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任你唯亲 > 半俩(下)
  八岁的沈从溪只有窄窄的肩膀,他费劲背上抽噎的沈春河,双手固定牢保证他不掉,静悄悄下了楼出门。
  口袋里揣了个打火机,往村外走。
  农村夜路黑,阴天的月亮与漫天的星星没上来,全靠记忆摸索路上的坑坑洼洼。
  沈春河的脸热烘烘地贴在他后颈,有股淡淡的暖味,他不哭了,开始哼哼唧唧。
  “哥哥,好黑。”
  “你不是要找妈妈?”
  沈春河蹭了蹭沈从溪的脖子,半晌没应声,估摸是睡着了。
  既然三岁的孩子不懂,为什么他听了话带他摸黑找妈妈?
  他也才八岁。
  沈从溪除了想要到镇里见见世面,玩表弟说的新鲜物,更想要去缝纫厂找妈妈。
  他带着一股子无名的火气和半点私心,背着弟弟出村。
  村里泥路土路多,车子跑进来弯弯绕绕的转好几个圈,没法像人徒步走山坡抄小道,但人走到镇上也没快多少。
  沈从溪背着睡着的弟弟,不知不觉就走了几里地,还是没看到镇子的灯火。
  “喂!上哪去啊?”
  一道亲切而陌生的女人声突然穿进他的耳朵,沈从溪没多想地别过头。
  背后漆黑的路子与前方一样一望无际,两边是生不出杂草的荒田,若是在早上能看见有几个坟包孤零零搭在田里,堆着些没烧干净的纸钱和红纸房子。
  他疑惑地应了句:“谁啊?”
  无人应答,连个上前的脚步声都没有,回应的只有飘忽不定的风声,以及空气中夹带着的土腥味。
  幻听了?
  沈从溪咽了咽口水正过头继续赶路,庆幸还有个弟弟在背上陪他。
  他想完便把弟弟往背上托了托,背久了就不觉得重。
  又走了几步,路到上坡了,周遭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从溪逐渐感觉到事儿不对劲。
  这坡不久前他才走过一次,怎么又到脚下来了?他绕回去了?
  他停下来往四处看。
  周围似乎黑得更厉害了,最近的青菜田都看不见,持续的虫鸣也如同隔绝在这一片。
  他都以为自己患了短暂的夜盲,只好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开,伸手向路两边扑一扑,看看是不是什么也没有,毕竟那些个田不可能种到那么高。
  沈从溪身子一僵,思维也有些凝固。
  他摸到了树皮。
  他使劲眨了下眼,往摸的地方照去,迷迷糊糊看清了这树的面貌,是一颗老槐树,他没见过。
  老槐树树干歪扭,需要几个成人的手臂才可围拢,枝丫虬结,活像人扭动举起的手臂。脚下的坡貌似乎也不是他先前走过的,略陡一点儿,想必是被槐树的阴影遮了光,土壤还湿润着。
  沈从溪越看越觉得树皮勾勒出的纹理是一张张铺不平的人脸,五官狰狞起来很痛苦地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静谧的夜晚忽地成了恐惧滋生的笼子,沈从溪不禁想起来中午溜子说的话:
  回村里天都黑了,还得路过那林子……不怕半俩?
  “春河。”他没胆地叫了一声身后的弟弟。
  “春河?”
  沈春河没应声,睡沉了。
  ……
  不对?!
  沈从溪脊背凉透了,心跳咚咚咚跳得越来越重,几乎沉了底。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空出来摸老槐树和捏打火机的双手,体内流淌的血液一瞬间凝滞了。
  背上根本没有人。
  沈春河不在他背上,他背着谁?
  沈从溪从没遇过这种事,他忙乱地摸着越发轻盈的背确认真的没人在他身上,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跑,离这颗树越远越好。
  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回家的路,沈从溪就着打火机微弱的光,打算往反方向跑,他刚鼓足勇气迈了半步,脑袋就先撞上了实物。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擦过他的胳膊。他辨不清那是否为老槐树的枝干,条件反射地抬了头去看。
  风不大,深根植地的老槐树竟晃着,慢悠悠地晃着,一下又一下。
  微弱的火光中,半条腿从树干后面忽隐忽现地露出来。
  只有半条。
  衣服没遮住膝盖以下的腿部,腿节直挺挺的,一摇一摆,在夜笼子里衬得极其惨白,晕染着斑驳的乌紫。
  沈从溪脸上血色尽失,吓成了同样的煞白色。
  他似乎在槐树枝的遮挡里还看见半边脸,发着诡异的白光,独眼没有生机地看向前方。
  沈从溪忘记了跑,他腿脚发软,猛地跌在地上,瞳孔被不可抗力地控制住看着那躲在树后的东西。
  大人们讲故事时压着嗓子,眼睛往窗外瞟的场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晚上千万别出门。
  名作半俩的精怪,今晚真的被他碰着了,还是那种模仿人竖着对半切开的半俩。
  就在他臆想无数恐惧画面的同时,那只充血的独眼盯着他眨了一下。
  它已经看见自己了,死死地瞪着他。
  沈从溪想叫,几度尝试过还是喊不出声,肺部被恐慌填满,呼吸不上来。
  泪水糊住了看半俩的视线,鼻子彻底地堵塞,连点泥土味都闻不着了。
  它会跳过来把自己吃了。
  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什么错也没有。
  仅仅不相信世上有精怪,仅仅想在这个夜里找到妈妈和她说说话。
  说自己照顾不了弟弟,当不好哥哥,他很害怕。
  “哥,哥哥……”
  “哥哥……”
  绝望之际,他想不到能听见弟弟叫他。
  死之前最讨厌的沈春河还要在他耳边叨扰自己吗?
  沈从溪眼前的半俩在泪水里扭曲成了一片片的斑点,混在越发亮的火光中变成了一层肉浅色盖在他的眼睛上。
  “哥哥!”
  有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眼角处。
  沈从溪一直以为自己是睁着眼的,他极为艰难地接受自己闭眼的事实,眨开眼皮。
  先被剧烈的日光刺了眼,他适应了会,发现自己不在那半山坡上,而是被子蒙了半个头,在床上睡得好好的。
  原来带弟弟出村,迷路跑到坡上看见半俩的事都是梦?
  他扒掉被子,见到了趴在他身边的沈春河。
  沈春河穿着毛睡衣,手从他脸上移开,懵懂地注视着拇指沾上的水。
  沈春河顿了顿,把手重新放回沈从溪有些凉的脸颊轻抚起来,不停念道:“哥哥。”
  “不哭。”
  “哥哥不哭。”
  沈从溪嗓子里生了水汽,静静地与沈春河的视线交错。
  在弟弟不知所谓地重复了几十次不要哭后,沈从溪垂下眸子打掉了他的手。
  “昨天晚上你干嘛了?是不是说了什么?”沈从溪坐起来,恢复平常对他不耐烦的形象。
  沈春河剧烈地摇起了头,一双大黑豆看向别处不看他。
  “说谎,你昨天哭了,说不要哥哥要妈妈。”
  “没!”
  “……老实说话,这次我不怪你,也不会不理你。”
  沈春河乱飘的视线回到沈从溪身上,犹豫地点点头。
  沈从溪赶紧追问:“那我是不是晚上真带你去找妈妈了?”
  “没呀。”
  “……沈春河,你别骗我。”
  将信将疑的话一落,沈春河急得把头晃成了拨浪鼓,嚷嚷着自己没说谎。
  小孩子的表情很直白,做不到隐瞒的程度,沈春河说的是实话。
  沈从溪诧异地穿好衣服下床摸自己的拖鞋,那场梦太过清醒真实,他觉得自己真真切切踩过坡上未干的泥土,见到了半俩。
  塑料拖鞋踢在了床底,摸到了,他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很干净,一点儿泥土的痕迹也没有。
  “春河,你早上醒的时候知不知道爷爷进屋了?”他掸着脚上的灰尘,若有所思地看着过于干净的拖鞋底。
  沈春河乌发葱郁的脑袋一摇一点的,压根就是不懂装懂。
  沈从溪没好气地穿上鞋子,甩下一句我下楼拿盆洗脸就留他一个人待在屋里。
  出了屋门,日头歪在正空,估计到上午了,院里的大公鸡打鸣都打哑了。
  “爷爷也不叫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