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日宋风随起身来,日头已多高,屋子里一片大亮,几束阳光从窗台处挤进,落在桌凳地面上,好似是想把四处灼烧出个洞来。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他这些时月嗜睡,但晚间却常失眠,故此时常睡到日上三竿作为补偿。
  要不是热得厉害,他这时候也还不得醒。
  安哥儿取了水来盥洗,见宋风随额间的碎发都教汗湿了,连是绞了帕子去与他擦拭。
  宋风随也觉得浑身汗乎乎的,便喊安哥儿再去多取些水来,自解了衣裳预是擦个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六个多月了,小哥儿再是不如何显怀,现在也能明显的看出身体的变化。
  想着再有三四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他心里因炎热而起的烦躁不由又教期待给减轻了几分。
  擦洗罢了身体,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身子渐重了,他很小心,一个人不会随意外出,今朝段阎出门去了,他也不预备再出去,便就只穿了件清透的薄衣,吃了早食后,到庭中的凉亭下的躺椅上打着扇子消遣。
  安哥儿在井边上转着辘轳,从井里取了一盏子酸梅汤出来,这还是一早段阎给熬的,收拾好送进井里,让至了午间与宋风随解解暑。
  在井里凉了两个多时辰的酸梅汁,冰冰凉凉,糖置得不多,略是偏酸,寻常人难下口,但宋风随却很是受用。
  亭子绿荫下也热烘烘的,好不易起得一阵风都似煮熟过一般,这阵清凉酸甜入喉,确实得以缓解些夏热。
  月前段阎总带他到山里去避暑,不是光他有孕了怕热,实是今年天气比去年还灼热,干旱也更为显著。
  村野间四处都飘着草被晒焦了的气味,连常年潮湿的山林也干得很,一脚下去,厚厚的落叶干酥得好似炉子里烘过的薄脆,咔咔作响。
  他们在瀑布边搭建的凉棚,头几回去水量还多大,水幕坠下,砸出漫天的水珠子,多远就能听着水声。
  可伴随着夏时渐盛,降雨的天气手指都数得过来后,水量骤减,瀑布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地头间屡屡有人中暑,月上有几个民户热得抽搐,又还无故流血,得了夏热病,虽是及时抢救了过来,这厢却也只能在床榻上度日了。
  城里也同样吃罪,受了年上雪灾的折磨,这般大伙儿都入山捡柴生炭来储存,谁想天干物燥,没留意间,已是起了六七场大小的火灾了。
  火一燃起来便不得了,干旱水又不似往前足,小火也得费大劲儿才扑得灭。
  弄得衙司加派了好些民兵,日夜进行巡逻。
  这连年的天灾,教人心头惶惶不安,好是去年岩镇整修了沟渠水车,今年这般干旱下,山里引水进村,水车浇灌,庄稼得以保护了下来,虽然长势不及丰年,但也胜在能看见收成。
  赤山这头,开春时分了许多地果子下来种植,播种面积广,几乎是岩镇那边的两倍。
  眼下庄稼还没到能收获的时候,但地果却成熟了,段阎今朝便是招呼了人去收地果。
  待着晚些时候,段阎还有宋五深宋雪木,三人一齐从外头回来,一身灰尘扑扑,显是都直接从地里回的。
  三人面上都带着喜意。
  “这般欢喜,地果子收成可还看得?”
  段阎洗了手,连忙去扶宋风随。
  宋雪木嘴快,同家里人道:“虽是天干地旱的,旁得庄稼不成样,地果子却不惧灾害,光是今天一日,前后便收了三十六石地果子起来。”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三十几石已是有几千斤了。
  宋风随闻言不由扬起眸子:“挖得这样快?今年亩产有多少?”
  “约摸亩产四到八石,年初时好生管理防了凝冻的,几乎都有五六石!”
  宋雪木笑着道:“大伙儿都欢喜坏了,要晓得粟米和稻谷,在丰年的肥田里一年才四五石的收成,换做薄田,一年也就只有两三石。像是去年那般旱年,肥田也不过两三石的产粮,薄田少的甚至不足石。”
  “现下地果子在沙土地上,又是这等灾年里,一亩最少都有四石粮食,全然赶得上丰年的肥田收成了!”
  段阎也附和道:“虽已是极高的产量,不过赤山这边到底是头回种,伺候的还不够仔细,产得不如岩镇。
  那头今年有水利灌溉庄稼,为着轮作,种的地果子少,多种稻谷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亩产最少也有六石!多得听着传来口信儿,竟是有十石之数!”
  产得最多最好的,还是跟着段阎出去采买地果子,头批带着人种地果子的老农。
  他们耐心,经验又富足,晓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后,伺候得极其周道,自然了,反馈也是让人十分赞叹的。
  “光是这地果子的收成,任凭今年灾荒得多厉害,即便稻粟颗粒无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着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里光看着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着便浑身都是劲儿,劳碌一场下来,现在才后知后觉筋肉发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却宽:“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许多农户家中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干净,新的粮食又还没到成熟收割的季节,一向这时候是粮食最吃紧的,地果子收获,恰是补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间是此规律,但这两年情况却远比常年里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粮食就欠收,今年又遇着雪灾延迟耕种,夏旱胜往年,农户的存粮别说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已经米缸见底。
  衙司上设立了救济粮仓,从岩镇那边调送了地果子和米粮前来,供赤山的民户借取。
  等这厢地果子收了,一一再归还到救济粮仓,如此循环往复,也在灾年上给穷苦的农户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过看今年的地果子产量,救济粮仓当是后续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了,民户家中有了余粮,不得再去借。
  言语间,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赞叹。
  最为妙得是,不仅这会儿救了老百姓,丰收了这茬的地果子,接着便还能换片地来种冬一茬,一年两回收,产量又高,任凭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饱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练得强,马养得壮,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进武器,这才真正的在这世道间有了几分底气和踏实。”
  转眼,进了九月,旱热消减得不多,但风里隐隐已经飘出了些桂花的气味来。
  合该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时节了,赤山和岩镇倒是确似这般秩序井然。然此时镇关外,却全然不是这般收获的场景。
  热辣的苍穹下,几个精壮的男子组成队伍,举着镰刀,扛着锄头,双目赤红的冲进生长着残败庄稼的地里,像是一伙匪似的,浑然不管不顾的便抢割着稻谷。
  任凭是庄稼主怎么拦怎么求也无用,逼得老汉老妇冲回家中操了菜刀出来搏斗,地里噗嗤嗤飞射出大片血迹,溅射在黄瘪的稻谷上,干涸的田里,教板结了的土壤疯狂吸吮去。
  没得一炷香的功夫,火辣辣的日头舔舐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鲜红晦暗成一块土地上的斑,唯独一股血腥气怎么都散不开。
  那苍蝇虫子在地头间倒着的尸上嗡嗡的盘旋飞舞,路过的民户,枯槁黄面,两眼无光的走过。
  这样集结在一起的队伍很多,为了那一口灾魔吃剩下的粮食,倒在地里的人不计其数,大伙儿已经见惯不怪了,也没得力气为旁人叹惋一句。
  便是那侥幸抢夺到了粮食的队伍又如何,兴冲冲返回的途中,因分赃不匀,或是暗起歹心,多得是挥刀砍向同伴的,野路上不过又多几具浑身刀印子的尸。
  一匹快马从镇关一路直奔进了衙司。
  “关口上坐着、躺着,集结了好些流民。现在连关口的大门都快堵住了,早间前去驱散人时,竟是活活饿死了两个,教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哨兵到衙司上去禀告,驻守关前的士兵日日见着外头流民的惨状,心头也煎熬得很。
  月前就有几支不晓天高地厚的乱民队伍盯住了赤山这边,想是趁夜偷袭,只还没靠近关口就被哨兵发现,弓箭队一上,又准又狠的箭飞射过去,立马就做鸟散状逃走了。
  却还不厌其烦来了几回,但回回吃瘪,见识到了守兵的厉害,晓得从这处讨不上好后,已是绝迹不敢再来。
  那些难民反却是由此得出了这头安全的信号,竟都在关口周围抱团乞讨了。
  衙司有令,若无威胁,不可肆意夺他人性命,难民只是在关口避难,一直又没有过激行为,哨兵只能盯着,但一日多过一日的难民,也是教人快要盯不过来了,只能去求衙司处理。
  “县里当真就没得半分作为,丝毫不管底下民户的死活了!”
  “要是管,怕是也不得任凭咱逍遥这般久,自去年后,再便没来过。”
  雪灾过后,一直防备着怕县里带兵来,不想至今也没有消息,想是雪灾县里够呛,还没缓过神儿,转头干旱又来了,七手八脚,却也难料理得来。
  “宋大人,您看这灾民预备如何办?”
  衙司上的人说论了会儿,都看宋五深的意思。
  “粮多人少,倒是也能接纳难民。”
  他们粮草富足,不怕接了难民缩减掉原本民户的口粮,多些人手,种植也好,充军修筑水利也罢,都是能用上的,唯独一项教人焦愁。
  “可盐事,怕是会更吃紧。”
  段阎便知道会愁这项,白兄弟清管了盐,依着两个镇子现在的储备和人口用量,他们的盐至多可再维持一年半。
  要是接收难民,还得锐减。
  这些时月上,白兄弟一直在试着联络以前的人脉,但几乎是大海捞针,都没得什么回音。
  现在镇关外头乱成这模样,战乱和接连两年的天灾,足是压垮一切,其余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阻塞,想要运买什么物资,难上加难。
  “开关接下难民吧。”
  段阎的声音忽然从静默中响起,其余人不由都看向了他。
  “段大人,若是接了难民,现在咱们的盐储………”
  “即便是不接收难民,我们的盐褚都已是个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减少消耗,而是着重于如何获取盐。”
  段阎道:“多操练些人手,想法子出关到蜀地去。”
  宋五深沉默片刻,也应了声。
  若要派人出关,人手确实要增添些才行,要不得到时候有旁的势力趁虚而入就麻烦了。
  商定下,镇郊靠近关口那边零时搭建出了难民棚,接收了前来投奔的难民,派遣民兵日常发放粮食,维护秩序。
  接着再由这些难民自行伐木建造居处,后续开地种植。
  “你可要亲自领了队伍出去寻盐?”
  宋风随听得近来镇上接收了难民,衙司上的安排,他心里有些不大安稳,倒也不是他不想难民进镇,而是听了段阎要点队伍去寻盐。
  这是桩大事,段阎先前有不少出去采买的经验,他怕这事儿落在他头上。
  寻常也便罢了,能者多劳,他们可以肩负起这重任。
  可偏是现在,他怀着孩子,定是不可能受颠簸再像战乱前一般和段阎一同出去。段阎独去的话,一去是一两月,还是三五月都说不准,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心里极是不安。
  “旁的时候我领队出去也无可厚非,可现在什么时候,我如何走得开。别说是我不去,就是谁硬要我去,我也不肯。”
  段阎握住宋风随的手:“非常时机,镇子要我看着,万一打仗没我怎么行。最要紧是孩子月份眼见的大了,我一天见不着都放心不下,如何还能一去几个月,到时回来孩子都出生了。”
  宋风随轻松了口气,他抬起段阎的手一并覆在自己的腹上,两人一同感受着胎动。
  “要是你不在,我定然会不安心的。”
  “只是你若不带队,谁人前去呢?”
  段阎道:“这般乱,精练的好手自是少不得的,另还安排了先前出去的铁大和林二,白兄弟熟知盐路,他大义,自请了出关。”
  宋风随靠在段阎身上:“万望一切顺利才好。”
  都是熟悉的人,谁没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些日子,段阎将十二人的寻盐队伍集合完毕,与他们准备了干粮,即安排了人趁早出发。
  现在已经秋时上,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黔州冬月不管是否雪灾,道路都难行走,而翻越出省,蜀地地势也同样够呛。
  “盐事固然要紧,但性命更在此之上,凡还以自身安危为重。”
  出发前,段阎同一行人认真的嘱咐了一遍。
  衙司上的主事人都前来相送,闭关这样久,还是头回开关出人远行。
  虽未曾深居在关外,但听前来投奔的难民口述,也能窥见一二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关外。
  望着一行人驾马远去,诸人心中既是有些期许,又有些沉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本是以为这寻盐小队一去,少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谁曾想没出日,哨兵传来消息,说是见着人回来了。
  段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巧从校场练了兵准备回去,见着跑马的哨兵,拦了下来问了一嘴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你可别是看错了人。”
  哨兵连道:“如何认得错,白大人,铁大、林二兄弟一并都回了。这般先回来传个信儿!”
  段阎想是哨兵再是糊涂,眼力也不得那样差,一连还认错几个人去。
  他急问:“回来的是几个人?”
  “去的都回了,看着还多了几个!”
  段阎满腹疑惑,赶忙往衙司去。
  关口距离镇子原本也算不得远,哨兵前脚先回来送信儿,那头跑马回,后脚就跟着到了镇子。
  段阎才进衙司,一行人就到了,没得张口问出去发生了事,使得他们那么快就回了来,他先在队伍里见着了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说陌生是这人并不是镇子派出去的人,说熟悉是他当见过这男子。
  正是迟疑之间,反倒是那男子先张了口:“段兄弟,可还识得我?”
  段阎看着干瘪的一副躯干,焦黄瘦削的一张脸,抬手行动间,明显的能看出人胳膊有些问题,并不似正常那般利索。
  一派落魄相貌的男子,独是一双眼,即便染了许多风霜,但却格外的精明有神。
  段阎搜肠刮肚,一下子想起来:“你是九胡子!”
  男子见段阎做了会儿辨认,到底还是把他给认了出来,面露喜意:“一别两年有余,不想段兄弟好眼力,竟是还识得鄙人。”
  段阎心道如何认不得,当初在府城遇着这九胡子,便是他牵头才得买下万斤数的盐,后头本是要定买第二批盐的,结果这厮拿了定金竟没了消息。
  彼时段阎教气得不成,但战事骤起,镇子上的棘手事又似洪流一般涌过来,他也抽不出手来去追究,后头还是白家兄弟带了盐来避难,这才填补了些空缺。
  只是段阎如何都没想到,会再次见着这人,且还是在赤山这处。
  短短两年过去,先前那能言善辩,精明能干的盐商,竟落得个如此狼狈的模样。
  两厢重逢,段阎也淡却了先前的气,没急着追问他定金跑单的事,而是由衷道了句:“这两年间是如何了,瞧你都瘦脱相了,一时我还没认出来。”
  九胡子长是叹了口气。
  白兄弟道:“段大人,不妨是进去慢慢说。”
  段阎应了一声,招手使人安排了吃喝,一路舟车劳顿的,好是与大伙儿接风洗尘。
  进去官署上,宋五深等人也一并前来,一屋子的人聚在一处,听寻盐小队这么快去而复返的缘由。
  “出关以后,我本是想顺着盐道径直往蜀地去,但在抚阳县上却见到了从前一直联络不上的线人,取得了些被康县闭关阻塞住的消息。巧是因此得到了盐路子,一厢探听,与持盐之人便取得了联络。”
  白兄弟徐徐说着出去的事:“奔忙了两日预备碰面商谈,谁想两头刚碰上,林二兄弟见着了人大怒,急就去捉人问罪,两方人马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九胡子借此连又与段阎解释了一回:
  “先前的事确是我们不厚道,原本取了林二兄弟的定金以后,我即刻便回去调动了盐预备送来,谁知道战事要起,那些事先得了消息的势力,蒙骗了我们,诱使送盐出去,不行结款反大肆抢盐杀人,就连给你们准备好的盐也在路上被抢了,道上一下便乱了。”
  “大伙儿都怕是诈,不再敢送盐出去,我们寻不得人,便想退了林二兄弟的定金,奈何还未曾使人出来,外头打起了仗,四处都是一派恐慌,急急闭关断路。”
  私盐贩子也只好赶急四散回了乡躲避战火。
  “谁知打仗便罢了,大伙儿躲在乡里小心过日子即是,可天时不饶人,旱了又雪,雪了又旱,老百姓被打得措手不及。”
  黔州吃罪,比邻的蜀地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初始还能扛着,后头粮食耗尽,各般大小势力揭竿而起,四处不是杀便是抢。
  光看着九胡子一个颇有些派头的私盐头子都弄得狼狈不堪,足可见得当地的形势有多难。
  “先前是闭关断路都想躲避战乱,现在已是没得吃喝活不下了,即便外头不打进来,里头也同样难生存。关路四处开了口子,我等实在没有办法,便联络了些过去的人,大伙儿重新整理了盐路从蜀地出来,想使盐在外头讨些活路。”
  他们有的便是盐,但蜀地上不缺盐,这东西换不得吃喝。唯相邻的黔州无法自行产盐,又闭关了两年,商路受阻,定然许多地方已经极为缺盐,故此前来,说不得能两厢便利,肯舍些粮食来换取盐。
  四处散消息联络,这不就整好跟寻盐小队接洽上了。两头会面,见是熟人,掰扯明白后,索性就一同来了赤山谈。
  其实误会不误会的这些都不要紧了,当务之急,盐镇这头最关注的还是盐。
  “你们当真能送盐过来?”
  九胡子点头道:“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官兵虽有衙司养着,但狼多肉少,吊着半条命也懈怠,四处的关口都松得很。
  从前的私盐道做了打点,蜀地那头畅通,容易过来,不过赤山这边偏远且地势复杂,要一路绕过康县,确实是有些吃力。”
  九胡子顿了顿,暗里咬了下牙道:“不过凡事也能想想法子!”
  他随着人踏进赤山的地界儿便傻了眼。
  一路从蜀地过来,又暗躲在黔州一带,饿殍遍野,四处都是烧伤抢夺,两地就没见着有甚么差别。
  他自是潜意识的认为赤山这么个偏僻镇子,就算是没有受战争的侵扰,但天灾总是公平降落的,这头也不会比外头好。
  谁知同一片土地,浅浅划分开,界限内外竟然一个天一个地!
  赤山小小个镇子,关口好几支队伍密不透风的在巡逻守备,民兵抖擞,目光锐利,单瞧着便不是那般酒囊饭袋。
  兵强也便罢了,受排查进关以后,路上撞见着的农户个个都一肥二胖的,来往平和融洽,地头间竟然在从容的收割庄稼,这哪里像是挨饿受难的样子。
  无关他精明与否,但凡是在外头经历了两年天灾战乱的人到了这里,傻子也能拍着手说好。
  活就似那说书人吹嘘的桃花源一般。
  他算定了赤山有粮食!
  但要把盐平安送来这边,就是太平的时候都恼火,只愿送到康县上,现在的世道难度只更大,但他不敢把话说死,再是难也得试试,要不得只能守着盐等死了。
  衙司上下听着九胡子的话都颇为欢喜,段阎也不与人兜弯子,径直便道:“这厢钱银已是无用物,盐粮才是硬货。若是诚心,便一车盐一车粮。”
  九胡子和同行的几人心中都鼓鼓直跳,一车盐在他们那处算不得什麽,一车粮却是能救命的!
  自是重新操起旧业来,虽也成了两单子,可现在粮食四处都精贵得很,那起子人吊着价,三车盐才肯换一车粮食,这自是极不公允,但走投无路,也只能打碎了牙吞进去给应下。
  前头为跑那两单子,一路被拦受抢,从蜀地出来二十车盐,抛开折损,最后堪堪只得了五车发霉的粮食。
  谁人不是气怒,可现在的世道,为一口粮,实在难得很。
  九胡子等人压着激动道:“好,好!就这般说定了!”
  便是再难,他们也情愿紧着赤山这单买卖来干。
  谈好盐粮以后,九胡子等人便急准备动身走,段阎却将人给留了下来,请他们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又备下了不少干粮,再是急也让歇息一晚再走。
  却也不是他多么菩萨心肠,瞧人苦难了就如此厚待,实是盐事要紧,他们的希望同样也寄托在九胡子等人身上。
  人休整好了,办事自是更利落,此番是利人利己的事,再者,一顿好菜好肉对他们也算不得什麽。
  晚间,九胡子几人便去了段阎专门安排的住处上,推开屋门,等着他们的事一桌子热腾腾的鸡鸭鱼肉。
  几个人结实咽了口唾沫,关上屋门,活似饿狼扑食一般冲至了桌前,就是这菜肉里有毒,今儿也要做个饱死鬼。
  筷子都不肯匀出一分功夫来使,直接就上手啃,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痛快!
  晚间,段阎给宋风随洗了脚,将人抱到软榻上,依着惯例同人捏腿松筋,与他说了九胡子的事。
  “兜兜转转的,没想到还能再见着。”
  宋风随觉得有些感慨,乱世间,许多人一别或许一辈子都再难相见了,可冥冥之中,总又另有些缘分。
  “那他可与你说定金的事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从身上取出了一张银票:“人和林老二碰上面后,晓得了买主是我,要来相见便特地把定金准备好,这厢亲自退还了。”
  “我听你说他们一行人都瘦脱了相,这有钱却没用?”
  宋风随道:“外头已是使不上银票了?”
  段阎答他:“听得说倒是能用,不过物价飞涨,银子票子都不过是死物和纸,有米有粮的全凭心情叫价,多是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有秩序的地方钱尚且还有一二用处,但没秩序连官兵都肆意抢夺的地方,自是没得了价值。”
  宋风随长长叹了口气,他抓着段阎的手道:“虽他肯归还定金,见得有些道义,可这世道即便原本不是妖魔的,也容易教逼得成鬼怪。”
  “他们进镇子来,还得看着些。”
  段阎应声道:“这是自然,我专门安排了住处,就在校场附近。另又派了重兵看守,不得由着他们生乱子,也不许胡乱打听观看。”
  听了有部署,宋风随便安心了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段阎坐过来,自顺势就躺在了他的腿上。
  段阎取了扇子来,轻轻与人送着风。
  宋风随扬起眸子:“你将才抱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更重了些?”
  “嗯,比上月里可重了不少。”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圆滚滚的,不由点头道:“我看肚子又大了些,阿霁这小家伙定是因为吃了不少桂花糕给撑胖实了。”
  宋风随忍不得笑:“眼瞅着就要出生了,你这般说教孩子听了去,可不好。”
  段阎手覆在宋风随的腹上:“我捂着耳朵了,听不着。”
  宋风随笑容更盛了些,心情竟出奇的不错,大抵九月末了,天气干旱也撑不住要转换时节,夜里总算是凉爽了些,没得那样燥热,心绪便更好。
  同段阎说了会儿话,有些忍不得起哈欠,撑着眼皮想再跟段阎多说几句,却不知哪一回偏了偏脑袋,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段阎看着睡在腿上的哥儿,稳了会儿,教人睡得更安稳了些才将人抱去了床上,轻搭了张薄被在人身子间,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趟。
  狗三儿前来说:“吃喝了一通,已是都鼾声震天了,没甚么胡乱动静。”
  段阎点了点头,酒肉里撒了点儿安眠的药,吃了于身体无碍,但却能更助睡眠,到了安生地上就安生睡。
  他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去吩咐了人继续好生看着。
  风清月明,段阎站在风口上,望着天边的圆月,竟是不知何时,他也愈发变得心思多了起来。
  教风吹得有些飘扬的袖管又拉回了他的思绪,屋子外头比屋里清凉好多,若非是蚊虫多,他都想把小宋哥儿给安置在外头睡了,如此可比他打着扇子要教他更凉快些。
  正思绪翻飞着,屋里忽得传出一声急促的呼喊:“段阎!”
  段阎闻声一动,急忙冲跑进了屋里。
  他本以为是人做噩梦了,醒来没见着他着急,不想进屋却见着将才还安生睡在床上的哥儿,此时额头间尽数是汗,捂着腹紧咬着牙,一脸痛色。
  段阎几乎是一瞬跪倒在了床榻边去握着人的手:“怎么了!”
  “我好难受,定是要生了!”
  段阎听此,连忙大声呼喊人。
  过了人定才且静下来的夜,一下子便教点亮了。
  宅子上须臾便灯火通明,来往间皆是急促的步子,陆续从外头进来了产婆,大夫。
  一盆接着一盆的水从屋里进出,教赶出了屋子只能在外头守着的段阎魂不附体,满脑子都是人将才在床榻间难受的模样。
  他走着去转着来,尤其时不时的听着屋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声,步子更是急为凌乱。
  眉头快是便做了一团疙瘩的宋五深实在是忍不下了,他一把拽住了段阎:“你这孩子可别再晃了,教我心里头也愈发乱得很!”
  宋雪木伸长了脖子又缩回,缩回又伸长去的,见着那头翁婿俩,踱步过去道:“白日里也好吃好睡的,怎这忽得就要生?可是磕着碰着了?”
  段阎连仔细的反思了一遍,皱着眉道:“没有啊,只说了会儿话,睡前还多松愉的,我这出门来一趟,突的就不好了!”
  宋五深长吸了口气又吐出去:“毕竟已是九个月了,并非是足足十个月了才按着时间生,早些时候也是寻常。”
  好是家里提前就已经安排了产婆住着,也不惧任何时候生,这般段阎却还嫌不足,夜里也生是把附近的产婆都请了来。
  几个男人在院子里跟没头苍蝇似的打着转,宋家逢着生产的时候实在不多,唯独是有生育经验的穆灵慧已经去了屋里陪着,他们现在连个答疑解惑的人都没了,碰着这样的场面难免没个着落。
  急急慌慌的,没出甚么力,反却还都弄了一脑门儿的汗,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直至月儿偏西,折腾到了下半夜上,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起,院子里的几个男人悬高得快与天上的月亮齐平的心,总算是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段阎抱着怀里柔软的一小团时,恍若做梦似的。
  他看着小家伙裹在襁褓中巴掌大小的小脸蛋儿,皮肤幼嫩泛着一股新生的红,好像是春里头茬生长出来的芽包似的。
  小芽包此时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浅而淡的睫毛被浸湿了,像是短暂的见过了离开母体后的世界,已经重新安稳的沉睡了过去。
  段阎只觉得小芽包轻得不可思议,不大像一团沉甸甸的血肉,更像是一小团会呼吸会哭闹的棉花,太过柔软了!
  “小少爷可不算轻,老妇接生不少,抱出小少爷时,估着得有六七斤重呢。”
  接生婆带着喜意笑吟吟说道:“虽是结实着,却没太折腾人,公子头回生,生得却多顺。”
  穆灵慧也道:“这孩子确是结实,岁岁出生时那会儿才得五斤重,一丁点儿,家里都愁得不成。”
  段阎面上的笑容便更为温柔了些,将小家伙又送到坐靠在床边上的宋风随看了看。
  宋风随才生产完,唇上没多少血色,人也可见的虚弱,但见了健健康康的孩子时,心中又无限度的安稳和熨帖。
  接生婆倒是说得不错,这小崽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腾人,出生倒还乖顺,他没受太多苦头。
  此番生完了,虽力气弱,但是却还有精神。
  小两口抱着孩子在床边上逗看了会儿,这才转与宋五深宋雪木他们抱抱,一屋子的人瞧看着孩子,慈笑着说眉眼和段阎像,又说嘴巴和鼻子跟小宋哥儿像,夜色深深,难掩喜悦。
  这厢孩子顺利生产,打赏了前来接生的一众人后,又连夜捎送了信儿回岩镇,将喜讯告知给段老爹段老娘和宋祖父晓得。
  “竟是个小男孩儿。”
  灯火灭去了几盏,通明的宅院总算是重新恢复了夜色中的宁静。
  宋风随躺靠在段阎的怀里,眼皮子有些打架,可脑袋却还十分亢奋,迟迟睡不着:“怀着时多闹腾,这吃不下那闻不得的,我想着娇气些,许是哥儿丫头。”
  段阎轻轻抱着人,想着孩子,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减。他着急一场,此番静了下来,不知声音怎都弄得有了点沙哑。
  “左右哥儿丫头还是小男孩儿,我都很喜欢。只却是苦了你。”
  他下巴蹭了蹭宋风随的发顶,心中爱、欢喜,怜惜和心疼交织,心绪说不出的复杂。
  “却也说不得多难受,生小崽子前我一点预感都没有,只还觉得心中松畅,说要生便就真的生了,没曾一回惊一回吓的。”
  宋风随伸手去摸了摸肚子,他怀阿霁的时候肚子本就不大,现在小崽子从肚子里出去了,但肚子似乎并没有就此瘪下去,好像还是圆滚着。
  段阎看出他的心思,手掌覆住了他揉着腹部的手:“得有些日子才能恢复回去,这般什麽都别想,头一紧要事便是好生休养。”
  宋风随轻应了声,埋了脑袋在段阎胸口前,闭上眼睛预是睡了,可才合着眸子没得会儿,忽又睁开眼戳了戳段阎的下巴。
  “我又有些想阿霁了。”
  段阎微低头亲了下巴间的手指一下:“那我去抱来。”
  翌日,宋风随醒来时,天色昏昏沉沉的,他只还以为时辰尚早,待着迷糊劲儿过了,才发觉罕见的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他下意识的搂了搂盖在身子上的薄被。
  安哥儿进来说,已是过了午了。
  宋风随琢磨着怎睡了这样久,但细细算来,又并没有睡太多时辰。
  昨儿生下阿霁已是下半夜了,收整好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同段阎说了好些时候的话,还把孩子从奶娘那处抱回了屋里来看了好一会儿,正在睡下时,天都快见亮了。
  安哥儿前来服侍,与他添了件厚些的衣裳,还给戴了头帕。
  宋风随在铜镜前左右转着脑袋,看着额头前多的一块抹额,说是为防止产后受风防寒使的,他从前探望过产后的贵家娘子,也见这般穿戴。
  时下自也戴上,觉是有些奇异。
  他虽也二十了,但面好长得嫩,不仅不显年纪,还有些看着年少,此番戴上云纹莲花的缎带头帕,一时都稳重了不少。
  宋风随偷着笑了声,才落下音,段老娘听得他醒了来屋里看他。
  段家二老昨夜里得到消息,高兴的不成,接着又互是埋怨了一场,段老爹说段老娘该早些过来照看着宋风随的,这大孙子都出生了,他俩才得到信儿。
  一早上天还没亮堂,又雨兮兮的,赶着马车捎带着宋祖父一并都过来了。
  三人在外头看孩子,这个抱了那个又抱的,竟是还抢起来了,怎么都看不过来,喜欢得紧。
  段老娘晓是宋风随醒了才先退下阵。
  “祖父竟是都来了,外头落着雨,公爹母亲过来可受了淋。”
  “雨不大,便是夏月急风骤雨都得来咧。孩子出生欢喜,如何忍得不来瞧。”
  段老娘满面红光:“孩子俊得很,跟你像,身子结实有力,跟大朗一般。”
  夸说了些孩子的好,段老娘又细细问了一番宋风随的身子,他俩过来带了些月子里的补品。
  说了好一会儿,宋风随见了宋祖父和段老爹,这才用了些饭食。
  段阎恰这时候戴着斗笠骑马回来,他一早就出了门,去送九胡子等人,罢了家来一趟,见宋风随还安睡着,看了看孩子,又去了衙司和校场。
  “如何,今朝身子可有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甚么想吃的?”
  段阎回去就直奔院子,前去瞧人。
  宋风随听得一箩筐的问,摇了摇头,身子自有些不适,但说不得多难受,至于吃喝………他手头喝着的鸽子汤还是段阎过了早间,中途回来那趟上炖的。
  段阎解下带着些秋凉的雨气,笑而挨着人坐下。
  晚秋后天气日日凉爽下来,天时琢磨不透,不晓得今年是否还有严酷的雪灾,但汲取了去年的教训,民户都在夏月里囤满了柴火,烧足了炭存着,便是再有冷冻,也不会比去年慌乱了。
  镇子上秩序井然,难民也逐一安置妥帖,日子忽而闲悠悠的。
  段阎每日里忙完了手上的事,最热衷的便是回家看夫郎孩子。
  宋风随月子坐得好,身体恢复得很快,出了月后,比着从前长了点肉,小崽子满月前,日日吃饱足了便睡,睡醒了接着吃,跟着也长大了一圈。
  满月这日上,家里简单摆了几桌子吃了场席面儿。
  摇篮里的小家伙蹬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儿,小小的手攥成个紧实的小馒头,躺在松软的被子里,睁圆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冲着来瞧看他的人“啊”“哦”。
  退却了才出生时的幼嫩,小家伙的皮肤不在那般红生生的,愈发白净起来,一点儿大,已是软糯可爱的紧。
  钱老三儿这日也特地从岩镇那边过来吃酒,瞧了孩子以后,他啧了声。
  与有荣焉般拍着段阎的肩:“瞧是没害你吧,听信前人言,错不了。”
  段阎抖落了人放在他肩上的手:“去你的。”
  “欸,你这过河拆桥的秉性怎么就不见改,不是我给你传授经验,你得了法儿好生伺候着小宋公子,你俩能得这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段阎骂咧着教人滚一边儿去。
  “我家这大胖小子是凭本事自个儿长乖巧壮实的,你少来沾边儿。”
  两人打骂着,弄得一屋子的人都发笑。
  日子松快,过得便也飞快,眨眼就入冬迎来了康县一带的第一场雪。
  雪倒是落得不大,像是打碎了的柳絮似的在飘。
  段阎守着宋风随和孩子,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免挂记着事。
  宋风随使拨浪鼓逗了会儿阿霁,见段阎望着窗外的雪出神,晓他心里担忧着什麽。
  “还没得消息麽?”
  段阎回过神来,道:“月钱来了回信儿,说是已经顺利从蜀地过来,进了黔州的地界儿。但算着时间,快是一个月了,即便是路不好走,也该是要到了才对。”
  见了雪,越往后拖上一日,进赤山这片的路便更难行一分。
  段阎早都把交换盐的粮食给准备好了,却是迟迟不见人带了盐来换走。
  “盐在蜀地上算不得什麽,可这时候在黔州却是稀缺货,外在前头秋月里雨水多,过来以后难些也所难免。”
  宋风随道:“可曾派了人出去打听?”
  段阎道:“白兄弟一直在紧着联络,前两日暗是派了些人往康县附近去接应了。”
  这头还正说着盐事,狗三儿急匆匆的从外头赶了回来,进来院子上,急到嘴边的话在看到抱着小少爷的宋风随时又先咽了回去,遂看了段阎一眼。
  段阎看出是急事,时下孩子也出生了,倒也不怕宋风随遇事着急伤着胎气,大小事也没必要再瞒着他:“有什麽你直接说。”
  狗三儿方才道:“前两日上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九胡子给咱们弄得那批盐在康县附近,教县里给抢了!”
  段阎眉头倏得一紧:“县里抢了我们的盐?!”
  “嗳。”
  回来的人带着一身伤,颇是狼狈,与县里的人拼了一场,寡不敌众,险些没能回得来。
  狗三儿听到这消息也气得不成,辛辛苦苦弄的盐,眼瞧着就要到屋门口了,却是教外头的土匪给夺了去,这如何有不气的。
  宋风随同样紧锁眉头,他抓着段阎的手道:“你快去衙司看看,当要如何,商量了来定!”
  段阎应了声,匆忙出了门。
  “那些狗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有盐过的风声,我们绕去小路上,都不曾走官道,生却也追着来,将十几车子盐尽数占了去!”
  “抢盐也便罢了,却还杀人。九胡子手底下几个人都遭了毒手,若非我们赶到,九胡子也没了命!行这些事的且都不是那些民户组成的散乱队伍,就是那穿着差服的官兵!他们不仅要盐,晓是盐从蜀地送来,还想灭完所有活口,好是断了旁人的路!”
  林老二气骂道:“这些人早已是无法无天了,我们躲到了村野的民户家中去,听闻县里不仅不管下头的灾情,更甚是有官兵到村落上强行征税,缴不出的轻则打人,动辄还使刀,蛮横得跟山匪似的搜刮抢夺粮食。”
  “县里怎已如此行事,莫不是当真断了钱粮了?”
  “他们有没得米粮也不关咱的事!狗日的些抢咱的盐那才是天大的事!”
  衙司上兵房的主事大着舌头直接骂了起来,盐现在何等稀罕,他们一直不曾去找过县里的麻烦,安生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县里倒好,坐享其成,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抢了!
  吵嚷了一阵,气焰发泄了些出去,诸人才且冷静了下来。
  “宋大人、段大人,这事要如何办?咱们不能闷吃哑巴亏吧!”
  段阎心中其实已经起了个大胆的想法,但是他没说,而是先看宋五深的意思。
  宋五深沉吟了半晌,冷静道:“先且书信派了人到县里那边传个话,看能不能和谈把盐要回来。”
  段阎未置可否,依着宋五深的意思,还是差遣了人去办。
  “如今盐在黔州是宝,县里吞进去了,八成是不得再吐出来。”
  待着人散去后,段阎单与宋五深谈了谈。
  “康县挡在赤山前头,这回即便事情解决了,往后盐要过,也是一桩难事。县城势必要以盐拿住镇子,且我们想一回法子,用一回人脉,县里稳坐在那处就能收一回利。”
  “长此以往,我们怕是耗不住。”
  段阎心下不想再打仗,可若是能安稳着自保,他们自不会去挑事,但县里却不容许他们安宁。
  现下镇子尚且衣食丰足,有片刻的太平,但他们镇子短缺的盐却容不得人享受太久的安逸日子了。
  宋五深看着段阎,一字一顿道:“故此便要你赶紧点兵,做好准备。”
  段阎眉心一动:“爹的意思是?”
  “县里迟早得拿下,赤山和岩镇走至今日,已不是龟缩靠躲能得安宁了。”
  “既然都来信了说要谈和,要不得还他们算了。”
  县衙司上,这会儿接着了哨兵来报,县公吕贤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大人,到嘴的肥羊可没有丢的道理。咱县里库房头可也没得多少盐了,时下有人送来,可算是填补了咱的空缺。”
  回他话的是县丞邹良:“要不得咱们县门关得再紧,旁人撬不开,却也躲不过没得吃喝了要自个儿开门出去呐。”
  吕贤心头怕,四处都在打仗,连年的灾害弄得老百姓收成也不好,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到县城门口哄闹,幸好是教邹良带兵给压了下来,要是给那些暴民闯进来,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来。
  他虽觉得邹良说得不错,县里养着护卫他们的兵,不能教他们没得盐吃,但是:“万一出事怎么办?那赤山凶得很呐,上回依你的意思派了人下去征收铁料和粮食,瞧他们把县里的官兵给打的,王将士就那般没了。”
  说起来他都阵阵儿发寒,先前为着这事儿没少做噩梦。
  “既是县里养兵缺盐吃,那咱就留下几车,其余的退还给他们罢了。那是私盐,如何说也是不合规矩的,县里没收一些,给他们一些,便当是给底下的慰问了。”
  邹良闻言,面上做着恭敬,心底下嫌透了这胆小如鼠的县太爷,这也怕,那也怕,这般怕死如何给生在了乱世下,早死了不永得了安宁。
  他挤出些笑:“大人体恤民生,只世道却不同往昔,咱县里这时候若不手腕强硬些,可不给赤山那般镇子助长了气焰?”
  “赤山急着来要盐,便是盐已紧缺了,要不得作何会跟私盐贩子搭上线,肯用粮食给人交换。时下既知了他们的弱处,县里就狠狠捏住,教他们在咱跟前扑腾不得!”
  “听着倒是好。”
  吕贤愁皱着眉,道:“可是县里不给,那赤山恼了,带了兵打过来怎麽办?”
  “小小赤山,再厉害也就是个偏地儿镇子,至多是守着矿场在自个儿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哪里敢往外县里来。”
  邹良道:“他们真要有那本事魄力,能这样久没得动静?”
  吕贤六神无主,他不想起乱子,就想龟缩在县里头避祸端,可又有些舍不得那盐。
  几番没得个决断,竟就将这事情给拖着,好似拖一拖就自解决了去一般。
  然则比他决断先来的,是哨兵的急报:“赤山带兵打来了!大人,赤山带兵打来了!”
  吕贤正坐在垫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椅上,吃着满堂春茶,书房里暖活的炭烘得他昏昏欲睡,乍听见来报,一下子从椅子上惊坐起:“打、打来了?!”
  “这会儿怕是不足五里路程了!”
  吕贤惊得似魂儿丢了一般,慌忙起身,宽大的袖子扫倒了桌上的茶盏子,转头又一脚踩翻了炭盆子,赤红的炭滚落了一地,他也顾不得茶烫了手,炭烫了脚,急喊道:“县丞呢!县丞哪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此时在科房中的邹良,得闻赤山真的带人打到了县里来的急报,心头很是咯噔了下。
  他料镇子那帮泥腿子是不敢到县里来叫板的,但事情出乎了预料,打了县里一个措手不及,难免惊惶了一场。
  不过也只是乱了片刻,他立马便打起精神来,号令了兵房,点了将领前去应战。
  县里别的不说,但士兵充裕,因吕贤胆小怕事,防御做得跟铁桶一般。若没得那凿天的本事,赤山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番既是敢来县里叫板,整好全数收拾了同县下的其余城镇打个样!
  县公吕贤满脑门儿的汗跑到科房寻邹良时,人早已经前去城门楼子上做指挥了。
  他心头噔噔乱跳,一时间想往城楼那边去看看战况,又双腿软得不敢动,想回家里头躲着,又觉不大像话,只能似只无头苍蝇般急得在衙司上团团转。
  急着急着便抹泪儿悔起来:“天爷,早知有今日,便不当拖拉,早些将盐还了他们又如何。今朝这般扛枪拿炮的来县里,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此时县城门外,凌厉的冬风发出阵阵嘶吼,段阎一身戎装,驾马引军于前。
  赤山军和岩镇军融合的赤焰军,迎风雪而行。
  雪粒子夹在风中,拍打得人脸上生疼,但于酷暑寒冬无一日懈怠训练的赤焰军而言,这点子风霜,无非是给士兵们战前醒个精神。
  段阎抬头望向并算不得多高的县城墙,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地排开,弓箭手已经引弓搭箭,直直瞄准他们前去的方向。
  “这赤山怎来这样多的兵!”
  县兵房主事叫做胡甲,他观望着逐渐逼近的赤焰军,寥寥一望,竟是少也有四百之数。
  且他疑惑:“那领头的不是裴山,这样大的阵仗,他如何没来?那将领又是何许人物?”
  邹良躲在防御楼中,隔着木栏往城下瞟了一眼,嗤道:“怕是将整个镇子上下的男丁都给搜罗了起来,此番一应都拉来了县里充数!唬不住人!”
  兵房主事却并没有因为邹良的话而放松下,他是武将,比之文官更懂军队的门道。
  虽远在城墙上望着,但这赤焰军行进有序,队列严整,个个昂首,可不像是随意拉了男子就充数成的一支军队,反倒是像长期做过训练的。
  邹良见胡甲面有异色,心生恼火,斥了一声:“慌什麽,即便是赤山来的人不少,但县里足有千数守军,莫不是还怕这起子暴民!”
  他不顾胡甲直接发令:“都给我听好了!敌军靠近便齐放箭,迅速将大石运上来,高高的给我落下去,砸他个稀巴烂!”
  “是——”
  士兵齐齐应声,倒也响亮。只胡甲面色阴沉,见邹良又越过他指挥,心中更是不大痛快。
  虽有不爽,但此时他咬咬牙,到底没与人起争执。大战当前,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没理会邹良,折身到另一侧的垛口去,调配指挥滚石布防的位置。
  此时赤焰军兵临城下,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范围,近是百支箭飞射而出,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箭网,铺天盖地的罩来。
  段阎指手号令:“放!”
  赤焰军的弓箭手回击城楼。
  同时间,军队立往前快步而去,于队伍最前方的防御兵身穿甲衣,手持盾牌,掩护着同伴前行。
  至墙根儿处,东西各分开绕行。
  赤焰军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上的人眼中,邹良一眼看穿赤焰军的安排,轻蔑道:“仗着有几个兵,竟是还想着三面合围!县城各门楼皆有守军,不自量力!”
  吕良指着城下,目眦欲裂地吼道:“狠狠的给我砸,将人都给砸死!”
  大石轰隆隆的从城墙上滚落而下,像是夏月里的惊雷,又像是地震一般,声势浩大。
  盾牌能够抵御住飞箭,但却没有办法抵挡滚落而来的强悍石头,面对带着恐怖力量冲锋进严密队伍中的落石,赤焰军一时间躲避不及,接连有士兵教砸中,整齐的队伍被击得有些发散。
  不管是包抄合围的队伍,还是要攻城破门的士兵,都教阻碍不得前行。
  邹良在城楼上大声发笑:“瞧着知是县里的厉害了!”
  段阎脸色一沉,立马号令箭手回击城墙上的守卫,为突围士兵争取时间。
  但高与低本就存在强弱,县兵人多势众,赤焰军的弓箭手就算百发百中也难敌县军。
  分往东西两方前去实现合围的队伍虽是大半人数顺利去了,可攻门的队伍完全不得前进,登云梯将才架在城墙上就教滚落的大石将梯子也一并砸断裂了去。
  “大人,攻不过去啊!”
  亲兵满脸焦急地喊道。
  段阎眸子一沉,大喝道:“驱车,上硬菜!”
  炮兵就等着这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连忙挥舞着令旗,号召炮兵出击。
  只见着四辆投弹车被推了出来。
  每辆车都由六名手持盾牌的炮兵牢牢护住,盾牌层层叠叠,像是移动的龟甲,一路顶着漫天的箭雨至城下。
  “那是什麽?”
  城楼上的邹良眯眼看着教士兵护送而来的车子,长长的木臂,顶端为一个半圆形的凹槽,有些像是投石使的石车。
  “六七米高的城墙,却是不信他们还能将石头给投上来!”
  话音刚落,“嗖!”
  只见着脑袋大小,如同瓦罐状的东西,教那投石车一甩,簌得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像是流星坠落一般,结实给砸落在了城楼上。
  “砰”“轰”连声巨响,碎片四溅,气浪翻涌。
  躲在女墙下放箭的县兵惨叫着飞扑了几个出来。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救命——”
  有是身上起了火在地上打滚扑灭的,有是捂着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和硝烟味,血和恐惧一下漫延开来。
  却不等人多做反应,接二连三的罐子飞射而来,在城楼不同方向降落,城楼上不断受到攻击,霎时城楼上就乱了部署。
  “那那是”
  邹良瞳孔骤然放大,张着嘴,舌头却打了结,胡甲见多识广,先他绝望地喊了出来:“是炮弹!”
  炮弹
  赤山个破落镇子,竟然有炮弹!
  邹良一双眼几乎睁裂了开。
  第二波、第三波改良升级的炮弹接憧而至,城楼上的弓箭手被炮弹震得惊慌失措,一顾的躲避,连再抬手射击的机会都寻不到。
  就连邹良藏身的防御楼顶也被炮弹炸缺了个角。
  箭雨和落石阵减弱,赤焰军趁机抬着重木前去攻门,巨大沉重的攻城木一下接着一下有力而富有节奏的撞击着城门。
  镶铁的大门,在攻击下逐渐裂开缝隙。
  城楼上的士兵急想阻止,奈何恐惧炮弹的威力,胡甲转号令了人到城门后头去堵住门。
  “放箭,放箭!从缝隙里放箭出去射死他们!”
  邹良急得直跳脚,喉咙里呵出的话都破了音。
  “再多调人去堵门,拿木头顶住!”
  “大人,西门告急!”
  “敌军扔了火油罐子和炮弹上来,城门已是守不住了!”
  这头话才落,又一个士兵满脸是血的从东门方向跌跌撞撞跑来,嘴里恐惧的呼着个东字,话且还没说出来,人径直栽倒在了地上。
  邹良转身朝胡甲吼道:“不能让他们进城来!胡甲,你赶紧派人支援东西门!”
  胡甲满脸弄得是炮弹炸裂开来的火药灰,头发也被烧焦了一截,颇是狼狈,这厢还要受邹良手舞足蹈的指挥,他心头的火也是再压不住了:“你他娘的眼瞎不成,现在哪里还抽得开人去接应东西门!”
  “唉呀呀,要命了,要命了!”
  仗打了半场,县公吕贤终于还是畏畏缩缩地来了城门楼子这边。
  见着满地的血、残肢、尸体,他两眼昏黑,胃里几番想要作呕,脚耙手软几欲是站不住,他哆嗦着唇道:“降了罢要不得降了罢”
  “降?偌大的县城,就这般拱手让给那帮泥腿子!?”
  邹良听见细弱蚊虫的话,猛地转身,见着果然是那窝囊龟缩的县公,在炮火间只恨不得给他一刀子:“他们的炮弹再厉害,我却不信了就没有使完的一刻!”
  “给我守住!谁敢言降,我第一个砍了他!”
  吕贤被吼得痴痴地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试图去拉住杀疯了的邹良,不想却教人一把给攘倒在地,他震惊地看着邹良:“疯了,你是疯了!”
  “这会儿降了也还留条命呐,负隅顽抗全数人都教你害死了去!”
  眼见是说动不得人半分,他转头去看胡甲:“你快跟着劝劝他啊!”
  胡甲抬头看着不断受炮弹攻击发出惨叫的士兵,已然是摇摇欲坠的城门,再一回目光落在前头指挥着士兵肉身做墙前去堵住大门的邹良,倏而变得十分阴狠。
  “嗤!”
  “啊呀!”
  软在地上的吕贤见着一直没有出声儿的胡甲持着佩刀,缓缓走到邹良身后,泛着寒光的刀子,竟直接捅在杀红了眼的邹良身上。
  刀锋贯穿肉身,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吕贤大叫了一声,教他劝劝,怎是这么个劝法!
  只他还没曾说这些,因极度的惊吓先两眼儿一闭昏了过去。
  杀疯了的邹良低头看见捅穿了身子的刀,又惊又惧,他惊抖着手去指胡甲,血却一下子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你”
  话未出口,砰得就倒了地。
  胡甲抽出刀,朝着邹良狠狠啐了一口:“自是要死,还想拉着所有人陪葬,老子就先送了你上路!”
  须臾,胡甲扔了刀,脱下了头盔,持着一道白旗上了城楼。
  此时城墙外的段阎,听得城门楼子上好似在呼喊什么,但炮声极大,一时间有些听不清。
  正值他晃眼间好似看见一抹白时,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攻城门一击撞了开,漫天的灰尘碎屑,士兵们亢奋的要冲杀进城时,却先见着了一支极速舞动着的白旗。
  “贼首已诛,投降——我们投降!”
  段阎勒住马,城中的县兵在兵房主事的带领下,尽数缴械举起了手。
  而先前在城门楼子上躲藏着极为嚣张的县丞,此时教砍下了头颅,挂在一根长矛上。
  冬风在仍旧在城门处呼啸,比风先停的,竟然是这场战事。
  随后,赤焰军欢呼的声音爆发而出,像潮水过境,很快便淹没了凌冽的冬风声。
  段阎将刀缓缓收入鞘中,倒是省下一场近身搏斗的恶战。
  他目光冷冽,气势逼人:“进城!”
  此时身居在赤山宅子里的宋风随,小心将裹着厚实柔软绵绸的霁崽放进摇篮里。
  小家伙今朝格外精神,咕咕呜呜的,喂了羊奶以后,宋风随哄了好些时候,将才把人哄睡着。
  他看着崽子沉静安和的睡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儿,心中却百般不得安宁。
  段阎领军出征往县城,已是一日一夜了,镇子这头迟迟都还没得信儿。
  他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大了的雪,洋洋洒洒的落下来,熟悉的灰沉雾气将天地笼罩着,看不见远处的天时。
  宋风随不敢去多想什麽,昨儿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若不是还有孩子在身边,当真是不知怎么苦熬过来。
  他起身预是去外头一趟,再去问问可有甚么信儿,却是刚巧出门,还不曾出内院儿,狗三儿便气喘吁吁地先跑了来。
  宋风随见状,登时便知那头是有消息了,他顾不得旁的,急问道:“如何?”
  狗三儿才且从衙司跑回,便是为着头一时间将县里的情况告知给宋风随。
  他喘匀了气儿,面上随之也露出了笑容来:“公子,胜了!”
  “方才县里那边快马加鞭来了信儿,说是打到一半,县里开城门投降了!爷安生着,此番已经先领兵进城驻扎了,教公子千万安心!”
  宋风随重重地吐出了口浊气,浑身也好似脱了力气:“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仗虽打完了,但是后续的事情却还不少。不仅段阎没得时间回镇上,反倒是宋五深和宋雪木也一并去了县里。
  宋风随虽是有心想跟着前去,但他爹和二叔这厢去是为着忙接管县城的诸多事宜,走得急,赶得快,他总不能撇下霁崽过去,但若是带上孩子,寒冬腊月风雪交加的,行动又难免不便。
  段阎从县城那边也过来信儿说,让他先缓缓,等着县里收拾利索了,到时候他再亲自回来接他和霁崽过去。
  既是都安平无事,宋风随也不急定要在这时候去赶热闹,此番康县定然乱糟糟的,他前去许帮不得多少忙,反还容易添乱。
  想罢了,他也便安心的在宅子上待着。
  康县这头,段阎带兵进城入主县衙司以后,第一时间便派了亲信去接管城门,管辖住各个出入口。
  接着搜捕出不服的残敌和安置伤兵,主事的人手有限,且还没办上两件事天色就不早了。
  还是宋五深和宋雪木带着得利人手快马加鞭在入夜前赶进城中,熟稔而手段利落的收缴府库、兵器库和粮仓,使地方上带过来的人造册登记。
  半夜上,县衙司尚还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第二日,县衙外便通贴出安民的告示,允许民户前去探望受捕的亲人,安抚下惶惶人心。
  另又广邀县里有志的读书人和乡绅共商善后事宜。原本衙司上的主事少不得要做更替,镇子上的亲信自会前来占取一部分的职位,但是毕竟是县城,光是亲信也不足填补空缺,余下些乖顺的旧人,再提拔新人,能够更快更稳的掌管下县衙司。
  第四五日上,恢复了城中秩序,催促粮、药等若干衣食住行上离不开的铺子重新开门。
  新衙司主事出面在城里设立了布施民众的粥场,对俘虏的县原士兵,愿意留下的重新入编,想走的发放遣散费用,又还在县衙外设立“直言亭”,收取民众的意见。
  约莫十来日,在宋五深的整顿下,县里便又再次运井然有序的转了起来。
  段阎也便是这时候才得出些空,将愿意继续留下的县兵做安置,一部分给留在了县里,一部分带去岩镇和赤山,将原编的士兵全数打散安排,要不得把旧兵集结在一处,受到煽动很容易起乱子。
  他带兵回镇子上,分别了近乎半个月的小两口才得见着。
  宋风随将人从头到脚好生的检查了一遍,瞧着除却因这些日子忙得日夜倒悬,眼睑下有些乌青外,倒是真没“谎报军情”,受了伤还给瞒着。
  段阎这些日子虽是县里县外的奔忙,但是却心头挂记人得紧。任由着小宋大夫检查了身体后,再是忍不住的一把将人给揉进了怀里。
  “这些日子可好睡好吃饭?霁崽乖不乖?”
  宋风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凉凉的鼻尖往人热烘烘的脖颈上蹭了蹭:“仗打赢了,自是吃得好也睡得好。”
  “不过寒冬腊月的,雪又一日日的下着,少了个炉子夜里睡着有些冷。”
  段阎闻言眸间泛起笑意:“小炉子不暖和麽?”
  宋风随皱了下鼻子:“小炉子近来白日间吃得多,睡得也多,夜里头不睡觉在床铺上拱来拱去,光暖和却也伤人精神得很。”
  段阎眉心一动:“这是趁着老父亲不在家便调皮捣蛋了。”
  他揉了揉宋风随的发顶:“今朝我给这小崽子收拾妥帖。”
  宋风随笑道:“与我睡了两晚,娘从岩镇过来看他,在宅子里住了七八日,霁崽便和娘一块儿睡的。前两日娘说乡下的二姨过生辰,她得回去吃趟酒,才走多不舍得的去了。”
  “小家伙虽是淘气,你不在这半月间,我也没费太多精神。”
  说着,安哥儿端了热茶和一叠子豆儿糕进屋来,说在奶娘那处睡觉的霁崽醒了。
  宋风随晓得段阎想崽子得很,顺道就起身过去把崽子给抱了进来。
  才且睡醒的小家伙鼻尖有点红红的,昨儿夜里睡觉的时候蹬了被子,教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有会儿了,受了些风,今早起来精神看着就不似往常那样好,一连还打了俩喷嚏。
  往日都不怎么哭的,今儿段阎回来前都哭过了两回,奶娘抱要哭,穆灵慧抱也要闹,独是宋风随抱着才消停下来,又还黏人得紧,放在摇篮里宋风随就在边上陪着都不要,非得是牢牢抱在怀里才不闹腾。
  宋风随晓是崽子受了点风寒身体不舒服,便耐心的一直哄抱着。只这小家伙胖实,虽也说不得多重,但一两个时辰的久抱着,还是压得人胳膊酸僵得很。
  好是过了午间,喂了一点点驱寒汤,小家伙又吃了些羊奶后,总算睡下了,他才得松松手。
  段阎本要去抱,宋风随怕小家伙久没见着自己亲爹认生,又正病恹儿着,一时给他抱着会哭闹,本就病了,再哭的话对身子更不好,便先教他缓个手。
  待他抱会儿,等着崽子看熟悉了人再与他抱。
  霁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点睡眼惺忪的迷糊劲儿,脑袋软哒哒地靠在宋风随怀里,眼睛慢吞吞地眨了几下,安安静静的,瞧着睡前吃的药汤起了些作用,身子要好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小家伙忽而见着小爹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些,黑葡萄眼珠子亮了亮,朝着段阎“啊咕、啊、咕”的发出声音。
  “呀,瞧是记性还多好。”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小肉团子:“原是还记得住爹的,还怕你闹呢。”
  段阎连忙伸手把霁崽给抱了过去,在肉墩墩的小脸蛋儿上结实亲了一口。
  “真是乖崽。”
  两人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笑闹了好些时候,宋风随才问康县起那边的事。
  “爹出手,雷厉风行,已经稳住了局势,后续的细枝末节慢慢再收拾,十天半月的难全数整治好,既是拿下了县里,能整顿的日子也便还长。”
  宋风随问:“那原本的县公作何处置?”
  段阎道:“那厮胆儿小,这回赤山打过去就已经吓得不成了,本有心要降,可县丞不干。几个主事起了争执,他亲眼瞧着兵房主事一刀子把县丞给刺死了,当场两眼儿一翻昏死了过去,后头安置伤兵的时候,大夫顺道给他看了看,灌了药才醒来。”
  “人教吓得不清,神神叨叨的,虽是不晓得真傻还是假傻了,总之已是没得了那份儿管辖县城的心力。原本就是个龟缩软弱的,闻得县里打战乱后的大小事就都是死了的邹良在做主。”
  这县公的窝囊胆怯宋风随倒是早有耳闻,战乱才起时就听说县公本要调任他处的,但才启程没走多远,听得外头起了战火,有赴任的官员被乱军斩杀,他当即便吓得躲回了县里去。
  既是投降,只要后头不惹是生非,留人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段阎轻轻拍着怀里的霁崽,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本是想要偏安一隅,没曾想却走至了今日。但县城既然已经拿下,那就得好生管着,要辖住整个县城,我们还得在县里坐镇才成。”
  “县里的府邸狗三儿已经安排人收拾了出来,瞧是年前,还是年后,依你的意思咱们搬过去。”
  宋风随闻言,不由也顺着段阎的目光将屋子看了一回。
  这两三年间,说是在处小地儿上,但住处却没少换。
  初始在村里住破仓房,后头在庄子里住,转又在岩镇的宅子,也没得多长时间,去年过来整顿赤山,一住进这宅子就几乎是在这处住着了,他都没如何再回去岩镇。
  倒也不是他不想回,偏是赶巧过来后怀上了霁崽,孕中常有不适,他很小心,便少有出远门折腾奔波。
  而下不过年余,瞧着又要挪动了。
  宋风随倒也谈不上舍不得,亲近的人在哪处,哪处才是家,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他靠在段阎的怀里,疏忽间竟是觉得这几年比过去那十多年都要长:“乱世奔波难有安定,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世道乱,能有现在的日子,他知道已是十分难得,若非段阎,不会有乱境下的一隅安宁。这些小小的辗转变换住所都是小事,可他却不想再看着段阎去打仗,自己提心吊胆了。
  从前年少,也曾不惧生死,可自从有了霁崽以后,他发觉自己已不似从前那般满腔孤勇,做什麽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幸福越多,软肋也愈多起来。
  谁人又能真正的论断出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这短短三年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险象环生,诸多遭遇后,人难免有疲倦的一刻。
  他在心里暗暗的掐算着时间,三年,已是过半了,五年的乱世天灾,他们共同走至了后半场,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岁岁,天下一定有归于太平的那日,我们不会再等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宋风随是在年前去的县里,本也不想弄得那样急,奈何今年冬,雪势虽不似去年那般严峻成大雪灾,但也一样比平常年间的雪大。
  怕是久拖着大雪封山封路,不趁还能通行的时候去县里的话,许就只能等年后开了春,积雪消融的时候再过去。
  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几个月,段阎和宋家两兄弟都得在县里忙,一家子许是年都不得踏实在一处过。思来,干脆就赶一赶,过年以前都搬去县里。
  年底上宋祖父的私塾休沐,趁此也把宋祖父一块儿接到县里安置,但学塾也不散,只是重新做了调整。
  康县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盘,那县下的关口便可重新打开,恢复县镇间的通行,到时候祖父能归拢县里的夫子,重启县学,地方上的学生都能进出县上读书。
  从前县里和镇子间各自封闭,县里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钱粮来丰沛自身,却不顾镇村上的难处,弄得县下怨声载道,时日一长,定然要各自为营与县里产生冲突。
  时下再不可重蹈覆辙了,让学子重回县学读书,便是开的一条口子。
  一行三辆马车,前头是骑马带队的段阎跟铁大铁二以及些亲兵,后又是四车行李,再有押队的士兵,浩浩荡荡的,从赤山出发,沿着官道行往县里。
  上回出关去县上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宋风随坐在马车里头,忍不得掀开一角车帘子,往外头瞧了瞧。
  官道还是那条道,不过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盖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当初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走着进来,这条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间,哪处有弯哪处有坡都还记得。不过三两年,真重新走时,教雪一掩,竟是像从没来过似的了。”
  穆灵慧把怀里的霁崽抱紧了些,使斗篷遮住小家伙的脑袋,她没说宋风随把帘子打开漏了风进来,反倒是同他一并往外头瞧了瞧,望着满目白雪,心间颇为感慨。
  宋风随闻言,不禁也想起当时流放进来的场景,彼时从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几乎都撑不住了,可却没想到抵达最终落脚地的路,远比外头还要陡峭难行。
  盛暑时节,天气热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饿累一直紧紧的将人给裹挟着,那会儿他一双脚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却还不敢倒下。
  母亲中了三四回暑气,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随时都有闭了眼便再也睁不开的可能,他只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路边寻草药给母亲嚼。
  那段日子,当真回想起来都似噩梦一般。
  初到岩镇那会儿,他几乎日日都做梦,梦中见着母亲和爹倒下,惊醒时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里见不得一丝光亮,时时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从噩梦中醒了,还是又坠入了新的梦里头。
  这两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时不时的也还会梦到流放时的那些事。
  偶也有惊醒的时刻,但每回梦中醒来,胸口快要喘不匀气,似条受阳光暴晒而濒死的鱼时,总有个温和踏实的怀抱将他紧紧的圈住,一遍遍在耳边轻声安慰,使得他纷乱的心绪可以慢慢平稳下来。
  他时也想,倘若没有段阎,他当是很难走到今日。
  宋风随伸手去握住了穆灵慧的手,他知道母亲心中的感慨,为此不曾去多说什麽,只是同样给了她些安慰。
  马车一路慢慢行驶,颠簸一场,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
  县里已经做了清肃,恢复了经营。
  前些日子民众都还有些战后的余悸,城中显得有几分萧条,但时下进了小年,县上张灯结彩的,节日的氛围教县里又重新有了生气,从小镇上过来,霎得便觉县里好生热闹。
  宋五深和宋雪木没有回镇子上,但此时早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天见晚风雪见大,两人都有些愁着,怕路上难行天黑前进不得城。
  不过好在两人预备骑马到驿站前去看时,远远地看见了在马上的段阎。
  两厢会上,说不得的欢喜,没在外头多说,热热闹闹的迎着一齐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镇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几个院子。
  宋风随坐了一日马车浑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们的院儿里时,都不顾进屋歇息,而是在院儿里转悠了一圈。
  段阎先把霁崽给抱了过去,这才引着他转。
  宋风随沿着廊子走动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旧邸的模样,不过这像的几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儿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书房、下人房等,不似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厨房便只有一个大厨房那般。
  住得好坏倒是其次,宋风随只是到了新地儿上有点新鲜。
  溜达罢了,两人才一块儿去了屋里。
  “霁崽出生来还没出过远门,又是风雪天气,不晓得可有冻着。”
  段阎进屋就把小崽子给放在宽大的软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开了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馒头的手正送在嘴边上,啃得且香着。
  见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时间挪动不开,发出“噗噗”的声音,回应着段阎,表示自己也看见他了。
  段阎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伙浑身都暖呼呼的,一股干净褥子的香气。
  “马车上颠簸,他不懂得,却还觉着稀奇,睡醒了以后便在小毯子里拱来拱去。”
  宋风随见屋里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开了点霁崽的小衣,往背心里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湿了。”
  段阎连忙去把才送进来的箱笼打开,在里头寻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笼的衣裤,比段阎的衣裳还多,绝大多数都是穆灵慧和段老娘给做的,走前段阎一件件亲自叠进了箱笼里。
  宋风随则吩咐了人取些热水来,湿润了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两人才一并将干净的衣裳给换上。
  擦了身子以后身上干爽,小家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宽大的软榻上撑着身子做小燕子飞。
  宋风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给抱起来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闹,只好又与他翻个身,由着他趴着顽皮。
  段阎说是身子壮实了,说不得想学着爬动,这才喜欢趴着。
  两人在屋里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没有因为到陌生的地方而闹,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宋风随跟着段阎一块儿去了趟县衙司。
  才且跟着人进去,科房那边便传出了不小的嚷嚷声。
  “还要增设救济场?现在城里都已经有了两个救济场了,救济了这么些日子没关停也便罢了,还新增!没完没了的弄这场子救济,真以为库里的粮食多得用不完呐!”
  说这话的是户房典史老寥,带着文书前去批粮引起户房起恼骚的是工房攥典王胜。
  “人上头的意思,咱这些人还敢说句不是不成。现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灾场,给难民发放粮食,不晓得的还以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办事的工房显然也没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帮腔:“个把月的时间,县库里好不易攒存着的粮食就已经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灾年上,给城里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罢了,城里的老百姓现今朝已是对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还要开城门许地方上的流民进城来讨食,可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老廖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何止是粮草大放给难民,连紧缺的盐,人也调出了千斤数来充在了官营盐铺上供民户限量购买,且还不许涨价卖。”
  “瞧着是要把县里的老底儿掏空了来接济民户。”
  不知谁人道:“我瞧着把库房里的粮草尽都拿去接济那些流民做个大善人,将县司上下官吏都给饿死罢了!从前那位虽是不作为,好歹也先以衙司为重,现在改朝换代咯!”
  “你们也别光说风凉话了,便是库里时下粮草还算丰足,可也不够接济县下那许多的民户,粮草和盐真要没了,县里怎么办?”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户房,管着库里,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说说。这偌大个县城,也不能光靠没节制的讨老百姓的好来管理啊!”
  段阎听着争吵,眉心紧皱,这起子衙司的旧部,投降时比谁都要会卖好,个个儿乖顺听从安排,转头私底下会着,倒是意见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过去,看他们如何说。
  宋风随见状却一把将他给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别处。
  “你也别恼,勿要怪这些老人嘀咕。从前那位不管县外的死活,只顾自己,底下的人习惯了这套,一时间管理有所改变,自是不惯。
  外在县里开仓接济难民,他们看着存粮锐减,天时又逢灾年,乱世下人人都有最残酷的私心,他们心里头恐慌往后自个儿也吃不上饭,心生意见是在所难免的。”
  “要没生事,由着他们私底下抱怨说几句也便罢了。但若是心生不满而从中乱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给出打发了去,如此外人也没话说,要不得才收服下县里,人心未齐,又肆意裁剪归顺的旧人,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前车之鉴,想当初才到赤山的时候,那些觉得利益受到损害的民兵,意气从校场离开,心头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乱煽动民户生事麽。
  段阎自也记得这些事,教宋风随劝慰,稍是冷静了下来。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针对他们,实在是心中有气。”
  他牵着宋风随往书房去,一头与他道:“从前那县公吕贤,窝囊胆小,却是多会害人。你不晓得我入主衙司的时候,前去开库点物,里头竟是囤着数十万斤的粮草!”
  “问了底下的人,说除却民户正经缴纳的粮税外,许多都是灾起后,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镇子上去强行征收的。
  灾年下,民户本已是遭受重创,县里不肯作为也便罢了,却还在这时候进行剥削压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县里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浑然不顾底下乱成了什麽模样。”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段阎非得进去把那些个没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给掐出来,丢去外头看看老百姓这两年在他们的管辖下过的是什麽日子。
  乱世下确实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实也没有人会过多责怪,可通过去压迫旁人来周全自己,那未免太过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从前县里却是人在其位借势害人。
  宋风随从赤山接济的难民口中便早知道了从前县里不作为,却没想到竟是烂到了这般,听着那海量的粮草,他心里没觉欢喜,只觉心惊得很。
  他只晓得县里现在正在开仓放粮救助老百姓,且镇子上的粮食还没往县里运,本以为县粮仓上的粮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样出去,衙司里的人害怕断了他们的俸禄,心生焦虑。
  不想县里竟是搜刮了老百姓这许多的救命粮来富充自己,就是再多开设两个救济场,凭借着库里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这才给灾民好一点儿,他们心里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阎的手道:“我觉你的想法很好,还是得把他们给丢出去!”
  “时下天寒地冻的,地方上许多灾户都来不得城里领取救济粮。天冷路难行,正是好吃苦的时候,别教他们在衙司里暖屋热炭的办差了,通通都给安排出去,到各镇子和村落里,同灾户亲自送粮上门。”
  “这般教他们没得空闲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们在县里过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灾户过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阎听罢,忍不得一笑:“还是你有法子。”
  “我们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细则,整好在过年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宋大人,却也不是我们躲懒不肯去。
  库里的粮食就那麽个数,时下城里足足设立了四个救济场,又还大开了城门许难民进城来领取救济,库房里的粮食似流水一般出去,城里的救济场恐怕都难撑到开春儿,更别说是还要带着粮草前去乡里赈灾了!”
  户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闻听县老爷要教他做主事人,带着吏部攥典,工房王胜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镇子村落里赈灾,险些两眼儿一黑昏过去。
  天寒地冻的天儿,在官署里他且还嫌冷冻得不成,这厢竟是眼瞅着没两日就要过年了,却外派他们出去干这吃力苦活儿,名单上的旧部人员一下子炸翻了锅。
  原对县衙司开仓赈灾就颇有微词的旧官吏,先还只敢私底下团在一起蛐蛐抱怨几句,这厢实打实的苦差事落在肩头上,气得脑瓜子一热,吆喝着直接冲去了宋五深那处。
  “大人固然是为着民户好,可是偌大个县城,也不只有民户,且有士兵,还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粮草尽都腾给了灾户,军中士兵是要护卫县城的,让教提着枪杆子的县兵饿肚子,受保卫的民户撑饱足了肚子在家中躺着是何道理!
  届时城池防卫空虚,流寇山匪前来作乱,灾民不知感恩暴动,县里又拿什么来应对!”
  几人仗着都在一处,越说越是激动,梗着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换名声等诸多难听的话来。
  宋五深看着几人急得跳脚,非但不恼,反是十分平和,由着人嚷嚷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他才不紧不慢道:“诸位忧愁,我也听明白了。”
  户房老寥见宋五深张口,连便同几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将才的怨怼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属的分寸回来:“大人切勿将将才大伙儿的话放进心里,咱也是一时间着急,说话没个把门儿难听了些。”
  “我们对大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同在官署上,为县里的安定而忧愁,意见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点点头,道:“几位大人殚精竭虑直率谏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说来,大人们也都是愿意为县里的安定劳苦奔波的,只不过是忧愁愁粮草不足,届时乱了县衙司这处指挥中心。”
  “不晓得我这般可有听佐几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觉得宋五深的话有些怪怪的,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干咳了一声:“正是大人说的这般。我等身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时下,时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难眠。
  若是粮草丰足,别说是顶着风雪下乡去赈灾了,就是教我们一行老骨头做甚么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叹了口气,做着多为难的模样:“奈何是盐粮有限呐,即便我们有这心,却也不能不为长久而考虑。
  看着外头的大雪天气,城里张灯结彩的,村落间许还有不少连赈灾粮都不能来领取的农户,我这心头也揪得多紧,若粮草充沛,在年节上亲自与受灾的农户送一份赈灾粮上门,该是何等安慰。”
  “可惜县里也不得不为大多数民众考虑啊~”
  宋五深冷眼瞅着几人装腔作势,一派为民焦心的模样,最做作的便属那户房的老廖,竟是还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将才叫骂得最欢的不是他一般。
  “几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实是教人动容,康县有如此体恤民众的父母官,当真是福气。”
  宋五深配合着几人的戏也唱了两句,接着话锋便一转:“只我时下与几位大人一个好消息,立可解了大人们的愁绪。”
  “赤山和岩镇这两日间陆续运送了数十石粮草至县里充裕赈灾,而还有数百石的粮草,现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着几位大人下乡去亲自送到灾户手中了。”
  “”
  “数、数百石?镇子上还能调出这样多的粮草来?”
  几人一时间都痴愣在了原地。
  “几位大人便安心赈灾罢。”
  老廖几人将信将疑,始终不大信连着两年灾荒下来,小小两个镇子上还能变出这许多的粮食出来供赈灾。
  然则教肃着张脸的段阎领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库里的数十石地果子时,都傻了眼。这圆不咙咚光溜溜的能充粮草?
  芋头的改良品种?
  满腹疑虑的几个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几颗煮熟的地果子到怀里,须臾便教撑得肚儿圆滚,段阎抬手教伙房再给发几个,几人赶忙摆着手说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岩镇的军队那般能耐,敢是前来打县里,且还一举攻下。
  外头在受灾,人家关起门楼子来有吃有喝,还守着矿场,日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训练士兵,能不强悍麽!”
  “这地果子啥来路嘛,咋从来都没见过?竟还能种出这许多来吃?”
  几人当真是又惊又奇,一时间再是不敢叫嚷没得粮草赈灾的事了。
  心间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安稳来,但望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同时又觉嘴里发苦。
  隔日,县衙司外的告示栏上张贴着大红报,上头写着县里要下乡赈灾的官员名单。
  老廖等人裹得跟几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颂下,咬着牙关带着人出城去了乡下。
  劈头盖脸的风扑来,像是砂纸在往脸上狠狠的剐蹭,蓑衣上冻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间歪歪斜斜的道路还得临时铲雪刨开才走得动,一脚下去,任凭穿得是甚么皮靴,通通是“咕唧”一声响。
  一袋接着一袋的粮食送进村户家中,那些个本以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的灾户,见着冒风雪前来送粮的官员,痛哭失声,对着人好是一晌磕头。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远,回头瞧,都还能见着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门前长久的跪着没起,以此来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长的,瞧见场外灾中百态,民户一声接着一声的感激,心头也多不是个滋味。
  几人冻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这往后啊,还得是听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数厉害呐。
  翌年开了春,县里在宋家人和段阎的一应得力人手齐心整治下,秩序井然,连躲在山里的山匪都缴械归顺了两窝,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安定。
  乡野上的农户赶着春时在播种新的救命粮食。
  九胡子等人又一回运了盐进城,换取了粮食离去。
  段阎拿下康县,盐已经好进来多了,九胡子等人在别处难得康县这般好的待遇,自不会傻得还寻别处的苦力活儿,索性是一趟接着一趟,开辟最优最快的路线专门给康县供盐。
  至这年秋,康县不畏天干,一头有地果子作为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一头还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为改善口味的粮食。
  盐粮皆数不缺,兵也愈发操练的强。
  但盐毕竟是从外头弄的,九胡子的人在送盐运走粮的途中,曾被其他县城的势力给盯上过,中间自是少不得有恶斗和折损,也因此教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灾年下康县有米粮的事。
  这些教连年灾荒压得快饿疯了的县城,如同饿狼一般朝康县扑来,然则本就是些饥寒交迫的困军,吃了两回炮弹,登时就跟要断气的老狼一般,灰溜溜的便跑了。
  骨头虽香,奈何啃不动啊!
  最后走投无路,附近不堪重负的县城便屡向康县投诚。至冬时,康县已经陆续辖住了五个县城。
  而这年冬里,连黔州最为富庶,四通八达的抚阳县也同康县投来了橄榄枝。
  得到消息时,宋风随正在廊子下,拍着手教霁崽自己走路。
  小家伙扶着走廊边的栏杆,没扯几个步子,就教园子里跳来跳去,翻雪寻食吃的小鸟雀吸走了注意力,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像是刚给擦亮了似的。
  “鸟,鸟!”
  宋风随在一头如何拍手,这小崽子都不过去,心思全在小鸟雀身上了。
  偏着个脑袋,大抵是疑惑鸟儿银针一样细细的脚杆子,身体圆鼓鼓的,怎么还能那样灵动,跳的高还能飞,自个儿却走起来身子要不受控制的到处倒。
  正当是宋风随站直了蹲着的身子,要叉腰过去拍拍这臭小子的屁股时,小家伙转过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忽得咯咯笑起来,扯着小短腿儿噗噗的就朝宋风随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人怀里。
  小家伙直在他怀里蹦跶着小腿儿:“哒哒!哒哒!”
  听得声音,他回过头,这才发现段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说这小家伙怎的一下子就肯跑过来了,原是瞧着了你。”
  段阎伸手把霁崽给接到了自己怀里,打脸蛋儿上香了一口。
  “怎这时辰了才回来?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道:“抚阳县来人了,很有诚意。这般就在衙司上多待了些时候说论这件事。”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抚阳县也肯归顺?”
  他可记得战起那年,他们从府城采买了盐,就是去的抚阳县买办的茶、布等许多日用物。这抚阳县可是黔州境内最大最繁荣的一个县城,道路四通八达,消息灵敏,堪比府城。
  段阎道:“这几年四处都难,抚阳县夏月里起了场山火,席卷了极大一片土地,原本庄稼就存活的少,眼看要秋收了,却教烧毁殆尽,还死了不少人。抚阳几番同府城送去求助消息,迟迟却没得回复,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康县在东,府城在西,抚阳县地处中间位置,既不得西部的府城支持,要活下去,自只有向咱们东边求助。却是一回头,发觉还算能糊涂着维持的县城,背后都是靠着咱们县城。”
  没得康县的准许,底下的县城自然不敢给抚阳县帮助,最后只有找来康县求助。
  宋风随都没问段阎可要接下抚阳县的投诚,往前陆续都已经辖住了几个县城了,如今位置最好最大的抚阳不是敌手,反来寻求帮助,自是要趁着这机会拿下来的。
  “不过一旦接手下抚阳县,那恐怕和府城便如水火了。”
  段阎道:“即便是不接手抚阳,康县如今势大,但凡府城不肯安生,迟早也是会有冲突的。”
  宋风随没说话,捏了捏怀里捧着只布老虎的霁崽。
  他和段阎心里的想法其实都一样,既然走到了今日,一统黔州是最好的结果,一片土地上,各自为政,难免生事。
  但是乱世灾荒下,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他们也不想为了权利流血打仗,若是能和平谈下,那便是双赢的局面。
  故此,这年冬月,段阎协同宋家人收管下抚阳县,赈灾救济恢复了些民生以后,于春月里,同府城那边去了信儿。
  谁想府城态度分外强硬,不仅痛斥康县狼子野心,乱中起势,吞并了东部的所有地盘,府城要坚决捍卫西部的和平。
  竟是将东部派遣前去谈和的官员扣押,不知生死。
  段阎等人得到消息时,气怒至极,府城如此作为,当真是决心和东部割裂。
  “他们凭甚么!我东部前去好生与之和谈,便是想减少伤亡,真当东部没有能耐不成,论兵论粮草,哪样不是个强字!”
  “既是这般,便领了兵打到他门前去,且教他看看在实力跟前,他的那套法度、说辞还抵不抵用!”
  衙司上愤怒的吵嚷声不休,武将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段阎生气归生气,但一路过来,遇事反倒是愈发的冷静。
  “府城会如此决断,当是有些底气,要不得跟抚阳县差不多齐平的地儿,怎么会在这荒年乱世下拒绝谈和。勿要一时意气,中了人的圈套。”
  宋五深也认可段阎的想法,上年夏抚阳县遇难请求帮扶,府城尚肯舍弃这样大一座城池,按理说粮草也不见充沛了,东部和谈于府城的境遇来说当是最好的结果,作何会不应?
  府城防守严,这时候想去摸清他们的底牌不易。
  思想一番,将运送盐的九胡子给找了来,暗中与之队伍安插了些他们的人手,教给府城也弄些盐去,看能不能以此叩开府城那边的门,把西部的底牌摸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一去便是些日子,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已是三月上了。
  府城初始便是官盐采买的地方,手头的囤盐不少,但战乱以后,闭关四年之久,手里的盐也用得差不多了,九胡子等人使出盐为引子,很是容易就套得了些消息。
  说来也是好笑一场。
  府城之所以那般腰杆子硬,原是逐步空缺了的粮草得了指望,假以时日,有希望将东部给熬空。
  而夏干冬雪赶趟儿的几年灾荒下,粮草的新指望是何?好巧不巧,竟就是东部已经遍地开花了的地果子。
  府城这两年上粮草几欲熬了个干净,故此去年抚阳县求助,虽是有心想要拉一把这大县,奈何手头吃紧,已是自顾不暇了,如何还腾得出手来接济受了灾的抚阳,于是几番回说定然想办法,以此来拖着抚阳县,实则光只口头的承诺,并没有丝毫的实际行动。
  抚阳县熬不住,最终倒向了东部。
  却是就在抚阳县倒戈不久,府城得了转机。
  府衙司的人不知是在山里还是在哪处偏僻地上,总之没人说清楚,怕只有当事人才晓得,反正左右是遇着了户人家。
  这且还是个大户,团聚着三四十口人,灾荒年间,个个儿膘肥体壮的,全然见不得一分挨了饿的模样。
  暗里探寻,竟发觉这些人竟然在种一样识别不出的粮食,灾荒年上,甚么庄稼收成都不好,偏是他们打土里刨出来的粮食多高产。
  发现此密辛之人心头咚咚直跳,悄摸儿的把消息带了回去,最后传到了府衙司上。
  那一大户躲起来避难的农人便全数都教府衙司拿了去,为是保命,便一一交待了如何种植地果子。
  段阎嘶了一声:“种地果子的是不是个老汉,眼皮子有些吊,脸上还生得颗痦子?”
  回来报信儿的人摇摇头:“没得见着种植的人,总之府城得了地果子,颇有一派将要称霸天下的得意。”
  段阎失笑,他觉得那大户八成就是卖地果种子给他们的老汉。
  那老汉,有些智慧,却又说不得聪明。
  乱世叠着灾荒,他那性子,多半不得把地果子孝敬给地方势力来保平安,而是会带着自个儿亲近信得过的人躲起来守着地果子避难。
  只是藏了几年,没想到安宁到底还是教府衙给打破了。
  老汉并不晓得当初买他们种子的人是谁,又究竟坐落在哪处,西部一带都没有地果子现身,府城只还以为天降神粮,这是一次独属于他们的机会,腰杆子便被支得多硬。
  此番东部又恰好去求和,府城以为东部同样受灾荒冲击,经不起战事,再又恼怒东部把位置优越的抚阳县收了。
  桩桩件件下,府城无惧又气怒,挥手便将求和的东部官员给拿下了,颇有示威的意思。
  宋五深宋雪木也摇头叹笑:“这府城,底牌是这般,那便打错了算盘。”
  段阎唇角一勾,召了人来,封了一车子礼物给府城送了过去。
  过了阵子,府城上正热火朝天的种植地果子时,城关上紧急来报。
  “东部又来了人,此次带了一车子的东西,说是往前有所冒犯,这厢送了厚礼前来,想将东部谈和的几个官员给赎回去。”
  府公吴阐和眯起眼,随后官署上便传出了一阵哄笑声。
  “这些个暴民草寇,到底是不入流,稍是同他们使些手段便惧得不成了。当他们好大的本事不惧府城,瞧来,当是强弩之末了。”
  通判捋了捋胡须道:“本也没将他们放入眼。抚阳县也是糊涂,再是等等,府上如何有不管他们的,偏是按捺不住,与偏东那片儿搅合在一起。”
  “再是搅合也无用,抚阳县若非受火灾重创,安能受偏东那帮子草寇的差遣。时下即便整个东部联合着中部的抚阳县,捆在了一处也都是粮草将断的废城。”
  同知在一众嗤笑声中皱起眉:“嘶。东部想要求好,却也当拿出些诚意来才是,既说是厚礼,却只送一车子东西来,又算怎么个事?”
  府公也随着同知的话面色微愠,一甩袖子:“那便教送了来,诸公都一并看看,能是甚么个厚礼,足是换几个人。”
  官署上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教府公如此说来,不免同样起了些好奇心。
  便遣了兵房典史亲自将东部送来的一车子东西从城关接了过来。
  东部送来的礼,拢共便两只箱子,一只大箱,约莫能装两个人的大小,一个小箱,只那大箱子的三成大小。
  东西远比几人想象的还要小。
  士兵将大箱子抬下来,倒是多沉。
  府公已无多少耐心,信步上前去,命了人直接启开。
  木箱子一揭,一阵灰尘扑面。
  “呀!这”
  同知看清里头的东西,率先呼了出来!
  一箱子个儿大又饱满的地果子,齐齐整整的堆放在了箱子中,填得箱子满满当当。
  不单是同知惊瞪的大了眼,围着箱子的府公通判等人也一并怔愣在了原地。
  去年末天降的神粮,作何会教东部的人给送过来?
  地果子看守严密,春月里得种植的人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且有士兵把守,这箱子里少也有百十斤的数量,若是有探子暗中偷窃,却也不该少了这样多还没被发觉。
  诸人满腹恼骚和疑惑。
  此时押送车子前来的士兵,低垂着个头不敢看几位大人异彩纷呈的脸色,怯声道:
  “东部还带了信儿说听闻府城正在种植地果子,想必十分劳碌,特此选了百斤好种相赠若是不够的话,尽管开口,左右东部什麽都缺,唯、唯独不缺地果子。”
  听得士兵的话,几个府官两眼一黑,险些气血直接上涌至喉咙给喷出来。
  “东部哪里来的神粮?!他们这意思是早便种植了!”
  “同在一州地上,老百姓受灾受难,他们竟是好意思将地果子藏着吃用!呸!草寇,暴民,自私逞利之辈!”
  几个官员登时都不顾忌下头的人在场了,大破防的径直痛骂起东部来。
  府公的一张脸也已经是难看至极,先前得到地果子时有多欢喜,多得意的奉为神粮,现在便被打耳光打得有多响亮。
  他胸口重重地起伏调解了下情绪,好歹是没有失态的破口大骂,只沉声道:“把那只箱子也打开。”
  话罢,另几个官员也堪堪收住了谩骂,转朝着那只小巷子瞧去。
  这厢箱子打开以后,见了里头安然躺着的物件儿,登时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
  同知是地方上调动到府城的,看着箱子里放置的几个圆似瓦罐的东西,余着根引线在外头,有些疑惑这是个什麽玩意儿。
  转头去看府公和通判,却见人脸已经黑似了锅底,显然这东西比地果子还要教人难撑住。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到底是没问出来,就见一向沉着的府公袖子一甩,破天荒的也大骂了句:“既有这物,先前还装什么孙子!”
  话毕,头一转回了书房。
  通州一夕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万般感恩庆幸,彼时东部的官员来谈和,兵部的莽夫说要将人斩首悬挂在城门前示众以显府城威视。
  他头一个站出来否了这项提议,只将人给扣押了下来,要不得今朝这些东西只怕就不是好生生送来,而是自城门楼子前使投弹车给砸进来的了!
  同知且还一脸懵,看着府公一前一后回了官署里头,甚么话都没说,不知何意,这些东西要怎么安排,东部那边又如何回复。
  他快步撵了去:“怎么跟闷葫芦似的了,素日里你话不是最多的了麽,那东西究竟是甚?这接下来又如何嘛?”
  “还能如何?东部地果子早遍地开花了,不知囤了多少在仓中,如今我们得这东西,拍马也赶不上东部。要粮人粮不缺,要兵那炮弹在那处躺着,府兵多少肉躯足以去抵挡?”
  通判道:“怎安排,你说还能怎安排?人说东,你且敢往西?”
  “炮炮什麽?”
  同知听着那俩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什麽炸开了似的,舌头一下子打了结:“炮弹!”
  说罢,他立又捂着了嘴,心头咚咚直跳,往前独听过都没见过的东西,闻只京中兵部严防看守的物,怎怎黔州也有了?
  准确的说,是东部!
  这、这还是同一片儿天地?
  段阎这礼实在是送到了府城的心坎子上,杀人诛心那个心。
  当日,教扣押住的谈和官员便被好茶好菜的从大牢里重新请了出来,奉为了座上宾。
  “东部的意思府城通晓了。这世道,不知还要折腾多久才能安生下来,黔州不比外头的省份富饶通达,故而未曾沦为兵家争夺之地,侥幸逃脱了硝烟,自州地上便不该再自行内乱。”
  “乱世出英才,黔州合当明主统领,使得官民一心,共同度过难关才是。”
  府公一通好言好理,求和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客套几句,前来谈和的官员完成了出关的任务,另在府城上休整了几日,便动身返回东部。
  一行人才走,府公吴阐和便病倒在了床上。
  通判和同知都前去看人:“大势所趋,大人定要宽心,勿因此番而气郁才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府衙司上的人自都以为吴阐和因为丧权心中愤懑而气病着了,通通出言宽慰。
  虽是失权,但好歹留着了性命,真要和东部硬拼,他们这些人战败以后未必还有性命在,时下这般结果,已是东部仁慈了。
  且看东部的实力和胸怀,想来黔州不会差,若是实心的跟随,这乱世下,将来未必会比现在差。
  吴阐和却摆摆手,他虽因技不如人受了打击,心头有气有恨,但却也不至气怨大到把自己弄倒卧床。
  听得下头的人来一通开解,反更显得他十分窝囊。
  “许只是先前下乡去盯着地果子的种植,逢着倒春寒入了邪气,时下风寒了,不是甚么大事,修养几日即可,你们也勿要挂怀了。”
  吴阐和将人给打发了去,他心头本便烦躁,更无心听那些话,初始上还能撑着见见人,说上两句,可这病不知如何的,看了大夫又吃了药,反却不见好。
  急发热,高烧,罢了又吐泻,一日一日的身子愈发无力。
  眼看着不对劲儿,还没得个论断,与他密切接触过的下人,接连也都病倒了。
  大夫见此有传染性,惊抖着手:“不好,不好!这是瘟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求和的官员顺利回到东部时,时值四月。
  细细的小雨酥润着庄稼的幼苗,田地间翠绿一片,老农人背手望天,今年的天时似乎有所转好了。
  宋风随去了一趟城里的药铺,拿了些草药补进府上的药房。今年换季徐徐,春总算是有了春气,但风寒时气等病症也比往年要厉害。
  出了门子,四处都能听着咳咳吭吭的声音。
  而且他已经有几年没起的过敏症,今年春时上竟也有些复发,夜里洗浴,他见着锁骨边红了一片,还以为是段阎没轻没重给弄的,没打留心,结果早间起来觉得有些痒,段阎同他瞧了,方才说是过敏症又起了。
  几回搬住处,他以前存着的过敏膏药不知挪动在了哪处宅子上,一早上翻箱倒柜寻了个遍都没找着,索性是先吃了点药汤,出来买了药草回去重新熬制。
  从药铺里出来时,他方才发觉又起了雨,青石板街都教浸润了。
  随从说是回去驾了马车来,宋风随正犹豫着是在药铺上待会儿等马车,还是买上把伞走回去,一道熟悉的倒身影先迎了上来。
  段阎举着把大伞,低头走至了屋檐下。
  “怎这样早就散了?转要去校场?”
  谈和的人返回城中,今儿东部的主事人少不得有许多要事谈,他看着都还没至午时,没道理结束的这般早才是。
  段阎握了下宋风随的手,见并不冷凉才放了些心。
  今早两人是一同出门的,一个骑马,一个步行,他从官署出来见下了雨,估摸小宋哥儿应当还没有回去,径直便取了伞往药铺这边来接人。
  “此去谈和的唐大人身子有些不适,便没谈要事。”
  他一头说,一头将人搂进伞身下,两人默契的使着同一把伞往回走,
  宋风随扬起眸子:“可是在府城那头受了责难?这般舟车劳顿赶回,身子吃不消了?”
  段阎道:“说是在府城上虽被看押了,却也没有吃刑,在牢里关了几日受了些罪是真的。”
  “我估摸便似你说得,兼程赶路,春月雨寒,邪风侵体受不住了。时下已经教了大夫去好生诊治,左右府城已经认和,事情成了定局,也不急要唐大人拖着病体谈事,等他们好生休整几日也无妨。”
  宋风随点点头,又道:“若是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去看一趟。”
  段阎应了一声。
  “春里邪气多,生病的人不少,你终日在外头行动,遇着咳嗽生病的人,也要保持距离避着些,别仗着身体好就不重视。”
  段阎听着小宋哥儿的嘱咐,他便是不说,自也会注意的。
  进了春月里,感染风寒病气的人多,他回去都会勤洗手脸,家中有身弱的小孩子,便是不顾惜自个儿,也是要考虑孩子的。
  两人说着,不知觉的就到了府宅上。
  进宅里,却稀罕没听到霁崽调皮的声音,听着下人说是已经在廊子里咯咯疯跑了好一阵儿,许是雨天冷凉,玩的疲累了,回去屋子上爬到了穆灵慧怀里睡了。
  两口子去看了一回,今朝竟睡的是摇篮床,挺是高一小只了,钻进去摆开手脚便把摇篮给占的满满的。
  此时且还安静的睡着,偶尔紧皱一下鼻子,要么蹬腿儿,不知又梦着了些什麽。
  两人瞧看罢了,便也没吵他。
  雨霏霏的天气,四处潮湿行走不便,窝在屋子里最适宜不过。宋风随便钻去了药房里,整好把今朝新买的药材给收拾进阁中储存好,另熬制过敏症的膏药。
  段阎跟在人身后,帮着生火点燃了小炉子来煎药,他当是去校场的,这般和小宋哥儿待在一处折腾着药材,他也不多想出门去了。
  然则没得安生个把时辰,便有人急匆匆的来了府上。
  段阎只以为是校场有事过来寻他,心说这帮子糊涂蛋,是离他两刻钟都不行了。
  他步子有些快的出去,心头不大痛快。
  至外头,却发觉登门的是张大夫,人一脸急色,见着段阎连忙行了个礼,说是来求见宋风随的。
  宋风随也有些诧异,算算日子,这给军中士兵的家属义诊不是才过去十日麽,且还没到下一回的时间才是。
  张大夫却没绕关子,径直道:“唐大人的病似是不大对。老夫已是托请了城中几位经验丰富的医师一同前去断脉,还请能宋大夫走一趟。”
  听得这消息,宋风随和段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久多问,而是立马去收拾了医药箱子,匆匆赶往唐大人那处。
  段阎和宋风随到时,唐家宅子上已先到了两位大夫,见着两人,都前来做了个礼。
  宋风随急便要进屋去,却教一位姓黄的大夫拦住:“小宋大夫,做好防护。”
  黄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了两个棉花所制的口罩,分别递给了段阎和宋风随。
  两人看着这物什,心头皆然一紧,一些记忆自然而然的蹿了出来,使得心中更为不安。
  宋风随戴好口罩进了屋中,屋里还有一个大夫将且给卧在病床上的唐大夫整过脉,面上神色不容乐观,但碍着病人,却又不敢流露太多出来。
  同为大夫的宋风随十分了解这些潜台词。
  唐大人喘息有些急促,身子发热,其实即便是大夫没说什麽,也没表现出病情太过糟糕的神色,他见着今日流水一样来看诊的医师,也晓得了事情不简单。
  正欲是张口问大夫他究竟是怎么了,与之先来的却是一阵咳嗽,紧着一抬眼,便瞧见了段阎和宋风随竟然也来了。
  他预是行礼,诸人自是不得再教他劳累。
  宋风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连与人探了个脉,接着便是望闻问切,仔细的询问了唐大人的一系病症。
  罢了,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悬着的心最终还是落尽了谷底。
  “宋大夫,你无需瞒我,我这定不是寻常风寒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烦还教我心中有个明白。”
  唐大人轻喘着气,浑身不大使得上力气。
  宋风随紧蹙着眉头,他将前几位大夫有所怀疑,但到底不敢贸然定下的结论,最终给定了下来:“是瘟疫。”
  料是唐大人早有一二准备,得晓这个结果时,眼睛还是骤然睁大了些。
  他颤着唇,吐不出一句话来。
  此番教张大人请来的几位大夫立在室中,神情凝重,没有一个人反驳,故此,都是有些怀疑的。
  但事关重大,谁人都不敢擅自妄言,终究还是以宋风随的身份说了出来。
  然而宋风随能断得那样快,也无关于他本事就比在场的老大夫高多少,实是从前有过些经验。
  “唐大人,事已至此,你且勿要惊慌。你可细细回忆一番,与哪些人接触过,这才染上的病?这病不当无缘无故就从你身上发作。”
  唐大人久久不能从心惊中回缓过来,谁人不知瘟疫的厉害,那沾染上便是九死一生!
  且这病传染性强,一死即死一大片,如今他身染瘟疫,死虽也有惜,但却也怕感染家里人,已经许多无辜的人。
  他醒了醒神,尽量稳住心神,道:“从府城出来,一路上日夜兼程赶路,中途只在驿站歇息过,除却同行的人,几乎没在东部与什么人有过多的接触。且更是没有接触过有明显病症的人。”
  宋风随紧皱眉头:“携带瘟疫的人,许是接触之时还未显现出明显的病症,故此也不知无意间被传染了。”
  问说了一番后,也没有排查出病源出自哪处。
  见着病人身体不大支撑得住,宋风随便没再久追问,让唐大人宽心好好歇息。
  转头出了病房,几位在室内还做着冷静,仿佛这瘟疫不是件大事的大夫立马焦躁起来。
  “段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城中人口密集,唐大人的病若是传了出去,这人传人的,如何得了!”
  “本便是多事之秋,春耕时节上,今年天时好不易见些好,若是受瘟疫害人,可又是一场灾祸!”
  老大夫活的时间长,自大小见识过些瘟疫的威力,这病一旦发起来,发热呕吐、晕厥窒息,百般不适,人那是教活生生折磨死的。
  “勿要慌急乱了手脚,诸位都是城中经验老道的大夫,此番出了这等大事,诸位首要是齐心配药对唐大人进行整治,防疫等事宜,自有衙司主持!”
  段阎道:“病症如今发现的早,便要再大范围波及前给摁下去!”
  几个大夫见段阎发了话,心中稍是有了些主心骨,应承着即刻就回去依着症开些药来看。
  段阎则立马前去安排,先将唐家与病患有过接触的单独隔离开,勿要再与唐家其余人做接触,又嘱咐往后照顾病人必须要做严密的防护。
  往外,唐家也一整个教封锁了起来,素日生活起居采买用度,由看守的士兵为其解决,不再教唐家人对外有任何接触。
  而此次从府城回来的一应官员,侍从,皆数做了隔离。
  城中布告,各县乡奔马传告,一旦有发热、呕吐等症状者,需得上报做隔离。
  一时间城上城下都有些人心惶惶的,虽是不想弄得声势浩大,但宋家人是实打实的感受过一回时疫的恐怖之处,对此起了瘟疫的苗头,甚是谨慎和严格。
  弄得人心乱,也总比心大染得满城病患要好的多。
  宋风随回去宅子上,人便泡进了药房里。
  段阎安排好后,回去宅子中天已黑尽,他径直前去药房上寻了宋风随。
  屋子的案台上散摆着四五本医书,药草药膏横成铺展,此时哥儿眉头紧锁,正一边翻着医书,一头侍弄着药材,一整个屋子烟熏火绕的,弥漫着刺鼻的药草味。
  “你来的正好,我列出了一张药方,你明日去将药给寻好。”
  段阎眉心一动:“这样快就有了药方子?”
  “若是这般便好了。医书上记载得有不少瘟疫的治法,你可知道为什麽多?”
  段阎道:“瘟疫厉害,曾肆虐多回,故此大夫都很警惕,记载便多了。”
  宋风随眼睛在医书上,没曾抬头去回段阎的话,而是道:“记载多且不尽相同缘因瘟疫这病是活的,十分多变,病来,并不会依着医书上的记载。
  也就是说一旦起了瘟疫,即使在医书上有记载,也得根据当下病人的情况,从记载的药方上不断去调配药物,直至寻到真正对当下瘟疫病人有用的那一剂药方。”
  有些药见效快,有些药见效慢,如此一一试过来,病人便可能在等待的途中先行死去,同时若大意不曾管控好,凭其传染的性质,在寻找根治的法子间,病大肆漫延,变作一桩骇人的病灾。
  “治疗已经患病的病人固然重要,但防疫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宋风随到底有些对抗时疫的经验,在其余大夫都将心思全力的放在已经显现了症状的病患身上时,他稍变策略,先做防疫事。
  “这药方是我配的预防药,在城门前启两口大锅煮汤,安排城中百姓务必都要饮用,再派发到地方上去。另使艾草、苍术焚烧,给住处驱毒。”
  段阎连应声说好。
  翌日,城里四处都飘散着一股艾草气,城门处排起长龙吃药汤。
  而此时,唐家伺候过唐大人的一名婢女倒下发起了热,几个主治瘟疫的大夫大骇此次的疫病传染显现竟这般快。
  张大夫急忙前去瞧看,不想一摸脉,一问询,这婢女并非是教传染发病了,而是昨日知晓了唐大人感染了瘟疫,唐家又教封锁了起来,担惊受怕了一夜,心惧受惊间邪风侵体发了风寒病。
  然而气还没喘平,另一位曾随着唐大人一同去了府城的官员却是真的发出了瘟疫的病症,在隔离处教发现了!
  几日间,不断的在给唐大人试药,而从府城回来的一行人,无一幸免的都倒下了。
  情势还是往最让人担忧的方向发展了去,而治疗此次时疫的药却还迟迟没有进展。
  宋风随衣不解带的埋在了药房,要么便是急匆匆的出门去药铺上,再去医馆与诸大夫讨论。
  “啊,我们霁崽张大嘴巴吃一口香香的蛋羹,长得高高的好不好?”
  这些日子宋家一宅子的人都忙碌不堪,阿霁独只穆灵慧在照顾。
  小崽子看着蛋羹,紧抿着嘴巴,别过脑袋:“不要。”
  穆灵慧怎么喂,小家伙今朝都不肯老实吃东西,耷拉着长圆圆的小脸儿,往日里亮堂堂的眼睛也泪汪汪的。
  她不由探手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和脸蛋儿,温度倒是不高,没有发热的迹象。
  现在外头弄得人心惶惶的,她生怕孩子也生了病。
  霁崽小手抓住外祖母的手,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下去,拉了她,直要往宋风随那边的院子去。
  “小嘚,要小嘚!”
  穆灵慧眉心一紧,这小家伙点儿大,终日里抱着布老虎、拨浪鼓玩得起劲儿,像着心肺还没长全,不想却是竟晓得想他小爹了。
  她也是无可奈何,这些日子宋风随和段阎都在为着瘟疫的事情奔忙,其实抽个手抱抱孩子的时间总还是能挤出来的,但两人都和染病的唐大人有过接触,如何敢在病疫有了着落前摸着孩子。
  穆灵慧不敢带小家伙去见宋风随,只矮身将崽子抱了起来:“外祖母带霁崽去看小鸡好不好?咕咕咕,最是可爱不过了。”
  霁崽不大明白,但听着咕咕咕,不是小爹,他便在穆灵慧的怀里乱动:“不要咕咕,不要咕咕!”
  小家伙哇的哭起来,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小嘚”
  穆灵慧瞧得心疼,想抱了孩子过去远远儿的给看一眼,可没见着都这般了,要见着了不给抱抱,怕是只闹得更厉害。
  她叹了口气,只得横着心,抱了孩子轻轻的拍着背哄着。
  此时在药房中的宋风随心间很是浮躁,再三试药病人也没得好转,几个发出疫症的患者吃药都快吃得水肿了。
  他将从前治时疫的方子也都给重新调配了与病患服下,稍是稳住了些病情,但却一样治标不治本,这教诸人心里都备受打击。
  一连熬了快半个月,宋风随眼睑乌青一片,实则不止他,同是治疗这起瘟疫的大夫同样都熬得面色蜡黄,谁人不比谁人强多少。
  他在药房中守着灯看得眼睛昏花,医书上的字似是已经没有办法在传入脑中,独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重影遮住了眼睛。
  宋风随暗觉有些不好,一阵天旋地转,倏得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倾倒而去。
  他的眸子在重影中依稀还能分辨出些东西,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往桌案角给栽倒,也没有办法稳住。
  然而尖锐的疼痛并没有真正的降临在身上,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先将他给紧紧搂了回去。
  宋风随舒了口气,却也靠在人的怀里安心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宋风随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的光有些刺眼,他微眯了下眼睛,随后便瞧见床边上沉坐着道身影,低垂着头,似乎在这处已经做了许久了。
  他张了张嘴,轻唤了句:“阿阎。”
  竟是发现声音很是沙哑。
  段阎急忙侧身过来:“醒了!”
  宋风随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段阎连忙扶住他的腰身,往他后腰上塞了一只枕头。
  “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
  段阎看着面色苍白的人,眉头紧蹙着,想是温和些,奈何心中的担忧使得眉眼始终难以舒展。
  将才回来见着人在房中忽然晕倒,他心似是骤停了一般。
  “先前张大夫过来给你看了看,且安心,不是染上瘟疫了。这些日子事多又食少,夜里不得安枕,日日悬心着事,此番体弱难支才使得头晕脚轻晕倒了。”
  段阎轻轻揉了揉人的发顶,转头去把桌子上温了两回的甜汤取了过来,使汤匙送至人的嘴边。
  宋风随确实感觉浑身脱力,现在脑袋也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便老实张嘴喝汤。
  段阎看着人一口接着一口乖巧将补身的甜汤吃了,轻声道:“大的小的也都不好好进食。霁崽那小家伙,母亲说今朝哭吵着要来寻小爹,喂他吃蛋羹都不要,哭闹了会儿,带去看小鸡才哄好,一整个下午却都焉儿吧唧的,一直教母亲抱着,都不下地去跑去跳了。”
  宋风随眉心动了下,心头也泛起一股酸楚:“是有些日子都没得跟霁崽亲近了。”
  段用捡了帕子给人擦了擦嘴角,道:“再是忙,事情又再要紧,首要还得是保重好身子,要不得事情没解决,倒是先把自个儿给熬垮了。”
  “霁崽还那样小,你身子要垮了怎使得?”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时疫改良的药方虽暂且稳住了些病情,但时日长了,病患身子又再度恶化,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
  听得了段阎的话,老实又再喝了两勺子甜汤:“我这后头定是好生进食。”
  段阎应了一声:“我腾出些时间来与你熬两盅滋补的药膳。”
  宋风随攥住段阎的手:“你这些日子奔忙只比我多的,脸晒得黝黑,不容易似我这般一眼就瞧出脸色差来,可近了瞧,眼下都起了一圈黑了。”
  “灶上做的饭菜我也能吃得下,你也多歇息,勿要再挤时间来照顾我的饮食了。”
  “我这也就比起你看着黑,实则是麦色的健康皮肤。放心吧,我这身强体健的,少睡几日都不打紧。”
  宋风随挑眼儿瞅了人一下,光晓得犟嘴逞能,却也不与他久辩,要不得怕是要就地打套拳来显示自个儿。
  他道:“唐府那边怎么样了?”
  段阎听着问,眉头立是皱了下,他将碗搁在桌上,道:“天黑了,今日便早些睡,明日再说。”
  宋风随听他这么说,瞬时就晓得了那头情况不妙。
  “我迟早也是要晓得的,这般睡也睡了一晌,又吃了些东西,不是能睡眠的下的,你且说了给我听。”
  段阎拿他没法,只好道:“先前照看唐大人的那几个教单独隔离开的仆婢,今朝也显出症来了。”
  “这回当真是瘟疫的症状?”
  段阎点点头:“先前起过一回乌龙,自是谨慎着,不会错。”
  他本不欲今儿告诉人晓得那边的情况,省得教人更为担心,奈何不与他说,心头怕是记挂的紧,夜里照样睡不踏实。
  宋风随眉头紧蹙着,他疏忽间琢磨出了些什麽。
  “距离唐大人病症发作,时下约莫去了半个月,而现在显现出症状的仆役,恰也是一发现病情就隔离开的那些此次瘟疫感染后会在半个月左右显现!”
  段阎嗯了一声:“张大夫几人也是这般推算的。”
  宋风随道:“那岂非是论断出唐大人是在府城那边感染的瘟疫!”
  段阎心头一动,唐大人从府城回来东部,路上约莫行走了十日,此番推算回去,确是很大可能在府城染上的病,且巧的是,头一批病倒的都是从府城回来的人。
  这厢十余日过去了,城里与他们有过接触而没有注意防护的才慢慢发病。
  “源头出在府城?!”
  宋风随倏而有了些想法,连忙就要下床去,段阎连将人扑抱住:“又要作何?”
  “今年春暖换季邪风气盛,许多百姓都染着些风寒,初始上我与张大夫等人都觉得是时节所致,故此钻研的方向主要也是时节方向,现在看来,此次的瘟疫元凶并非时节,要不得改良的时疫药方也不会光稳住些病情而不得转好。”
  宋风随道:“问题既出在府城,又排除了一项时节,便可从旁的方向入手。”
  段阎问:“什麽方向?”
  “除却换季,旱灾、雪灾都可能破坏掉水源和所处的环境,但我更倾向于人!这今年连年的灾荒,地方上大小势力为争夺粮食,思虑不少人,又还有冻死饿死的。”
  “府城去年底才且得到地果子,可见得先前西部地方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些受难的民户曝尸荒野,若是没曾及时掩埋,今年春暖,尸首腐坏,极其滋生瘟疫!”
  宋风随道:“此前我们就晓得尸首若不及时处理会引起这般祸患,故此每收复一座城池,便会号召着民兵民户将那些苦主掩埋,且还多处设立义庄,就是为了保证受灾死的可怜百姓能够入土为安。
  于这件事上,东部做的算得上个好字。便正是这般,未确定瘟疫起于府城那边时,我们都没有往死尸起瘟疫的方向狠下功夫。可现下想来,我们东部对苦主有妥善的安置,但府城那边可未必。”
  他有了些方向苗头,自是再躺不住,立便想要以此为着手点试试。
  段阎听得一番论断,他便是不懂医术,但也觉得人说得颇有道理。
  晓是劝不住人,索性陪着一块儿去药房,两人一齐翻找医书上关于死尸起瘟疫的治疗法子。
  一翻找就是大半晚,把医书上有关的全都抄抄画画记了下来。
  天出且破晓,宋风随依着对唐大人几人的病症,整理了一副新药方出来。
  段阎取了药方子便纵马去衙司的库房将药给配了个齐全,又急去了唐府。
  宋风随又熬一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段阎出门以后,实是撑不住了。
  他回屋去,鞋都没脱半个身子就倒进了床榻上。
  这一睡再起,原本破晓的天,转竟变作了漫天的夕阳。
  接连几日断断续续,昼夜颠倒的睡眠,教他整个人都似脱了骨的鳝鱼似的,支动不得身子。
  他迷糊的发现自个儿半挂在床上睡下的身子已经全须全尾的躺在了床榻间。
  意识稍是清明了些,率先听得耳边传来了道教他安心的声音:“岁岁,成了!”
  “药方起效了?!”
  宋风随霎然更是清醒了些,无力的身子也教他一下给撑了起来。
  段阎面露笑容:“早间把药给唐大人吃下,至于午间就有了松缓的迹象,下晌已退了热,也不见呕吐腹泻的症状了。不过他久病这样些日子,身上起得那些血斑暂且还没曾消去。”
  “其余那些才起症状,身子未曾教瘟疫蚕食太过的仆役,这厢都能下床了!”
  宋风随长长的散出一口浊气,昨晚挑灯一夜,他笃定了只要方向没错,那他的药方定然会起作用,只是不确信是不是他想的方向,这下不管是运气,还是自己确实会盘算理清思路,总之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他立时再度卸力,重新倒回了被褥间,喊了声:“饿。”
  段阎笑着赶忙去厨房取了给他炖的乌鸡人参汤,喂给了人吃下后,爱好洁净的宋公子又要求沐浴洗漱一番,转头回到床榻上,接着又睡了。
  这晚,段阎也早早的陪了人歇下。
  药方子一出,好生的吃了三日的药,感染瘟疫的病患都在陆续转好,且仔细观察着,没有后续的不适之症。
  接连又观察了七日,直至身子大好,诸人才彻底安下了心。
  “到底是宋大夫,见多识广,实乃是年轻有为啊!”
  张大夫捏着他那一小撮胡须,见着瘟疫被控制了下来,心中大为欢喜。
  一连几日没得见宋风随,这厢人总算恢复了身子过来瞧病患,不由跟在人身前,结实的吹捧了一番。
  却也算不得溜须拍马,实是叹服宋风随如此年轻,医术上竟就有了此般造诣。
  宋风随眉眼生笑:“张大夫谬赞了,今日瘟疫能控制下来,实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诸位大夫齐心协力的结果。”
  几人欢喜客气的说笑了一场,心情都大为不错。
  段阎从城外回来,巡检了一番外头的病情,好是初始上就有防疫,下头都没曾听说起病疫。
  他恰好接到宋风随,抱了人上马,一并慢着扯着马儿回去,互是说着两头的情况。
  一匹快马急策而过,段阎认出那是城关的哨兵,连先叫住了人问询出了什麽事。
  “大人,府城快马加鞭有急信。”
  宋风随紧着眉回转些身子看了段阎一眼,马儿跑了起来,一并随了哨兵前去衙司。
  至衙司上,方才晓得府城瘟疫肆掠,上下暂无大夫制出方子,急信请求东部支援。
  “府公率先发了病,已是”
  宋五深看着信函,紧着眉摇了摇头。
  “时下府城无首领,还得快些带了药方前去支援治理瘟疫,以免更大范围扩展。”
  段阎和宋风随虽先便推断出了症结出在府城,为此倒是没有太意外那边起了瘟疫。
  前些日子就派了人过去问询,倒是不想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府城的求助先递了过来。
  两人当下便想着此番就由他俩再跑一趟,左右瘟疫的事情也有了方子,处理起来也熟。
  宋五深却摇了摇头:“你俩前阵子因瘟疫的事情已经忙得人都瘦了,这厢哪还能教你俩奔忙。”
  “既有了药方在手,那便不肖多愁了,此次我亲自过去。”
  宋风随和段阎几乎异口同声道:“东部如何离得开爹坐镇!”
  “东部如今有序太平,我走开一阵子也不要紧,若有事,还有你二叔和诸位大人在,另小段也有能耐,无需担心。”
  宋五深晓得孩子要紧还是担心他个人,便道:“此次西部因瘟疫动荡,是个机会。”
  段阎和宋风随顿时明白了宋五深的打算,到底是官场久经沉浮的人物,如何会错过收复西部的时机。
  两地先前只是谈和,但到底各自为政,想西部见识了东部的家伙什,也不敢轻易折腾生事,可现在主持大局的府公病逝,若是东部不派个手段利落的去,那头极容易动乱。
  思来想去,宋五深前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既是如此,索性便与人好生安排过去支援的队伍。
  四月尾巴上,宋五深带着一支精锐,几个得力人手,外张、唐二位大夫,押着几车治疗瘟疫的药草动身去往了西部。
  作者有话说:
  正文没两章了,宝汁们可以留言想看的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