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病房区的探视时间尚未开始。以恩在医护人员的劝说下，终於同意离开加护病房外，到楼下透透气。阿初陪着她，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沿着民生路缓缓向运河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府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浅灰色雾气中。路灯的光芒在雾中晕开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早起运动的老人戴着耳机从他们身边慢跑而过，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们走到运河边的步道。河水在晨光初现的微光中呈现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表面微微波动，倒映着对岸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空气中带着河水特有的、淡淡的水藻气味，与夜间残留的海潮气息混在一起。
以恩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几乎见底的牛肉汤碗，汤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她站在河边栏杆旁，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後转头看向阿初。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已经停了，神色中有一种经历过巨大震荡後重新着陆的平静。
「林家初。」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嗯？」
「在最害怕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残余的、已经不再冒烟的汤汁，「我跪在急诊室外面，闭着眼睛求上帝赐我平安。我求了很久，求到我嘴唇都乾了，求到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麽。」
她顿了顿，然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阿初的眼睛。
「然後你来了。你带着这碗汤出现了。」
阿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上帝给我的回答，」以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眼前这个人说话，「但那一刻，我觉得我被接住了。」
晨光从运河东方的天际线开始蔓延开来，先是一条极淡极细的金线，然後逐渐扩散成一片温暖的、带点粉色的橘红。河面上那层墨绿色的水，像是被那光轻轻触碰了一下，开始泛起碎金般的粼光。运河对岸的建筑物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尖尖的屋顶、长方形的窗户、以及某栋高楼楼顶的铁皮水塔，都在晨曦中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金边。
阿初伸出手。他的手掌大而温暖，指腹上有长期握笔记录与搬运书籍留下的薄茧。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笃定地，将以恩垂在身侧的那只冰冷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以恩的手指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的掌心中松开、放软、回握。她的手还是凉的，但阿初的温度正在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指缝之间。
「以後不用一个人扛。」阿初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这宁静的清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扛。」
以恩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後转过头，重新望向运河东方那片正在缓慢升起的、金色的晨曦。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乾掉的泪痕，但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出了一个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运河上，一只白鹭鸶低低地掠过水面，翅尖划开一线细长的水纹。清晨的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盐的气息，温柔地拂过两个并肩站在河岸边的年轻人。远处，安平某座庙宇的晨钟隐约响起，低沉而绵长，与教堂钟楼的报时声几乎在同一时刻，融进了这座古老城市苏醒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