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不能当着当事人说这场救缘行动是自己先斩后奏、越俎代庖的结果,所以这两天一直在向各方或写书面报告或接听电话,解释自己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片野码头,又为何会跟一群身份不明的“热心市民”一同行动。
  这份从天上掉下来“大功劳”也不是怎么容易下口的,警署内部已然因此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最最基础问题便是如何对这个案件予以定性。
  是走私?绑架?人口拐卖?还是黑帮内斗、恐怖袭击?
  罪名越大,干系也就越大,搞不好可是要震动内阁的!
  更关键的是“受害者”还活着,不知道有多少媒体已经接到风声,在四处打听情况了!
  万一“高中女生在国内被拐至境外”这件事被炒上头条,警察公开表演传统艺能“红豆泥私密马赛”事小,某些人的前途不保事大。
  尤其是神户的警察本部乃至政府要员,这两天可真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来找绘里,希望其配合把事情缓一缓,最好能压下来瞒天过海,以免污化“神户市”的形象。
  连在海滩上走一走都会被绑架到境外,这以后谁还敢来旅游了?
  甚至神户警察本部的老大亲自拜访,希望绘里让出向当事人问询的机会,以求争取些许主动,但是被绘里强硬拒绝了,连立希在哪个医院都没说。
  是的,神户警察连受害者都还没见,也难怪会急得跳脚。
  一想到这儿,绘里就有些头疼,低下头将烦躁的眼神藏了起来:“说回正题,立希同学,请你尽量详细地描述一下,从你离开酒店开始,到我们找到你为止…你还记得多少细节?”
  她顿了顿,放缓语速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困难,重新回忆那些事或许会让你不舒服…”
  然而立希的反应却平静得出乎她的预料:“没关系,那些事情,我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绘里抬头瞧向立希双眸,只见其眼神清澈而坚硬,宛如被冰冷海水冲刷过千百年的岩石。没有一丝动摇。
  绘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好,那就那请从你离开酒店开始吧…”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病房中只有立希那平铺直叙的声音在回荡,她平静地讲述了自己如何想要“散散心”而离开酒店,如何在海滩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接着如何撞见了那群正在卸货的人,被粗暴地拖上了那艘船。
  她描述了船舱里的绝对黑暗,那种混杂着鱼腥、柴油和霉菌的刺鼻气味,以及那长达四十个小时、几乎将人逼疯的饥饿、干渴与无尽的摇晃。
  绘里手中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划过,记录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如同其心情一般被坠上了一块块的砝码。
  立希的叙述中没有恐惧,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愤怒,她就像一个最客观的旁观者,冷静地罗列着事实。
  而这股异样的平静,反倒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绘里感到震惊,仿佛那四十个小时的黑暗非但没有摧垮眼前的小姑娘,甚至将其心智淬炼成了一块坚冰。
  “…立希同学,谢谢你的配合。”半个小时后,了解并记录了全部案情经过的绘里深吸一口气,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什么想补充的么?”
  “这些证词…”立希扫了一眼本子上笔迹,随后紧接着看向绘里,“够了吗?”
  “其实就算没有今天这场问询,那帮绑架犯也是跑不了的。”绘里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加柔和,试图传递一丝安慰的力量,“毕竟已经人赃俱获,我们会将其绳之以法的,这你放心。”
  这句誓言般的保证,是她作为警察的标准回答,也是她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无论将面对怎样的阻力,她已经决定要一往无前了。
  然而立希只是静静地看着绘里,冷不丁地开口问道:“那没有抓到的呢?”
  绘里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你是说,还有漏网之鱼?”
  立希缓缓地点了点头,“一定还有。但是…你们会抓吗?”
  “当然会!”绘里笃定道,“只要有线索,我们警方自然要追查到底!”
  “那如果是境外呢?”
  “境…外?”绘里顿时哑然,难以置信地咀嚼着这个词,“你是说…你一直待在船舱里,但是却…知道了他们的窝点?”
  这怎么可能?别说是在那样的黑暗与恐惧中了,就算是正常站在甲板上,面对那茫茫大海,用不了多久都会迷失方向的啊!
  立希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依旧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仿佛穿透了这间病房,穿透了这座城市,回到了那片冰冷、腥臭、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上。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星空。”
  第三百九十章 私家侦探
  一间歌厅包厢里,巨大的屏幕播放着Poppin'Party的歌曲MV,球形迪斯科灯投下五颜六色的光线,随着节奏胡乱闪烁,斑斓光点如同一群焦躁不安的萤火虫,爬过皮革沙发和玻璃茶几表面。
  里美蜷坐在宽大的卡座角落,双手紧紧箍着膝盖,盯着屏幕上的影像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从她时不时就扯扯嘴角、咬咬嘴唇的小动作来看,多少有些局促不安。
  甚至可以说是如坐针毡。
  这场被“强行安排”的约会终于还是开始了,只是具体形式没有往任何一个人的预料内发展。
  里美偷偷瞥了一眼弦卷空,其正双臂环胸,闭目养神,就像太平洋上正在酝酿的风暴云团,给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里美纠结地绞弄着手指,她倒不是在害怕弦卷空会对自己做些什么,而是不清楚这份因自己一时之语而燃起的怒火,究竟会烧向何方。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更何况是弦卷家的公子哥?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弦卷空忽然睁开了眼睛:“时间差不多了。”
  里美一怔,茫然地抬头望向对方。
  弦卷空转过头,目光落那张写满惊慌的俏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等一会儿不要慌,拿出黑帮公主的架势来。”
  “…诶?!”里美一时间张口结舌:什,什么叫“拿出黑帮公主的架势”?虽然自己的身世已毋庸置疑…但自己从小打到可从来都没接触过那些人那些是,完完全全只是个“地上世界”的普通人啊!!
  这种东西是能靠血缘关系传承的吗?!
  她一时不知所措,无助而迷茫地环顾四周,最终却也只能重新聚焦到弦卷空身上,带上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放心,不用你做什么。”弦卷空宽慰道,“只要稍稍配合一下我就行了。”
  “笃笃——”
  敲门声响起,直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人抓到了。”
  弦卷空点了点头:“带进来吧,我看看这次又是哪位英雄好汉。”
  直也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便有几名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黑云会成员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双手被扎带反剪,满脸惊恐的男人推搡进了房间。
  “扑通”一声,男人被拖到了大屏幕前的空地,差点磕到茶几,令那张本就鼻青脸肿的面孔再挂一道彩。
  而弦卷空恰好开口唤醒了愣神的里美:“里美,认认看,是他吗?”
  里美定睛一瞧,只见那男人眼角高高肿起,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看上去简直不要太惨。
  他的衬衫被撕扯得皱巴巴,嘴角挂着一丝刺目的血迹 ,整个人像被狠狠揉搓后重新展开的纸团一样狼狈不堪,与里美对视一眼后,口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里美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不禁一时间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浑身发软,但幸亏还记得弦卷空的嘱托,好歹是没有惊呼出声来。
  此人的确有些莫名奇妙的面熟,八成正是跟踪偷拍自己家的狗仔…只是自己都不能百分百肯定,就这么先打一顿然后绑起来,也太粗暴了一点吧?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是他吗,里美?”弦卷空又重复问了一句。
  里美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