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安家香铺
沈知遥是在一片人声里醒来的。
起初,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声音隔着墙与门帘传来,模糊、重叠、陌生,像有人把一整条街摺起来,塞进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木门被卸下门闩,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接着是铜秤砣落在案上的声音,木屉被拉开的声音,麻袋拖过地面的闷响。有人在前头喊货,有人在後头应声,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胡语急急说了几句,又被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骂了回去。
「阿满!那包丁香不是放那儿的!」
一个年轻声音立刻回道:「孙伯,昨日不是您叫我放那儿?」
「老夫昨日说的是荜拨!」
「可您昨日也说,老夫说的话一日一变,叫我别全信。」
前头顿时传来一阵笑。
那笑声很快,像铜钱撒在木案上,叮叮当当,一下子便把清晨砸得热闹起来。
沈知遥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根陌生的木梁。
木梁上挂着几束乾花与草药,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照得那些草叶边缘微微泛金。空气里有很重的香料味,沉香、乾橘皮、木屑、药草,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甜辛。
不是医院。
不是故g0ng修复室。
不是台北任何一个早晨。
他慢慢坐起身。
身Tb昨夜更沉,像被人拆开後又胡乱装回去。肩膀酸,後颈发紧,喉咙乾得发疼。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仍是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衣角沾着灰,袖口也蹭出一道黑痕。
昨夜的一切忽然重新涌回来。
长安西市。
陌生语音。
宵禁。
巡卒。
暗巷。
还有那个忽然把他拉进门後的nV子。
他一时没有动。
外头的香铺很热闹。
热闹得几乎不真实。
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搬哪只箱子,该喊哪个名字,该骂哪句话。
只有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不知道该怎麽回去。
甚至不知道下一句话该怎麽说。
沈知遥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发凉。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
一个年轻nV子探头进来。
她约莫二十上下,梳着简单发髻,手里端着一只陶碗。她一看见沈知遥坐起来,眼睛立刻睁大,随即回头朝外喊了一句:
「娘子!他醒了!」
沈知遥没听懂整句。
但他听出了那语气。
像是在说:昨夜捡回来的怪东西活了。
他沉默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怪东西。
那nV子端着碗进来,把碗放到小几上,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衬衫看到西装K,又从他的短发看到手腕上的表,最後停在他脸上。
「你……」
她似乎想说什麽,却又想到他听不懂,只好改成指指碗。
「水。」
这个音,沈知遥听懂了。
他看着陶碗,点头,声音乾哑地重复:
「水。」
nV子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某种小动物居然会认人。
她又从袖中m0出一块乾饼,放到几上,指着它。
「饼。」
沈知遥看着那块乾y的东西。
它sE泽灰h,边缘有裂纹,落在木几上时发出很实在的一声。
他迟疑片刻,小声问:
「……石?」
nV子愣住。
门外恰好有人走近,听见这一句,立刻笑了出来。
「小春,你给人吃石头了?」
小春回头瞪去:「阿满,你再偷看,我让孙伯把你塞进胡椒袋里。」
外头又是一阵笑。
沈知遥坐在榻上,听不懂大半,只能从众人的神情里判断,自己大概又闹了笑话。
他低头看着那块「饼」,心情复杂。
穿越到唐朝的第二个早晨,他连食物都认错了。
这不是好兆头。
小春笑了一会儿,又咳了两声,像是喉咙不舒服。她r0u了r0u额角,嘴里嘀咕了一句什麽,转身正要出去,门帘便被另一只手掀开。
昨夜那名nV子走了进来。
晨光落在她身上。
沈知遥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她b寻常nV子高,身形修长,穿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衣裙,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只小香囊与几把铜钥。她眉眼深,鼻梁挺,眼神明亮而直接,不像温婉救人者,更像一个刚刚看见稀罕货,正打算估价的商人。
小春立刻收了笑,唤了一声:
「娘子。」
nV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知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他的脸sE,看他的坐姿,看他放在膝上的手,又看他下意识护住外套内侧的动作。
沈知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乱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很糟。
他无法解释身份,无法正常说话,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危险人物。
而眼前这个nV子,至少暂时决定了他能不能留在这里。
nV子走到几边坐下,伸手指了指自己。
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
「安。洛。音。」
说完,她沾了点碗中的水,在木几上写下三个字。
安洛音。
沈知遥看懂了。
字T与他熟悉的楷字不完全相同,但大致能辨认。他看着那三个字,又抬头看她,慢慢点头。
「安……洛音。」
他的发音一出口,安洛音眉梢便轻轻一动。
那音太奇怪了。
不是长安人,也不像河西、岭南或胡人的汉话。每个字都像能对上,又都差了一点位置,像一串被人重新磨过的珠子,形还在,声气却不对。
她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又在案上写了一个字。
「名?」
沈知遥看懂了。
他迟疑片刻,伸出手指,沾水在旁边写下:
沈知遥。
安洛音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字写得不算多漂亮,却很端正,笔画清楚,结构稳。至少,这人不是不识字的流民。
她指着那三个字,慢慢念:
「沈……知遥。」
沈知遥点头。
安洛音又看了他一眼。
识字。
会写。
但听不懂,说不好。
衣裳古怪。
举止古怪。
气味更古怪。
她在西市长大,见过各地商旅、僧侣、胡人、逃难者,也见过骗子。许多骗子其实不难认。他们话很多,眼睛很活,急着让人相信他们编好的故事。
沈知遥不是。
他几乎不说话。
不是因为x有成竹,而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怎麽说。
而且,他身上的气味很奇异。
昨夜太混乱,她只约略闻到一点。现在晨光安静下来,那GU气味便更清楚了。
他身上当然有汗味和西市尘土。
但在那些味道之下,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冷的。
乾净的。
像雨後石面,又像某种被擦得很亮的金属器物。
不是香料,不是药材,不是皮革,不是马汗,也不是远行商旅身上会有的风沙味。
安洛音微微眯眼。
这个人,不像从路上来的。
倒像从一个没有烟火、没有泥土、也没有牲口的地方来。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
她又在案上写:
「何处?」
沈知遥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至少现在答不了。
他垂下眼,没有写。
安洛音看懂了他的沉默。
她没有b问。
反而把那块乾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指指饼,重新说了一遍:
「饼。」
沈知遥看着她。
安洛音又指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咬的动作。
这下他明白了。
他拿起乾饼,小心咬了一口。
很y。
y得诚实。
他嚼了两下,动作不由自主慢下来。
小春在旁边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