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轻轻点头。
  律将鼓棒在指间轻轻一拈,便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循着谱面敲出一串节奏,心跳也随鼓点逐渐加速。
  …哈,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爽快地打鼓了呢!
  不过眼下可不是只顾着自己爽的时候。
  律压下澎湃的心潮,对抱着吉他不知所措的墨提斯说道:“小墨提斯,等会儿你就把手放在琴弦上,放空大脑,什么都不要想,好吗?”
  “知道啦!”
  “祥子,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嗯。”
  祥子走至钢琴前坐下,将双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的,只是一首…过去的歌而已。
  蓦然漾开的钢琴旋律惊起窗棂数只栖雀,铿锵鼓点紧随而至,恰似夜幕中迸溅的璀璨星河。
  正如祥子所言,现场的演奏远比机械复刻的音符鲜活灵动。就连五音不全的墨提斯也恍然失神。
  她可以洞彻睦的每一丝流转的心绪,却并不能完全理解其行为:比如明明那么重视祥子,却又从不向对方表达心迹;比如明明如此喜爱吉他,却又不愿意在他人面前展示。
  她与睦最大的区别,便是睦总唉内敛地隐藏着自己的羽毛,而她则是惯于恣意舒展翅膀。
  但此时此刻,墨提斯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
  小睦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开始拨动琴弦。
  …小睦?
  …不,不是小睦,是…手指在自己动?
  几个艰涩的音符自音响中传出,破坏了和谐的旋律,却使得祥子也跟着怔住,手指悬停在了半空中:“…墨提斯?”
  尽管摁弦力度和技巧都不对,但音准是完全没错的。
  墨提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
  “肌肉记忆。”律用掌心按住震颤的镲片,嘴角噙着笑,“所以你只要每天练习几小时的基本功,两三周学会吉他,应该不成问题。”
  第七十九章 Ave Mujica
  “真的?”
  “嗯…不过这只是个大概。”律将鼓棒搁在镲片上,站起身来到窗边,倚着窗框摸出烟盒,烟卷明灭的瞬间,颤动的火光在玻璃上投出轮廓。
  显然她也需要平复一下被音乐所鼓动的心情。
  不过就在这时,墨提斯突然开口说道:“…我想起来了。”
  “嗯?”祥子扭头望向对方。
  “小睦她曾经说,‘自己的吉他不会说话’。”墨提斯紧紧握着琴颈,垂眸凝视指板,“所以她觉得能和乐队的大家一起弹琴很开心,却不愿在‘听众’面前表演…”
  “…你的意思是,小睦向往的是永远不上台的乐队?”祥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可这也太不现实了…”
  一支只自娱自乐的乐队…不就是大小姐过家家吗?
  “嗯,我同意,所以不能再惯着她了。”墨提斯抬起眼帘,将吉他的肩带从脖子上取下,轻轻放在座位上,右手抚在左胸前,“在刚才的一瞬间,我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心跳’…她其实是在‘装睡’!”
  祥子一怔,感觉自己开始跟不上精神病人的脑回路了。
  而墨提斯则是继续自言自语道:“小睦,你害怕犯错,害怕弹琴的时候失误,害怕自己说错话,所以一直都在逃避,就像现在这样,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躲在我后面,让我帮你解决麻烦…”
  “可如果有些事情你不面对,难道要我站在你前面挡一辈子吗?!”
  突然间,墨提斯陷入了某种痴狂状态,目光涣散,凭空对着某个无人的方向大喊大叫起来:“小睦!这些话你一定都听见了吧!回答我!你要装睡装什么时候?!”
  祥子被吓得后退了半步,连忙朝律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律当即掐断了剩余半支烟,上前扶住墨提斯摇晃的两肩,逼其与自己对视:“小墨提斯,看着我,别激动,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很好,再来一次…”
  在律的帮助下,墨提斯的情绪似乎渐渐地稳定下来。
  “律姐姐…像她这样…还能继续组乐队吗?”目击了其失控的全过程后,祥子难免心生忧虑。
  在家里都这样了,要是在外面犯了病…
  律却摇了摇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情绪人格出现波动,意味着主人格的确正在苏醒,这是积极的征兆,证明现在的路径是正确的。”
  “但必须谨慎控制干预力度,就像驾车时不能猛踩油门,否则引擎会过载报废…小墨提斯,清醒了吗?”
  墨提斯眸中迷雾骤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琴弦:“我决定了!我要让这把琴开口说话!”
  “不只是为了唤醒这装睡的木头,更是为了让她听见,‘自己’是可以弹出有灵魂的音乐的!”
  说着,少女突然旋身,十指深深陷入祥子肩头:“小祥,你说过愿意为小睦做任何事的,对吧?那就用最炽烈的音符,锻造一支永不褪色的乐队吧!”
  “…哈?”祥子不禁愣神,之前这位对于组乐队的态度只是“哦,可以试试”,此时此刻突然变得这么有干劲,那灼热的眼神烫得她有些心慌。
  …该说什么?精神病人的精神状态就该是这样瞬息万变的吗?
  “小祥?”墨提斯突然凑近的脸庞惊飞了祥子的思绪,“难道你在犹豫?”
  “…啊,当然不是…可你…”祥子本能地将脖颈向后仰,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永不褪色…你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呵呵。”律后退到了窗边,重新点燃了那半支烟,“别想那么多,乐队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相遇时炸开的烟花,即使终究消散,在夜空中迸溅的光芒也会永远在某些人的心里留下烙印,这便足够了。”
  祥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脑海中灵光乍现:“…我想到了!乐队的名字就取‘赞颂烟花绽放之时’这层含义,就叫作…”
  “Ave Mujica!”
  ——
  下午三点,弦卷空在一家快餐店里匆匆咽下一顿不知该说是午餐还是晚餐的饭,使得饿了好一会儿的肠胃稍得慰藉,这才驱车返回了公司。
  不过他并未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至另一扇紧闭的门前,敲了敲门。
  然而门里并未有人应答。
  弦卷空挑了一下眉,径直推门朝屋里探进了半个身子。
  只见在那落地窗边,一名戴着降噪耳机的都市丽人正侧身坐瑜伽垫上劈叉拉伸,被突然打开的门惊得猛然弹起。
  望着慌忙摘耳机的身影,弦卷空抱臂斜倚门框,眼底泛起促狭涟漪:“原来妮可小姐也会摸鱼?”
  “你…”妮可本来想厉声叱责弦卷空,表情却突然开始变得有些痛苦,“你…快,快帮帮我…”
  弦卷空见状也没了调侃的想法,迅速上前托住妮可的脚踝,帮她抬高了抽筋的小腿,使错位的肌腱慢慢归位。
  “可,可以了…”妮可脸色微红,表情却有些异样,单腿跳到了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拉过一个靠垫子挡住了大腿间被瑜伽裤尽数勾勒的曼妙曲线,咬着牙根瞪向弦卷空,“你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的,你没听见。”
  “那你要么敲重一点,要么给我打个电话啊!直接进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试试门有没有上锁,再决定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没想到直接推开了。”
  妮可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合着还是我的问题了?”
  弦卷空耸耸肩,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停驻在妮可轻抵地面的双足。
  那樱粉色甲油晕染在珠玉般的趾尖,恰似春樱初绽时枝头颤巍巍的花蕾,半透明的光泽顺着足弓蜿蜒出纤巧如贝的柔润曲线,全然不见长期穿高跟鞋者常见的骨骼变形,连蜷起的足趾都保持着天鹅在湖面上小憩般的优雅姿态。
  这让他不禁回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手感…就像是幼猫足底的软垫,温润弹滑。
  妮可注意到其目光,表情愈发不自然起来,抄起另一个沙发靠垫丢向了弦卷空。
  弦卷空伸手接住,朝妮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