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那一声喊传进来时,安洛音的目光还停在木案上。
案上水痕未乾。
「台北」。
「不是州县」。
安洛音盯着它们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追问。
不是不想问。
而是前堂已经有人到了。
她是安家的nV儿,是安家香铺里能管事的人。哪怕後院坐着一个来历古怪、气味古怪、连故乡都古怪的男人,前头的生意也不能晾着。
安洛音抬起眼,看向沈知遥。
她沾了水,在案上很快写下两个字:
「留此。」
沈知遥看懂了。
安洛音又指了指屋内,再指向外头,摇头。
不要出去。
沈知遥点头。
他的点头很快,像生怕自己又误解。
安洛音看着他那副紧绷样子,原本想说什麽,最後只是收回手,转身掀帘出去。
门帘落下。
前堂的声音顿时更清楚了一些。
沈知遥坐在後院屋中,听见许多人说话。
有唐话,有他更听不懂的胡语,有木匣搬动的声音,有孙伯不耐烦的咳嗽声。
安洛音一出去,前堂的气氛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变化很细。
不是安静。
而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像略微收了些,等着她开口。
「安娘子。」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语调b其他人更重,唐话里夹着奇特的转折,「昨日说好的价,今日不能改。」
沈知遥听不懂完整句子。
但他听得出来者不善,或至少,来者的语气并不是来闲话家常的。
安洛音的声音很快响起。
她说得不急。
语速甚至b平时更慢些,像在把每个字放到秤上称。
沈知遥只能听见几个偶尔熟悉的音。
「货。」
「昨日。」
「不对。」
然後是一阵木匣打开的声音。
香气从前堂漫进後院。
沈知遥不知道那是什麽香,只觉得那味道并不清爽,像某些东西在密闭处闷了太久。
前堂,那名康国客已经把一只木匣重重放在案上。
他约莫四十上下,胡须浓密,鼻梁高,穿一身深sE胡服,腰间挂着小刀与皮囊。他身後跟着两个年轻随从,各自抱着货包。
这人名叫罗悉达,是安家多年的熟客。
熟归熟,生意场上却从不手软。
罗悉达拍了拍木匣,道:「这批苏合香,从西边一路过来,路上折了两头骆驼。安娘子一句受cHa0,便要折我三成价?」
孙伯坐在柜後,低头拨着算筹,嘴里哼了一声。
「三成?老夫看折四成都不冤。」
罗悉达立刻瞪他。
「孙老先生,昨日你可不是这样说。」
孙伯头也不抬:「昨日你也没把cHa0货往老夫案上放。」
阿满在旁边抱着货袋,小声道:「孙伯昨日还说自己鼻子老了。」
孙伯猛地抬头:「老夫鼻子老了,耳朵还没聋。」
阿满立刻闭嘴。
小春站在一旁,本来想笑,却忽然偏头咳了两声。
安洛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春立刻挺直腰,表示自己没事。
安洛音没有当场拆穿她,只伸手从木匣中取出一小块香料。
她用指尖掂了掂,又凑近闻。
罗悉达盯着她。
「如何?」
安洛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捏开外层乾裂的香块,露出里头颜sE略深的一线。
「外头晒过。」她说,「里面还闷着。」
罗悉达脸sE一变。
安洛音把那一小块放回案上,淡淡道:「若今日照上等货入库,三日後整箱都要坏。罗叔若觉得我压价,可以带去别家问。只是别家若也开这价,你明日再回来,安家便不收了。」
罗悉达噎了一下。
他身後一个年轻随从用胡语急急说了两句,像是不服气。
安洛音听得懂一部分,眼皮都没抬。
她也用胡语回了一句。
那随从立刻闭嘴。
阿满在旁边偷笑,被禄生轻轻拍了一下後背,示意他别看热闹。
前堂客人不少,有人挑香,有人等着结帐,也有人纯粹被这边的争价x1引,假装看货,实则竖着耳朵听。
安家香铺此时b早晨还要热闹。
沈知遥坐在後院,听着那起伏的人声,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听不懂他们在争什麽。
可他听得懂节奏。
康国客的声音y,孙伯的声音尖,阿满的声音轻浮,禄生总在必要时补一句稳住场面。
而安洛音的声音最稳。
像一把压在秤上的砝码。
他忽然发现,昨夜那个拉着他避开巡卒的nV子,并不只是胆子大。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熟练。
熟练到他甚至有些羡慕。
因为他在这里什麽都不熟。
前堂争执还在继续。
罗悉达最後不再坚持全部按上等货价,但也不愿折太多。双方你来我往,安洛音半步不退,却也没有把话说Si。
沈知遥正听着,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碰撞。
不是前堂木匣重放那种响。
而是小东西从手里滑落,碰到木案边缘的声音。
紧接着,小春低低「啊」了一声。
沈知遥下意识站起来,走到门帘旁。
他没有出去,只从门帘缝隙看见小春扶着柜边,另一只手还捧着一只小香匣。
她脸sEb刚才白了许多,额角有汗,嘴唇乾得发白。
她似乎还想笑,想说自己没事,可身子晃了一下,手中的香匣眼看就要摔下去。
沈知遥几乎没想,掀帘跨出去半步,伸手托住那只香匣。
小春也被他扶住了手肘。
前堂瞬间安静一小片。
阿满瞪大眼睛。
孙伯的算筹停在半空。
罗悉达也看向这个忽然从後院冒出来、穿着明显不太合身旧袍的陌生男子。
沈知遥立刻意识到自己出来得不是时候。
但他顾不上。
小春的手臂很烫。
沈知遥扶着她,皱起眉。
「热。」
他说的是现代音。
前堂大半人没听懂。
但安洛音看懂了他的表情。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m0了一下小春额头,脸sE立刻变了。
「身上这样热,还说只是吹了些风?」
小春勉强笑了一下。
「娘子,前头忙……」
「闭嘴。」
安洛音很少用这种语气说她。
小春立刻闭嘴。
罗悉达看了看小春,又看了看沈知遥,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兴味。
安洛音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侧身挡住沈知遥半边身形。
「禄生,前堂你看着。」她说,「孙伯,这批货先压着。罗叔若愿等,便喝盏水;不愿等,今日也可以先带回去。」
罗悉达皱眉:「安娘子——」
安洛音回头看他。
她没有提高声音。
「我安家不会少你一文该得的钱。但我家小春若在你这批cHa0货前头倒下,罗叔也不会多得一文。」
罗悉达沉默片刻,最後哼了一声。
「那我等。」
孙伯嘴上不饶人:「等便等,阿满,给罗客倒水。倒热的,免得他也说咱们安家连水都压价。」
阿满忍着笑应声。
安洛音扶着小春往後院走。
沈知遥跟着退回去。
进了後院屋中,小春终於撑不住,坐到榻边,整个人像一下子失了力气。
她还想说话。
安洛音一眼瞪过去。
「再说一句,我叫孙伯把你今日工钱扣了。」
小春闭上眼,虚弱道:「那我不说了。」
她说完又咳了起来。
安洛音给她倒水,眉头皱得很深。
沈知遥站在一旁,心里忽然变得很乱。
他知道自己不该拿出现代药。
不该在这种时候暴露更多。
他不知道唐人的身T反应会不会有差异,也不知道药量如何拿捏。他不是医生,只是普通现代人,只知道一些基本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