎这才晓得了他请了大夫而着急,偏了偏脑袋,却是连大夫的影儿都没瞧见。
  不由便问:“大夫呢?”
  段阎在榻边坐下,半抱着人左右看着,瞧是别的没有,就是小脸儿有点发白,他紧着眉头道:“后脚就来,我恰见着了家丁,听得说你让请大夫,心头着急就先一步回来了。快与我哪里不舒服才是!”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话到嘴边上,看见段阎的眼睛,忽又把话给憋了回去,他没直接告诉人,只要低身去穿鞋子:“总之你别急,大夫来了就晓得了。”
  段阎哪里有不急的,见人要穿鞋,便蹲下身去拾起鞋子,握着人的脚小心给穿上:“什么还不能头先与我说的!可是前些日子练武练得太密,身体吃不消出了岔子?”
  “才不是。”
  宋风随道:“我又不是糊涂蛋,哪有练武还把自己练坏的,当真没个数不成。”
  段阎正要再开口追问,却教小宋哥儿伸手蒙住了嘴。
  段阎看着人一双眸子清明,不似大病大痛的神色,到底是依他的合上了嘴,没紧着问。
  倒也没得久等,一会儿家丁便引着位老大夫来了宅子,本欲要给段阎和宋风随行礼,他挂记着人的身体,哪还有心思受这些虚礼,抬手便让免了,催促着让快给小宋哥儿瞧瞧。
  老大夫依言,连同宋风随把脉。
  伸出细长的胳膊,宋风随不免也轻是屏住了呼吸,他不想事先说出口教家里人空欢喜一场,却同样也不想自己白白高兴些时候,故此一双凤眸都认真的落在了大夫身上,静而等着答案。
  段阎原也望着大夫的,眼角余光窥见哥儿眸间的正色,看出人同样也十分在意大夫的诊断的模样,心头不由教击打了下似的。
  方才还说不要紧,真不要紧,怎会………
  老大夫收回手,笑与宋风随一个眼神,小宋哥儿登时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恭喜公子,大人。”
  段阎怔了一下,尚还没有从将才的焦虑中回转过神,疑喜从何来,就听着老大夫道:“公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一簇烟花簌得腾飞空中,砰得一声炸开,将段阎整个人都炸得有些晕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有孕了?”
  老大夫笑着耐心道:“是的,大人。公子身有些弱,好在前阵子有所调养,故此反应不是十分明显,这才发现。”
  段阎胸口慢而沉的起伏了下,慢慢的消化着这忽然来的大好消息,消化来消化去,却怎么都高兴,虽说得不恰当,但实在是比那积攒了几个月的雪还要难消化的多了!
  送走大夫,段阎一下把椅子上的宋风随给高高抱了起来,他眉眼全然不予掩藏半分喜悦,仰着下巴看着人: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还嘴巴多严不肯告诉我!就是想教我急上一急!”
  宋风随给他弄得吃了一吓,往前一贯多沉稳的人,这一夕却闹腾的像个小孩子了。
  虽晓得他不会将自己摔下,但有了孩子,他潜意识的便更重视着安全了,使了胳膊抱住段阎的脖颈。
  “哪是想让你急,我是怕自己给自己看错了,这才想着请大夫来看,两头确定了再与你说,省得弄错空欢喜一场。谁晓得你比大夫还先回来,那我是先说还是不说?”
  段阎直把人往自己怀里紧抱:“是是,小宋大夫思虑周全,极好!”
  他既是高兴,又觉这事情奇妙。
  事前他是知道小哥儿能怀孩子的,但也只是脑子里的一项记忆,而且身边最为亲近的都不是夫郎小哥儿,没怎么见着哥儿怀孩子。
  见得最多的大概还是钱老三儿家的季合,他俩有孩子。
  由此,段阎也没有细细的去琢磨过宋风随可能会怀孕的事,但此番小宋哥儿切实有了身孕,他才更有了实感。
  宋风随本就高兴,受段阎的喜悦感染,更是欢喜了几分。
  甚至连孩子叫什么都想着去了,他同段阎道:“大雪初霁时,这孩子才教咱们晓得的,不如就教阿霁好不好?”
  “霁,云开雾散天放晴,好啊!好意头!”
  两人在屋里欢闹了好半晌,宋五深跟宋雪木下职回来都听着了说笑声。
  许久没听得了这般欢喜的笑闹声音,宋五深嗔了一句:“这俩孩子,多大了,成家都一年了,甚么事还能笑成这模样。”
  穆灵慧红光满面:“还嫌孩子们闹腾,要说来,你指不得还更欢喜的。”
  “大嫂,什么事啊?”
  宋雪木看着穆灵慧高兴,不由连问。
  穆灵慧柔笑道:“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
  “呀!岁岁有身孕了!”
  宋雪木惊呼了一声,宋五深也是又惊又喜。
  两人赶忙去屋里看宋风随。
  这事当真是战乱天灾以来,最教一家子高兴不过的事。
  欢喜之余,连又给岩镇上的宋祖父,还有段家二老送喜讯去。
  谁知翌日快午间,段爹和段老娘便大包小包装整了一车的吃用补品,特地赶来了赤山看宋风随。
  “本是要回岩镇去拜见公爹和婆婆的,倒教二位长辈还先折腾一场。”
  宋风随没想到段老爹和段老娘会那么快的赶过来看他,心头也说不出的熨贴。
  段老娘欢喜的不成:“不折腾,不折腾咧!得了你俩有了孩子的消息,俺跟你爹高兴的一夜没睡着,过来走一趟心里头才舒坦。”
  “现在开春了,天气是暖和了些,可路还不好走,你要过去岩镇,等是再晴朗些日子,路不烂了再过去才好。”
  “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是唤了大郎去办,可甭心疼他,你孕中怀着孩子多劳累咧。”
  宋风随教一屋子的人围着,这个夸了那个又哄,当真是成了重点关注的脆宝,怀了孩子身体上的不适,倒是以此消减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今年春时晚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节,雪融后,两个镇子都进入了忙碌的耕种。
  段阎穿梭在乡野上,他带人招呼着农户用稻草、茅根编织草帘覆盖在油菜、麦子地里,施撒草木灰。
  又和当地的老农守看天时,在地势低洼处燃放半湿的稻谷壳。
  地里头烟熏火燎的,农户也不明就里,但依着这两年的经验教训,段阎如何指示,底下的人也便老实按着安排照做,便是因不解私下嘀咕几句,但再是没得人跳出来不干的了。
  段阎的安排也很快就展现了作用,黔州地势复杂,又受雪灾影响,虽是大雪消止,但天气却并没有恢复。
  四月上降雨,落下的雨水化冰,形成凝冻,一冻一化,秧苗幼嫩,如何经受得起这样的折腾。
  好是段阎提前做了保温,一场凝冻过去,地里凡是做了保护的庄稼都得逃一劫,而旷野路边迎春生长起来的杂草,不曾做应对,一向在田地里长得多肆意顽固,这厢也受不住凝冻熟烂了大片。
  农户很是心惊了一场,更为仔细的伺候着多灾多难的庄稼,再不敢嫌一句麻烦。
  这日,段阎折腾完赤山的农事,跑马回了一趟岩镇,往乡下各庄子去转了一圈,又特地去看了小宋哥儿交待的药田以后,他去校场上专门寻了钱老三儿。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竟是想着请我吃回酒。”
  钱老三儿教段阎从校场上喊出来,本以为这大忙人又要给他安排甚么新鲜活计,不想出门一拐,却破天荒的把他叫到了酒肆里,不仅开了一坛羊羔酒,还切了上好的酱肉。
  段阎倒了酒,他也不如何喝,光是看着钱老三儿一口就是半碗酒下肚,大筷子的酱肉跟着又进嘴,狼吞虎咽,活跟没吃过酒肉似的。
  不过前几个月确实忙,两个镇子合并,糟乱的几大摊子事,他去了赤山收拾,岩镇校场的大小事自然落到了钱老三儿肩头上,校场又还多了几十个赤山兵,镇子要融合,两个校场的兵出来也要融合,这担子也不轻。
  但段阎前阵子看了一回,兵竟练得出奇的不错,两军至少在行动上,和一家子出来的差不多。
  能得这些成果,其间自离不开钱老三儿苦下的功夫。
  故此,他见着钱老三儿一碗酒吃干净了,又与他满了一碗。
  钱老三儿受这好是客气的招待,顺着倒酒的手一路看向了段阎的人,嘶了一声,没来头的竟觉着有些后背发毛,他倏而去抠了抠自己的嗓子眼儿:“你他娘的不会是在酒里给老子下了药罢!”
  段阎闻言手上微顿,嫌弃道:“药死你还用得着我费气白咧弄这坛子酒来糟蹋,小宋大夫那儿什麽无色无味剧毒的药没有。”
  “那你是要干甚?好些天才回来一趟,去校场兵也没练,专就为着喊我吃酒?咱俩应当没好到那地步吧?”
  段阎见此也懒得跟他兜弯子,径直道:“我夫郎有身孕了。”
  钱老三儿听罢,挑了个白眼,险些把黑眼仁儿全数给翻过去:“你闲得慌是不是,大老远跑回来一趟,专就找着我显耀这事儿?”
  钱老三儿觉着这人真是神经的不成,他老子天天在村里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说段家有后了,逢人打招呼都是,早好,诶,你怎晓得我儿媳有身孕了
  方圆十里间,谁还不晓得他段阎段大人要当爹了。
  钱老三儿拱手说了声恭喜,接着便道:“你这老人家真有工程,还专门回来跟我说一声。弄得像谁还没当爹似的!”
  段阎皱了皱眉:“你这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谁来找着你显耀了,真是心脏看什麽都脏。要不是看你当了爹,谁要请你吃这顿酒。”
  他道:“我跟他都不是小哥儿生的,家里也没个哥儿身的长辈。他身体原本就不大好,这怀了孩子难免更劳苦些,这还没怀几个月就已经多有不适。
  我这又不懂小哥儿生育的事,想着你跟季合都有俩孩子了,不是想同你讨讨经麽。”
  钱老三儿听罢,微怔了怔,随后一拍大腿:“你早说啊!”
  难得见着一回段阎有不懂的事儿求来他这处,他登时就来了劲儿,放了酒碗停了筷儿:“我且与你说,此番你算是问对人了。合哥儿怀大宝的时候,我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着,就没什麽不晓得的。”
  实际是两人才成亲那会儿,段阎要死不活的,时不时就要弄出些动静来,好是教人晓得他还多惦记着季合,弄得钱家时刻都紧绷着根弦儿提防着。
  钱老爹年纪大了,都给折腾出了惯性,瞧着后头大伙儿的关系和缓,段阎跟钱老三儿常是来往,钱老爹迟迟都还从以前的状态里反应不过来。
  不过防归防,钱老三儿也是真心疼季合的,说起孕期事,便是滔滔不绝。
  “甭瞧着小哥儿素来比女子力气大,身体也更强健些,就觉着小哥儿生育孩子就容易了。在这事儿上,却比女子还要更吃罪。”
  “恶心呕吐这些便不说了,时还有腹胀,腰背疼痛,睡不着这般时候,更甚一呼一吸都不畅快。”
  段阎眉心紧锁:“你好生说,不要夸大其词。”
  “谁乱说了!你看你,当真纯纯就是个门外汉。”
  钱老三儿道:“你不晓得村上那些穷人户的老刁婆,老刁夫郎,寻那起子媒人说亲,好些就指明了不要小哥儿。你可晓得为甚?”
  段阎问:“为什麽?”
  “便是嫌小哥儿不好生育嘛,说是孕期事儿多,这不好那不好的,不是这痛就是那不舒坦,尽耽误事。”
  钱老三儿道:“那般不在意子嗣的就更欢喜寻小哥儿,干活更利索,更好使。咱穷乡僻壤上,便是这般,外头富裕的地方就少些讲究。”
  不过我说这些便是想同你说,小哥儿生育就是吃罪,你家宋公子出身高,这会儿有了孩子,你更得是勤伺候着,端茶倒水,给人泡脚捏腿”
  段阎眉头紧紧锁着,仔细地听着,偶时见钱老三儿说得快了,还教重新说一回。
  两人叽叽咕咕,在酒肆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钱老三儿喉咙都快说干了,见段阎还没有要散伙的意思,便趁机宰人,又给叫了一坛子竹叶酒,两碟子酱肉,可把他撑了个肚儿圆。
  直至太阳落了山,风得酒肆的竹帘子呼呼作响,瞧时辰实是不早了,段阎还得回赤山,他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散时,这他娘的钱老三儿,还连吃带拿的,又要了一坛子清酒拎着走。
  段阎咬着后槽牙结了账,想是今天也得了不少干货,到底也没同这死小子计较。
  春夏之交,昼还不算长,一路上段阎都有点心事重重的,甩着鞭子快马赶回赤山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把马丢给门房,快步进了宅子。
  “当是你今朝不回赤山了,却也没听你与岁岁交待,他都问你几回了。”
  段阎进宅子正好撞见往后厨那边去的穆灵慧。
  “那头有些事耽搁了会儿,回的晚了。岁岁可吃了晚食?”
  穆灵慧道:“吃了,只是瞧着胃口不大好,说是天气起来了,嫌热。”
  段阎应了一声,连忙道:“我去看看。”
  这会儿正在屋里的小宋哥儿解了外衣,独只穿了一身春季的寝衣,半歪在榻子上翻书。
  人两道长眉无意识的蹙着,没得会儿便翻了一页书,接着又二页、三页,动作愈发的不耐,最后书册砰得一声教合上,置在了一头。
  然则那不小的声音惊得正在一头收拾桌子的安哥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宋风随瞧着人,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合书的动静有多大。
  他眉头更紧了些,自己怎么这样
  为缓解自己异于以往的行为,他顺势问了安哥儿一嘴:“大人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
  安哥儿还没答话,一道熟悉的声音反先响起,宋风随扬起眸子,总算是见着了问了好几回的人。
  他正欲展颜,鼻子轻轻耸动了下,立便不高兴了。
  “天都黑了,路上跑着马,却也不怕教狼给叼了去。左右都折腾那样晚了,还回来作甚。”
  段阎自是听出了人语气里的恼意,他过去取了薄毯,展开来给人盖上,毯子才且落到人身子间,立马就被掀开了:“我不要,热死了。”
  “那搭着,我给你扇扇风好不好?”
  段阎取出压箱底儿的扇子,轻轻给人送了送风。
  “不要。”
  宋风随捂住鼻子:“一股霉味儿。”
  段阎凑到蒲扇上闻了闻,除了棕叶本身的气味外,没闻着什麽其余的味道。
  他皱了下鼻子,还是道:“许是冬里潮冷太久了,这些叶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霉气。我见去年夏月里母亲常用一把缎面扇,讨来给你扇好不好?”
  宋风随闷着没说话,段阎招手喊了安哥儿,示意他去寻穆灵慧给找来。
  安哥儿出了屋,段阎到宋风随身前蹲下:“去庄子上转看了一圈,农户都拉着说话,说我总在赤山这边,也要常去看看岩镇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镇子,又跟钱老三儿说了会儿话,一来一去的就耽搁得有些迟了,下回我定然天黑前就回来。”
  宋风随垂着眸子看着膝盖前的人,闷闷道:“教你别偏心,就只光嘴上说说?没孝敬你一番,送了家里的妙龄娘子哥儿到庄上服侍?”
  段阎失笑:“这是哪儿的话,别说我这处没得这样的例子,就是爹娘晓得了,那也头一个不许的。”
  宋风随板着张小脸儿,静默了片刻,到底是没扯着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说事,还是给人漏了点儿自己发脾气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气,离我远些,熏得不成。”
  段阎眉头动了动,连忙颔首闻了闻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钱老三儿吃酒的时候就喝了半碗,都没尝出酒味儿,回来又跑马呼呼的大风,酒气早便吹散了。
  不过鼻子紧贴着衣服,确实还是能嗅着丝缕酒气。
  小宋哥儿看着段阎闻来闻去的样子,生气强调:“你过来我就闻着了。”
  段阎忽然觉着将才人嫌说扇子有霉气,许是真有,不是小宋哥儿故意要闹腾的,大抵是有了身孕以后嗅觉变得更为的灵敏,气味会在他的面前放大许多。
  钱老三儿今天还没跟他说到这茬。
  不过事前,他还是赶着先跟人解释:“就是和钱老三儿说话的时候喝的。我只喝了半碗,多都是他给喝了,许是同在一处,时间长了就浸了味儿,我一会儿便好生洗个澡,定不熏着你跟孩子。”
  宋风随怪气道:“你俩也是能够把酒言欢了。”
  段阎默了下,本不欲多说,但听着这话怕人多想,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没有瞎混。我是想着他跟季合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便同他问些小哥儿有身孕了当如何照顾的细则。”
  宋风随闻言,略是怔了下,心中其实随之也已经有了松动,嘴上却还是道了句:“已经嫌我难伺候了?”
  段阎起身坐在了榻边,轻轻摸了摸宋风随衣着单薄的胳膊,本以为会凉凉的,没想到触着温热一片,体温果真升高了,不怪一向不怕热的人都喊起了热。
  他心间不大是滋味,将人抱到了怀里:“我是心疼了。先前只看着你害喜得厉害,东西吃不下多少,呕吐却频繁,总不大安稳。今朝去问了钱老三儿,方才晓得害喜还只是最轻的,多得是各般折腾。”
  初始有了孩子的消息,像是天降的一道喜事,让两人都欢喜了好久。
  但喜悦的情绪归于平缓后,随着身体有孕接踵而来的各般反应,段阎的那股子喜劲儿,逐步的转变成了担忧。
  他日里看着宋风随不大好,总是安稳不下,干看着着急无用,思来,便特地去找了钱老三儿一回,看看有没有什麽过来人的法子能替人纾解分担些。
  宋风随受段阎搂着,此番没再推,他靠在人的怀里,鼻腔有点发酸,这些情绪显然不大受他的控制,以至于须臾眼尾便跟着发了红。
  他即便从前金尊玉贵,身体还有些病弱,但本质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若是的话,如何挨得过流放那一遭。
  可有了身孕以后,他愈发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和情绪在被无限放大。
  孕体体温高是再寻常不过的,可一热,他心里便烦躁,躁起来做什麽都静不下心,脾气就跟着见长。
  些微小事到跟前,不知怎就成了发脾气的大事。
  好似今朝段阎去了外头,本是早间吃饭的时候就与他说了要去岩镇,自己也还同他说要好好看看药田,明知道两地一来一回的要不少时间,回来的晚些也是常事。
  可时辰晚了,天见黑,几番没见着人回,本意是担心他,但人好不易到了跟前了,闻着人身上带着两分酒气,他立就生起气性来,连自己反应过来这只是小事,应当冷静时,事情已经闹起了头了。
  身体的不适尚且还能忍耐,可这样不受自己控制的情绪,才是真正让他感到崩溃的。
  这般折磨自己也便罢了,却还折磨段阎,他知道段阎日里已是千头万绪的奔忙,劳碌一日回来,再对上他的怪异性子,寻常人谁受得了。
  他不想这样!
  宋风随埋在段阎的怀里,乱糟糟的,也为自己将才的一系行为感到无力,不知觉起了哭腔:“我没想冲你发火,可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他抽着气,已是有些无助,不由去问段阎:“我应该怎么办?”
  段阎见着人这般,心早被攥做了一团,揪着不是滋味。
  他轻抚着宋风随的后背:“傻瓜,怎么用你刻意的去控制情绪,还让自己那么难受。你冲我发火发怒这些都不是大事,又没什麽关系。
  你身体的不适,情绪上的折磨,没有人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不发泄出来,我也不会知道,你宣泄了,我不才正好知道你的需要吗。”
  宋风随从段阎的怀里出来,扬起一双红透的眸子看着身前的人。
  “原本怀着孩子就已经足够辛苦,若是还要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对自己太过苛刻了麽。”
  段阎拂去宋风随脸颊上滑过的泪痕,哄道:“没事,别怕,有我在。”
  宋风随皱着眉头,眸子氤氲一片。
  段阎道:“我知道现在你不舒服,往后还有些日子会很难。但不论如何,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宋风随轻吸了口气,又吐出了闷在心间总是拧着人的气,他看着段阎认真的眼睛,心里无端的有了个着落,故此同样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不生我的气,我便不觉得难受。”
  段阎安抚的亲了亲人的脸颊:“怎么样我都保证不生气。”
  安哥儿取了扇子回来,段阎在软榻上抱着小宋哥儿轻扇了会儿风,本是想哄着人再吃点东西,不想没得会儿,再喊人时,却已在他怀里睡着了。
  唯是浓密而长的睫毛还有点湿漉漉的,偶尔轻轻颤动两下。
  他便是没听钱老三儿说人孕中嗜睡,这项他也是晓得的。但前些时月他并没有在小宋哥儿身上见到这一特征,现在想来,估计是人身体不适,又压着自己随时变化的情绪,心中总紧绷着,这才觉少。
  越想,他心里就越不得劲儿。
  段阎小心将人抱去放在了床上,轻柔的抚了下哥儿有了身孕也并不会太明显的腹部。
  “乖些,别太折腾小爹了。”
  显然,段阎的嘱咐没起什麽作用。
  经历这晚的谈话,宋风随的心事确实没得那么重了,情绪也好了不少,但身体上的各般不适症状却愈发的厉害。
  害喜害得除却油腥,凡是有些大的味道便受不了,他学医鼻子本就灵敏,于医学上倒是一项优势,然则此番就吃罪了。
  段阎便将屋子里外打扫了个透底,什麽香什麽药也不用,就讲求个清新干净。
  日里的餐食,全由他亲自选用新鲜的食材上下灶来做。
  五个月时,入了夏月,旱天不改,宋风随受着热,夜里时不时的腿抽筋,痛得人直接惊醒,时还水肿的厉害,严重时都下不得地。
  段阎便专门带了人去山里临溪处盖了凉棚避暑,日日与他拉筋按腿,管着食用的盐分,扶着人小心走动舒展。
  总之小崽子很能折腾人,但宋风随足够忍耐,段阎也足够耐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