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去世第二年,我升上初中。
  我学会记录用药时间,在常去的地方放备用吸入剂。
  老师和同桌知道我的情况,我也不再把希望压在某一个人身上。
  姨妈说,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先问今天是星期几。
  我把这句话写进姐姐照顾手册的最后一页。
  妈妈搬出旧房子,在医院附近租房,找了份文员工作。
  她不再参加读书会,却也没有把余生全变成赎罪。她开始看心理医生,学着承认疲惫,学着求助。
  医生告诉她,母亲可以有自己的时间,但不能让未成年的孩子替自由承担风险。
  姐姐忌日,我和姨妈上午去墓园,妈妈下午去,从不碰面。
  第三年忌日,大雨忽至。
  我们到时,妈妈正蹲在墓前擦照片,浑身湿透,旁边放着草莓蛋糕和三张海洋馆门票。
  其中一张儿童票已经过期。
  她看见我,慌忙站起,却没有靠近。
  她把防水文件袋放到地上,低声说里面是房子手续和医疗教育费用,往后都可由姨妈代办。
  她又望向墓碑,说姐姐那份钱捐给了儿童心脏病救助项目,用姐姐的名字。
  我开口:“不要替姐姐决定她想做什么。”
  妈妈脸色一白,立刻说会改成匿名。
  她没有辩解。
  她终于知道,自以为是的补偿,还是在替别人做主。
  她撑开伞离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问:“最近还会犯病吗?”
  “偶尔。”
  “药够吗?”
  “够。”
  “那就好。”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望着墓碑,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是周六。佳音走的那天,也是周六。”
  我说:“我记得。”
  她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哑声说:“妈妈也永远记得。”
  后来,她不再主动联系我。
  生活费按时转来,生日礼物托姨妈送达,不附带任何要求。
  她学会了尊重我的拒绝。
  我却没有回头。
  十六岁那年,运动会长跑结束,我拿了第三名。
  姨妈在终点等我,老师递来水,同学围着拍照。
  那天也是周六。
  我跑过终点,没有先想会不会打扰谁。胸口发紧时,我主动叫老师,拿出吸入剂。
  呼吸平稳后,我看见操场铁栏外站着妈妈。
  她没有进来,只远远举了一下手里的水,放到门卫室,转身离开。
  同桌小声问:“那是你妈妈吗?”
  我点头。
  “她怎么不过来?”
  我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因为我没邀请她。”
  那晚,妈妈发来消息。
  【恭喜你。】
  【姐姐也会为你高兴。】
  我看了很久,只回。
  【谢谢。】
  后来,我考去外地。临走前回旧房子,姐姐房间仍保持原样。
  书桌上放着记录六十八个周六的本子,最后一格始终空着。
  我没有替姐姐补上勾,只在后面写。
  【佳音,不用再完成了。】
  【你已经休息了。】
  我带走姐姐的照片。
  冰箱门上的纸早被撕净,只留下浅白的痕迹。
  姨妈打来电话,问我到了车站没有。我说马上出门,挂断后看了一眼日期。
  星期六。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六。
  没有谁必须消失,没有谁不能生病,没有谁需要为了证明懂事,把求救的电话咽回去。
  妈妈终于得到她最想要的生活。
  每个周六,整整二十四小时,不会有人打扰她。
  可她也终于明白,没有人找她,不是因为孩子长大了。
  是因为一个女儿已经死了。
  另一个女儿,也不再需要她了。
  我关上门,拖着行李走进阳光里。
  从那天起,星期六只是星期六。
  而妈妈余下的人生里,每个星期六,都会停在姐姐没有被接起的第十七通电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