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恩的父亲在加护病房住了五天後转入普通病房,又过了一周,终於在医师的许可下出院返家。那个曾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中气十足的牧师,如今消瘦了一圈,说话时偶尔会停顿下来喘口气,但眼神里那种稳定的、看顾一切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
出院那天,以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父亲被母亲搀扶着坐上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个悬挂已久的重物,终於轻轻地落了地。她拿出手机,点开阿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阿爸出院了。谢谢你那天的汤。」
过了不到十秒,回覆就来了:「那周六傍晚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六傍晚,阿初骑着那辆老旧的机车,到以恩住处楼下接她。以恩今天穿了一件浅藕色的薄针织衫与深色长裙,头发没有紮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长度刚好到锁骨下方。阿初看了一眼,把安全帽递给她时,耳根有些发热。
「去哪?」以恩扣好安全帽扣带,声音隔着帽子的衬垫听起来有点闷。
「林百货。」阿初发动引擎,「带你上楼顶看夕阳。」
林百货的电梯有一种老式的、带着节奏感的机械运转声。他们从一楼的复古柜台旁穿过,搭上那座仅容数人的小电梯,铁栅门在身後「喀哒」一声关上。电梯缓缓上升,透过栅门的缝隙可以看见每一层楼的灯光与陈列柜的轮廓,像翻阅一本层层叠叠的、发黄的旧画册。
五楼到了。他们走出电梯,沿着侧边的楼梯再往上半层,推开一道铁门,瞬间被开阔的暮色所包围。
林百货的天台,是整座府城最适合观看天色变换的地方之一。脚下是洗石子铺成的平台,四周围着低矮的女儿墙,墙上镶嵌着几块二战时期留下的弹痕——浅浅的凹陷,像时光在这座建筑身上留下的指印。平台中央,一座约莫一人高的水泥鸟居静静伫立着,朴素、毫无装饰,却因为经历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而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卑不亢的存在感。
那是日治时期末广社的遗构。神社本身早已不在了,只剩下这座鸟居孤零零地守在天台上,像一个对过往时光保持着沉默敬意的老守卫。
阿初带着以恩走到鸟居侧边的女儿墙旁。视线越过低矮的墙缘,整个中西区的街景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狭窄的巷弄像老树的根系般交错蔓延,红瓦屋顶与铁皮加盖层层叠叠,远处的旧城门轮廓在夕阳中显得像一幅剪纸。
「你看那边,」阿初抬起手,指向西南方的天际线,「那是开隆宫的燕尾飞檐。再过去一点,是普济殿的屋顶。」
以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夕阳正从那片屋檐的後方缓慢下沉,将燕尾的曲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空气中隐约传来晚课前的钟磬声,遥远而模糊,像这座城市在入夜前最後一次翻动书页的声响。
阿初又指向另一个方向。「然後那边,是太平境教会的十字架。」
以恩转过头。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座高耸的灰色尖塔上,那枚朴素的十字架正被夕阳的余晖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枚安静地浮在天空中的银色书签。
两个宗教的标志,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沉默地矗立着。从林百货的天台望出去,它们之间的距离在地图上或许只有几条街,但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它们已经这样对望了一个多世纪。
「台南的天空很宽,」阿初开口,声音被晚风削得有些轻,「容得下神明,也容得下上帝。」
以恩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看着那两座在她生命中分别占据了不同重量的建筑物,此刻在同一片暮色中和平共处。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将她的长发轻轻扬起。阿初站在她身边,双手撑在女儿墙的边缘,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稳——他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