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客厅传来低沉的男声,压着嗓子,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搜。」
一个字。
两组脚步分开了,一组往厨房方向,一组往客厅。
这时苏叶居然主动从卧室里出来。
客厅里,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男性轮廓,一米八出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月光落在刀面上。
不是弹簧刀,是一把半米长的西瓜刀,刀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随着男人手臂的细微晃动,那道白光像一条活物,缓慢游走。
苏叶站在她的房门口。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碎片化地飘过来。
不是求救,不是惊叫。
「AI说了,给了钱就没事了……别怪我……她有钱……我室友有钱的……」
男人没有说话,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带路。
苏叶转过身,赤着脚,真朝我的卧室走来。
从门缝看到她在带路,我立马远离卧室门。
卧室门被从外面推开。
月光涌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身上。
男人站在门框里,右手的西瓜刀横在身侧,刀尖朝下。
「谁出声,我捅死谁。」
声音不大,没有虚张声势的狠厉,是一种冷静的、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这种平淡比任何威胁都恐怖。
我站到床头,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太阳穴突突跳,手脚的血液好像被抽空了,指尖发麻,后背的冷汗把睡衣牢牢粘在皮肤上。
但我没有叫。
胸口的手表在录。
男人用刀尖点了点苏叶后背,「你去搜,我看着。」
苏叶走到我的床头柜前,她知道抽屉第二层有什么。
我伸手阻止,男人的刀尖就抬起来对着我。
「别动。」
苏叶撞开我拉开抽屉,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万块现金,我早上刚取的,搬家押金和违约金。
苏叶把信封攥在手里。
然后,这个动作只有一个呼吸那么短,她把信封无声地揣进自己睡衣腰带里。
随后又抽出来,朝男人晃了晃:「一万块。」
如果我没有在黑暗中一直盯着她的手,我会错过这个动作。
在月光下,她试图先藏一部分。
男人接过信封,单手掂了掂,塞进外套内袋。
苏叶又搬走我的笔记本电脑,从桌面上抱起来,双手托着,走到门口递出去。
然后走向衣柜的,苏叶踮起脚够到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外婆留给我的翡翠镯子。
看到苏叶拿手镯我顾不了那么多伸手去抢首饰盒。
这是外婆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说了别动。」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刀尖离我更近了。
8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咬得极其清晰,每个音节都掷地有声,确保录音能捕捉到每一个字:
「苏叶,你把我的一万块钱和翡翠手镯电脑这些交给入室的劫匪,我不同意,你放手,这翡翠手镯对我非常重要要是没了我跟你没完。」
苏叶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反手把首饰盒护在身后。
我避开刀尖右手够过去。
苏叶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我伸出去的右手手腕张开嘴。
咬了下去。
「啊……苏叶你疯了,放开!」
直到出血苏叶终于松开了嘴。
她嘴唇上沾了我的血。
下唇上有一道血痕,是她自己的牙齿磕的。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正常,那种亮不是恐惧,配合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一种邪教徒在践行教义时才有的、笃定的、狂热的相。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她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血腥味。
「AI说了……」
她的声音是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在绝对力量差距面前,弱者反抗的生还率只有百分之五,你听见了吗?百分之五。」
「我把你的钱给他,是在稀释他的犯罪动机,这是AI的说的,你交出财物,他伤害你的必要性趋近于零,我是在救你的命。」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带上一种委屈到癫狂的哭腔,那种「明明我在对你好你为什么不领情」的尖锐。
「你为什么不配合?!你每抵抗一秒,他动刀的概率就上升一个百分点AI算过的!你是嫌命长吗?!」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亢奋,是一个深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在向异教徒布道时的颤栗。
门口,持刀男人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微微偏了偏身子,把通道让得更宽,方便苏叶把东西递出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室友在帮他干活,甚至省了他动手的麻烦。
苏叶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拿我的安全替你做最优解,你应该感谢我。」
这是一种比血腥更令人作呕的东西,一个深信自己正在行善的人,理直气壮地吃掉你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9
苏叶把东西递出门后,又折回来拿走了我的手机塞进自己口袋,按住我的肩膀往床上推。
「别动,AI说任何突然动作会刺激持刀者攻击,我把手机收走是在保护你……」
我一言不发,冷冷看着她。
紧急SOS早在几分钟前发出了,录音从未中断。
男人和同伴一件件把东西收进蛇皮袋,临走前看了苏叶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嗤笑一声,翻窗消失。
全程不到八分钟。
苏叶靠着门框长出一口气,虚脱之下,脸上浮起微妙的得意。
「看吧,听AI的没错。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赚。」
顿了一下。
「你应该谢谢我。」
可全程她没有拿自己房间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10
两分钟后,警察来了,身后还压着刚离开的两名小偷。
我打开手表录音,从头播放,七分十四秒。
窗户被撬的金属声,歹徒的威胁,苏叶主动供出我的财物位置。
我清晰的声明「我不同意」「你放手」,咬伤时的闷哼,苏叶贴耳的低语「生还率只有5%」「稀释犯罪动机」「你应该感谢我」。
录音放到「你应该感谢我」那句时,在场的民警没说话,都感到十分无语。
我伸出左手,手腕内侧是清晰齿痕,皮下淤血泛出深紫色,两处破皮在渗血。
「我对苏叶控告两项,第一,故意伤害,歹徒没有指令她伤害我,她主动咬伤我手腕阻止我夺回财物。第二,阻碍报警,她抢走我手机并按压我身体阻止求助,客观上为歹徒争取了逃离时间。」
沉默持续了几秒。
苏叶的脸从困惑变成惊恐。
「我需要纠正一个概念。」她语速加快,像在做PPT汇报,「我的行为在法律上属于'紧急避险'。面对持刀歹徒,我在两害之间选择了较轻的一项,用财产损失替代人身伤害风险,这是AI根据《刑法》第二十一条给出的合理建议,我的每一步操作都有算法依据。」
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和AI的对话记录,举到民警面前。
「你看,在力量悬殊的对峙中,主动交出财物可将人身伤害概率降低87%。这是数据,我是在执行最优方案。」
年轻的民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
「第一,紧急避险不能损害他人合法权益来保护自己,你拿的是她的钱,不是你的。」
他指了一下我的手腕。
「第二,歹徒没咬她,你咬的。」
苏叶愣了会。
「她当时在反抗!」苏叶的音量拔高了,手指戳向我,「她试图夺回财物,这个动作会刺激歹徒产生攻击行,AI明确说过,任何突然的肢体动作都会将持刀者的攻击概率提升至76%!我咬她是为了阻止她把我们两个都害死!我的行为本质上是物理层面的紧急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