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空悲切
  他们在这里浓情蜜意,司命那边却是翻遍了整个神宫都找不到人。
  数月前,他派去潮崖寻找扶澜口中那种透明花朵的仙官,带着经过实验,能顺利移植到灯河的成株,拜访司命殿。
  司命正打算带去给扶澜,这是之前就承诺好的,不能算作是成年的礼物,不过先让扶澜看看准没错,难得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谁料寝殿,神宫,灯河畔,他找遍了扶澜常待的所有地方,均无踪影。
  司命有些郁闷地回了他的寝殿,意外在床后发现了几盆新鲜的紫色兰花,根须上的泥土还新鲜着,应该刚移植没多久。
  司命微微蹙着眉走过去,在那几个花盆底下看到一个有些斑驳的阵法。
  这是什么时候的?扶澜从未跟他提过。
  司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样听话的小殿下竟然也有事瞒着他。
  心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总有些事得是自己在心里的,他算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下属”罢了。
  司命在心里抹了一把沧桑的眼泪,他吭哧吭哧搬走了地上摆得有些凌乱的花盆,挥手恢复了地上磨损严重的阵法。
  这阵法是通往哪里的呢?怪不得扶澜这段时间总是不知所踪,原来是贪玩去了外面。
  司命无奈地走进阵法,输入仙力。
  他被传送到忘川的地界,司命曾无数次走过黄泉的每一个角落,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
  怎么跑到忘川来了?
  司命顺着忘川河道往山谷里走,他记得这里从前不过是一处光秃秃的山丘,变化真大啊。
  越往里走,属于扶澜的气息就越重,同样浓郁的还有秦琉身上难闻的鬼气。
  司命憋着气往里面走越往里面走,石缝里泄出的月光就越明亮。
  直到他来到了河谷中游,见到了一片紫色的兰海。
  司命屏住呼吸,不自觉停住脚步。
  不只是兰海,他还看到了河边那座系满红绸的棚子,司命在眼睛上凝聚了一些仙力,能够清晰地看见棚子里飘扬的红绸,和桌上早就燃尽的红烛。
  司命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安的预感。
  他见惯生老病死,笔下轮回簿无数,没有人比他更知晓这样的场景代表着什么。
  扶澜……扶澜。
  他没有忘记,扶澜身负玲珑心,天道勒令其修无情道,执掌黄泉,孤独万世。
  一旦动情……司命不敢想象后果。
  他研究过扶澜神权的构造,事实上,据他所知,上神身上都会有一个“容器”存在,用以存放神权,毕竟那是一种与天道同等维度的力量,不能被**容纳。
  镜泽上神的,是那双明镜般的眼瞳,而妖神,则是肋间天地精元所化的玉骨。
  扶澜的,便存放在他那颗“玲珑心”中。
  一旦他的无情道被破,玲珑心也会跟着破碎,他的神权便会就此消弭,黄泉也会一起湮灭,除非天道介入。
  但天道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会出手相助呢?
  黄泉依赖扶澜神权运转,此刻暂时没有异样,说明事情还没有来到无可转圜的余地。
  司命铺开神识,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不远处花海中铺着的红绸。
  扶澜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裳,困倦地躺在秦琉肩头,秦琉则半跪在他面前,双手环着他的腰,替他系腰带。
  秦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司命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朝头顶冲去,半边身子当场麻痹。
  好在他早已是仙人之躯,否则恐怕要当场气急攻心,七窍流血而亡。
  秦琉……那个低贱阴鸷的鬼侍,当初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非让扶澜将他留在身边。
  他原以为是想要提前轮回……只要扶澜开心就好,他也愿意纵容。
  结果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这厉鬼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司命要气疯了。
  那边正在安抚扶澜的秦琉察觉到司命要杀人的眼神,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扶澜的后背,将他放躺。
  “殿下实在累,就在这里睡觉吧,有人来找的话,我替你应付。”
  扶澜迷迷糊糊地亲了他脸颊一口,累得话都说不出,沾到软枕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秦琉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嚣张露出脖颈上的抓痕咬痕,冷静地为扶澜盖上了被褥,随即站起身,慢慢走到司命面前。
  司命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他这样的文官也曾在飞升之时得到仙域奖励的仙器,却也是登仙千年来第一次使用。
  他颤着手将剑锋对准秦琉的咽喉,只要一念之间,便能取走面前这只厉鬼的性命。
  司命的仙力在仙域那群靠打杀飞升的武仙里头算是低微,但在黄泉中接受了五百年的洗刷和沉淀,加上扶澜分割给他的一部分神权,碾死一只不足四百岁的恶鬼,还是非常简单的。
  司命想到了方才扶澜当着他的面,给予秦琉的那个亲吻。
  扶澜长这么大,就算在他面前,也从未像刚才那样展露出浓浓的依赖亲昵。
  司命当然不是想要扶澜这样对待他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蹊跷,秦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瞒过天道亲手放到扶澜体内的“玲珑心”,哄骗着扶澜与他相爱?!
  看着不远处陷入沉睡的小殿下,司命抬手将秦琉定在原地,快步走到扶澜面前,伸出手探查他的玲珑心。
  望见衣衫底下遮盖不住的那些吻痕,司命气得发疯,用了最大的定力才没有转身一剑砍死秦琉。
  幸好,扶澜的那颗透明心脏还完好无损地待在他的心口,安稳地跳动,没有丝毫损伤。
  司命松了一口气,小心地为扶澜盖好被子,视线瞥到他死死抓在手中的一张红帕子。
  四角用金线绣了花好月圆的纹样,这是一张喜帕。
  ……他们竟然已经背着他拜了堂!
  司命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首先,不能让扶澜知道玲珑心和无情道的存在,包括背后牵扯的那些旧事。
  他从一开始便打算隐瞒扶澜,这些东西对于天真烂漫的扶澜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了。
  若是可以,他宁愿扶澜因为他的隐瞒而恨他,疏远他,却不忍看到扶澜在得知一切之后信仰崩塌的场景。
  司命深呼吸几口,闪身回到秦琉跟前。
  那把剑还悬挂在半空,抵着秦琉咽喉。
  秦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微妙的挑衅,似乎在说:“你情我愿,你管得着么。”
  司命抓着剑柄,照着他肩头捅了进去,一刀两洞,伤口处渗出来的血是不新鲜的黑色,泛着浓重的阴气。
  秦琉周身的禁锢被解了,他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自己的伤口,淡然的像是没有痛觉。
  司命像在看仇人一样看着他,扶澜可以不懂事,但他却不能在这件事上纵容扶澜。
  就算玲珑心此刻完好,只要秦琉存在一日,扶澜这样纯善,难保不会被打动。
  ……可若是当场将秦琉抹杀,难免扶澜知道后不会恨他。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不见得有活路。
  于是司命挥了挥长袖,眨眼间,他与秦琉离开了芳香四溢的花谷,就近出现在平时根本不会有生灵踏足的忘川下游,不远处便是轮回井。
  湍急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两岸,下一刻,耳边闹人的水流声也没有了。
  司命没有管那把插在秦琉肩膀上的仙剑,他与秦琉隔着能够容纳五个人的距离对峙。
  秦琉还是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
  他并不觉得司命会在这个时候将他弄死,毕竟司命那样疼惜扶澜,定然不愿意为了他破坏与扶澜的关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司命要动手,他就此死在这个最幸福满足的时刻也是好的。
  只是有些遗憾,不知道扶澜再经历一千年,一万年的光阴,还会不会记得年少时曾与他这样一只恶鬼拜过天地。
  他有些黯然地想着。
  他这般恶贯满盈的厉鬼,竟然也会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感到遗憾。
  “多久了。”司命才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审问犯人似的开口。
  秦琉不打算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不是看到了吗?昨日刚拜堂。”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和他……!”
  开始吗?他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半年前,扶澜承认对他有所依赖。
  只是依赖而已吗?那时秦琉被浓情冲昏了头脑,现在才稍稍回过味,扶澜似乎从来没有承认过爱他。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自嘲,在想什么呢,扶澜若是不爱他,怎么会与他那样亲近,甚至拜堂成亲?
  见面前的恶鬼竟然光明正大地发起了呆,司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抽出长剑,甩到一边,声音到了破碎的边缘:“你知道你在害他吗?!”
  秦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司命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应该能察觉到,扶澜他对待感情有些过分天真,甚至迟钝。”
  听他语气这样严肃,似乎并不是只气扶澜于他私通,秦琉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顿了顿:“我知道。”
  司命嗓音发颤,三百年来第一次,将压在心里无数个日夜的话语说出口,还是对着一个品行恶劣的厉鬼。
  “那是因为他诞生时,天道亲口敕令,他生有一颗玲珑心,修无情道,永远不能离开黄泉!”
  “他的心脏是透明的,替他过滤掉所有不该属于黄泉主人的杂乱情感,他不懂友情,不懂亲情,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司命字字泣血,语气无奈又愤慨。
  “你告诉我,他怎么和你相爱?”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绝望。
  上班好累呜呜呜我的小红花
  第72章不识风月
  秦琉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玲珑心?无情道?
  司命口中的每一个字眼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他眼中的扶澜极尽单纯,原以为是一张等待落笔的白纸,没想到……竟然是注定无法留下墨痕的冰面。
  秦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一块,狂风呼呼地刮过渗血孔洞,带走那些自作多情的眷恋和誓言。
  司命见到秦琉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明白他先前并不知道扶澜身上的秘密,也不存在刻意诱扶澜跌入深渊。
  他给了秦琉一点消化的时间,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当然了解扶澜,扶澜的确单纯天真,但身为黄泉主人,他对一切恶意和不安的直觉一向敏锐。
  扶澜能接受秦琉待在他身边,愿意信任他依赖他到这般境地,谅秦琉也生不出什么戕害他的心思。
  只是这样看来,这桩有一方注定无法付出真情的“姻缘”,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司命在心里叹了口气,秦琉能在潮崖成长成这样的厉鬼,加上他在轮回簿上看到的生前经历,秦琉竟然这样纯情吗?
  怎么看也不像,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肯定不能容忍秦琉继续待在灯河了。
  “扶澜的玲珑心意义非凡,不止是限制他动情,更是整个黄泉的命脉所在。”
  司命给他剖析,他并不担心秦琉危害黄泉,一只恶鬼而已,能有多大本事呢?不如担心他勾引扶澜,来日酿成大祸。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玲珑心破碎,扶澜便会神格泯灭。上神生于轮回之外……他会万劫不复。”
  秦琉如坠冰窟。
  他说什么?
  扶澜若是真的对他动情,势必引起黄泉动荡,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秦琉竟然不知此刻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扶澜没有性命之虞,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悲的是扶澜竟然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近两年的所有亲密无间,那些柔情蜜意的亲吻,那些山盟海誓,甚至昨日他们还在黄泉见证下结为了爱侣,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扶澜什么都不懂,不懂他的亲吻,他的拥抱,不懂忘川之前他们共同拜的那三下代表着什么,不懂他所有未曾言说的深情。
  秦琉以为扶澜迟钝,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日,扶澜也会对他敞开心扉。
  他却有一颗不识风月的玲珑心。
  秦琉前半生没有一刻摘下过得体公子的假面,到了黄泉,他是十恶不赦的厉鬼,与生前两个极端。
  但降世至今三百余年,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迷茫失魂的心境,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能确定的是,只要他在扶澜身边一日,便一日无法停止爱他。
  那要怎么办?让他离开扶澜吗。
  秦琉想,若是这样,他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
  “……若我走。”秦琉罕见地失态,他无力地退后两步,抬头与司命对视,看到他眼中的哀愁。
  “若我走。”他坚定了一点:“一千年,一万年,还会有数不清的人,鬼,神,来到他身边。”
  扶澜并不爱他,扶澜还没有遇到真正喜爱的人,所以就算不是他,也可能会是别人。
  司命长长叹了口气:“若你不走,又怎么保证他就永远不会动心?”
  引诱一个上神,是很难的事,但秦琉做到了,难保日后不会有人再做到。
  秦琉不想离开灯河,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扶澜的生活,哪怕从此不见面,他去做神宫角落的掌灯人,只要扶澜存在一天,他就能守着那点惦念安然度日。
  “让我留在他身边。”秦琉艰难地开口。
  他要守护扶澜,守护扶澜脆弱的心脏,守护他们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爱情。
  只是他会竭尽所能地遏制自己的爱,不让它们有可能伤害扶澜。
  如履薄冰,秦琉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我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与我拜堂,亲吻,都未曾对我动过心,只要我不再对他那么好,他就能安稳一辈子。”
  一辈子,却不是凡人蜉蝣般短暂的几十年岁月,而是属于上神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光阴。
  司命有些意外,毕竟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偏执无理的要求,但他却切切实实看到了秦琉眼中的痴苦,不似作假。
  在他未曾察觉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人如此深爱着扶澜吗?
  他有些恍惚了-
  傍晚时分,扶澜卧在花间悠悠转醒。
  身边的“丈夫”不知所踪,他伸手去摸旁边的空位,一片冰凉,早就没有人了。
  扶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睡太久,虽然他的确很累。
  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差点滑落,扶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把衣裳扯上来想要盖住自己的身躯,发现有人已经为他穿戴整齐了。
  昨日混乱间扔到花丛里的里衣内衬,此刻好端端地穿在他身上,绣着暗纹的领口遮不住身上密密匝匝的痕迹。
  扶澜泛起些迟来的羞赧,他扑进红绸里闭上眼,无声地大叫了一会。
  他怎么和秦琉做这种事呀!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扶澜昨日吓得不轻,他从不知道两个人之间除了拥抱和亲吻,竟然还能做这么多事。
  秦琉是怎么会这些的?他们看的明明是一样的话本!
  ……只是每次他懒得用眼,都是秦琉读给他听,难道秦琉看了好东西故意跳过瞒着他,悄悄学了去?
  扶澜回过味来,气得到处寻找秦琉的身影。
  他艰难地起身给自己套好靴袜,扶着难受的腰肢拖长尾音一遍一遍喊秦琉的名字。
  扶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不断回荡,触碰到坚实的岩壁,又传回他的耳朵里。
  始终没有见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昨日才与他拜堂成亲,共度良辰的男人,他的丈夫,他的爱侣。
  扶澜渐渐停住了脚步。
  爱人,丈夫,秦琉。
  似乎没什么区别,秦琉是他的侍从,是要陪伴他一生的人。
  扶澜对往后的生活很期待,秦琉说成亲后就要互相扶持,互相爱重,他不知道那样的生活要怎么过。
  但是没关系,秦琉说会教他的。
  扶澜喜滋滋地收了声,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乖巧地回到那张婚床上。
  “婚床”昨日被蹂躏得脏兮兮的,扶澜坐了一会就爬起来了,走到岸边那块能容两人并排坐下的大石头上等待秦琉。
  但他从傍晚等到清晨,天上的圆月高挂着看不出时间的痕迹,面前滚滚奔腾的忘川几次汹涌,舔到他的鞋尖。
  秦琉依然没有出现。
  扶澜有些不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躯,对着忘川水整理了衣冠,确保自己身上看不出别的痕迹,又在花丛里滚了一圈,洗去身上其他的气味。
  随后使用缩地,回到千里之外灯河神宫。
  这里与忘川花谷仿佛是两个极端,前所未有地热闹。
  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寝殿,透过云母片成的窗棂往下面看,宫殿门口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架,穿着一身白衣的司命正一脸憔悴地招待来客。
  扶澜对着琉璃镜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即转身出门,在走廊上飞奔。
  似乎是觉得此举有些不符合身份,扶澜停住脚步,走到众人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副从容得体的样子。
  不少仙人今日都是第一次见到他,黄泉之主,永不上仙域,这是当年天道当着他们的面说过的话。
  众仙就地跪拜,口中高呼:“参见扶澜上神。”
  扶澜抬起手让他们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司命的面前。
  他曾亲自下令,司命永远不用跪拜他,于是扶澜托起的作揖的手肘,与他并肩。
  “小殿下去哪里了?”司命开口,声音紧绷,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吓了扶澜一跳。
  “司命你怎么了?我去外头玩了,不小心误了时辰。”
  “对了,你有见到秦琉吗?我找不到他……”
  那群仙人们方才被扶澜对司命展现出的信任亲昵惊到了,转而又在扶澜口中听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
  仙域何曾有过一个叫“秦琉”的仙人下到黄泉?
  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像仙人,毕竟凡人登仙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拟定一个好听的仙号,活如司命一样用职务命名,或是像其他大多数仙人一样,引经据典。
  秦琉二字有名有姓,一看便是凡人名讳。
  众仙心里好奇,扶澜上神久居黄泉,怎么会和凡人扯上关系?
  司命吐了一口气,似喘似叹,他握住扶澜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小殿下先去殿中等着吧,后头还有贺礼,我已经让人送到您殿中了。”
  扶澜微微蹙眉,秦琉呢?
  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好拂了司命的面子,只好点头回去了。
  扶澜没有回寝殿,他揪着自己的衣角在神宫中四处乱逛。
  秦琉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扶澜越走越心焦,不自觉开始奔跑,他走过神宫中每条走廊通道,甚至推开那些大殿的门,一扇又一扇,始终不见秦琉。
  秦琉去哪了?
  秦琉先前从未像今天这样,忽然不知所踪,往日只要他喊一声,不论秦琉在干什么,都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从来不让他等。
  到底是怎么了?分明昨日夜里他们还那样亲密。
  是因为听他们昨日拜堂成亲了吗?
  可书上没有说过,成亲后丈夫可以无故离开啊。
  扶澜越想越委屈,他焦急地到处走来走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袖中摸出那张喜帕,绞在指尖蹂躏。
  不远处的拐角忽然传出一声叹息,扶澜循声望去,在落地烛台之后,看到了让他这样难过失落的罪魁祸首。
  秦琉手中捧着一个花盆,里头静静卧着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那花状似重瓣莲,依土而生,花瓣看上去是全然透明的胶质,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五彩的荧芒。
  扶澜站起来,看向秦琉神色复杂的脸。
  他跑过去,秦琉下意识张开手,想要接住他。
  “啪——!”
  那盆美得不可方物,却又脆弱到极致的花,跟着琉璃盆一起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声音很响,很脆。
  在扶澜看不见的地方,秦琉的脸色唰得白了。
  作者有话说:
  520写这个……我有罪
  根本你不懂得不懂得爱我~(放错了掐掉
  檐水穿墙~再细的痒经年也刻成伤~
  长夜未央~盲眼偏贪看远道的光~
  第73章臭味相投
  扶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看见秦琉的那一刻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扑进秦琉怀里,那块被他拿在手里揉搓的喜帕掉在地上,刚好覆盖住那多琉璃花的“尸身”。
  察觉到秦琉身躯的僵硬,扶澜很难过:“你到底去哪里了?”
  见秦琉迟迟没有动作,扶澜抬起头来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抱我?”
  秦琉好半天才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甚至克制地留了缝隙:“怎么哭了。”
  扶澜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脸上还没有风干的泪水,闷闷地说:“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扶澜擦完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成年了,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丢人,于是从秦琉坏中退开,控诉道:“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秦琉嗅着他发间的兰香,温柔地抚慰着他的脊背,颔首示意他看地上的花朵,语气中带着无奈:“我去给你找这盆花了,司命让人把他放得偏了些,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才晚了。”
  扶澜不太信,他在忘川等了秦琉半日,又在神宫找了他那么久,找一盆花需要这么多时间吗?
  “是不是有人为难你,故意让你拿不到的?”扶澜皱着眉看他,眼角还挂着泪痕。
  秦琉喉间滚了滚,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没有的事,再说了,是司命吩咐我去的,就算是为难,也是司命要为难我。”
  “那殿下会怎么办呢?”
  扶澜认认真真地思考片刻,决定暂时还是不要触怒司命“龙颜”,毕竟昨日他才瞒着司命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时实在是心虚。
  他转移话题,又看向秦琉的眼睛:“你怎么不叫我阿澜啦?”
  秦琉松开他的腰身:“方才看见宫中人来人往,司命是不是要给您办成人宴?”
  扶澜眉头越蹙越紧,他在心里敲响了警钟:到底怎么了,秦琉居然称呼他“您”。
  “您”?!
  除了他刚来灯河的那段时间,以及床笫间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蜜语,秦琉什么时候用这样生疏的敬语称呼过他?
  完了,扶澜开始觉得严肃,秦琉是不是不“爱”他了?
  扶澜虽然不太理解什么是爱,但秦琉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像他们现在这样亲密地待在一起,就是“相爱”,他隐约觉得秦琉现在的“爱”没有之前那样明显浓郁了。
  可是他们昨日不是才刚成亲吗,书上说“新婚燕尔”,这会该是他们最“相爱”的时刻才对。
  “……是不是司命发现了?”扶澜小心翼翼地抓紧他的手指。
  除了被家长发现,有司命勒令,否则扶澜再也想不出来秦琉这样疏远他的原因了。
  秦琉愣了愣,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是啊,被发现了,他让我在神宫里当掌灯人,不许跟在你身边。”
  扶澜浑身一颤,声音都在发抖:“他怎么这样!”
  秦琉垂着头:“也不怪他,瞒着他这样大的事,生气也正常。”
  扶澜快要哭出来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愿意的……他怎么罚你不罚我阿?”
  而且方才他在宫门看到司命时,并未感觉到他带着什么怒气,怎么这样偏心,专门逮着秦琉欺负!
  秦琉怔在原地。
  我愿意的。
  扶澜说他愿意。
  尽管扶澜永远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爱”,仍然愿意嫁给他吗?
  难怪司命这样震怒,若是他再无知无觉下去,扶澜真的要被他害死了。
  秦琉的心沉了沉:“您是上神,他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僭越,罚我是应该的,别生气。”
  “虽然是掌灯人,但是我就守在您寝殿之外,不会离开,可好?”
  “小殿下,先下去换衣服参加宴席吧,別辜负了司命的苦心。”
  扶澜想了想也是,他垂头丧气地被秦琉领回寝殿,梳洗完毕后,接到了司命的传音。
  “小殿下,您自己去吧。”秦琉在主殿门口停住脚步。
  司命的传音还在扶澜耳边重复,催促他可以进场了。
  扶澜紧紧皱着眉:“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进去?”
  “我是鬼奴,身份低微,里头全是仙域上的仙人,我在您身边,恐会拉低您的身份,让他们轻视您。”
  秦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他跟着扶澜来灯河的最开始那段时间,谨小慎微……
  不,便是他刚来的时候,也尽量在尽可能多的场合和时间里黏在扶澜身边,任凭别人再诟病,他也不为所动。
  扶澜心口堵得慌,他一言不发地拽着秦琉的手臂,表明自己的态度。
  秦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与扶澜拜堂成亲的红袍,气度雍容,是生前面貌和在扶澜待了这么久所沉淀出的从容,若是忽略身上浓重的阴气,他站在扶澜身边,几乎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扶澜的鬼侍。
  “我就要你陪我进去。”
  扶澜心里像是被细细的针尖戳刺:“谁若是因为你的身份看清你和我,我便将他逐出黄泉。”
  他话语坚定,充满了对爱侣的维护,听得秦琉动容不已。
  若不是知晓了玲珑心的真相,他真的会认为扶澜在努力爱着他。
  但现在,他只是垂下眼,掩饰心底那些落寞。
  “好吧,我陪您进去。”秦琉松了口,扶澜不会动心又怎样?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可以是一对相爱到极致的爱侣。
  至于私下如何……他会有分寸的。
  扶澜挽着秦琉的胳膊进了大殿。
  主位是整块墨玉打造的王座,上面镶嵌着无数精美珍贵的宝石,彰显黄泉之主尊贵的身份。
  司命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通往主位的道路两旁摆满了仙人的坐席,他们齐刷刷起身跪拜,恭迎扶澜。
  扶澜神色如常,心里也很平淡,成年的那点喜悦早就被那场婚礼覆盖。
  比起众仙客套的恭维和奉承,他更愿意回到寝殿,在秦琉面前,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将心里那些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酸胀难受悉数告知。
  司命久坐在主位下方的对席,另一边空置着,为仙域上仙晁枫准备。
  晁枫是仙域众仙心照不宣公认的领导者,不仅因为他实力高深,待人接物也可圈可点,更是因为他私底下貌似很得另外两位上神的喜爱。
  晁枫之前的上一任上仙今日也在场,他叫暌离,原稳稳压着晁枫,坐着仙域仙官的头把交椅。
  四百年前,流离人间的镜泽上神领着不久前“离家出走”的妖神释尘回到仙域。
  他目睹暌离领着众仙对释尘的慢待,一怒之下动用法则神权将暌离禁言百年,他也因此失势,在仙域尴尬度日。
  彼时司命不过是一个刚刚接触轮回簿不久的小仙,再次见面,暌离依旧灰头土脸,司命却执掌轮回大权,成了黄泉之主最信赖的仙官。
  司命对待这些久居仙域的仙人倒是一视同仁,只单独将晁枫的位置设在了自己对面。
  晁枫方才被司命领着去看过了黄泉运行的种种构造,被忘川晃了眼,看痴误了时辰,到现在还没赴宴。
  这本就是大大的失礼,司命提着一颗心,就见扶澜看也不看他,指着空位便要拉着身边的恶鬼去坐下。
  司命吓得不轻,对上秦琉沉静的眼神时怒目圆瞪。
  前半日才与他说好要疏远扶澜,这才多久,手又牵上了?!
  秦琉理都懒得理他,视线擦过去便离开了,更遑论施舍一个眼神给下头那些看呆了的仙人们。
  他只低声在扶澜耳边说:“司命在这里安排了人,我不适合坐在这里,会得罪人的。”
  扶澜重重吐着气:“得罪便得罪了,谁敢怠慢你?”
  眼看着他就要硬拉着秦琉坐下,司命及时出手,站起来走到扶澜身边。
  “小殿下,您的侍从有专门的位置,这里是仙首晁枫的座位。”
  晁枫是谁?不认识。
  扶澜知道不能让司命丢了面子,只好不情愿地点点头:“行吧。”
  还未等司命指秦琉去座位,扶澜便拉着秦琉的手,径直往主位走去。
  走上第一个台阶时,秦琉听到了台下众仙人轻轻的抽气声。
  他及时止住脚步,望着那宽敞的王座,心知扶澜恐怕是要邀他同坐。
  “小殿下。”
  扶澜回头,先是看到了秦琉平淡的脸,再是越过他,看到下面那些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的仙人,和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凝重的司命。
  他抿着唇,没有放开秦琉的手。
  秦琉没办法,只好往上两个阶梯,反客为主,扶着扶澜的手往王座上走去。
  他将扶澜按在座位上,替他整理衣襟和发间有些歪斜的玉钗,随后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侍从那样,站到了王座的侧方。
  众人被他们亲昵的互动惊呆了。
  司命却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现场鸦雀无声,大门处,晁枫带着两个仙侍,姗姗来迟。
  他额上挂着冷汗,甚至不敢看扶澜的脸,径直跪到他面前。
  晁枫多年来得众仙敬重,靠的便是谦逊和谨慎,今日实在是被黄泉美景绊住脚了,竟然做出这等失礼的事情。
  “小仙失敬了,恳请扶澜殿下责罚!”
  扶澜将两只手放松地放在座椅扶手上,指尖不自觉地扣着扶手上圆润的珍珠。
  他并不在意这些,淡淡道:“无妨,入座吧。”
  他连面前的仙首叫什么名字都没想起来,心不在焉地用余光撇着身旁的秦琉。
  秦琉站得笔直端正,英毅俊美的面孔挡不住周身散逸的阴沉鬼气。
  扶澜挥手示意众仙起身,丝竹声再此刻响起,衣带飘飘的仙娥们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跟随悦耳旋律翩翩起舞。
  扶澜意兴阑珊,几乎要把那颗可怜兮兮的珍珠扣下来,幸好秦琉及时制止,抓住了他的手。
  “一会把指甲弄劈啦。”
  下边的司命默默小幅度点了点头。
  又见秦琉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巧华美的匕首,递到扶澜手中:“用这个挖。”
  司命:“……”
  他算是知道两位怎么老爱黏在一起,原来是臭味相投!
  作者有话说:
  再甜一章……小情侣你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第74章梦醒之后
  酒过三巡,扶澜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场。
  仙域仙人在下面与已经成为黄泉仙官的昔日同僚们相谈甚欢,从黄泉发展扯到仙域形式,绕来绕去,竟然都绕不开主位上那位年轻貌美的上神殿下。
  他们各个都是人精,当然看出来了扶澜同他身边那个侍从不寻常的关系,只是那侍从阴气浓重,一看便知是黄泉厉鬼,高贵的上神殿下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心里这样想,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大殿中讲这些话说出口,毕竟无论是扶澜殿下,还是安分坐在下头饮酒的司命上仙,看着都不是好惹的模样。
  就连那“狗仗人势”的鬼侍,眉眼间的气质也从容淡然,全然没有受人驱使的奴性。
  只是相较他们,晁枫要显得大胆得多,他喝酒时偷偷摸摸写了一张纸笺,借侍酒仙的手送到司命那边。
  司命接到纸条,先是莫名其妙,抬眼便看到了挤眉弄眼的晁枫。
  他有些无奈地展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是晁枫一贯的谨慎克制,内容却大胆。
  “旁边哪位怎么回事?”
  司命在心里皱了皱眉,随即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悄悄与对面的晁枫传音:“小殿下的玩伴罢了,别好奇。”
  晁枫有些惋惜:“好吧。”
  “说起来,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见镜泽殿下他们了?”
  司命听到熟悉的名字,有些迟疑地放下酒杯,看了一眼主位上心不在焉的扶澜,起身拱手:“小殿下,小仙出去透透气,一会便回来。”
  这便是要私下交谈的意思了,晁枫会意,在扶澜发话应允后紧接着站起来,与司命一并离开了热闹的大殿。
  扶澜闷闷地喝酒,他从未喝过酒,方才仙侍献酒时司命并没有制止,他就当司命默认了。
  刚成年的上神心里一夜间多出来许多无法述之于口的“愁”,生涩地学着话本上的文人名流,用货真价实的仙露琼浆来浇。
  秦琉竟也没有阻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扶澜的脸。
  ……
  司命带着晁枫来到自己最放心的司命殿。
  这里和仙域上的那座“司命殿”一般无二,到处都是散落的红线山,只是从前那略显局促的“命盘”几经升级,已经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位置。
  所谓命盘,是司命胡乱发明,在墙面钉上无数小钉子,每个小钉子都代表着人一生中的经历,如娶亲生子,及第登科,生老,病死。
  而那些杂乱的红线,与命盘配套,司命会用布条蒙住双眼,取了红线在命盘上绕来绕去,用钉子固定住红线,再将红线沾到的种种经历誊写到轮回簿中,组成一个凡人短暂的一生。
  这是司命在仙域时就有的习惯,沿用至今。
  晁枫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你倒是没变。”
  司命亦叹了口气,到底只有他心里清楚,叱咤黄泉多年的司命上仙,早就与曾经仙域毫不起眼的司命星君,判若两人了。
  “镜泽上神回仙域了吗?”司命料定晁枫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人,开口问询。
  晁枫负手站在他面前,却摇摇头:“未曾。”
  司命瞪了他一眼,换个问题:“他们……过得怎么样?”
  晁枫思索道:“他们长居凡间,未曾与我有太多交集,拜访的信件有去无回,说实话,我并不知道。”
  这样看来,司命与镜泽他们的联系都比仙域与他们的多,司命叹了口气,提点他:“切勿在小殿下面前提起那两位。”
  晁枫不解:“这是为何?”
  话落,他猛然想起曾经天道的敕令。
  “魔神扶澜,掌生死轮回,生于黄泉道,永不入仙域。”
  扶澜当初在他们整个仙域眼皮子底下诞生,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位黄泉之主诞生的因果。
  切切实实与那两位早已脱离仙域的上神离不了干系。
  司命垂眸掩盖心中的酸涩:“……我从未告诉他那些,也不打算告诉。”
  “他生有玲珑心,从小天真烂漫,那样的真相,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晁枫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扫过殿中的陈设,最终落在他的书案。
  “话说,你的《赴红尘》写得如何了?”
  听到这个久旷的书名从昔日友人口中说出来,司命有些恍惚。
  黄泉三百年,他很遗憾没有再未竟的话本事业上取得进步,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照顾扶澜和发展黄泉上。
  数次动笔,写出的也是供扶澜逗乐的短著。
  不知不觉间,那卷从天域带下来的残书,多年从未有过续章。
  司命昂起头,看向虚空中遥远的仙域方向,轻轻道:“殿下成年了,黄泉步入正轨……快了。”
  他很快就能补完那本《赴红尘》了。
  晁枫拍拍他的肩膀:“黄泉一行,估计不少仙官都起了留在黄泉的心思,也能帮你和小殿下分担一下,别太累了。”
  “倒也不是累……”司命喃喃。
  他纠结再三,还是没能将扶澜身上发生的事说出口。
  秦琉一事,他尚且还没有头绪,还是不要说出来平白惹人心乱了-
  扶澜酒量还是太烂了,三壶仙域特制“错认水”,就让上神殿下醉了个神志不清。
  司命带着晁枫返回大殿时,扶澜已经歪倒在秦琉怀中睡着了。
  司命心里咯噔一声,快步走上前,压着嗓音对秦琉说:“他喝了多少?”
  秦琉瞥了眼地上歪斜拜访的三壶酒坛,里头空空荡荡,怕是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司命瞪大双眼,狠狠瞪了秦琉一眼,再看向下面那些正喝得尽兴的仙官们。
  “……你先带他回去吧。”司命吩咐。
  秦琉点点头,就这样当着他的面环住扶澜的腿弯,将穿着精致,面容昳丽,脸颊上还挂着两团红云的上神殿下横抱起来,穿过大殿里那些仙官,半点不顾忌旁人目光,将扶澜抱出了大殿。
  司命神色复杂地看着,竟然也没有阻止。
  晁枫在一旁更是看得心惊胆战,旁人记不清,他还记得清楚,扶澜身负玲珑心,修的可是无情道啊……
  这对吗?
  司命也不管管?
  他皱着眉看了眼司命,凑过去低声说:“玩伴?”
  司命:“……”
  他真得好好敲打秦琉了-
  不用司命敲打了。
  秦琉带着扶澜回到寝殿,昏睡的上神殿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靠在他怀里,睁着那双浅淡如琥珀般的清瞳,静静看着他。
  扶澜也不说话,也不闹,就这样看着他。
  秦琉心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他弯下腰,想将苏醒的扶澜放在地上。
  扶澜察觉了他的意图,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死活不撒手。
  秦琉没辙,只能先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他低下头与扶澜对视,扶澜眨眨眼,下一刻唇瓣就贴了上来。
  温香软玉,秦琉却被骇得猛然退后,扶澜的体温还没将他唇角渡热,便扑了个空。
  眼泪几乎霎时便滑落到脸颊上了,扶澜的眼睛在昏暗的榻间泛着要命的水光,他没有哽咽,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滑落。
  “啪嗒、啪嗒……”
  每一下都死死砸进秦琉心里,几乎要让他疯了。
  但他不能再回应扶澜的亲昵,只能僵硬地伸出手,胡乱擦拭着那些灼烫的眼泪。
  “别哭,别哭。”他哑声劝慰:“都是我的错。”
  扶澜不明白他为何会莫名这样冷淡,他无从改正,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们成亲了吗?
  扶澜开始在脑中不断搜刮从话本上看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最终带着哭腔道:“我们和离吧……”
  ……
  砸在床铺上的水滴声渐渐停了,房中只能听到扶澜有些紊乱的呼吸。
  秦琉默不作声地半跪在他眼前,还维持着用手指擦拭他眼角的姿势。
  “……殿下。”
  秦琉松开了手,他垂下眼:“殿下确定吗?”
  扶澜满心的委屈酸涩,不知道怎么表达,既然秦琉是因为他们成了亲才这样对待他,那是不是只要他们和离,秦琉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了?
  他想得这样简单。
  扶澜点点头:“嗯。”
  只要和离了,他们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了吧?
  秦琉不会再这样淡淡地对他,如果成亲的代价是这样的话,扶澜甘愿不与他做夫妻。
  可惜扶澜尚且不懂什么是“爱”,只本能地抓住一切想要握紧的事物,比如秦琉,比如秦琉的“爱”。
  面前的恶鬼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半晌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执念和困扰他已久的东西。
  再抬头,扶澜听见秦琉说:“好。”
  他说好。
  扶澜抿着唇点点头,张开双臂等着秦琉像先前那样过来拥抱他。
  秦琉愣了愣,伸出手帮他拿掉束发的玉钗,随后握着他的肩膀,让扶澜躺到枕上。
  唰地一声,床幔被拉上了,扶澜喝了酒本就昏昏沉沉,他以为秦琉同意了“重归于好”的提议,便也没再纠缠,乖巧地合上眼,沉入梦乡。
  他满心期待,期待着梦醒,秦琉还会像原来那样守在他的床前,与他亲昵,拥抱,接吻,与他“相爱”。
  ……
  可惜扶澜没有等到。
  他没有等到秦琉的吻和爱。
  只等到了司命口中,秦琉返回潮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胆小鬼
  第75章心底天裂
  扶澜苏醒的时候,原先坐在他脚踏上守着他入睡的秦琉不知所踪。
  殿中除了浓郁的兰香,再也感知不到秦琉残留下来的阴气,彼时司命换了一身衣服,默默地坐在他殿中的那张书案之后,指尖叩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扶澜掀开床幔,司命的视线移过来,殿中的空地上摆满了许多精美的箱子匣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殿下醒了?”
  司命见他苏醒,起身慢慢走过来,像是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让扶澜扶着他的手臂下床。
  扶澜没有说话,他探着脑袋在殿内四处寻找秦琉的踪迹,没有注意到司命伸过来的手,扒着床沿爬下了床。
  他始终没有看见秦琉,连靴履都懒得穿了,赤着脚站在寝宫冰凉的地板上。
  “司命,司命。”
  扶澜的语气有些不安:“你看见秦琉了吗?”?
  司命有些怜惜地抚平他头顶翘起来的呆毛,轻声转移话题:“小殿下,宿醉头疼吗?要不要我让人弄些醒酒汤来?甜的。”
  扶澜摇摇头,语速加快了一些:“秦琉去哪里了?”
  “……下次少喝一些,要不要先拆礼物?听说那盆花碎了,我又让人去潮崖了,这次——”
  扶澜看着他,哀求般打断他:“司命,秦琉呢?”
  司命静默片刻,强颜欢笑。
  “他跟我说送给你的花被失手打碎了,我便让他亲自去潮崖,为你再寻一朵。”
  潮崖。
  扶澜想起那片荒芜的平原,想起潮崖呼啸骇人的寒潮,想起崖顶经年不化的寒冰。
  秦琉回潮崖了。
  扶澜低着头,好一会,才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让他回去?”
  “司命,你不想我和他做夫妻吗?”
  见扶澜前日还千遮万掩的事情被他自己亲口捅破,司命唇角的笑僵了僵。
  扶澜再抬头时,眼中含泪:“我已经跟他和离了……司命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他们明明都已经和好了,秦琉原本能像先前那样陪在他身边,就算没有夫妻之名,秦琉也能陪他千万年。
  他不和秦琉做夫妻了,他只想让秦琉陪在他身边。
  他甚至愿意退而求其次,就算司命非要让秦琉做掌灯人……他便将整个灯河神宫的灯盏灭到只剩自己寝殿外两座,这样秦琉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
  司命放下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殿下,秦琉这般的恶鬼,并非黄泉独一无二,你为何偏就舍不下他呢?”
  扶澜就算再痴傻,也辨得清这个浅显的道理,那便是不管黄泉还是凡间,永远只会有一个秦琉,毕竟秦琉已经立誓永不入轮回。
  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将与秦琉的一切悉数告知司命。
  “他已答应我和好了……司命,司命你让他回来吧,我再也不会与他成亲了。”
  扶澜咬破了唇,眼尾还挂着泪痕,司命一向是见不得他哭的,但不知为何,在秦琉一事上总是这样强硬。
  “潮崖与灯河同望一轮明月,既然俱在黄泉,相隔虽远,总会有见面的那天。”
  司命顿了顿:“但绝不是现在。”
  扶澜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秦琉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有得罪小仙,恐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侍奉殿下吧。”
  扶澜不再说话了,似乎是知道司命不可能松口。
  他心里安慰自己,司命不让秦琉回来,他就辛苦一点,去潮崖找秦琉就行了。
  来回的传送阵,很快就能弄好,就像他整日流连惑心兰花谷那样……
  司命看穿了扶澜内心所想,他下定了决心,做出十足冷酷的姿态,转过身背对扶澜。
  “殿下别再想着去北河界,天裂渐重,北河界已经暂时封锁与灯河的出口了。”
  黄泉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天道沉睡致使结界出现裂痕,竟然会严重到直接封锁黄泉过客进入轮回的道路。
  “……天裂,让我去补就好了,我能补好。”
  司命摇摇头:“我与仙域已经商定好了,此行想留下来的便先从北河界基层做起,这件事交由他们处理。”
  一切都刚刚好,他与秦琉成了一对被命运拆散的“苦鸳鸯”。
  司命心意无法转圜,扶澜终究没说话,转身回了床榻,一睡不起-
  千万里之外,风声呼啸犹如鬼哭狼嚎的潮崖边境。
  秦琉回到了他去灯河之前所栖息的洞穴,里头的阴气还没散掉,却早已被些胆大包天的小鬼占去了。
  秦琉自去到扶澜身边后便不再是动辄打杀的性子了,那群开了智的小鬼却没少听说他煞神的大名,远远瞧见他身上滔天的鬼气,不用秦琉出手,便一窝蜂地滚出了洞府。
  尽管如此,秦琉嫌他们身上的浊气脏臭,干脆舍了现成的,在潮崖另一端,受风露侵蚀最重的那一面新辟了一座。
  他不是来这里享福的。
  下榻第一天,秦琉将整个潮崖翻了一遍,直到第二日晚间,才在最靠近那道扶澜亲手修补过的天裂最近之处找到了那种他只见过寥寥几次的珍贵花朵。
  峰顶那朵花,比之前日他在灯河神宫里拿到的那盆更具野性,花瓣没有琉璃盆中那朵被精心栽培修剪过的完美,边缘还挂着晨露在寒天下凝结的霜痕。
  秦琉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伸手折下,像司命吩咐的那样,将这朵花带去北河界仙官们驻扎的宫殿,由人精心调养,呈上扶澜案头。
  他甚至在离开灯河之后,便掐断了与司命的传音咒。
  这是恶鬼游荡黄泉多年,作出的最清醒的一个选择。
  秦琉生生从心上,身上,灵魂上,狠狠剜去早已属于扶澜的那一部分,拖着伤残的病体回了潮崖。
  他不打算再回去了,如临别前司命所言,若是无法理清,干脆快刀斩乱麻。
  斩断他的情痴,斩断扶澜的假爱。
  这是岌岌可危的玲珑心面前,最好的选择。
  秦琉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在荒芜的潮崖清洗身上滔天的罪业。
  不求能入轮回,只求能替灯河里不谙世事的上神殿下镇着这素不太平的边蛮。
  守着潮崖,守着北河界,守着心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天裂,日夜为扶澜祈福颂念。
  直到黄泉消弭的那一天。
  秦琉永远不希望有这一天。
  ……
  风吹雨打,秦琉在这端风餐露宿,灯河神宫中的扶澜,也并未在他听不见的祝福声中得到真正宁静的生活。
  仙域不少人都选择留在黄泉接受司命差遣,正是理事繁忙的时候,因此没有人注意到自盛典之后就再未现身的扶澜上神。
  扶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
  在寝殿里睡了两天,房中秦琉残留的阴气淡了,他便踏入床榻后头的阵法,去到忘川花谷。
  成亲第二日他们便离开了这里,再没回来过。
  成亲的“喜堂”不知何时被翻涌的忘川冲垮了,这里每日都会有一两日涨潮,常卷去临岸土坯砂石。
  那里现在干干净净,连一片残存的红蜡都没留下。
  扶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扯掉花海中那张脏兮兮的“婚床”,将它扔进忘川,随波逐流。
  黄泉地府的阴土将花谷里那些娇艳的惑心兰滋养得很好,花海比扶澜离开时更盛几分,不知不觉间,他坐在花海中掐弄花瓣,紫色枝叶流了满手。
  却再也没有一只寡言温柔的恶鬼,用帕子为他轻轻擦拭。
  花汁在手上凝固,干涸,扶澜由只好借着忘川水清洗。
  夜风拂过他凌乱的头发,没有人为他挽起。
  扶澜蹲在忘川之畔,凝视着川流中不断被白浪打碎的,自己的容颜。
  那张苍白清瘦的脸被不断打碎又重组,不如他在秦琉眼中看到的那样明媚。
  扶澜面无表情地起身,转身扑进了花海里。
  他百无聊赖地想,一个人也挺好的。
  不过就是没人陪他发呆,没人陪他看话本,没人陪他画画写字,没人陪他看花海,没人陪他玩耍,躲进灯河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秦琉来之前不是一样的过日子吗?我可以的。
  扶澜努力闭上眼想要沉入梦乡,上神不会做梦,他只要睡着便是一片黑暗……
  惑心兰花香馥郁,那些花蕊处莹蓝色的光点随着风飘散播种,扶澜枕着自己的手臂,意识消散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扶澜放任自己沉睡,却不知早已陷入了惑心兰的幻境当中。
  ……
  “一拜天地。”
  秦琉在他耳边念叨,视线被朦胧的红色掩盖,但能看到一个黑发白肤的人形轮廓,正站在他面前,嘴唇翕动。
  扶澜怔愣间,身体本能地弯下腰,和面前的鬼完成了一次参拜。
  红烛在耳边炸响。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扶澜被“秦琉”牵着,走完了一遍那场铭刻在他心中的婚礼。
  一遍又一遍,他们机械地重复着这场婚礼的每一个流程,扶澜并不觉得累。
  他在“梦”中,贪婪地汲取秦琉身上的冰凉。
  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带着些薄薄的茧,扶澜对此无比熟悉,他回顾这场简单仪式中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刻意去记究竟重复了几遍。
  扶澜只在一次次对拜中开心地想,他嫁了秦琉好多好多次。
  作者有话说:
  上班导致鸽的字数晋江榜单会帮你们讨回……
  还有5000
  第76章既痴且妄
  扶澜流连幻境。
  这件事司命直到半个月后才发现。
  他先前只当失去了秦琉后,扶澜一蹶不振。司命见多也写多了痴男怨女,“情伤”的确需要时间疗愈,便也随他去了。
  他也不敢去沾惹,扶澜知道是他弄走了秦琉,见多了他,怕是会生气。
  于是一头扎进黄泉殿,用这些时间给每一个从仙域下来的仙官都找到了合适的差事。
  扶澜诞生之前,轮回井被安置在仙域的枯荣台。
  陌施便是枯荣台的主人,百年前司命带着轮回井下了黄泉,陌施被晁枫安排到了别处,心里却一直记挂着看守轮回井这个清闲的职位。
  先前实在是仙域事务繁忙走不开,于是这次下界得空,他干脆留在了黄泉,再请镇守轮回井。
  司命自然同意。
  仙官名单中他挑来捡去,尽量给每个人都安排到适合的职位,独独一人始终没有着落,那便是前任仙首,暌离。
  他的能力在黄泉并不出众,原先称得上优点的口才也因镜泽上神的百年禁言而大打折扣。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接受不了从云端跌落泥地的巨大落差,郁结于心,哪怕禁言解了,也很少再开口。
  暌离当仙首时,那位威名赫赫的妖神还未成年,被天道拘在仙域神域两界长大。
  天道是个甩手掌柜,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那群比妖神早至仙域的仙官们被惯出了优越感,以暌离为首,久而久之,竟不把妖神当回事了。
  很少有人再提,妖神殿下未成年那段时间,在仙域里是个连字都不认得的大文盲。
  后来“离家出走”,到凡间去找只有一面之缘的镜泽上神,这才学会了认字。
  镜泽上神后来知道他们对妖神的怠慢后,惩治了暌离,将他禁言百年,从此失了“圣心”,地位一落千丈。
  司命左思右想,干脆将暌离安排去轮回井,与陌施一道看守轮回井,反正这差事也不用说话,还清闲,很适合缄默阴郁的前任仙首。
  手下那些眼瘸的仙官刚上任不久,以己度人,以为司命刻意冷待暌离,竟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自以为可以讨好上司。
  他们在暌离前往忘川的法阵上动了手脚,倒也没敢太过分,只将目的地改到了离轮回井较远的空旷山谷里。
  纵然有仙法傍身,但在黄泉中没有舆图,光是找路就够暌离喝一壶了。
  彼时司命刚尝试与沉溺幻境的扶澜殿下沟通无果,没注意手底下这些小插曲。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北河界新赴任的仙官又闯了祸,天裂又至,加上封闭的关卡积堵闭塞,黄泉过客们竟被浑水摸鱼的凡物袭击,死伤惨重,司命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他将灯河的所有事务都放下了,包括花谷中睡得香甜的扶澜。
  原想着忙完了再来好好劝扶澜,却没想到,扶澜先被误入花谷的前任仙首惊醒了。
  进入惑心兰幻境的条件算得上苛刻,扶澜身为上神,先前累到极致才能入梦,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干脆在睡前短暂封印神力,这样也能进入梦境。
  因此他被吵醒时,心情前所未有地烦躁。
  梦中正演绎到他窝在秦琉怀中看话本的场景,乍然从昏暗的床榻深处回到现实寒凉静谧的花谷,封印了神力的扶澜先是打了个哆嗦。
  在他不远处的暌离也吓了一跳,他远远看见这里貌似卧着个人,心想着这样荒凉的地方会有谁来?兴许能问问路,于是便上前了。
  半个多月前的宴会,他坐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扶澜入场时也没敢抬头看他的脸,更别说后面离得远了,暌离只想着喝酒,根本没注意到座上高贵的扶澜上神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暌离对三百年前的那场“祸事”尚且心有余悸,禁言的百年里每天都反复告知自己,惹谁都别惹那几个上神殿下。
  天道沉睡,整个三界他们都可以横着走,他这样根基浅显的仙官,只有被当成垫脚石的命。
  扶澜揉了揉眼睛,表情不悦地抬头看他。
  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与黄泉仙官统一的月白色长衫泾渭分明,暌离看了他几眼,犹豫着要不要自报家门。
  久未开口,竟然忘言,扶澜在他面前解除了神力的封印,上神气息回身的瞬间,连五官都清晰了几分。
  这下便是不问,暌离也认出来了。
  他掀了袍角哆哆嗦嗦地跪下,满心都是完了完了,冲撞上神的罪名又要按上来了!
  一心焦,嘴瓢脱口便是一句:“镜泽殿下——!”
  扶澜刚睡醒,正是迷茫的时候,猛然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愣在原地。
  司命与他说过,殿下是仙人们对上神的敬称,只有上神才能被这样称呼。
  可是他的名字是扶澜啊。
  扶澜小心地撑着手,保证自己不会压到旁边的惑心兰,他爬起来,站在暌离面前,心里生出一股浓烈的好奇与不安。
  他语气有些紧迫:“你说什么?”
  暌离迷糊的头脑此刻也吓清醒了,努力驯服自己已经退化了的语言系统:“扶、扶澜殿下……”
  扶澜皱着眉:“不是这个名字。”
  暌离也搞不懂了,他犹豫着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刚才口误说出的:“镜泽殿下?”
  很陌生的名字,却莫名让扶澜感到心头一紧。
  他追问:“这是谁?”
  从来没有人告诉扶澜,世界上还有另外的上神。
  他从诞生起,司命便在他耳边说,他是黄泉之主,是上神扶澜,是除天道以外世间最尊贵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吗?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暌离,整个黄泉都将扶澜上神蒙在鼓里,司命三令五申不许提起的那两个名字,就这样轻易从他口中说出。
  “镜泽上神是、是天地间第一位上神。”
  扶澜静默片刻:“还有呢?”
  上神想听,吃够了苦头的暌离不敢不说,于是便将自己百年仙人生涯中知道的所有,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倾泄。
  “镜泽上神是天地间第一位上神,掌管天地法则,却因贪恋凡间风光不愿意回神域。天道仰赖上神维持天地运转,为了让镜泽上神忌惮危机,催生出第二位上神。”
  暌离似乎很不愿意回忆:“……第二位上神分了镜泽殿下手中的因果权柄,是世间第一条龙,在仙域待到成年后,便下了凡间,寻找诞生之处在凡间有过一面之缘的镜泽。”
  “妖神与镜泽在凡间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回到仙域,不知发生了什么,镜泽殿下竟然借了司命的轮回簿,以上神之躯进入轮回井,经历五次轮回。”
  “妖神似乎是……倾心于镜泽上神,动用神权,不惜遭受反噬也要修改那些轮回簿。”
  “他跟着镜泽殿下一起进了轮回,后来事情败露,天道震怒,重罚他们的同时,从他们手中再次分了权柄,动用力量催生了……您。”
  扶澜已经僵在了原地。
  好半晌才哑着嗓音道:“还有呢?”
  暌离努力回忆当初那场震惊整个仙域的天劫,尽量事无巨细地重复:“后来司命带着轮回簿下了黄泉,被天道授意抚养您长大,妖神和镜泽殿下流离凡间,再未来过仙域。”
  “……哦对了,他们两个相爱渎职,所以天道赐予了您无情道和玲珑心,认命您为黄泉共主,与他们划清界限。”
  无情道?玲珑心?
  无情道是字面意思吗?
  扶澜恍惚了。
  无情……道。
  司命从来没有告诉他。
  玲珑心又是什么?
  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小仙显然无法回答他满腔的疑惑,于是扶澜带着满身的惑心兰香气,骤然消失在暌离眼前-
  神宫,没有。
  灯河,没有。
  扶澜浑浑噩噩地翻遍了整个灯河,找不到司命的踪迹。
  他从黄泉殿仙官口中,得知司命去了北河界。
  北河界……北河界……秦琉也在北河界。
  秦琉知道无情道和玲珑心的事吗?
  秦琉……是因为这些事才离开的吗?
  扶澜的心跳的很快,是慌的。
  若是秦琉知道无情道,是不是说明他知道他没有爱秦琉了?
  可是他很想的啊。
  他只是不懂,秦琉说他会教的啊。
  无情道不可以破吗?他真的很想喜欢秦琉……
  天道竟然能这样残忍,前两个上神渎职,祂便集齐他们所有的缺点,努力避开,将扶澜量身打造成镜泽和妖神的反面。
  镜泽贪恋自由流连红尘,天道便让扶澜驻守黄泉,永世不得出。
  妖神释尘爱慕镜泽,不惜违反法则修改轮回簿,也要相爱厮守。
  于是天道便给他一颗玲珑心,让他修无情道,永远无法品尝情爱的滋味。
  好残忍啊。扶澜想。
  ……
  北河界仙宫。
  司命站在高台上指着舆图运筹帷幄,台下的仙官们应声答允,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领导者清醒果决,执行者忠诚认真,是黄泉最好的模样。
  失魂落魄地扶澜便是在这时出现在大殿中央的。
  司命指挥的手顿住了,似乎很惊讶:“小殿下?你怎么来这里了?”
  扶澜抬起眼看他,眼神中褪去了往日的天真纯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哀伤。
  眼底似有泪光,瞧着五蕴炽盛,既痴且妄。
  他看不见台下那些仙官,他眼前只有司命一人。
  迫切地等一个答复,等一个打破他整个世界的回答。
  “司命,玲珑心是什么?”
  他扶澜到底是什么?
  是天道盛怒之下急需证明自己可以制造出一个完美上神的寄托,是镜泽释尘的替代品,还是注定无情的黄泉共主?
  司命还没开口,扶澜好像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有些自嘲地抬起头,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些……都是他。
  他是上神,是寄托,是替代品,是对照组,是黄泉之主。
  唯独不是随心自在的扶澜。
  司命一力打造的这场持续三百多年的骗局和美梦,终于在此刻破碎。
  作者有话说:
  下章玲珑心破碎
  镜泽释尘完整故事线见隔壁《此剑惊春》
  第五卷“我闻神仙亦有死”
  第77章情深不寿1
  “……小殿下,这些是谁教你说的?”
  司命的第一反应是秦琉,秦琉知晓无情道和玲珑心的存在,他始终不信任那只罪孽深重的恶鬼,想着若是扶澜纠缠,秦琉破罐破摔将真相告知也并无不可能。
  底下那些有眼色的仙官们你推我攮,排着队悄悄离开了大殿,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扶澜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什么是玲珑心?”扶澜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司命脸色苍白,他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快步走到扶澜面前。
  “你去找秦琉了?”司命问。
  扶澜摇头,等着他的回答。
  “……”
  不是秦琉,还能有谁呢?整个黄泉都曾被他暗中打点。难道是仙域的人?晁枫?不可能,陌施?他已经去了忘川下游,怎么会与扶澜撞上……
  “是暌离告诉你的吗?”司命忽然抓到一个人选,暌离在黄泉和仙域皆受排挤,应当不会有人提点他帮着一起隐瞒扶澜。
  扶澜根本不知道方才告知他一切的那个小仙人究竟是谁,因此抿唇不答,司命心知十有八九便是那暌离了,恨得牙痒痒,怎么偏让他们两个碰在了一起!
  是只说了玲珑心吗……应该没有提玲珑心的来历吧?
  司命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当年他与镜泽交好,半推半就地交出了轮回簿,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只是他实在怜惜扶澜,也舍不下与镜泽的情义,始终不想让扶澜对镜泽他们心生怨怼。
  扶澜若是要恨,他也不会拦着。
  该死的天道……!
  司命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太着急。
  “玲珑心是天道的恩赐……小殿下,您是黄泉共主,司掌生死轮回,的确该时时清醒,不能困囿爱恨。”
  扶澜静默片刻,第一次在司命面前露出冷笑,话语里再没有往日的顺从乖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生死轮回?可镜泽掌管着世间法则,天道能许他自由快活,为何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糟了。
  司命的心沉入谷底,扶澜知道镜泽和释尘的事了。
  他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
  望着面前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司命的心仿佛缺了一块。
  并非懊恼没有瞒好扶澜,也并非心寒于扶澜的怨恨,只是心疼。
  ……原先这样天真烂漫的上神殿下,得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天道私欲,命数裹挟,这对扶澜本身心神的打击本就是致命的。
  司命的脊背一瞬间佝偻了,他慢慢弯了膝盖,跪在扶澜面前。
  “……扶澜殿下,我不求您原谅多年来欺瞒之罪。”
  他是个虔心忏悔的罪人,平静地述说自己的罪状。
  “黄泉三百年,我唯一愧疚的便是没能让您安乐如一。”
  再深重的责罚,司命都愿意悉数承下:“……但小殿下,神权寄托于玲珑心中,若您真的动心,性命危矣,黄泉危矣啊!”
  扶澜垂着眼与他对视,一个强撑着直立,一个颓废地跪地,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水光漫过扶澜冰冷的双眼,咸涩的泪洇湿他琥珀色的浅瞳。
  “秦琉知道玲珑心的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扶澜便已经有了答案。
  秦琉的一切反常都因那颗玲珑心而起,就在新婚第二日,秦琉得知了他“动心即死”的真相。
  所有言不由衷的疏离,不告而别的行径,无一不证明,秦琉的的确确深爱着他。
  扶澜忽然感觉双腿瘫软,他往后踉跄倒退几步,神情落寞。
  原来他知道啊。
  原来秦琉知道他的亲吻和爱,全都是假的。
  就连扶澜今日也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真的没有“爱”上秦琉啊。
  司命愣愣地看着扶澜的表情从欣喜到空白,又从空白变成哀恸。
  泪水断线珍珠般从他下颌滚落,白皙的手指将它们抹去,留下一道道湿漉的水痕。
  扶澜没再看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不要再做无情无爱的神权容器。
  哪怕就此湮灭,扶澜也想这样任性一回。不就是神权吗?镜泽释尘能舍得,他为何舍不得?
  不就是性命吗?他不要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就算今日便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也要找到秦琉。
  ……
  潮崖的夜正深,秦琉站在透明花朵不远处,肩上堆积着一层霜雪。
  他无知无觉,有些贪婪地凝视状似雪莲的花瓣,它反映着地上的泥泞脏污,焕发出的微光颜色却颇像扶澜瞳孔的澄棕。
  半个多月了,他想念扶澜。
  他想念扶澜发间沾染的兰香,想念扶澜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对他的信赖,以及那些并不带有真情的亲吻拥抱。
  秦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离开灯河,离开扶澜身边。
  后悔归后悔,他始终没有离开潮崖半步,如与司命承诺的那样,日日为扶澜诵经祈福,洗刷罪孽。
  他站在离天裂最近的位置,白色的日光刚好照在花上,裂隙无人修补,飘着来自人间的风雪。
  秦琉脑中不断回放着第一次见到扶澜的场景。
  却不知下一次,又要等到多少年之后。
  长夜漫漫走到尽头,花朵上落下的雪花逐渐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缝隙流下去,尚未流到地上便在花瓣边缘结成霜。
  秦琉终于动了。
  他身上红黑相间的喜袍迎风猎猎,用鬼气控着肩头霜雪,让它们融成冰刃,隔空斩断那些霜柱。
  做完一切后,他恢复成了凝视的姿态,安静地当他的“护花使者”。
  潮崖地温度因天裂而急剧下降,这里不久前甚至还能见到误入的生灵,譬如曾经的白狼和人类。
  秦琉看也不看一眼,这不是他该管的。
  驻守的仙官隔两三日才来一次,他们对天裂束手无策,秦琉在崖顶也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司命似乎是被什么事拌住手脚了,暂时没空来打理天裂。
  话虽如此,秦琉却感到一阵不安。
  能在黄泉牵绊住司命的,除了扶澜,还能有什么事?
  ……但他早已不是扶澜上神的鬼侍了,他回到了潮崖,重新变成了在边境挣扎的恶魂。
  他没有资格去管这些,却无法遏制飘忽的心绪。
  秦琉放空脑袋,盯着花瓣努力还原扶澜的双眼……
  或许是思念到极致,他竟然在潮崖之巅听见了扶澜的呼唤。
  “秦琉,秦琉——!”
  这是从前没有的事,秦琉并不觉得这是幻境。
  那呼唤声越来越大,秦琉猛然回神,下一刻,浓郁深沉的鬼气从他周身倾泄,迅速笼罩潮崖。
  底下那些同样栖息在潮崖的恶鬼们不知道他又发了什么疯,躲进洞府深处瑟瑟发抖。
  潮崖之下的平原,有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年迎着狂风奔跑,他跑跑停停,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秦琉的名字。
  一道漆黑的鬼影从崖顶直直坠落。
  ……秦琉原以为快刀斩乱麻是有效的,离开了灯河,他能暂时放下对扶澜的痴念。
  但他高估自己了,仅仅只是听到了扶澜的声音,他便发了狂。
  彻骨的思念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吞没,秦琉做了一回疯子,彻底丢掉所有顾虑。
  什么玲珑心,什么无情道……
  他好想扶澜。
  怀着这样的痴心,恶鬼在年轻的上神面前降落。
  扶澜衣衫凌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过和焦灼。
  秦琉心里咯噔一声,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面前朝思暮想的爱人,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扶澜带着一身霜雪气息栽进他冰冷的怀抱。
  滚烫的泪珠顷刻间溢出眼眶,打湿恶鬼的衣襟。
  “啪——”
  那颗在得知仙域往事时完好无缺,知晓自己身世真相时隐隐作痛,下定决心找到秦琉时灼热发烫的玲珑心,在见到秦琉的第一眼,在扶澜的心口处,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声音很轻,惊天动地。
  扶澜殿下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微笑。
  真好啊。
  他终于,真正与秦琉相爱了。
  作者有话说:
  倾余生成全个情深不寿……
  至少够勇气被嗔痴左右……
  哎呀大眼有给扶澜约的稿子,本章强烈推荐搭配钓鱼佬《寸缕》观看……
  这一卷快结束了,命苦小情侣
  第78章情深不寿2
  黄泉存在五百余年,自扶澜降生之后,从未有过这样寂寥的时刻。
  灯河神宫死一般寂静,再无往日盛况,只剩下对岸的黄泉过客还在踽踽独行。
  黄泉仙官们全都闭门不出,他们舍下了一切事务,遵照司命嘱托,将神宫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连只萤虫都飞不出去。
  被保护得最好的神宫中心,正躺着昏迷不醒的扶澜殿下。
  ……
  自那日远赴潮崖找到秦琉,玲珑心就此破碎,扶澜的神格无可转圜地开始消弭,身躯也变得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睡当中。
  秦琉打破了与司命的约定,带着扶澜回到灯河神宫,发了疯似的想要填补他心上那道缝隙。
  扶澜昏迷前窝在他的怀里,眼里是不舍和眷恋,他什么也没说,秦琉却看懂,听懂了他的与一切未竟之言。
  司命第一时间回了灯河,与晁枫在司命殿了说了一日的话,出来时脸色惨白,脚步发虚,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扶澜寝殿,在床前枯坐一天一夜。
  秦琉舍不得放下扶澜,他靠在床头,让扶澜卧在他的大腿上。
  上神殿下肌肤莹白,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血色尽失,在司命的层层禁锢下,寝殿四周仍能感知出纯净浑厚的神力。
  它们不可避免地散逸,从扶澜的身躯中脱离。
  那颗玲珑心不过裂开一道指甲盖长短的裂痕。
  若是……有朝一日彻底破碎,整个黄泉就完了。
  司命枯坐的那一日考虑的却不是这些。
  他自回灯河看到秦琉的那一眼,便什么都懂了。
  扶澜算是得偿所愿,为着一只恶贯满盈的厉鬼,也为了那所谓的“自由”,倾尽全部,换来一场时日不多的相爱。
  可他司命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呢?今日局面,他占七成责任。
  若早些将扶澜身世悉数告知,若能早些干预两人的情谊,若……
  但哪有那么多早些。
  而今他能够做的,也只有找遍世间所有方法,争取让那颗玲珑心少碎一些,碎慢一些。
  让扶澜在人世间,多待一些。
  ……
  司命抹了把脸,抹去脸上的颓然哀伤,努力打起精神,起身看向榻上眼球血红的恶鬼。
  “出来。”
  秦琉没看他,没动弹,也没说话。
  他只是僵硬地抬手慢慢拍抚扶澜的脊背,努力感受扶澜胸膛中逐渐薄弱的生机。
  司命的语气凌厉了些:“出来!”
  他对上秦琉空茫的眼,第一次在恶鬼身上感受到不知所措。
  秦琉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扶澜安放在柔软的枕上,动用缩地法术,从榻上用最小的动静挪下来,生怕惊扰扶澜。
  司命面无表情道:“就算此刻灯河倒灌,黄泉覆灭,他都不会醒的。”
  秦琉抬步的动作一顿。
  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啊。
  一仙一鬼都怀了十足的内疚,司命还有余力挖苦秦琉,秦琉却是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是可以,他愿意代替扶澜受下这些折磨。
  可像他这样的恶鬼,黄泉成百上千个,就算全排队去死,都比不上扶澜上神一根头发脱落对黄泉造成的影响。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司命后面出了寝殿,司命将他带到了晁枫面前。
  两仙一鬼,见面时什么话也没说。
  司命坐在晁枫旁边,揉了揉酸疼的眉心:“你说吧。”
  晁枫将桌上的茶盏推到司命那边,抬眼看向秦琉。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竟就是这样一个鬼侍,要了扶澜的命。
  晁枫眼中闪过痛惜,又很快被别的情绪掩盖。
  “……我已旁敲侧击问过镜泽上神,神格消弭的确不可逆转,但只要能暂时封印,就能延缓消散的时间。”
  镜泽是谁?
  秦琉看向司命,知晓他们在商讨挽救的法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到场。
  事已至此,他便是死上千万次也无法救回扶澜了,所以绝不是处置。
  晁枫却疑道:“你不知道镜泽上神?”
  他也看向默不作声的司命,心下有了三分猜测,遂叹了口气:“这个口,还得司命你自己去开。”
  “镜泽是谁?”秦琉莫名直觉,这个人能救扶澜。
  司命端起面前半凉的茶一饮而尽,随即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镜泽与释尘。
  “……镜泽殿下私下同我说过,天道单独给了他们一道敕令,命他们千年内不得与扶澜相见相识。”
  违反天道的后果此刻正躺在寝殿中昏迷不醒,他们有顾虑。
  秦琉周身鬼气压制不住了,漫得整个司命殿都是:“扶澜那颗玲珑心,是拜他们所赐?”
  司命看了他一眼:“是拜我们所破。”
  那些鬼气又收回去了,秦琉脸上戾气却未消。
  晁枫适时开口:“封印神格,不一定要镜泽殿下出手,你身上不还有小殿下赠予的一道权柄吗?”
  “你在犹豫什么?”
  司命揉了揉掩不住红的双眼,开口对秦琉道:“……你出去吧。”
  秦琉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巴不得每时每刻都待在扶澜身边,永远不离开。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司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柱,在晁枫面前无力地弯下腰,趴在桌子上。
  晁枫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只能尽全力弥补了。”
  司命闷闷地说:“再补救,也回不到以前了……晁枫,小殿下才三百岁,他才三百岁——”
  说到最后,哽咽已经藏不住了。
  镜泽的三百岁,在凡间逍遥自在浪迹天涯,枕风听雨,舍下神权。
  释尘的三百岁,寻爱一遭,遍体鳞伤也算得上精彩纷呈。
  而扶澜的三百岁,命数将尽,永堕囚牢-
  司命用仅剩的权柄封印了扶澜的玲珑心。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黄泉天裂日益严重,他如今用了神权,往后再去补天,便要扶澜挣开封印亲自去补。
  但若是此刻不封印,任由玲珑心继续碎下去,扶澜怕是连下一次天裂都撑不到。
  这已经是如今最好的结果了,有封印撑着,至少能保扶澜百年无虞。
  只能寄希望于期间天道苏醒,司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扶澜能活下去。
  ……天道已经睡了三百多年了。
  ……
  封印结下的第二日,扶澜便悠悠转醒。
  彼时黄泉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维持黄泉运转。
  北河界的闸口打开了,堵塞已久的黄泉过客一股脑地涌进灯河,连着加了几天班,除司命外,大部分仙官都将上神殿下的异样抛之脑后了。
  扶澜醒在秦琉怀中。
  秦琉盯着他的脸,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扶澜睁眼便与他对视。
  心口处的疼痛令扶澜指间带着颤抖,他伸手探向秦琉的下颌。
  扶澜碰到秦琉冰凉的脸,更凉的水液滴进他的颈间,扶澜瑟缩了一下。
  秦琉伸出手捉住他将要坠落的指尖,来不及管那些断线的冷泪。
  扶澜虚弱地闭上眼,防止他的泪水溅到自己眼中,唇角扯出一个笑:“……你哭什么呀。”
  秦琉活了二十年并三百五十年,除了呱呱落地那日,这恐怕才是第二次落泪。
  他鄙夷凡人用热泪宣泄情感,轮到自己时才发现,哭再多也填不尽心中沟壑。
  填不尽他自己的私欲贪心,也填不尽扶澜玲珑心上的裂痕。
  他只能抱紧扶澜,默不作声地流泪。
  扶澜脸上全是他淌出来的眼泪,无奈地抓着他的袖子盖在自己脸上,声音被闷在布料里:“别哭了,别哭了。”
  秦琉骨髓都泛着疼,痛到无法呼吸,他伏在扶澜身上,肩膀不停颤动,是前所未有地失态。
  扶澜任由他哭泣,直到面前的鬼平复了心情,扶澜才扯下面上遮掩的宽袖。
  扶澜眼中亦有泪光,他拍了拍秦琉的胸膛:“好了,别再哭了,陪我睡一会……”
  秦琉见他在自己怀中渐渐合上眼,再次陷入沉睡。
  扶澜再睁开眼时,又是一日过去。
  他在梦中,梦外众人的时间却像是被无限拉长,分明能在榻上瞧见熟睡的他,每一眼却都像是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清楚,扶澜如今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他们。
  独独扶澜,像个没事人一样,困了就睡觉,睡饱了就躺在秦琉的怀中,像是从前那样,看话本,听故事,有了力气便下床作画写字,除了失去神力,一切都和以往无甚差别。
  若非时常能见他胸膛里那颗几乎停止搏动的玲珑心,秦琉有时甚至会恍惚认为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
  心底天裂犹如黄泉天裂,悬在众人头顶,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
  只有扶澜始终轻松。
  司命自封印神力后便自觉没脸,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自然也不会拘束扶澜。
  扶澜便拉着秦琉回到花谷,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们耳鬓厮磨,互诉衷肠。
  他们之间再无隔阂,两颗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紧贴在一起。
  扶澜当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只是想在生命最后的时间,与秦琉相爱相守,弥补前半生那些无情无爱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鸽子震撼回归……!
  第79章情深不寿3
  时间煎熬地往前走,那条裂痕越来越大,几乎贯穿玲珑心。
  司命不得已加深封印,但潮崖天裂同样危机,有段时间,扶澜干脆跟着秦琉住在潮崖上孤寒的洞府,待腻了神宫和花谷,也想换一番气象。
  扶澜终于在潮崖之巅见到了那株几经错过的透明雪莲。
  真如秦琉描述中那样绚烂珍奇,扶澜盯着看了半日,秦琉蹲在旁边,撑着一把油伞,以免天裂带来的风雪惊扰扶澜。
  “殿下喜欢,不若带回洞府,这里风太大了,会着凉的。”
  他的手扶在扶澜背后,阴气化作源源不断的热意,灌入扶澜身躯。
  失去了神力,扶澜充其量是一个不会衰老的凡人,甚至比寻常凡人更脆弱,拖地长袍外头裹了两层皮裘秦琉才敢让他出门,生怕他染上风寒。
  扶澜却摇头,一直蹲到喉间有了明显的痒意,才靠在秦琉怀中被打横抱回洞府。
  “别动那朵花。”他嘱咐:“它长在那儿,很好看。”
  说完,低低咳了几声。
  秦琉挥手关上了洞府的石门,里头一下子暗下来,随即那些嵌在墙体上的夜明珠争相亮起,照亮通往洞府深处的道路。
  尽头摆着一张石床,若是从前,秦琉裹着衣服一个人也就住下了,但有扶澜在,他往石床上生生垫了六层褥子兽皮,最上面是仙域金蚕丝织就的被单,柔软至极。
  床上被怕冷的扶澜拱出一个刚好能让他蜷缩躺下的人形,没有给秦琉留空位。
  秦琉剥掉他厚厚的外袍,将人轻轻放到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将扶澜当成了雪人。
  不断融化,随时会随风消弭的雪人。
  扶澜亲昵地在他侧颊蹭了蹭,半日的外出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几乎是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秦琉是只恶鬼,按理来说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于是他靠在榻边,盯着扶澜熟睡的面颊,舍不得眨一下眼。
  良久,他掖了掖扶澜的被角,起身走出洞府。
  潮崖又见天光,前些日子刚补过的天裂再次被风雪撕开一道豁口。
  扶澜打算把天裂留到能容人通行时再修补,最大限度地节省被封印的上神权柄。
  每次挣开封印,对那颗玲珑心来说都是一次灭顶之灾,失去封印后,它几乎每一秒都在将皲裂扩散。
  恶鬼冷冷地盯着那道为黄泉带来生息的天裂-
  玲珑心碎第八十年。
  扶澜每隔十年左右便会去修补一次天裂,潮崖住腻了,他又回到忘川。
  秦琉在忘川之畔建了一座温馨的木屋,周遭被惑心兰簇拥,听忘川奔腾而眠。
  扶澜很喜欢这个住处,对这里的归属感甚至高于他住了三百年的灯河神宫。
  每日开门,对面便是他们曾经拜堂成亲的草棚。
  扶澜甚至还能在惑心兰花瓣上发现红烛残泪。
  黄泉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扶澜在这里度过了寻常凡人的一生。
  秦琉始终陪在他身边,就像曾经的盟誓那样,永远不分离。
  ……
  玲珑心碎第一百二十年。
  扶澜贪凉戏水,趁秦琉不注意,在忘川浅滩里走了几个来回。
  不知是忘川实在冰冷刺骨,还是黄泉阴寒入体,总之扶澜晚间便病倒了。
  秦琉没有办法,连夜赶回灯河,叩响了司命殿大门。
  时隔一百多年,司命终于再次见到扶澜。
  百年间他远远看过扶澜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站在他的面前。
  他早已不知道用什么身份立场面对扶澜。
  但听闻扶澜感染风寒时,司命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事了。
  他迅速逮着扶澜御用的医官去了忘川,这是玲珑心破碎之后,他从仙域带下来的,就为了应急。
  秦琉将扶澜照顾得不错,医官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上神。
  几番诊断过后,医官循着飞升前的记忆,生涩地写下一个适用凡人的药方,可惜黄泉多仙官,不病不老,除了一些用于外伤和内伤的仙丹,根本找不到一根药材。
  “以小殿下如今的身体,要么短暂释放神力让他自愈,要么前往凡间买药,按照凡人伤寒的症状医治。”
  医官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暗暗心惊。
  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扶澜上神,如今的身体连凡人都不如了。
  释放神力会让玲珑心破碎,司命当机立断选了第二个。
  可黄泉仙官各有各的公务,便是司命自己,当初下黄泉时也被勒令过不得离开。
  “让我去吧。”秦琉捏着帕子擦去扶澜额角的冷汗,抬头看向司命:“我功法小成,买个药不成问题。”
  司命警惕道:“你莫不是想趁机还阳吧。”
  秦琉皱着眉,没心思与他掰扯什么,扶澜尚且躺在榻上人事不省。
  “堂堂黄泉掌事上仙,把手伸到凡间捏死我一只厉鬼,应当算不上难。”
  毕竟黄泉一直有招安凡间凶鬼的业务。
  司命不置可否,扔了块凡间通用的金锭给他:“给你半日,回不来的话就别回来了。”
  于是秦琉跟着刚好要出黄泉勾魂的牛头马面一起离开了灯河。
  半日太多,秦琉被牛头马面领到了最近的一座人烟不多的小城,很快按照药方在城中的药堂里完成了采买。
  一路上,他见识到身死四百年后凡间的巨大变化,惊叹之余并没有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只将剩下的钱财,在珠宝阁精心挑了一支兰草形状的银钗,珍重收进怀中。
  扶澜喝了几日药,夜里终于退了烧,秦琉打水给他擦洗时,悠悠转醒。
  扶澜的身体难受极了,他不想让秦琉太难过,于是强撑着身体的不适爬起来,与秦琉说话。
  “你去哪里了?”
  察觉秦琉身上的气息有些陌生,扶澜好奇道。
  秦琉将凡间之行添油加醋一番,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仿佛不是去过即回,而是切切实实在那座小城里住了许多年。
  扶澜听得入神,他印象里的凡间,是轮回井中那些命途多舛凡人的背景板。
  “……听得我也想去了。”扶澜嘀咕着灌下秦琉递过来的药碗。
  秦琉身体一僵。
  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生于黄泉,死于黄泉,这是天道给予扶澜的“轮回簿”。
  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
  扶澜把玩着那支兰花钗,爱不释手。
  秦琉拿过来,用软帕包了再递过去:“有些尖利,等我磨圆些,给你簪上。”
  扶澜点点头,趁着秦琉去找工具,他翻箱倒柜摸出很久没用的琉璃镜。
  自从封印神力后,扶澜便不大喜欢看到自己苍白的面颊。
  扶澜托着腮看秦琉为他磨钗。
  兰花边缘被秦琉磨得圆钝了一些,比之寻常的品种,更似独属于黄泉中的惑心兰。
  惑心兰花瓣似鸢尾般舒展,簪在扶澜鬓边,病容都消失不见了。
  “真好看……”
  扶澜凑过去在秦琉脸上亲了一口,意思是:买得好。
  从前他想要怎样的天财地宝,司命都会尽全力寻来呈到他面前,但那些东西一起加起来,此刻也比不过秦琉簪到他发间的这支素钗。
  他们仿佛凡间最朴实的一对夫妻,三餐四季,携手一生。
  ……
  十年后。
  黄泉殿中,落针可闻。
  司命坐在空悬主位之下,面色难看,一手无意识揉攥手中那支可怜的紫兰,另一手轻叩手下那张薄纸。
  “消息属实?”
  离他最近的席位上坐着常年驻守北河界的老资历仙官,鸿阳仙人。
  鸿阳语气中带着担忧:“小仙亲眼所见,那群久不入灯河的黄泉过客身负不属于他们自己的阴气,修炼术法,视仙官为敌,甚至残杀普通生魂,只为汲取阴气……!”
  殿中霎时响起阵阵抽气声,黄泉五百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存在。
  司命想到了另一个能修炼术法的厉鬼。
  秦琉修的不是仙道,像是某种凡间方术,他也曾好奇询问,得知是恶鬼自己悟出来的。
  看来会悟道的厉鬼,不止秦琉一个啊。
  鸿阳见司命出神,心急却又不好出言顶撞,在心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话中那些阴狠诡谲的恶鬼,早已超脱了黄泉过客的范畴,它们久驻黄泉,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修行“鬼道”功法,称自己为“幽傀”。
  原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寻常生魂需横跨北河界进入灯河才有可能投胎,那群“幽傀”却另辟蹊径,一心想着从北河界边境各处天裂重返阳间。
  它们总会在守备松散时趁虚而入,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和意外,但长此以往,于黄泉必将成为一桩大隐患。
  若是先前上神安然无恙也就罢了,偏偏扶澜上神神格不稳,随时有可能消散,北河界只能将所有危害抢先扼杀于摇篮。
  但“幽傀”毕竟也算是黄泉一员,没有上级指示,他们也不敢妄自行动。
  司命沉吟片刻:“尽量让他们远离边境吧,北河界辽阔,只要不危及天裂,一切都好说。”
  司命的想法自然是以扶澜安危为第一位,黄泉里的每一样事物都牵动着黄泉法则,法则的另一端便是扶澜那颗岌岌可危的玲珑心,容不得半点差池。
  保守一些,若能等到天道苏醒,一切都还来得及。
  鸿阳浅浅松了口气,他领着下属们退出黄泉殿。
  殿中剩下的都是旁听议会的灯河仙官,他们与司命共事的时间更长,不像鸿阳他们那样害怕司命。
  “司命上仙,属下觉得,那帮怪胎的存在有违黄泉法则,实在不该容忍他们继续发展啊……”
  出声的仙官名叫敏行,他刚从北河界被调到灯河不久,严格意义上来说,方才那位北河界主事仙官鸿阳,是他曾经的下属。
  北河界在黄泉三界中算是基层了,敏行干了两百年才升上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司命扔掉手上乱七八糟的惑心兰,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拭指缝,闻言看了他一眼:“黄泉法则,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敏行有些怔忡,似是没想到司命会这样驳了他的面子。
  直到司命离开黄泉殿,敏行都还愣站在原地,他咬紧牙关。
  司命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真是不识好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黄泉祸患
  玲珑心碎第一百五十年。
  潮崖天裂三处,北河界大乱,彼时扶澜正待在秦琉怀中,安静地观察着忘川中顺流而下的灵体。
  他们已经全然习惯了这样平淡漫长的日子,至少每一日都过得无比幸福充实。
  百年过去,玲珑心的裂痕增加了好几处,全靠那点封印修补,将扶澜在世的时间不断拉长。
  忘川花谷成了灯河神官们心中的禁地,人人都知晓,命不久矣的扶澜上神就住在里头,身边伴着一只来自潮崖的恶鬼。
  司命众人翘首以盼的天道,始终未有动静。
  他比扶澜早一日知晓潮崖的变故。
  潮崖的那处天裂本就是黄泉最严重的一处,毕竟是真的有生人从那里头闯入黄泉,比之潮崖,其他地方的天裂只能算是无伤大雅。
  因此那里一向受到灯河重视,但这次灾祸,竟然被下面瞒了足足十日,才传到司命耳中。
  他当即赶往潮崖,果真见到仙官口中无比瘆人的三道天裂。
  在原本那道经过多次修补的天裂两侧,分别有两道一丈长短的裂痕,与寻常天裂一样,飘着来自凡间的风雪。
  三道天裂为潮崖带来前所未有的白日,黄泉那轮经年不变的圆月几乎要被吞噬殆尽。
  司命铺开神识,在三道天裂中均找到了凡间生灵的气息。
  他面色阴沉:“传北河界所有驻守仙官。”
  以鸿阳为首的数百名仙官很快被押了上来,自觉跪到司命跟前。
  鸿阳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生怕惹司命不快的嘴脸,根本看不出才不声不响地闯出一番塌天大祸。
  鸿阳先是惊惶地看了一眼司命身后不远处的前上司,敏行,随后将额头磕在地上:“小仙……听候司命上仙发落!”
  司命嗓音冷得滴水:“还未到发落的地步,且将一切如实道来。”
  鸿阳的话磕磕巴巴:“我、小仙也是昨日才知道潮崖出了这样大的事!并非刻意欺瞒上仙!”
  司命冷哼一声,并未表态。
  “你既不知,偌大的潮崖,守备竟松懈到北河界仙官百人,无一向上禀告吗?”
  他料想一向胆小怕事的鸿阳没那么大的本事,自然将目光移向旁人,毕竟北河界的驻守事宜当初由他一手操办,守卫一批十人,潮崖共五批,每三日进行一次轮换,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变数。
  足足十日,若不是第四批轮换的守卫找了点关系,将情况直接递到了灯河他的案前,还不知道要被瞒到多久。
  十日,三轮,一轮五十人,共一百五十名仙侍,到底是得了谁的命令,联合整个北河界仙官一起欺瞒灯河至此?!
  隐瞒天裂,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司命百思不得其解。
  “上仙恕罪……十日内轮守的所有卫士小仙已经带过来了,任凭上仙发落!”
  数百名仙官后面还跟着一片乌泱泱的仙兵,他们全都是司命从仙域亲自带回来的。
  人群中鸦雀无声,鸿阳的“发落”二字在荒芜旷野上荡了几个来回。
  司命的视线从低垂着眼的鸿阳身上移开,又转到地上跪着的一片仙兵。
  他亲自去看过那几处天裂,都是结界的薄弱处,看不出什么人为痕迹。
  良久,第一梯队里领头的仙将开口了。
  他声音里发着颤,却足够清晰:“司命上仙,并非我们有意隐瞒,多出来的那两道天裂,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严重啊!”
  司命并没有出言打断,于是那仙将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这队轮值的时候,那天裂比指甲盖都小,细看以为是天上星子,这才……这才忽略……”
  “黄泉何时有过星子?”司命嗤笑。
  仙将不说话了,剩下的话全都压在心里,有苦说不出。
  发现裂缝时都已经是轮值最后一日了,若是在他们轮值的时候捅出天裂这档子事,上级如何看待他们?
  第二梯队的仙将接着开口:“最开始我们也没注意,这天裂奇怪得很,直到换岗最后一日,才稍稍泄下天光。”
  “我们……实在懈怠,一心以为接下来的卫兵会、会往上通传,毕竟我等都只是看守的兵将,决策轮不到我们来定夺。”
  于是便拖到了第三队。
  “到我们时,第三道天裂已经开始出现了。”
  “你们又是为何不曾往上通传?”
  司命已经不想搭理他们了,整整三队,每一个人的语言都滴水不漏,真实让人生不出怀疑。
  但就是这样的滴水不漏,让他疑窦丛生。
  果然,第三队亦是战战兢兢,瞧着那天裂不甚严重,与北河界别处的细小天裂没什么区别,远远比不上潮崖上方最大的那道,于是便想着下一队能往上报告,与前两队一样隐而不发。
  双簧一般,仙将话音刚落下,不等司命回复,站在他身后的敏行就开口了。
  “司命大人,照三位仙将所言,这天裂原本是不严重的,可为何到了第四队,原先微小的裂隙竟然扩大到如今这般模样,其中恐有蹊跷啊大人。”
  跪在他面前的鸿阳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抬起头来一改往日的胆小瑟缩,面对司命磕磕巴巴道:“是、是啊司命大人,实不相瞒,潮崖近来时常有‘幽傀’作犯,那群东西邪性得很,伪装过后不仅与寻常生魂别无二致,更是想要通过潮崖天裂还阳!”
  话里话外都是在告诉司命,天裂扩大,恐怕就是“幽傀”的手笔。
  司命还未说什么,敏行便有些浮夸地回应:“竟有此事!”
  说罢,他带着身后一众闻讯从灯河赶来的仙官们跪地:“恳请司命上仙下令,允小仙带兵剿灭这些黄泉蛀虫,还北河界一个安宁啊!”
  哈,原来是这样。
  司命磨了磨后槽牙,用尽全身教养才没回身一脚踹在敏行心窝。
  太明显了,这群人刻意放纵潮崖天裂变成如今的地步,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命令,好顺势弄死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幽傀。
  可这番筹谋的代价,是扶澜再一次挣脱封印,一次性填补三道天裂。
  扶澜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了。
  扶澜无疑是司命的逆鳞,他冷哼一声:“鸿阳所说,幽傀若刻意隐藏身份,与寻常生魂没有区别,你们要如何区分?”
  敏行一听,觉得有戏,于是搓了搓手,站起来冲着司命作揖:“上仙大人,属下认为……可以在幽傀常出没的地方来个‘瓮中捉鳖’。”
  “你的意思是,将他们圈禁,然后不论身份,全都杀死吗?”司命的声音越来越沉,敏行的察言观色技能却仿佛跌落低谷。
  “……宁可错杀,不得放过啊。”
  “上仙大人,他们已经打上天裂的主意了,哪怕是为了扶澜殿下,也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为祸黄泉啊!”
  敏行一番话说得道貌岸然,仿佛全然是为了黄泉和扶澜着想。
  司命只觉得愤恨,若是他们能及时上报,天裂也不至于严重成这个样子!
  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要怎样与扶澜开这个口!
  甚至不知道补完这三道天裂,扶澜还有没有命活。
  司命心如刀绞,敏行却当成上级正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美滋滋做起升官得到重用的梦。
  他觉得自己特别贴心:“大人不必担忧,小仙知道,天裂当前,最该做的事情便是解决问题,小仙已经派人去忘川花谷请扶澜殿下了。”
  “……”
  司命呼吸逐渐粗重,他转过身,抡圆了膀子狠狠打在敏行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让人听着便觉得脸颊火辣。
  司命从未在人前露出这般暴怒的姿态,敏行被着灌注了仙力的一掌打得七荤八素,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后头有仙官悄悄抽气。
  司命喘着粗气,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尽管尽力提高了声调,却还是难掩疲惫虚弱。
  “这是怎么了?”
  回头一看,清瘦的身躯上松松垮垮地裹了一身绛色长衫,明显是为了提气色,偏脸色惨白,这点衣冠撑不起健康的表象。
  正是扶澜,他外头还罩了一件雪白的大氅,下巴缩在毛领里,靠在秦琉怀中。
  秦琉还是惯常那身黑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扶澜也是第一次见到司命如此失态,潮崖的天很亮,能清晰地看到敏行脸上的鲜红掌印。
  他抬头,看见了那三道天裂。
  身边秦琉的面色霎时变得很难看,扶着扶澜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扶澜轻“嘶”了一声。
  他连忙松开手,掀起扶澜的袖子,旁若无人地轻轻揉捏那处红痕。
  扶澜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面对司命时勉强扯出一个笑:“补天是么?我来了,不用怕。”
  司命如鲠在喉,说不出话,被赏了一巴掌的敏行却突然发难,他跪倒在地:“扶澜殿下!殿下——!”
  堂堂黄泉仙官,此刻顶着脸上的红痕膝行爬到扶澜跟前,额头叩在地上:“扶澜殿下!恕小仙直言!幽傀存在于黄泉一日,祸患便一日不消,那些蛀虫卯足了劲想要冲破潮崖的天,您神格完好时也就罢了,但如今这幅模样……您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为祸黄泉啊!”
  扶澜从秦琉口中听过幽傀的名讳,他们生活在潮崖的那段时间也常常见到那些幽傀。
  严格来说,他身边就站着一个修行黄泉鬼道的幽傀。
  幽傀是被黄泉遗忘的生魂,像秦琉一样,生出了自我意识,不愿随波逐流地前往灯河等待轮回。
  他们大多是像秦琉这样执念深重的厉鬼,业债偿不尽,便想找捷径,不惜吞噬普通的生魂壮大自身力量。
  扶澜也曾想过如何处理他们,但绝不是像敏行说的那样,圈在一处,肆意屠杀。
  作者有话说:
  《情深不寿》完了,但“情深不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