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将棺液中泡着的白骨一根捡起来，放到崔十五他们摆好的长条桌上。
然后，拿着放大镜，一根根检查骨头。
颅骨、牙齿……
确定是女性，死时年龄不到三十岁。
生育过。
符合李次妃的情况。
而且，裴肃还发现，这李次妃牙齿竟然有卡氏尖。
卡氏尖本质上是一个遗传性的形态学特征，表现为上颌第一磨牙内侧多出来的一个小突起或额外牙尖。它的表达形式多样，可能只是浅浅的沟、小凹坑，也可能发育成一个完全独立的牙尖。
而李次妃的，正是发育成一个完全独立的牙尖，属于七级极强发育的卡氏尖。
中原人种中，卡氏尖出现的概率不高，概率百分之二十多。
但像李次妃这种七级极强发育的卡氏尖，就更加稀少了。
一个具有七级极强发育卡氏尖的牙齿标本，对法医人类学家来说，其珍贵程度不亚于集邮者发现错版邮票。
若是放到裴肃前世，被他的老师知道了，这具尸骨不仅会用来做标本，甚至会为它在教学标本库里专门设置一个VIP席位。
太特么难得了！
为此，裴肃还多看了几眼。
不仅自己看了，还喊来仵作看。
仵作不懂什么叫卡氏尖，但裴肃指出的牙齿确实少见。
裴肃盯着那颗牙齿看了好一会儿，可惜没有手机，无法拍照记录。
他摇了摇头，继续验尸：
“没有明显中毒痕迹……”
他话音还未落，铅山王便大笑道：“我就说了，我母妃就是生病死的，不是被毒死的……”
他转头看向世子，目光愤怒：“王兄你错了，你冤枉我姨娘，你扰我母妃死后清静，我定要上书弹劾你……”
世子嫌他聒噪，让手下亲兵堵住了他的嘴。
因为世子知道，裴肃还未验完，有没有中毒，还不一定呢！
裴肃拿起一根肋骨，仔细检查着，特别是骨骼外部。
然后，竟然看到了骨骼表面异常增厚、粗糙。
他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上前一步，问道：“如何？”
裴肃道：“下官在这根骨头上看到了慢性砷中毒导致的不规则骨质增生。”
世子一脸茫然。
其余人也是一脸茫然。
什么砷中毒？什么不规则骨质增生？
那是什么？
裴肃解释道：“砷中毒就是砒霜中毒。”
世子愣了一下：“可砒霜中毒，中毒症状不是很明显吗？七窍流血，嘴唇指甲发黑……可孤并未听说过，李次妃死前有明显的中毒痕迹啊！”
裴肃解释道：“殿下说的那种情况是指急性砒霜中毒，短时间内服用大量的砒霜，才会有明显的中毒痕迹。而且，死得也快。但是，若长期的，很小剂量的投毒，在死亡前，就不会有明显的中毒症状。”
世子听明白了：“就像你之前说的铅中毒？”
裴肃点头：“是。虽然砷并不是重金属，但它也叫做类金属，和朱砂一样，长期，小剂量投毒，死前皆无明显中毒症状。”
他这些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毕竟，这个世界的人，既不懂何为重金属，也不懂何为类金属。
但他说的话的意思，众人还是听得懂的。
就是说，即便是砒霜，只要长期，小剂量地慢慢投毒，也能毒死人。
不仅能毒死人，死者死前，还不会有明显的中毒迹象。
这是一种很完美的投毒谋杀方式。
死者中了毒，要死了，可在旁人眼里，她只是生病了，缠绵病榻，然后就病死了。
无人会怀疑她的死因，根本想不到，她竟然是被人毒死的。
众人齐齐看向铅山王。
铅山王被堵了嘴，但耳朵还是能听到的。
听到裴肃的话，他目光中满是震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但裴肃盯着他看，还是从他震惊的目光中看出一点点惶恐的意味。
世子一抬手，亲兵拿开堵住铅山王嘴的汗巾。
铅山王看向裴肃，问道：“裴大人确定我母妃是砒霜中毒？”
裴肃不想和他啰嗦，将手中的骨头交给裴少监，道：“请裴大人将此处切下一片。”
铅山王才平静下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他大骂道：“裴肃，竖子尔敢……”
裴少监不明白裴肃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动手了，在铅山王再次目眦欲裂的骂声中，用佩剑削下一片骨头切片。
裴肃看了眼裴少监手中的佩剑，心中啧啧。
好锋利的佩剑！
裴肃拿着骨头切片，放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着。
果然看到了黑色的色素沉着区域，以及异常的结构破坏。
这是砷中毒导致骨髓坏死的痕迹！
他将放大镜，以及骨骼切片递给世子，让他看。
再次使用放大镜，世子已经很熟练了。
而且，因为这是李次妃的尸骨，又不是他母妃的，他心如止水，一下子就看到了黑色的色素沉淀。
这下，都不用裴肃解释了。
傻子都知道，砒霜中毒，脸色指甲会发黑。
那骨头里头都发黑了，那肯定是砒霜中毒啊！
世子嘴角上扬，冷哼一声，又将放大镜和骨骼切片交给章参将，然后是王长史、崔子衿、裴少监、顾世子、州衙仵作等人。
众人看过后，都有些愣怔。
原来，李次妃真的是被毒死的！
既然，众人已经信服，裴肃便也没必要再验证了，开始收拾骨头。
一根根骨头摆回棺材里，重新摆回一具完整的尸骨模样。
再然后，便是封棺了。
不过，之后的事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的任务完成。
世子再次冲他郑重道谢，裴肃还礼，然后，和崔子衿等人先走了。
世子明显有话要和铅山王说，他们也不便再留在这儿了。
不过，在上马后，离开前，裴肃盯着铅山王看了会儿。
发现这人，见他要走后，明显有松了口气的微表情。
裴肃骑在马上，脸上是寒风吹拂，脑中却纷纷扰扰。
在他开始验尸前，铅山王在惶恐什么？
他要离开了，铅山王又在轻松什么？
惶恐是担心他发现什么秘密？
松了口气，是因为他并未发现那个秘密？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比李次妃也是中毒而死这个秘密还要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