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兰州城，天已黑了。
裴肃今日又是骑马，又是验尸，早已疲惫不堪。
好在，察院已准备好了晚饭。
他们一回来，就开饭。
晚饭是炖羊肉，馍，小米粥。
裴肃洗了手，坐在桌子旁，接过崔子衿递来的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先喝了几口。
然后吃崔子衿夹给他的大块羊肉。
裴少监、顾世子难得地竟然也在察院，和他们一桌吃饭。
看崔子衿那个体贴备至的模样，裴少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值钱的东西！
可他并未冷嘲热讽说什么，更不会说裴肃。
毕竟，这回，裴肃又再次帮了他。
若不是裴肃，他杀害李夫人的罪名只怕要板上钉钉了。
裴肃接连帮了他几次，他再刻薄，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不过，他没嘲讽崔子衿和裴肃，却说起了世子和铅山王。
“铅山王这人果然是小娘养的，比世子差远了。”
他说话向来刻薄，说出这样的话来，崔子衿他们也未制止呵斥他。
毕竟，今日，尤其在陵墓，铅山王的表现确实有些气急败坏。
那般失态，面目狰狞，不像个郡王。
而世子，沉稳冷静大气。
铅山王和世子比起来，确实不堪。
当然了，裴少监说出这样的话，也确实存了偏见。
毕竟，昨夜他被李夫人打了一巴掌，今早，又被铅山王带人围住了客院，还指控他是杀害李夫人的凶手。
他如何不恼？
顾世子道：“我有些不理解，即便查出王妃和李次妃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可如今李夫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又无人证，世子为何这般执着？明明如今战事紧张……”
裴肃看了眼裴少监，又看了眼顾世子。
裴少监心中更多的是私怨，而顾世子关心的更多的是国家大事。
顾世子这人……可以啊！
听顾世子这么问，崔子衿便将下午世子找来时说过的话，捡了一些能说的说了。
顾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也能理解。但如今这情况……”
他还是理解不了。
“万一，鞑子知道两位将领离开了驻地，突然袭击我们呢？”
这也是裴肃担心的地方，他连忙看向崔子衿。
看这厮要如何解释？
崔子衿给裴肃夹了块羊排，才道：“世子虽然回了王府，但世孙还在驻地呢！你们没听说吗？世孙比世子更勇猛！六石的弓，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一杆红缨枪，杀得鞑子鬼哭狼嚎。”
裴肃：“……”
世孙？
六石弓？
除了崔子衿，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挽六石弓？
裴少监点头道：“咱家在京城时便听说了。那世孙如今二十有一，不仅武力超群，更擅谋划。之前还以为是吹嘘出来的，如今来了兰州，那日去驻地看了一眼，果然不假，不仅武力高强，性子又沉稳，不骄不躁，虎父无犬子啊！”
顾世子也听说过，但之前也以为是假的，可如今听崔子衿、裴少监都这么说，便知是真的了。
他忍不住感慨道：“肃王府真是一代比一代强啊！”
裴少监则摇头叹气道：“就是可惜了，子嗣一代比一代少。肃王有两个儿子，可世子只有一个儿子。”
崔子衿道：“世子如今还年轻，还能生。”
裴少监摇头道：“世子可不是肃王，他就一个正妃，坚决不纳妾室。世子妃生世孙时，差点难产而死，世子爱重世子妃，不敢再让她怀孕生子了。”
裴肃目瞪口呆，都忘记啃肉了。
在这个男权世界，一个亲王世子，竟然只有一个女人，竟然只有一个孩子？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的男人，尤其是权贵，娶正妻，一是为了妻族的实力，强强联手。二是为了妻子能给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至于爱不爱的，根本不在意，他反正会有无数他喜欢的妾室。
可世子，竟然如一股清流，注入这污浊的男权世界。
竟然只有一个女人。
心疼妻子生育艰难，竟然只要一个儿子。
并没有为了多子多福，多多纳妾……
真难得啊！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明朝的明孝宗朱祐樘。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终身践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一生只有张皇后一人，真正做到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当然了，明孝宗这一夫一妻的选择，与险死还生的童年经历息息相关。其父宪宗宠爱万贵妃，导致后宫倾轧严重，他生母被害，他自己在太监、废后的庇护下才得以存活。这段阴影，让他对后宫争斗深恶痛绝，才会只娶一个女人。
而如今，他穿越的这个世界，肃王世子只怕就是因为肃王宠爱李夫人，纵容李夫人残害王府其他妾室，才会对后宅争斗深恶痛绝，才只有世子妃一个吧？
这又让他想起了二皇子。
世子和二皇子都是一样的，因为少时的经历，对性格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一个只娶一个妻子，一个只想逃离皇宫……
两人的亲身经验再一次证明了弗洛伊德的童年经验对成年生活至关重要的理论……
崔子衿给裴肃又夹了一块羊排，继续道：“还有章参将，他的两个儿子也同样不俗，同样武力惊人，沉稳冷静，是不可多得的大将。”
顾世子这才放下了心，笑道：“倒是我多虑了。”
崔子衿道：“等过两日，缴获的那些粮食军饷到了，我们一起去驻地，你见了便知道了。”
裴肃连忙看向崔子衿。
他也想去。
他也想见见世孙，他也想看看章参将那两个勇猛的儿子。
可面对他满眼的期待，崔子衿只给他夹了块羊排，并未说带他去。
这回裴肃生气了，是真生气了。
需要他时，那话说得多好啊！
什么麻烦裴大人了，辛苦裴大人了。
裴大人最厉害。
可一旦案子结束了，就没他事了。
见他闷闷不乐，崔子衿问道：“你怎么不吃？不喜欢？”
裴肃冷笑一声，放下筷子，起身道：“我不饿！”
说完，离开了房间。
崔子衿愣愣地看他离开。
顾世子轻叹一口气，道：“崔大人，裴大人明显想跟着去军营，你为何不主动提出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