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任你唯亲 > 傻媳妇
  沈从溪三岁记事,五岁有了个丑弟弟,七岁听好事的表弟孟子强说老光棍家有了喜事,娶到个漂亮有见识的外地媳妇。
  孟子强小名叫狗蛋,沈从溪仗着比他大一年,长大了都没改过口。
  狗蛋忒喜欢给女人填修辞,过后再义愤填膺地讲:“那老光棍天天不洗澡,我姨说他整天就躺床上让他妈喂饭,这好事能给他个邋遢汉讨着了!”
  没出一年,满八岁的沈从溪就从狗蛋嘴里听到他对那女人换了修辞,说她有个毛的见识,整个就是一疯傻娘子,老光棍倒真是可怜。
  不光是表弟这样说,村里的人包括他父母都叫这外来的新女人“傻媳妇”。
  傻媳妇,傻媳妇,说多了大家全忘了她原来的本名,就像沈从溪快忘记他表弟叫孟子强来着。
  今天傻媳妇又蹲在他家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了。
  除非到了晚上,否则景阳村的院门不会锁上,因为附近是彼此认识相熟的人,经常会来串门。
  沈家与她没什么瓜葛,而沈从溪不过是贪玩摘别家的李子,正好经过老光棍家多看了她两眼,说了一两句话,这人就抓着他不放了。
  他曾问过住老光棍家附近的人为什么都叫她傻媳妇,拼拼凑凑得出来个水土不适,生了几场大病就成这样了。
  还有的人告诫他碰到了千万别理会这女人,她自己生不出大胖儿子,脑子还不好使,喜欢找小孩就是要抓别的小孩当她的孩子。
  “过来呀,过来呀。”傻媳妇痴痴笑着,对他招手。
  年轻轻轻的女人像是四季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套在棉袄上的袖套脏兮兮的,后脑勺扎着个成坨的丸子头。
  沈从溪在井边打水洗菜,他低下头装作听不到,院子倒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也是个小不点,沈春河。
  耳里灌进了风声,还有傻媳妇诱导似地沙沙呼喊:“过来呀,你过来呀!”
  “你叫小溪,是不是?你过来!”
  傻媳妇不知从哪得来他的小名,沈从溪把头埋得更低,不应她。
  沈春河坐在院里看鸡圈的大公鸡,抓着小树枝回头张望起陌生的人声,傻乎乎地叫他:“哥哥,有人叫你。”
  沈从溪拿他弟没辙,撂下手里洗的芹菜。
  “你再喊我叫我爸妈了!”他底气不足地抬头冲外头的傻媳妇说。
  那女人依旧蹲在他家门口,甚至往里头迈了一脚丫子。
  沈从溪见她明明是傻笑的表情,却透着一种精明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咯咯笑起来:“你胡说,你家里人都不在。”
  她怎么知道的呢?
  沈从溪的头皮一麻,心脏顿时突突跳起来。
  父母都早早出门工作了,爷爷这时候也在田里干农活,他被交代着要去看弟弟,就守在院子里了。
  要求助的话,周边的邻居大多给村子有名望的八旬老人抬丧去了,前脚刚走她就蹲在门口,傻媳妇绝对是抓机会来找手无缚鸡之力的他。
  说完话的傻媳妇不蹲着了,缓缓站起来,下一秒两脚跨过他家门槛进来了。
  “你走不走?!”沈从溪喝止她进来,脑里过了好几遍别人说傻媳妇抓孩子的话,腿脚都有些发软。
  “你识字不识字?”她还在笑,脸皮被撑开了合不上似的。
  他整个人打颤,听不进傻媳妇的答非所问,往后退了好几步。
  傻媳妇见势也往他那儿踏几步,她不笑了,脸上的痴傻跟着一块消失。
  丹凤眼,柳叶眉,没有扭曲五官得来的蠢样后,傻媳妇的眉宇间化开一种沈从溪看不懂的情绪。
  她又开始招手:“你过来?”
  沈从溪略过女人具有欺骗性的面孔,只把她现在的表现当成了抓小孩的前兆,他抿着嘴唇憋住害怕的情绪,从井边绕过去抱鸡圈边上的沈春河。
  抱起弟弟的一瞬间他看也不看傻媳妇,拔腿就往堂屋跑,一边利索地关屋门一边壮胆子地朝屋里凭空喊“妈妈!爸爸!”
  锁完门,沈从溪抓紧把弟弟放下,一路跑到二楼向外的走廊,他扒着窗户朝下看,后头除了沈春河稚嫩的声音在追赶自己,还有楼下没走的傻媳妇:
  “别走呀!过来!”
  “你过来呀!我不弄你!”
  傻媳妇没抬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里重复那几句,不知道沈从溪在二楼看了她许久。
  阳台俯视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出来傻媳妇的大半张脸因为都贴在他家门边,抹上了墙灰。
  她的丸子头全散了,头发炸起来,整个人更像表弟描述的疯婆娘了。
  沈从溪无由地想到她变成蓬头垢面的人之前本是个有着挺鼻子,樱桃小嘴的俏丽姑娘,原先的惊慌畏惧转成了怜悯。
  他没有见过傻媳妇没疯前的模样,第一次真正见到她时就已经是这种形象。
  他那时候满心都是怀中的李子,忘记了有一户就是老光棍家,傻媳妇站在门口,穿着错季的长袄棉裤,却搓起乌青的手将游移的眼神放在了他的身上。
  村里的怪人很多,他忽视了女人的奇异穿着,也没把面相温和的她与傻媳妇联系在一起。
  “你要吃李子吗?”沈从溪以为她盯着的是李子,持着礼貌的问候,“挺甜的。”
  女人干裂的唇微张着,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眼珠子牢牢定在沈从溪的身上。
  她靠自己越近,沈从溪越能多看清她秀气的脸上以及脖颈处的点点斑驳,甚至能闻着对方身上有股又霉又锈的怪味。
  沈从溪低头闷声挑着熟透的李子,努力压制心中莫名涌动的情绪,他没有想跑,只是不敢再和她对视了。
  直到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别人的大喊:“傻媳妇!”
  傻媳妇的名号犹如村间流传的鬼怪,女人脚步声停止的那一刻,沈从溪改变了想法,恐惧驱动着他丢下怀中的一大堆李子跑走了。
  最后回头只见女人身后红漆砌成的大门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而傻媳妇脸上黑洞洞的双眼没有追赶他,只是看着滚在地上的李子发呆。
  傻媳妇没待太长时间,抱着半只胳膊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院子,离去前两次三番回头看堂屋的门,脸上挂着落寞的神情。
  沈从溪长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着长廊阳台滑坐到地上,郁闷地回想傻媳妇的举止到底哪让他感到奇怪。
  问他识不识字?
  他当然识字,还是最早一批上学的,村里不是有教书的学校吗?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教学水平。
  难道是她不识字,想让他帮忙认字吗?可别人喊她傻媳妇不就是因为她脑袋坏了,做事疯癫,连最基础的认字都不会?
  “哥哥,哥哥。”沈从溪的思绪被打断了。
  沈春河四肢并用慢慢地爬每节楼梯,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他。
  他看见弟弟就来气,不留情地起身把阳台的木门一拉,将沈春河挡在另一边。
  要不是因为沈春河,他现在早在田里抓好几个蚂蚱了,而且他不叫自己,那傻媳妇估计不会进来。
  照顾弟弟不是他自己的意愿,父母说现在这个地方叫作老宅,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应当搬到城里。
  他不太懂大人们的世界,只知道每年从亲戚家拜年回来大家都是一脸愁苦样,坐在饭桌上相看相厌。
  妈妈数落爸爸不争气,赚不到几个子还不着家,被丈母娘瞧不起,爸爸怪爷爷非要留着没用的地界和老房子不卖,爷爷抽起旱烟紧追着骂妈妈在家待久了不知道体谅丈夫在外奔波的辛苦。
  几个人在孩子面前表面和睦,以为一墙之隔沈从溪就不知道他们总是吵来吵去。
  最后变成了父亲跟着工程队去了外省干,半年不着一趟家,母亲生完弟弟后的第二年也去谋了份镇上缝纫厂的差事,大房子里只剩年迈的爷爷和兄弟俩。
  爷爷信誓旦旦地跟他们保证孩子不用担心,过去的年代生下七八个孩子没父母管没饭吃,照样都活得好好的,现在还有他老爷子管。
  沈从溪被父母寄托的眼神压着没敢反驳,就这么成了弟弟的监护人。
  亲手照顾一个讨厌的人是多么的煎熬,他一有怨言,父母就苦口婆心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