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神婚?」沈初夏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度。
  「不是真的婚姻,是象徵性的。」他很快地解释,「在神道教的仪式体系中,斋王是天照大神的御杖代——也就是神明的伴侣。但天照大神没有形体,所以当斋王需要被净化的时候,清祓师会代替神明执行这个仪式。系上斋带的动作,象徵的是——」
  「——神明与斋王的结合。」沈初夏接过他的话,声音变得有些哑,「我在神宫的文献里读过。但那只是象徵性的仪式,从来没有实际执行——」
  「有执行。」木本翔初说,「只是在明治时代被废止了。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最後一任执行神婚仪式的清祓师,和斋王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沈初夏转头看着他,不是透过镜子,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可以看见他浴衣领口的缝线、喉结上方那道浅浅的血管纹路、以及他说话时嘴唇微微翕动的幅度。
  「什麽不该发生的事?」
  「他们相爱了。」木本翔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出来的秘密,「清祓师和斋王,一个是替神明掌握神火的人,一个是承载神明灵魂的容器。在神道的位阶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神明与侍奉者,不能是人与人。但那个清祓师在神婚仪式中,系上斋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环抱着的不只是一个神明的容器——」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沈初夏说。
  「对。斋王也意识到,站在她身後的那个人,不只是执行仪式的工具,而是一个有体温、有心跳的男人。」木本翔初的视线落在他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他们没有办法继续假装彼此只是神明与侍奉者的关系。但他们的关系一旦被发现,两个人都会被逐出神宫——斋王会被剥夺身份,清祓师会被永久放逐。所以他们选择了——」
  「什麽?」
  「一起走进御船代。」他说,「那条只有斋王能走的甬道,他们两个人一起走进去了。然後——」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沈初夏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腰带那头快要散开的粉橘色布料。
  「你怎麽知道这个故事?」
  「因为那个清祓师,」木本翔初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是木本家第十三代当主。木本家的家谱中记载了他的名字,但名字旁边只有四个字——失格除名。父亲说,他是木本家唯一一个在正式仪式中失格的当主,但也是唯一一个——」他把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新旧交叠的烧伤疤痕,「——让木本家的後代知道,清祓师不只是神的工具。」
  沈初夏低头看着他摊开在面前的那只手掌。昨晚的绷带经过一夜已经有些松了,白色的纱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那块被烫得蜡白的皮肤。在水泡边缘,更旧的疤痕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叠加在这只手掌的表面——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次握火钳的记忆,每一次握火钳都是一次「我是谁」的叩问。
  「你不是神的工具。」她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的相信这句话。」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花了很多年才相信——我不是神明的容器。我是人。」
  浴室的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侧影。晨光从浴室的小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带。两个从神域逃出来的人,站在一间老旧公寓的浴室里,隔着一步的距离,交换着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然後她的腰带松了。
  不是因为气氛太好而故意松开的那种戏剧化情节,而是她刚才只顾着听他说话,手上抓着腰带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那条本来就没有系好的袋帯直接从腰间滑落,在浴室地板上堆成一团粉橘色的布料。
  浴衣的前襟应声敞开。浅蓝色的棉布料往两侧滑开,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肌襦袢——浴衣的内衬。肌襦袢很薄,薄到几乎可以看见锁骨下方皮肤的颜色。领口的交叉处敞得太开了,锁骨的凹陷、胸口上方微微起伏的皮肤、以及那道沿着胸骨正中央往下延伸的浅浅阴影——全部暴露在清晨的光线和木本翔初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