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把那份报纸压在了抽屉最底下。
一整夜,我都在想那张相片。
挂上去的时候,我特意挂在第五张合影旁边。
五张是被修过的我,一张是原本的我。
他在那面墙前站了那么多年,这是头一回能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了。
香港入了秋,还是闷热。
我的肚子一天天显出来,镜华的活却越来越多。
温太太说,自从我来了,好些太太专门点名要我修相。
“她们说你修出来的人,看着像自己。”
我低头削着修相笔,没说话。
五年里,我对着正厅那面墙,看着一个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人。
如今我每天做的,是替别人把自己留住。
十月底,我往北城寄了一封信。
寄给容光照相馆的老孟。
我问他,那五年的原底片还在不在。
那是我的样子,我想要回来。
信是从邮局的信箱寄的,没写住址。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底片装在油纸包里,一张不少。
老孟的字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三页。
他说我走的那天,督军在诊所等到了中午。
回府看见墙上那张相片,就一直站在那儿,谁叫都不应。
后半夜,督军敲开了容光的门。
他要五年里所有没修过的底片。
老孟说早就给夫人寄去了,只剩今年那套作废的修片。
督军就拿着那套废片,在暗房里坐到了天亮。
信的最后一页,老孟写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夫人,有句话我憋了一年。】
【去年那张结婚照,督军原本交代过,不修了。】
【是后来林小姐从巴黎来了一封信,他又改了口。】
我捏着信纸,指尖一点点发凉。
原来他也曾想过,看看我本来的样子。
只是一封信,就让他改了主意。
这比从来没想过,还要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我对着台灯,把五张原底片一张张洗了出来。
五张相片摆在桌上。
每一张里,我的眉心都有一颗痣。
每一张里,陆承砚都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我。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因为那些相片挂上墙之前,都被修过了。
原来修掉的,不只是我的痣。
小满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
“夫人,督军那时候,其实是喜欢你的吧。”
我把相片收进了铁盒。
“喜欢又怎么样。”
“他喜欢的时候,也还是让人把我修掉了。”
十一月,香港下了第一场雨。
我修完最后一张相片,扶着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温太太赶紧扶我坐下。
“你这身子,得去医院好好看看。”
“心口时不时就疼,别当小事。”
我说没事。
从小就这样,喘急了疼一下,缓缓就好。
刚说完,楼下的门铃响了。
学徒跑上来说,有位北方来的先生要拍一张单人照。
“他说,指名要姜师傅拍。”
我扶着楼梯往下看。
影楼的布景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便装,瘦了很多。
眉眼是我看了五年的眉眼。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