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鼓声一下一下落着。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像乐声。
不像酒肆楼上急促明亮的琵琶,也不像西市里胡商笑骂时碰出的铜铃。它沉、重、规律,像有人在夜sE深处,用木槌一下一下敲在整座长安的骨头上。
沈知遥跟在那名nV子身後,穿过西市边缘的小巷。
他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能说什麽。
刚才若不是她忽然出面,他现在大概已经被巡卒抓住衣襟,问一串他听不懂、也答不出的话。想到这里,他背後还有些发冷。
可是跟着她走,也不代表安全。
这念头从现代人的理智里冒出来,清清楚楚,甚至有些荒谬。
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这句话,他三岁时父母就教过。
可现在他站在一千多年前的长安,身上穿着衬衫、西装K和外套,口袋里有手机,皮夹里塞着新台币、信用卡、悠游卡与身分证,x口还藏着一张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的工作证。
他不跟着她,又能去哪里?
街上的人cHa0已经退得很快。
方才还明亮如白昼的西市,像被人一层一层收起。铺面前的灯笼被摘下,货棚上的布幔卷起,木箱推入店内,酒坛封口,骆驼被牵往Y影深处。偶尔仍有人提着灯匆匆而过,衣角擦着墙根,像一尾急着归巢的鱼。
沈知遥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高墙之上,月sE冷白。
长安的月亮与台北没有不同。
可月光落下来,照见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方nV子走得不快,却极熟路。
她不需要回头确认方向,也不必停下辨认巷口。哪里有积水,哪里堆着竹筐,哪一家铺子的後门还没闩上,哪一处转角容易撞上夜归的夥计,她似乎都知道。
她像一阵长在西市里的风。
沈知遥跟在後面,几次想开口,最後都忍住。
他不能问她去哪里。
问了她也听不懂。
他也不能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因为那个答案太荒唐。
走过第三条窄巷时,nV子终於停下。
那是一间铺子的後门。
木门不高,门边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光照在门板上,露出斑驳的木纹与几道深sE划痕。门旁堆着几只麻袋,袋口紮得很紧,却仍有辛烈的气味渗出来。
nV子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一轻,两重。
门内传来一声低而沙哑的问话。
沈知遥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
nV子回了一句。
门内沉默片刻,木闩被拉开。
门一开,香气便涌了出来。
沈知遥猝不及防,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那不是单纯的花香。
也不是现代百货公司里香水柜那种明亮、乾净、被玻璃瓶包装好的味道。
这里的气味是活的。
辛辣的胡椒,乾燥的桂皮,带一点苦味的药草,温厚的木香,甜腻的蜜饯气,还有皮革、麻绳、陈年木箱、油灯烟气混在一起。它们不是整齐排列,而是彼此纠缠、重叠,像许多条从远方来的路,全都在这间铺子里打了结。
沈知遥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走进了一间店,还是走进了一间堆满异国气味的仓库。
门内站着一个老者。
老者胡须花白,皮肤被岁月晒成深褐sE,眼窝b一般唐人略深些。他穿着旧圆领袍,外头罩着一件褐sE短褙子,袖口卷起,手上还沾着一点深红sE粉末。
他先看nV子。
又看沈知遥。
这一眼看得极快,也极细。
从沈知遥的短发,看见他的外套;从外套,看见衬衫;从衬衫,看见西装K;再往下,看见那双沾了灰的现代皮鞋。
老者眉毛一抖。
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不高,意思却很明显。
这是哪里捡来的?
nV子听了,笑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先侧身让沈知遥进去。
沈知遥迟疑半瞬,还是跨过门槛。
门在身後合上。
木闩重新落下。
那一声很轻,却让他x口微微一紧。
外头是长安夜sE,是巡卒,是宵禁,是他完全无法解释的身份。
里头是陌生nV子、陌生老者,和一间堆满香料的铺子。
两边都不算安全。
但至少这里有灯。
铺子的後院不大,中间铺着青砖,靠墙摆了几只大水缸,缸边放着竹杓。另一侧堆着木箱,箱上写着字,有些像汉字,有些却夹杂着沈知遥看不懂的符号。屋檐下挂着成串乾草与药材,有的细长,有的卷曲,有的像晒乾的花,有的像某种兽角切片。
老者把他们带进後屋。
屋内b外面暖。
四壁摆满木架,木架上有陶罐、瓷瓶、铜匣、漆盒,也有一袋袋用麻布与皮绳紮好的香料。每个罐子口都封着布,有些布上用墨写了小字,有些则用不同颜sE的线作记号。
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灯火不大,却照得整间屋子金h。
nV子进屋後,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她先解下腰间一串小铜铃,随手挂到墙边木钩上。铜铃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声响。接着她取下外罩的石榴sE半臂,搭在椅背上,又从案边捻起一点不知名的粉末,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老者又说了几句。
nV子回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自家院子里同长辈拌嘴。
沈知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他的存在显然太突兀。
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有位置。
陶罐有陶罐的位置,香料有香料的位置,帐册有帐册的位置,连那盏油灯照出的Y影都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只有他没有位置。
nV子似乎注意到他的僵y,转头看他。
她指了指一旁的矮榻。
沈知遥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让他坐。
他点头,慢慢坐下。
坐下後又发现姿势很不对。
那矮榻b现代椅子低,他的西装K不适合盘腿,皮鞋踩在榻边也很尴尬。最後他只能半侧着坐,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古画里的现代办公室职员。
nV子看着他,唇角一弯。
她在笑。
沈知遥看得出来。
不是恶意。
是觉得他笨。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奇怪。」
nV子听不懂。
但她大概听出了他的尴尬,笑意更深。
老者端来一盏热水,搁到他面前。
沈知遥连忙点头:「谢谢。」
老者看了他一眼,显然也没听懂,只觉得这人说话像隔着十层布。
nV子在案前坐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她说了一句。
沈知遥听见三个音。
安。
洛。
音。
他慢慢重复:「安……洛音?」
他的发音很怪。
至少从nV子的表情看来,应该怪得不轻。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忍住了直接纠正他的冲动,然後又说了一遍。
「安洛音。」
这一次她放慢了些。
沈知遥跟着念:「安洛音。」
她总算点了点头。
然後她指向他。
沈知遥懂了。
他指着自己,说:「沈知遥。」
nV子跟着念:「沈……知……遥。」
她的发音不完全一样,但b他念她名字时顺得多。
沈知遥忽然有点受挫。
明明她才是古人,为什麽适应得b他快?
安洛音似乎看出他的表情变化,笑着挑了挑眉。那神情有点得意,又有点理所当然。
沈知遥忽然意识到,她大概很习惯和不同地方的人打交道。
这里是西市。
胡商、粟特人、波斯人、gUi兹乐师、外州旅人、各种口音的商队,日日从这里经过。对她来说,一个人说话奇怪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奇怪得毫无来处。
安洛音看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