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前,妈妈回家换掉了连衣裙,穿上平时接姐姐放学的灰色外套。
她从冰箱里取出那块最大的蛋糕,装进保鲜盒。
“她最喜欢草莓。等我找到她,谁都别替她说话。”
她嘴上说得硬,转身却又折回去拿了姐姐的薄毯。
“医院空调冷。她从小一冷就嘴唇发白。”
到了医院,护士一眼认出我,把签字单递给妈妈。
“您终于来了。”
妈妈没有接。
“何佳音在哪间病房?”
护士沉默片刻。
“她不在病房,在负一层。”
医生随后送来抢救记录。
“患者送来时已经严重心律失常,抢救持续四十七分钟,很遗憾。”
妈妈翻了两页,突然把记录摔回去。
“我女儿以前也发作过,每次都能抢救回来。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医生指着身份信息。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都核对过。送她来的邻居和妹妹也完成了辨认。”
妈妈猛地看向我。
“你辨认什么了?”
护士挡在我们中间。
“孩子当时哮喘也发作了,刚吸完药。我们打了十四通电话给您,有几次接通后,您一听是医院就挂断。”
“诈骗电话会冒充医院!”妈妈急声反驳。
“那短信呢?”
护士调出记录:
【何佳音病危,请家属立即到院。】
妈妈盯着那行字,呼吸乱了。
这条短信,她收到了。
那时她正在朋友圈晒蛋糕,还把截图发进了女性读书群,写着:
【孩子为了逼我回去,连病危短信都弄出来了。】
电梯一路下行。
负一层的冷气扑到脸上,妈妈紧贴着角落,食指反复按着虎口。
“佳音怕这种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小时候住院,经过太平间都要闭眼睛。”
她说完,电梯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她扶着墙,隔了几秒才跟上。
工作人员拉开冷柜。
姐姐安静地躺在那里,左手腕上的输液疤痕还在,锁骨下那颗浅痣也清晰可见。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薄毯从她手里落下。
她终于走过去,指尖碰到姐姐的脸,整个人猛地一颤。
“怎么这么凉?”
她慌忙捡起毯子,盖歪了,又重新掀开盖好。
“佳音,别跟妈妈赌气。”
“今天不是周六,妈妈现在能接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通姐姐的号码。
铃声从我口袋里响起。
妈妈僵住,目光落在姐姐手机屏幕上。
备注只有两个字:【妈妈。】
铃声一遍遍响,冷柜里的人再也不会接。
妈妈扑过去,把手机塞进姐姐冰冷的手心。
“佳音,接电话。”
“妈妈找你了。”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接吗?现在妈妈接了。”
她一遍遍拨号,一遍遍把手机按回姐姐手里。
姐姐的手指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手机滑落,屏幕上停着妈妈昨晚发来的消息。
【昨晚后来怎么不吭声了?】
【冰箱里有排骨,热给妹妹吃。】
【告诉她,我虽然是你们的妈妈,但不是欠你们的。】
妈妈盯着最后一句话,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哭喊。
“佳音!”
她抱住姐姐,肩膀剧烈发抖。
“妈妈信了。”
“你起来。”
“妈妈以后都信你。”
“周六也信。”
“以后妈妈不过周六了。”
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姐姐始终没有回应。
这一次,妈妈终于等不到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