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恨憾难言
“司命你带着他们先回去罢。”
扶澜轻轻咳了几声,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司命被他咳的心揪,几乎就要脱口让扶澜离开这里,别再管天裂了。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上仙,在天裂面前,不能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私心排在前面。
最终他只是弯腰行礼,带着所有人回到了传送法阵中。
潮崖的风又开始呼啸了,像是恶鬼的哀嚎。
扶澜仰头看着那三道天裂,正欲上前行进,手腕却忽然被秦琉抓住。
恶鬼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他与司命一样,最终宁愿将那些话统统咽了下去,灼烫自己的咽喉。
扶澜回握他的手指,毛领混合枯黑的发丝,在风声中飘摇。
他弯了弯眼睛:“我们去看看那朵花吧。”
他眼眶有些红,不知是惹了风沙还是别的什么,秦琉站到他面前,蹲下来。
扶澜顺从地趴到他的背上,由恶鬼带着翻越潮崖,站到天裂之下。
扶澜喜欢的那朵花被淹没在皑皑白雪下,秦琉背着他稳稳踩着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记忆寻找。
扶澜有些忧心:“雪这样大,不知它能不能活。”
秦琉抿着唇,把他向上掂了掂:“……都是它的造化。”
扶澜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扶澜自己也拿不准,自己补完那三道天裂后还能不能活下去,他还想再和秦琉待得久一点。
上神一旦沾染了红尘,便总会生出贪嗔。
玲珑心刚碎那会,他将和秦琉的每一日都当做最后一日,仿佛真正懂得爱情后,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但经过了细水流长的一百五十年后,扶澜反而贪心了。
他不想这样仓皇地离去,他还没有爱够,他想要更多。
黄泉与秦琉相比,孰轻孰重?扶澜竟然分不清了。
仿佛他不是上神了,只是一个凡人,情痴便是他一生中受过最大的苦楚。
他舍不得那点苦,舍不得苦楚之后的回甘。
扶澜悄悄叹了口气,心想,若是死前能与秦琉再看一眼潮崖顶端的琉璃花,再回花谷河畔,宿在那片承载过他们所有爱意的惑心兰花海中,饮一盏能够让他忘却俗世的错认水,就这样长久地沉睡在秦琉的怀中。
……死亡,貌似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是死前,总要为黄泉再做些什么。
“阿澜。”秦琉轻声提醒:“看前面。”
扶澜抬起头,尖瘦的下巴搁在秦琉肩头,他望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
雪地下方隐隐能见到绚烂的彩光,他眼睛一亮,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调动神力,将覆盖在花朵上的白雪清扫干净。
让它不凡的身姿得以完全显现。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胸口处传来的一声脆响。
扶澜低下头,透过自己半透的前胸,刚好能看到里头那颗正在扩大裂隙的透明心脏。
秦琉连忙将他放到地上,扶澜的双腿却使不上什么劲,一下子跪趴在了雪地中。
“殿下……殿下。”秦琉跪在他面前,颤着手去碰他的心口。
扶澜抓住他比冰雪还凉的手指,放到唇边呵了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玲珑心不好看,看花吧。”
都是一样的透明无暇,一个承载着上身命格,美丽易碎,另一个则生长在终年阴寒的潮崖之巅,充满着难驯野性,生机勃勃。
秦琉没有心思看花,他正面将扶澜搂在怀里,让扶澜得以依靠他的身躯。
扶澜能感受到他的身躯正在细细颤抖,神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泄出。
终是害怕浪费,扶澜没能欣赏太久。
他远远地布施法力,从最小的那道天裂开始,将神力凝成针线,一点一点地修补结界的残缺。
直到白雪再次将那朵琉璃花掩盖,扶澜才将三道天裂修补殆尽,黄泉恢复了往日的黑暗,圆月高悬,撒下清辉。
扶澜额上布满冷汗,秦琉一点一点为他擦去,怕他跪在雪地中受冷,自己坐着,让扶澜靠在他怀中。
可他是一只恶鬼,就算再怎样相互依偎,也无法分享给扶澜哪怕一点温度。
扶澜的封印已经被解除了,他倒是不觉得冷,只是太过于透支力量,身体有些发虚。
他心里还想着事,盯着琉璃花发呆。
“你认识那些幽傀吗?”
扶澜抬起头,自然亲昵地啄吻秦琉的下颌。
秦琉拢了拢他的毛领,摇摇头:“不认识,但他们多是出自潮崖。”
毕竟潮崖是北河界最边境的地方,是十恶不赦的厉鬼来到黄泉的第一站。
厉鬼们来到黄泉的每一秒,都是在清洗身上的业债,同时也洗去生前的意识,变成浑浑噩噩地黄泉过客。
像秦琉和幽傀那般业债难清的,便只能困囿潮崖。
扶澜疲惫地闭上眼。
“我知道了。”
幽傀为仙官所不容,最大的一点原因便是他们修炼“黄泉鬼道”,会选择吞噬其他的生魂壮大自身的力量。
已然成为了一种生态链,但在黄泉之主面前,没有什么是无法改变的。
扶澜心里有了主意,他开口叮嘱秦琉:“回灯河,让司命先别动那些幽傀,尽量把他们找出来,送到忘川,等我……”
他的音量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只能听见一些气音,秦琉低下头查看他的情况时,发现扶澜已经因体力透支而晕倒了。
秦琉脸色一变,他挥手带走扶澜,离开了潮崖-
灯河神宫,司命和秦琉站在殿外,两人都没有动作,但脸上的神情足以看出有多么焦灼。
医官在里头为扶澜诊治,时不时传出一些法力波动,但那扇门始终没哟被推开。
司命先前离开潮崖,并没有直接回灯河,而是将弘扬敏行等人带到了北河界神宫,意图再审,同时一颗心记挂着潮崖那边,所以几乎是在接到秦琉传信的一瞬间,便站到了去往灯河的传送法阵上。
医官时时候在灯河神宫,秦琉直接带着昏迷的扶澜回来,省了不少事。
但半日过去,里头迟迟没有动静,若不是黄泉一切如常,司命几乎要急得发疯。
扶澜为了补天已经虚弱至此……早知道……早知道……
司命喉间漫出一阵血腥,竟是气急攻心,快要呕出了血。
他瞥了一眼旁边面色惨白的恶鬼,面无表情地将血水咽下,识海拨动了连接晁枫的传讯通道。
“小殿下情况严峻……可以先去寻镜泽殿下他们了,以防万一,但是在我叫你之前,莫要惊动他们。”
晁枫此刻正在仙域,闻言一口答允,毕竟扶澜的安危关系黄泉,只有求助那两位上神,才能有一线生机。
趁这间隙,司命将北河界神官的所为一并告诉了那头的晁枫,晁枫在赶路,呼吸有些凌乱,闻言怒道:“竟有此事,算计到你和小殿下头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小殿下安危不明,我暂时分不了心,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镜泽殿下他们出手。”
毕竟他只是一个掌事仙官,执掌黄泉多年,赏多罚少,何况这次的事他并不想轻轻放下。
既然要罚,就要罚个痛快。绝不是什么贬官流放之类的惩罚,而是剥夺仙道,打入凡间。
自仙域存在以来,还从未有过仙官被剥夺仙道的前科,敏行等人的行为切实威胁到了黄泉和上神的安危,司命犹嫌不足。
若非他们对天裂瞒而不报,一心想将脏水泼到幽傀种群身上,扶澜何至于透支力量收拾残局,虚弱昏迷至此?
司命没有剥夺他人仙道的资格,这种事只能由代天行权的上神来做。
“司命。”站在旁边的秦琉忽然出声,司命蹙眉,掐了与晁枫的传音,转过头看他。
“殿下昏迷之前曾说过,让你先别动那些幽傀,尽量搜集,送到忘川,等他发落。”
扶澜尚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司命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不禁疑道:“小殿下真的这样说?莫不是你想要维护同类,假传命令吧?”
秦琉冷冷道:“那些幽傀,包括你手下不安分的仙官,他们全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他巴不得亲自动手,将那些害扶澜病中也要劳心劳神的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但这是殿下的命令。”
司命一言不发,转身走了,丢下一句:“殿下醒了通知我。”
秦琉没问他要去干什么,司命总有忙不完的事,只有他,才能时时陪在扶澜身边。
扶澜……扶澜。
周遭空无一人,恶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顺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殿门,慢慢滑落,蹲地掩面。
……
又是半日,殿中毫无动静,司命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一切事情后没等到秦琉的通知,自己又回来了。
一仙一鬼在门口蹲了足足三日,才终于在黄昏十分等到脚步虚浮的医官。
医官推开大门,还未等司命等人开口问询,他便催促司命:“上仙,快进去修补封印。”
司命狠狠松了口气,全然顾不上掌事仙官的体面风度,用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寝殿,秦琉也懒得管医官,跟在他后面扑到扶澜榻前。
医官的声音难掩疲惫,在他们身后响起:“小殿下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强行封印神格,便只能让他继续这样沉睡下去,慢慢温养。”
“多久才能醒来?”
或者说,还能不能醒来?
医官叹了口气,提起衣摆跪在司命跟前:“小仙……已经无能为力了。”
总而言之,一切看命。
秦琉的视线舔吻过扶澜苍白清瘦的脸颊,贪婪地将每一处起伏镌刻进脑海,最终落在那半透明的胸腔中。
那颗伤痕累累的玲珑心,正躺在扶澜心口,微弱地搏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就结束这卷!
第82章暴雨将至
扶澜昏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黄泉三界。
人就睡在灯河,想瞒也瞒不住,灯河之内的仙官只觉得扶澜这样安稳的沉睡,总比先前那样在忘川杳无音讯,生死不明要好。
灯河之外的仙官从来无处听闻上神殿下的近况,乍然听闻,倒是有些不安,都知道扶澜是因为一次性修补三道天裂而虚弱昏迷,与此无关的觉得唏嘘,有关的例如鸿阳等人,则感到心虚。
自从那日被司命从潮崖带出来之后,他们便回到了自己的官署,整日所在房中不敢出门,生怕司命哪日想起,狠狠责罚他们。
最狼狈的无疑是敏行,他被司命亲自带回了灯河,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斥责过后,被关半年禁闭,待司命处理完别的事后再行惩处。
一夜之间,前途无量的理事仙官成了阶下囚,尚且不知能不能保住一身仙道,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司命气成这样,纷纷猜测敏行恐怕要被逐出黄泉了。
到底是曾经的同僚,敏行被幽禁的消息被拘在灯河,未能在外传播,司命一通雷霆之势地打压,黄泉沉寂了一阵,但很快重新步入正轨。
扶澜这一睡,便是半年多。
“我想带着小殿下回忘川。”
秦琉像往常一样端来热水,轻轻擦拭扶澜的身子,水盆故意搁在司命临时在殿中支起,用来处理公务的书案上面。
司命皱着眉,手上的折子翻了一面,他头也没抬:“这里最方便,小殿下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处理。”
秦琉把湿帕子摔进盆里,没给司命好脸色:“他在这里躺得不开心。”
“……”
司命效仿,“啪”一声将折子也扔在桌上:“他在这里最安全。”
秦琉冷嗤:“安全到让他一口气补三道天裂。”
司命怒道:“想去忘川,你自己卷铺盖滚,我管你去哪,回你那潮崖当地头蛇去!”
话落,他想起什么,从桌上一片乱糟糟的纸张卷宗里翻翻找找,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日黄泉殿那边递过来的密函,是一张只有草稿的轮回簿,按照格式写了滞留黄泉的前身。
原本这张纸是不用递到司命跟前的,黄泉殿只需每日告诉司命下一旬当日进灯河轮回的人数,司命只根据人数谱写轮回簿就行了。
但这次分到轮回簿名额的生魂有点太过不一般。
司命将那张纸拍在秦琉面前:“正巧!你的业债偿清了,在殿下身边跟了这么多年,黄泉判你个‘功过相抵’,怎样,可满意啊?!”
秦琉愣住了。
那张纸多处空白,因此最上头署名的地方看着更加显眼。
的确是“秦琉”二字。
他沉声道:“我已对黄泉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殿下身边。”
说罢,便要夺过那张转世轮回的“入场券”,就地销毁。
司命挥手将那张纸收回袖袋,嗤笑:“黄泉法则如此,偿清业债,便要早入轮回。你还想在这里赖多久?”
便是司命能容下,扶澜能容下,黄泉法则却不能容下。
法则优先级是大于扶澜的,只有天道能够修改……还有那位长居凡间的法则神镜泽。
“若是久不入轮回,天道法则降下神罚,便是小殿下也护不住你。”
在天道面前,那些曾经在他们心里重若千钧的誓言,不过是一张薄纸,稍稍松开手,便随风飘散,落到那灯河忘川中去了。
秦琉抬头与他对视:“天罚便天罚,有本事将我劈个魂飞魄散,死也要死在殿下跟前。”
他便是这样一只本性难改的恶鬼。
司命猛然站起:“你死便死,与我何干?但小殿下的玲珑心因你而碎,若是再受打击,哪怕天罚没让你魂飞魄散,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死不如生!”
两人因扶澜一直维持着表秒和平,还是第一次爆发这样激烈的争吵。
秦琉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睡得安详的扶澜,压低声音再次重复:“我不会轮回,不会离开殿下身边,若要强求,不如直接弄死我。”
司命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吗?!”
秦琉冷冷看了他最后一眼,指着房门:“出去,小殿下要休息。”
司命气得跳脚,本末倒置!他才是小殿下的监护人,该出去的应该是秦琉这个无媒无聘的情人吧?!
恶鬼懒得等他回应,自顾自地重新坐回榻前,重复帮扶澜掖被角的动作。
司命的话哽在喉头,半晌拂袖而去。
殿门用最小的音量被关闭,秦琉放下床幔,褪去外袍,躺到扶澜身边。
他先是盯着榻顶看了半晌,久到眼眶干涩,才抬起手,无视野地抓住扶澜冰凉的手指,贴近自己嗫嚅的唇。
叹息在空旷的榻中回荡,秦琉低声喃喃:“……我不会离开你。”-
三年后。
司命处理完今日的公务,盯着桌上那张摆了整整三年的轮回“入场券”发呆。
属于秦琉的轮回簿,他到现在还未动笔,无数次想要敷衍了事,甚至蓄意报复一下,给他写个凄惨人生。
但秦琉始终没有松口,他日复一日地守在扶澜身边,像是下定了决心。
司命不管他有没有下定决心,只晓得黄泉法则已经在他身上打下好几次警告的烙印了。
秦琉被穿胸钉了三根金色的钉子,由法则凝聚,代表着黄泉的“惩戒”。
那三根法则烙印让恶鬼每日都要承受剔骨剜心的疼痛,但秦琉从未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安然无恙,依旧守候着昏迷不醒的扶澜。
扶澜这三年来没什么变化,黄泉的时间漫长又飞快,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只有扶澜上神,被时间留在了几年前补天昏迷的那日,再未醒来。
潮崖的天倒是没再破过,但北河界各处都不甚太平,不是因为天裂,而是因为那些被放过一遭的“幽傀”。
秦琉当初转告扶澜的命令,司命也曾照做,他花了些时间亲自将幽傀们带到忘川,但没想到扶澜一睡就是这么久,苏醒之日遥遥无期。
那些幽傀趁他不查,千山万水地跋涉回了北河界,一路与生魂逆行,似乎是得了教训,学聪明了,并未再闹出什么吞噬生魂的大事。
司命那段时日被黄泉事务压得喘不过气,见他们只是赶路,不曾惹事,便也放任他们回去了。
大不了待扶澜醒来,他再去抓一回。
北河界的仙官却不是这么想的。
起初,或许是因为先前司命对敏行的重罚,他们也试着对幽傀置之不理,但幽傀族群好像与北河界仙官八字犯冲,一见面必生乱。
北河界不敢贸然灭杀,但还是瞒着司命进行了几次对幽傀的围捕。
鸿阳天生胆小,上次配合敏行行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这次倒是不敢再沾这些事,自幽傀回到北河界后,他便闭门不出,谁也喊不动。
领头的是敏行从前的拥趸,司命得了消息,明里暗里敲打了两次,毕竟不算太大的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司命恢复了从前连轴转的状态,殊不知,他曾粗心忽略的那几枚残棋,竟然隐在暗处,悄悄布了另一张棋盘。
这一次,司命成了棋子。
……
扶澜昏迷第五年,潮崖的天再次塌了。
但递到司命案头的急报,写的却是“北河界星滩天裂”。
星滩,同样是北河界的边境,但与潮崖一个东,一个西,中间隔着一整个北河界。
天裂这种事,貌似还是第一遭。
司命对天裂这种事非常看重,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开始吩咐众仙,准备赶往星滩。
却刚好错过从潮崖赶来的鸿阳。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灯河,鸿阳忐忑不已,他不敢再欺瞒司命,发现天裂的第一时间都不敢让属下通报,自己屁颠屁颠就来了灯河。
他被灯河仙官带到神宫里等候,半天过去,没有等到司命,反而等到了传闻中正在禁闭的敏行。
灯河有意隐瞒信息,鸿阳蜗居在北河界,根本不知道敏行被关了这么多年禁闭,早就失去了司命的信任。
于是被轻易骗去了神宫内部。
谁料没见到司命上仙,还挨了一记掌刀,失去了意识。
……
“敏行大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站在他身边的仙官有些忧心。
这么多年,敏行明理里禁闭,暗中却将他们这些昔日的同僚搜集起来。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想出人头地,以及,憎恶幽傀。
……
与此同时,司命正站在扶澜榻前。
他将扶澜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轻叹:“小殿下,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司命用掌心贴了贴扶澜柔软的脸颊,有些痛苦道:“小殿下,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星滩天裂,他虽还没有亲眼看到,但终究是天裂,不能儿戏。
若是扶澜能够醒来……若是扶澜能够醒来……
司命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若是扶澜醒来,他难道还要逼着小殿下豁出性命去补那道天裂吗?
他宁可不管黄泉了,天道震怒,那让天道劈死他一人足矣。
秦琉都能做到的事,他司命为何不能?
只要扶澜能醒来,他甘愿承天怨,遭天谴,带着扶澜从此离开黄泉,到凡间过那逍遥日子。
滚烫的眼泪从司命脸颊滑落,落进扶澜盖着的锦被。
仙官恸哭什么的,秦琉没有兴趣,他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去,临走前叮嘱道。
“别惊扰他的好梦。”
……
司命离去后,没人注意到,扶澜鸦羽般浓黑纤长的睫毛,蝴蝶振翅般,轻轻煽动几下。
随即再次陷入沉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结束
第83章回光返照
北河界星滩,是一片与潮崖类似的无际荒原。这里生长着一种名叫星团的野草,顾名思义,草尖发白,像是星子一样抱团簇拥,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草原上。
司命带着手下的神官赶到时,那轮圆月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撒下冷白的月光。
“天裂何在?”
抱着卷宗吭哧吭哧跟上来的仙官们愣在原地,这里的天看上去好端端的,哪里有什么天裂的痕迹。
司命抬手指向圆月旁,众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在月亮旁边找见一条不足一人高的天裂。
“就这一道吗?”
司命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还想要更严重的么?”
谁不知道天裂关系着扶澜殿下的性命,而扶澜殿下又是司命上仙一贯的软肋。
“小仙不是这个意思!”
多说多错,他们干脆埋头拿起了带来的工具,像以前那样开始测量天裂的信息,记录在册。
司命在原地站了一会,在他们工作得差不多之后,才踩着虚空挨近那处天裂。
测量天裂过后,还需他亲自进去瞧瞧裂痕的程度,不过这道天裂不是很深,并不像潮崖的那道,会带来凡间的风雪。
这道天裂奇怪得很,周遭结界波动的力量并不汹涌。
天裂形成的原因便是黄泉结界的波动,按说天裂处波动应该最为严重,形成旋涡才是。
这里却是一派祥和。
司命起了疑心,他在裂隙中走了几个来回,果然在最深处找到了一道剑痕。
他脸色霎时冷下来,手指探向那道刻痕,竟然沾染上一些仙气。
是谁刻意在星滩划出一道四不相的天裂,诱他来此?
灯河一定出事了。
司命转身离开这道天裂,扔下一句:“我有急事!”,在一众仙官愕然又疑惑的眼神中飞身离去。
星滩没有传送法阵,这里没有天裂,平常除了久驻北河界的仙官们,根本不会有人踏足。
以至于司命只能像来时那样,依靠仙力掠过半空,匆匆赶往千万里外的灯河。
行至半途,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黄泉宁静的夜空。
黄泉无雨,怎会有雷?
司命心里咯噔一声,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向那轮圆月。
只见一道弯曲锋利的白光,在他的面前贯穿了黄泉的月亮,天幕被这道白光划破,泄出不属于此间的明亮。
黄泉的天,裂了。
这次并不是局限在潮崖那片范围,司命位于北河界和灯河的交界处,竟然也能清晰地见证。
与天裂随之而来的还有整个黄泉的动荡,说是天塌地陷都不为过,司命用最快的速度进了北河界仙宫,站上了前往潮崖的传送法阵。
来不及回灯河了,能让黄泉变成现在这样的,只可能是潮崖那道最为深重的天裂!
天裂一系列连锁反应搅得黄泉混乱不堪,到处能听见黄泉过客的哀嚎,仙宫中的仙官也受惊,一窝蜂地从大殿中涌出。
灯河有司命在建造神宫时特意请仙域仙匠留下的防御阵法,震感不是特别明显。
各处仙官们察觉不对,开始离开神宫,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仰望那轮正在被白光渐渐吞噬的圆月。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扶澜的寝殿中,秦琉正握着他的手,轻轻扶着肩膀,让人靠坐在他的怀中。
他抱紧了扶澜,警惕地注意周遭的动静。
从那道天雷响起时,他总能莫名感受到寝殿内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
司命不在,尽管门口守着不少仙兵,秦琉也不肯将扶澜的安危假手他人。
“秦琉大人,灯河地动,赶紧将上神殿下带到空旷的地方去!”
殿门被重重叩响,那群镇守的仙兵摈弃了往日寡言忠职的形象,或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场面,按捺不住激动与不安,七嘴八舌地向殿中平日一年说不上一句话的秦琉诉说外头的乱象。
秦琉越听,心就越沉。
看来是北河界那边出事了,秦琉舔了舔干燥的唇,抬头看向安睡在他怀中的扶澜。
司命应该会处理吧?总不会再将扶澜唤醒,去用命填那些天裂。
就算司命要这样做,他也不会允许的。
秦琉将手臂略微紧了紧,外头的仙兵还在不停催促,他四下看了看寝殿的构造。
司命给扶澜的寝殿,自然是最好的,这里有整个灯河最完好的防御法阵,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哪也不去。
秦琉扬声回绝:“殿中安全,不用管我们!”
地动并不严重,但显然只是黄泉结界崩塌造成的最轻的一种后果,秦琉抱了扶澜一会,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本该守在扶澜身边,寸步不离,但殿中那股让他不安的压力愈发严重,简直要叫他丧失理智,释放属于一只恶鬼的杀戮天性。
秦琉呼吸粗重,瞳孔发红,周身鬼气将整个寝殿蔓延铺满,几乎要盖过寝殿角落摆放的那些惑心兰。
那是他再扶澜昏睡期间,从忘川花谷,他们生活的木屋附近亲手挖回来的。
秦琉强撑着理智爬下扶澜的床榻,他拉好床幔,转身披起一身黑色的外袍,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殿门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平躺在榻上的扶澜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黛色的长眉慢慢往中间蹙起,呼吸也开始变得凌乱。
司命留在他身上的封印快要被他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冲破了,扶澜却还沉溺在噩梦中,缓不过神。
只是心脏跳动稍稍快了些,仿佛在为这具身躯注入所剩不多的所有活力。
与此同时,秦琉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他妥帖地关好门,一步一步离开了灯河神宫,尚未走出宫殿内错综复杂的宫道,就被外头露天处的白光晃到了眼。
他一愣,加快了脚步,抬眼便是黑夜被白天不断侵吞,圆月与地平线的衔接处,仿佛被鲜血染红,透着一阵邪性的红光。
圆月之上,还能看到一些挣扎扭动的黑色虫影……
它们貌似是那阵红光的来源,如蚁群在风暴中奔逃那样,不断用自己的身躯搭建高台,容同类攀登。
但每当高度达到一个峰值,便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截断,每一处断口,都喷溅出无数滚烫腥臭的血泪,直将圆月染脏。
这番景象仿佛是一场以那半轮残月为幕布的皮影戏,在整个黄泉眼皮子底下进行。
这是一场远在潮崖天际的血腥逃杀-
白日取代黄泉,照耀那些百年未曾见过天光的黄泉过客。
秦琉仰头,日光照在他身上,洗不去那些沉淀了百年的污浊阴煞。
“黄泉……黄泉结界破了……”
仙官们集体站到神宫前方的空地上,不远处便是陡然变得湍急异常的灯河,摆渡船上的一家子惊魂未定地站在岸上,目送脆弱的竹筏被灯河卷走。
就在众人将视线放到灯河上的瞬息之间,浓黑的云层顷刻笼罩在灯河神宫上方,里头雷声滚滚,遮蔽天光,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狂风大作,这显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秦琉心里忽然生起一种浓重的不安,他面色一变,手指微微一动,闪身回到了扶澜的寝殿。
昏黄的烛光照映着半透的纱幔,里头半倚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秦琉瞳孔一缩,飞扑过去,却在即将掀开床幔时顿住,手指发颤。
“……小殿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喜,试图隔着床幔去捉扶澜的手指,却没有勇气去看一眼日思夜想的爱人。
外头混乱,他在末日当前,只想好好待在扶澜身边。
扶澜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地挪动,扒开身上厚重碍事的被褥,一点点挪到面对着秦琉。
扶澜伸出手,慢慢掀开床幔。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似乎是想努力打起精神,让秦琉别担心。
“阿澜……”秦琉伸出手指,抚上他冰凉苍白的脸颊。
朝思暮想的爱侣此刻好端端地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半死不活的昏迷形态,而是这样活生生的,温热的……
秦琉几乎要流泪。
扶澜的掌心覆盖秦琉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
秦琉凑过去,与他额头相抵。
“阿澜……我们回忘川好不好?不再管任何事了,只有我和你。”
扶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越过秦琉,看向殿门之外。
巨大的雷鸣穿透宫墙瓦檐,准确无误地落在扶澜耳中。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磨蚀司命留在他身上的那道保命封印,秦琉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散逸着一些神力。
他忙松手,转而贴着扶澜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急促,又有力,甚至还能听见裂痕扩大的脆响……
简直像是,回光返照。
秦琉愣愣地看向那颗布满裂痕的玲珑心。
晨间给扶澜擦身的帕子搭在盆檐,滴滴答答淌着水,像是倒计时的警示。
“轰隆——!!!”
一道响雷砸在寝殿正上方的房顶,琉璃灯盏晃动不已,两人仰头望去。
“轰隆——!”
又是一道,竟然穿透屋顶,直直披在床榻不远处的空地上。
玉石打造的地板被劈得四分五裂,在周遭留下数道不规则的金色铭文。
……
司命匆匆赶到灯河神宫,远远便看见悬在扶澜寝殿上空的那些雷云。
那是劫云。
他曾在仙域见过,里头翻涌的哪怕只一道金色雷光,都足以让本就脆弱的扶澜一命呜呼。
司命一时竟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黄泉大乱当前,天道……居然苏醒了。
作者有话说:
天道你要不要再睡会
第84章去日苦多
哪怕早就见过天道铁面无私的前例,司命还是不免愠怒,天裂当前,天道甚至不愿意分一道神魂去潮崖,而是全力讨伐扶澜。
司命匆匆对那些愣在殿外校场上的仙官们下令,让他们前往潮崖,不论如何,先把天裂稳住。
他正是从潮崖赶来,该死的敏行,带着他那些拥趸,在潮崖肆意围杀幽傀,逼得他们以身铸桥,生生将潮崖的天撕裂。
他与那群杀红了眼的仙官打了一场,本欲捉拿敏行,找晁枫一同下来商议补天和惩罚事宜,却率先被灯河里未经掩饰的天道气息吸引。
敏行是武将出身,司命双拳难敌四手,临走前放下狠话:“天道已醒,你们现在合力把结界撑起,还来得及!”
说罢,拂袖离开,没再管那些四散奔逃,成功还阳的幽傀,也没再管面色阴沉的一众叛贼。
他言尽于此,一心牵挂睡梦中的扶澜。
天道苏醒,一定不会对扶澜的私情善罢甘休。
一路上,他先是向仙域求救,传音停留在镜泽的名讳上,却始终没能注入灵力。
罢了。司命咬咬牙:便是拼上他这条贱命,也要保住扶澜殿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另外两个上神再牵扯进来。
可当踏入扶澜面目全非的寝殿中时,司命才深刻地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天怒。
天道低沉,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整个灯河都听得清晰。
祂说:“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不断回荡,是最后通牒。
“轰隆——!”
劫雷闪烁在云层间,像是游移的白龙,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破坏力。
司命冲到殿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倚在秦琉怀中,半跪在地上的扶澜。
他还是那样虚弱,司命鼻子一酸,扑过去将扶澜护在怀里。
“小殿下……我来晚了。”
扶澜咳了两声,轻轻拍了拍司命的后背。
“别担心。”他笑得牵强:“别自责。”
我们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是么?
只是死在天道劫雷之下,比玲珑心彻底破碎,死在秦琉怀中,似乎要更惨烈一些。
扶澜身躯薄得像是一张纸,望向面前两人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轰隆——!”
扶澜从这雷声中竟然听出了一些气急败坏,生死当前,祂见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温情脉脉的景象。
最让祂愤怒的,是与堂堂上神如此亲近的两人,一个是天资平庸的仙官,另一个则是罪孽深重的恶鬼!
扶澜怎能做出这样有失身份的事!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那道高悬已久的天雷终于落了下来,司命眼神一凛,顷刻间穿上自己珍藏已久的一身战甲,周身仙力大涨,竟就这么直直迎着劫雷而去!
扶澜瞳孔骤缩,他挣脱秦琉的怀抱,踉跄地扑上前。
司命浑身被劈得焦黑,那身不菲的战甲当场碎裂,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从半空中坠落。
这是一道蕴含着法则之力的天雷,目的是为了诛杀上神,与司命曾经见过的那种只带有惩罚性质的截然不同,他低估了这道劫雷的威力。
劫雷酝酿需要时间,司命紧咬着牙关,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泪水已经布满了扶澜的脸颊,他伏在司命的身上,不住地摇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司命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强撑着爬起来,再次护在扶澜跟前。
扶澜被秦琉拦腰抱着,远离劫雷的范围。
秦琉将自己的手臂递到扶澜唇边,声音发颤:“小殿下……别过去,别过去!”
扶澜从喉中挤出恸哭,与此同时,又是一道劫雷落下,朝刚刚调整好状态的司命当头劈下!
“轰隆——!”
声浪阵得外头的灯河都跟着汹涌,浪击河岸,卷去不少生灵。
巨大的威压让殿外那些常年坐班的仙官们动弹不得,哪怕有心进去帮忙,也无能为力。
晁枫还在赶来的路上,司命却已经陷入昏迷。
天道再次重复:“罪神扶澜,违逆天道,即刻诛杀!”
全盛时期的司命上仙接下了两道天雷,这两道天雷若是落到本就神格破碎的扶澜身上,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脸色发白,喉间血腥,秦琉的身躯像是一道城墙一样护在他身前,帮他挡住那些滚滚热浪,却也隔绝了看向司命的视线。
扶澜哭不出声了,他颤着手扒开秦琉的手臂,咽下喉中锈气。
年轻的上神闭上眼,用神识凝成一张大网,在天地间寻找同类的声息。
这是他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联系远在天边的那两位“哥哥”。
虽没有血脉联系,但他们身上都有天道留下的法则烙印,寻找起来不算困难。
扶澜的神识已经很微弱了,他用尽全力,努力遏止哭腔,对着素未谋面的镜泽求救。
“我是扶澜。”
扶澜越过秦琉僵硬的身躯,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浑身焦黑,生死不明的司命。
又看向虚空中那不断翻涌的劫雷。
“地府生变,我无力应对……恳求相助。”
话落,他抬起手,努力结出一道足以连接凡尘的传送阵法,附送在传音之后。
做完这一切,扶澜的神力几乎耗尽了,他用力回抱住面前如誓言般陪他到最后一刻的爱人。
“我若活不下来……我不许你死。”
这无疑是对秦琉最深刻的惩罚,他如遭雷击,痛苦开口:“为什么?”
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恶鬼,扶澜就是他的全部。
若是扶澜不在了,他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他该怎么活下来呢?
是去奔赴轮回,还是守在这没有扶澜的黄泉地府,孤寂万世?
秦琉恐怕哪一样都做不到,恶鬼红了眼,他紧紧抱着扶澜:“我不要……我不要,小殿下你不能这么残忍!”
说到最后,哽咽难藏。
扶澜亦哽咽:“我不要你死,我不想你死!”
“轰隆——!”
无迹无形的天道几乎要被这对野鸳鸯气死了,祂赐予扶澜玲珑心,让他修行无情道,原以为能够让他避开先前镜泽释尘的老路,却不想他硬生生凭着一腔深情把玲珑心都爱碎了!
何等荒谬,何等出格!
“冤孽!孽缘!罪神扶澜,即刻诛杀!”
没了司命的吸引火力,那道新生的劫雷牢牢锁定扶澜的身躯,就要劈下。
秦琉咬牙,他轻轻地将扶澜往外推开,不再压制周身的浓浊鬼气,决绝悍然迎着天雷而去!
扶澜目眦欲裂,他开口失声,向前扑却扑了个空。
天道抓住机会,立刻从虚空中伸出四道金色的法则链条,束缚住扶澜四肢。
扶澜挣扎无果,眼睁睁看着那道天雷落到秦琉身上。
“秦琉——!”
扶澜厉声开口,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
秦琉趁着间隙回身,望向他的目光温柔又沉浸,眸中含泪,神色却满足。
比起在扶澜死后空守黄泉,他更愿意死在扶澜前面。
他不愿看到扶澜悲伤的眼泪,却连伸手为他拭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所有的痛喊和哀嚎被恶鬼悉数咽下,他感受着灭世威能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穿梭,啃噬着他的骨血,试图抹去他那颗早已属于扶澜的心。
想都不要想。
从恶鬼身上迸发的鲜血溅到不远处扶澜的身上,他尝到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心口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
……便是玲珑心破碎时,都没有这样痛。
“秦琉——!!”扶澜绝望又无助地挣扎,他想去到秦琉的身边,换来的却是锁链的绞紧,几乎要将他的四肢勒断。
他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透明,巨大的情感波动对于那颗玲珑心来说无疑是超载的。
扶澜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开始不断闪回过往的画面。
从幼时司命的笑颜,桌案上沉静让人心安的书卷香气,再到潮崖漫天夜色静谧,秦琉跪在他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不,殿下,我不投胎轮回,也不托梦。”
“我想跟随您去灯河。”
画面落幕,他回到了忘川下游神秘寂静的花谷。
秦琉在他面前,他们站在满地馥郁芬芳的惑心兰中,面对生生不息的忘川,交换永世相随的誓言。
兰香弥漫,带他走进一场好梦。
……
两道突兀又清晰的神息忽然出现在寝殿中。
秦琉停在半空,承受着神魂被渐渐搅碎的剧痛。
扶澜在玲珑心的碎裂中,陷入了昏迷,殿中兰香浓盛,那些来自忘川的花朵散逸花粉,仿佛察觉到了上神悲哀的心绪,扎根于他即将溃散的身躯,为他最后造上一场美好的梦。
它们寄生于扶澜半透明的胸腔,几乎要扎根在玲珑心上。
殿中传来一声长啸,引起虚空的共鸣,扶澜自梦中被唤醒。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半空中那道蜿蜒漆黑的长影,额上一对润浓的龙角,龙鳞泛着瘆人的寒光。
扶澜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光亮。
血液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地上那道红色的人影快步走近。
那是镜泽。
扶澜眼前发虚,他看不清镜泽的容貌,只见到镜泽红衣白发,拔出手中正在不断嗡鸣的长剑,斩断桎梏他的金链,将他护在怀中,缓缓落地。
扶澜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却连睁眼的力气的没有了。
镜泽的怀中有淡淡的花香,和清甜的酒香,扶澜只闻过兰香,并不认识他身上的是哪种花香,只觉得很让人心安。
他很想对镜泽说些什么,张口却又是吐出一口金血。
又是一声威慑天地的龙吟,传说中的妖神释尘,挡在秦琉面前,将那道即将带走恶鬼性命的天雷化解。
秦琉被一阵淡淡的金光包裹,送到扶澜面前。
玲珑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阵活力,跳动得重了一些。
在见到秦琉的一瞬间,扶澜有了力气,他抬眼看向镜泽,却对上一双照映着他狼狈容颜的镜瞳。
扶澜一愣,眼中泪光未散。
面前血腥浓重,扶澜移开眼,扑过去想要接住秦琉的身躯。
秦琉……秦琉……
他不要秦琉死,不要秦琉离开他,他这样自私,连累秦琉几乎要丢掉性命……
天道不会罢休的,他该怎么做……
扶澜捉住秦琉冰凉的,没有知觉的手指,像是拿回了一件本该属于他的珍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要秦琉死……
“啪嗒——!”
扶澜心口传来一阵脆响,他不用低头看,他知道玲珑心碎了。
扶澜闷哼一声,伸过去抚摸秦琉的手却没停,他对上恶鬼挣扎着睁开的眼睛。
秦琉几乎要神形俱灭了,却还是本能地保护着扶澜,气若游丝地安抚:“我没事……”
镜泽跪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又是一道天雷,绕开空中蜿蜒的玄龙,向扶澜劈来。
镜泽目光凌厉,抬手布下一道剑阵,将扶澜和秦琉保护在里面。
他站起来,手掌抵在扶澜后心,为他输送灵力。
扶澜还在擦秦琉脸上的血,却怎么擦都擦不完,他无助地抽泣:“别管我,救救他……”
秦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难道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恶鬼陪着他一起死在天谴之下吗?
镜泽输送片刻,发现徒劳无功。
他憋着气,抬头望向虚空中不存在的天道,冷声开口:“罪名为何?否则算是违反天地法则,恕难服从!”
他是法则神,身上还留着权柄,不见得不能拼上一拼。
镜泽心里难受得很,便是他从前和释尘干出那么多出格的事,也不见天道这样盛怒,竟然不顾后果和阻拦,执意取走一个上神的性命!
“罪神扶澜!有违无情大道,将道法置若罔闻!此乃一罪!”
“未遵生死轮回道,强留恶魂在地府,以渎神职,此乃二罪!”
无情道。
三个字在镜泽脑中炸响。
扶澜不知该作何姿态,他是该羞愧,还是要愤怒。
镜泽不用他表态,护在他身前,望向他胸膛里那颗玲珑心时,眼中有怜惜,有愧疚,也有愤怒。
他毫不顾忌天道威仪,恨声道:“你让他修无情道?!”
天道理所当然:“魔神掌生死轮回,本应无情!”
可镜泽是法则神,按说本该是最该无情的那一个,他都未修无情道,凭什么让扶澜修?
“你这是将对我和释尘的不满,强行加诸在他身上!”
扶澜擦拭秦琉脸颊的动作微微顿住,雷声作响,一道带有惩戒意味的天雷砸在了镜泽身上。
他岿然不动:“我有说错吗?天道本身有失公允,又哪里有资格训诫!”
扶澜眼睫颤了颤,自己也分不清,是见到镜泽这样顶撞天道的震惊,还是看到有人这样维护自己时的动容。
但无论是哪种,他的时间都不多了。扶澜感受着生机不断离开自己的身躯,收回了分出去的注意。
他想将最后时间留给秦琉,多一点,再多一点……
天道的声音似乎急促了几分:“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即刻诛杀!”
下一道天雷即将落下,这一次的目标是扶澜和他怀中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恶鬼。
扶澜的泪珠砸在秦琉的脸上,与那些污血混在一起,淌进他的唇角。
恶鬼尝到咸涩,努力地打起精神,去回望扶澜。
镜泽走过来,将手掌按在扶澜的肩膀上,输送的神力统统无效,无法填补玲珑心上的裂隙,也无法让扶澜停止衰竭。
他手上凝了一道缩地法阵,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启动,带着扶澜离开这里。
但天道打定了主意要取走扶澜的性命,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呢?
扶澜与秦琉对视,眼中带着留恋,恨憾和未尽的神情,却松开手,任恶鬼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
又轻轻拨开肩头镜泽的手指。
他舍不得再将目光分道别处,胡乱擦拭着秦琉脸上的血泪,安慰他:“秦琉,别哭……”
恶鬼脸上原本全是他的泪,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阵不安。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目光闪动,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无法去触碰扶澜的手指,只能无力的摇头,恳求他:“……我会和你一起死,你知道的!”
扶澜勉强挤出一个笑,雷劫在他们头上翻涌,玄龙调动所有神力,妄图抵挡那最重的一道天谴。
扶澜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他俯身抱住秦琉,失去了求生的意愿,惑心兰扎根在他身躯,汲取他的生命作为养料。
重伤濒死的恶鬼却无能护他,绝望又无助地恸哭,像是先前受天雷时,扶澜所做的那样。
镜泽僵硬地站在一旁,他不明白扶澜为何忽然放弃了挣扎,却看得懂年轻上神眼中那些眷恋和决绝。
镜泽听到他小声说:“谢谢。”
似乎是在谢他们今日这样奋力援救。
镜泽不安地握紧他那把惊春神剑的剑柄,抬眼望向就要酝酿完毕的天雷。
他正要告诉扶澜别灰心,会没事的,偏偏自己心里也没底。
天道这样震怒,执意拿走扶澜的性命……真的会没事吗?
就是在这片刻的失神之间,扶澜有了动作。
“你好好的。”他声音很低,落到面前恶鬼的耳里。
扶澜抬起自己布满血迹的手,闭上眼,手指插进自己半透的胸膛——
随即捏上那颗已经布满纹裂,失去光泽的玲珑心!
他面前的秦琉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扑上去想要阻止。
可是已经晚了。
一声脆响。
……
……
扶澜甘愿自毁神格,就此湮灭。
只为在天谴之前,护住自己的爱人。
玲珑心碎裂,扶澜的神力就此溃散,四散而开,却没有压迫,像是和煦的春风。
他一向这样温柔,到死都不愿意牵连任何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秦琉哀嚎着伸手去触碰他的身躯,扶澜却没有力气再睁眼最后看看这个世界。
他的身躯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柔和的星光,像是惑心兰蕊间流转的萤粉。
抓不住,留不住,只能随风散去。
那些扎根在他身上的紫兰随着他的身躯逐渐枯萎,脱落成秦琉掌心的一枝枯花。
秦琉呆呆地坐在原地,昨日还在他怀中温热的爱侣,成了孑然零落的烟尘。
头上那些劫云,随着扶澜的神格而消散,没了目标。
天道的怒吼,镜泽的呼喊,天边那阵悠长,带着哀伤的龙吟,全被耳鸣阻挡在外。
扶澜、扶澜。
扶澜。
扶澜陨落了。
秦琉手捧那株枯萎的惑心兰,痴痴地望着星点在眼前消散,越过他的身躯,像是扶澜最后给予他的拥抱。
扶澜。
不要丢下我一人。
不要丢下我一人……
第二卷·玲珑心——完。
作者有话说:
此身如朝露去日苦多任春秋都穿肠而过
第85章陈词滥调(后记)
秦琉不爱说什么谎话,因此扶澜死后第一时间,他是想要殉情的。
他手上裹着残存的法力,刺向自己胸腔,只要成功,他便从此魂飞魄散。
可惜被镜泽拦了下来。
秦琉抬起眼时,眼中带有怨恨。
镜泽生有一双明镜一般的眼瞳,能照见世间一切事物。秦琉在里头清晰地看见了虚弱狼狈,悲愤欲绝的自己。
还未等镜泽开口说些什么,天道再次开口,语气中的愤怒转变为平淡,仿佛从未发生过方才那样激烈的争执。
殿中扶澜的气息渐渐淡了,秦琉失魂瘫坐,不敢用力去握手中那枝枯萎的惑心兰。
“黄泉之主陨落,现将权柄移交鬼王秦琉,任尔驻守黄泉,代掌上神之责,非天地倾覆不得出!”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只停留黄泉的恶鬼,竟就这样接掌了扶澜身上的上神权柄,从黄泉过客摇身一变,成了黄泉之主。
秦琉也愣住了,他往前爬了一段,望向虚空中不存在的天道。
纯澈的神力不知从哪里开始进入他的身躯,弥漫至四肢百骸。
秦琉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尽管身体逐渐有了力气,他还是维持着趴伏的动作,身体剧烈颤抖。
他向天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拿走——拿走!我不要!我不要当什么黄泉共主!”
他还欲自绝,掌心裹着神力拍向太阳穴,但还未落下去,就被一道金色的法则链束缚。
他反抗得越激烈,锁链便缠绕得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天道的恩赦?
天道这是要让他占着扶澜的神权,待在扶澜长大的地方,代替死去的扶澜继续修那无情道!
何等残忍,何等可笑,连生死的权利都没有没有给他。
天道说完那句话之后便没了声息,镜泽站在不远处,他身边站着高大俊朗的妖神释尘,二位上神先是神色复杂的对视。
随后,镜泽带着大殿角落被那两道天雷劈得半死,至今昏迷不醒的司命上仙,离开了大殿。
殿门关上了,里头静得可怕。
新任的“鬼王”还跪在地上,他佝偻着脊背,拼命感受着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属于扶澜的力量。
可惜他是一只恶鬼,进不了惑心兰的幻境。
他是扶澜的遗物,代替他守在黄泉,延续年轻上神还没走完的人生。
没人问过秦琉同不同意,他多想陪着扶澜一起走。
……
殿中场景足足延续了三个月。
镜泽和释尘无声无息地走了,司命卧床许久。
他那日并非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能微睁着眼,看着扶澜在天雷面前碾碎了自己的一颗玲珑心。
天道将生事的敏行一等人剥去仙道,打入凡尘,随后重构了黄泉结界。
祂甚至将原属于扶澜的神权移交给了本应步入轮回的秦琉,让他成为新的黄泉之主。
司命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什么恩赐,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秦琉。
以至于那三个月,他隐忍着,从没踏入扶澜的寝殿。
有时想要睹物思人,就只能千里迢迢跑去忘川。
但都不用进到扶澜生活过的木屋里,只要远远站在那座山谷面前,司命的心都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匕首割着,连血都来不及渗出来,就已经被割成片了。
世上再也没有扶澜了,没有他亲手养大的扶澜,没有那个年幼时会安静躺在他怀中,听他从朝时烟雨讲到晚夜雪霜的小殿下。
黄泉有了新的主人,但它永远失去了主人。
千般悔恨,万般挽留,留不住扶澜,留不住那颗已经产生裂隙的玲珑心。
但时间是往后走的,司命休息不了多久,他很快就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重复着打理黄泉的工作。
连怀念的时间都少有。
天道再次陷入了沉睡,浩劫之后,黄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灯河照常奔涌,月色依旧皎洁,又到了惑心兰的花期。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少年,挽衣踩水贪凉,仰头指月,再漫步花谷-
天雷劈挎了不少建筑,最严重的当属扶澜故居。
司命领着人将灯河神宫上上下下全都修缮了一遍,专门辟了一间静室,为扶澜刻了张牌位,就挨着他的寝殿。
却怎么也叩不开大殿的门。
秦琉还在里面,整整三个月了,毫无动静。
若不是黄泉没受到什么影响,司命怕是要以为他悄无声息去陪扶澜了。
司命在殿外站了很久,隔一会抬手敲一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镜泽离开前留下的话犹在耳畔,司命几番踟蹰,最终还是接上了秦琉的传音通道。
他先是沉默。
那端的秦琉更是安静得连呼吸起伏都不曾有。
“鬼王琉。”
司命喊了这个陌生的名讳,仿佛故意刺秦琉的心一般。
现在他们一个是上级,一个是下属,司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还要颓废多久?”
秦琉依旧没有动静。
“扶澜遗言。”司命顿了顿:“他要你好好活着。”
“如今他残魂流落凡间,等待轮回的契机,你却守着他的故居,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会安心吗?”
……
……
“砰——!”
殿门被猛地拉开,司命下意识踉跄着退后两步。
门里头,秦琉还穿着出事那日的衣服,连连上身上的血迹都未曾擦拭。
他眼底翻涌着狂喜,抹了把脸,放轻嗓音。
“……你说什么?”
他嗓音粗粒得像是声带在沙地上喇过,神情却似枯竭之人找到了唯一的水源。
司命见过他在天劫之前舍下性命也要守护扶澜的决绝,如今才是真正正视了眼前这只已经成为鬼王的厉鬼。
这是小殿下亲自从潮崖带回来的,要与他共度一生的爱人。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隔绝了附近的空间,确保这句话不会被除了他和秦琉之外的任何人听去。
他与秦琉对视,目光复杂。
“……那日小殿下自尽陨落,神格并未完全消散。”
“镜泽殿下将他的残魂赶在天道发觉之前,投入了轮回井。但并没有轮回簿,他只能到凡间做一只游魂,千年万载……直到获得轮回转世的契机。”
这样的事在黄泉并无先例,司命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绕过黄泉法则,因此未成定局之前,他不敢告诉秦琉真相。
免得欢喜一场空,彻底没了指望。
但他不能让秦琉继续这样消沉下去了……否则哪里对得起扶澜。
这是扶澜宁愿捏碎玲珑心也要守护的人。
秦琉扶着门框慢慢蹲下身,司命越过他看向殿中。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殿中一切如扶澜生前,只是窗边多了一盆早已枯萎的惑心兰。
……
第一年,无事发生。
第二年,第三年,司命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一趟轮回井,陌施守在那里。
二人心照不宣,陌施总是对他遗憾摇头,表示没有扶澜转世的消息。
司命开始在轮回簿上用从前百倍的时间,他会调来每一位黄泉过客生前的影像,哪怕知道里头不可能有扶澜。
黄泉一日,凡界一年,扶澜此刻正不知游荡哪方。
秦琉仍旧待在扶澜故居,守着枯兰发呆。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一趟潮崖,把那里驻守的仙兵们吓个半死。
黄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新的鬼王,但自从北河界仙官经过一次大换血之后,再也没有人亲眼见过秦琉。
秦琉将身上神权的气息压制得很好,浑身只有一股来自厉鬼的怨气,潮崖的驻守仙兵并没有在这里见过像他这样的厉鬼,当即将消息传回北河界。
北河界的仙官们吓得不轻,以为是什么潜伏已久的幽傀打着天裂的主意卷土重来。
于是大张旗鼓带着人围了潮崖,守了半日,谁知赶上山巅时早就不见鬼影了。
只是那朵曾经天裂底下顽强求生的琉璃花朵,不知所踪。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放心,于是组织人手将整个潮崖翻了一遍,翻出许多原本就在这里的恶鬼。
轰轰烈烈一番,砸了不少鬼洞府,这头吵吵闹闹,秦琉那头又将自己关回寝殿,没了动静。
……
第二十年。
黄泉十年如一日地往前走,司命执掌大部分的权力,几乎成了黄泉的无冕之王。
最开始,那些人员流动,刚从仙域被调下来,还不成气候的新黄泉仙官们颇有微词,甚至合力闹到了扶澜故居门前,长跪不起,恳请里头常年闭关的鬼王琉出关分权。
他们实在是太天真了,不知黄泉旧事,以为是司命势头太大,才将鬼王琉压在殿中不得外出。
一行人跪了整整三日,司命竟也懒得管,转头写信与天上的晁枫告状。
晁枫亦是哭笑不得,告诉他:“他们愿意跪,就让他们跪吧,真扰了那鬼王,自然会得教训。”
司命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于心不忍,扶澜的牌位日日被这群没眼色的小仙叨扰。
秦琉显然比他更无法容忍。
第四日,那群仙官雷打不动地跪到了扶澜故居门口,跪下就开始哭天抢地,但张口时竟然发现无论怎样努力,喉中硬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立刻有人慌乱地与身边同僚对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三日后,那传说中的鬼王琉终于舍得开门了。
禁言还是没解,秦琉穿着一件随意的黑袍劲装,身上全是厉鬼的怨气和浓郁的兰香,低头看那群仙官的眼神像是在看狗。
“跪够了吗?”
够了啊!还不是你不让我们起来!
秦琉忽略他们,绕到旁边的静室,从门外将设下一道禁制。
谁在静室前喧哗,便会被禁言十年。
做完这一切,秦琉再没分给他们哪怕一个眼神,转身关上了殿门。
仙官们身上的禁言和定身直到傍晚才自动解开,这只不过是来自鬼王的一点小小惩戒。
他丝毫不在意黄泉的权力如何分配,便是司命篡了他的位,秦琉恐怕也不见得能出来干涉。
司命当然不可能这样做,尽管他的确很看不惯秦琉。
一仙一鬼间很少再有交集,像是达成了某种默认的共识,把各自的事干好。
他们之间原先联系着的那条线已经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名为“黄泉”的线。
他们都是扶澜的遗物,注定要带着同样的愧疚和痛苦,缅怀万世。
作者有话说:
鳏夫日常。下一集回到千年后烬岚时间线!开启最终卷!
第86章道尽圆缺
秦琉并不是用所有的时间缅怀扶澜。
他将那朵琉璃花从潮崖带了回来,费尽心思才将它养活,转而又毫不留情地摧毁,在合适的时间,以它为介质,试图重塑那颗“玲珑心”。
鬼王琉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第一件事就是征用了整个黄泉乃至仙域的所有藏书,将自己在书堆里关了一年。
随后,流水般的天材地宝被讨入扶澜故居,又是漫长的闭关。
司命最开始还会好奇他在干些什么,吃了两次闭门羹之后,就再没管过秦琉。
只是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进入静室为扶澜上香,偶尔能听到殿中一些怪异细微的动静。
……
黄泉的平静一直到秦琉继位第一百一十二年,才终于被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打破。
起因是忘川河畔的一株朽化死木。
自扶澜死后,秦琉再也没有回过忘川花谷,更不会知晓,他成为黄泉主人之后的所有无处发现的戾气阴怨,乃至对扶澜的滔天思念,竟然催生了一株与惑心兰伴生的植物。
这恐怕是天地间第一遭,流落凡间的鬼魂有些会将执念寄托于物,却从未有执念造物的前例。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那无名枯木扎根在惑心兰旁,悄无声息地长大,又悄无声息地枯死,从始至终不曾惹人注意。
黄泉的一切法则都有迹可循,这样一株植物显然生在法则之外,注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
自百年前那场差点让黄泉结界坍塌的幽傀祸乱之后,残留在黄泉的幽傀们便学会了藏锋。他们千里迢迢从北河界来到忘川,既是避祸,也是为了告诉黄泉仙官们,他们并无再染指天裂的意图。
司命派人盯了他们一阵,发现他们的确老实了很多,像驻扎在灯河等待轮回的那些生魂一样,就地安家。
他不再管什么“幽傀”,默认了他们的存在。
却没想到,这两种存在于黄泉法则界线上的东西,会交集在一起。
……
“我造出第一颗玲珑心的那年。”男人顿了顿:“你死去的第一百一十三年。”
“那种无名枯木,忽然在幽傀中兴起,他们最初只敢取用木屑,发现只要在木头中注入自己的法力,食用了木屑的人就会任自己为‘饲主’。”
“傀儡不能违抗饲主的一切命令,就在忘川河畔,搭配着伴生的惑心兰,能让人沉溺在惑心兰幻境之中,受饲主操控,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沦为黄泉鬼道的养料。
他们称之为“摄魂木”。
……一开始,无人注意幽傀种群间爆发的争斗,直到他们为了争抢摄魂木,惊动了轮回井的镇守仙官。”
男人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空间里将往事娓娓道来。
“当他们发现并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摄魂木从轮回井进入了凡间,再无踪影,那些惹出祸端的幽傀被司命处死,他恳求我出关,在北河界加一道法则。”
“从此盘踞潮崖的那些厉鬼,永远无法吸取黄泉的浊气,修炼鬼道。”
“……”-
殿中失去了一切光源。
那些从前被镶嵌在床头,会根据动作气息自动亮起的夜明珠,被秦琉妥善地撬下来,存放好。
床榻上的被褥枕头摆放得随意,一切都和扶澜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甚至床罩上的褶皱都未曾改变。
宫殿穹顶曾被修缮过,否则无法正常住人。
地上很大一块玉质地板上还留着天雷劈过的裂痕,缝隙用珍珠泥填补,干涸后很稳固,不会再次损毁。
唯一称得上是光源的,恐怕只有书架上那些散发着莹莹光彩的“玲珑心”。
满满一架子,它们被浸泡在黄泉与人间交界处最澄澈的忘川河水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瑕疵。
秦琉……亦是何烬,他怀中半躺着一个浑身细细发颤的血衣少年,跪坐在书案前。
地上的传送阵法还发着亮。
男鬼本体的气息比起凡间那几道分身更具有压迫感,但那种压迫感,到了墨岚面前,与安全感画了等号。
他的意识还有些涣散。
前不久,墨岚耗尽了所有灵力,甚至动用了自己的“生死轮回道”,方从邪魔盘踞的天机城杀出重围。
灯河之水灌入凡间,卷走一切墨岚无法招架的罪恶,他的生命也随之枯竭。
是何烬及时赶到,用那颗他研究了整整一千年才成功复原的“玲珑心”,保住了墨岚的命。
但也仅仅只是保命而已。
墨岚靠在何烬怀中,他没有心跳,却还在维持活人机械的喘息。
随着玲珑心的接入,千年前的所有记忆,一并回到他这具凡躯。
墨岚重新承受了扶澜三百多年生命里所有的疼痛,至今没有缓过神。
何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从前在黄泉,扶澜还未成年时那样,低声轻哄他睡觉。
“你离开的第三百年,我做出了第二颗玲珑心。”
那时的鬼王琉,不惜剖开自己的胸膛,伪造人类的心跳,亲自试验这颗玲珑心的作用。
玲珑心的构造其实很简单,它只是一个生长在扶澜体内的神器,承载着扶澜的所有神权神格。
只是现在,承载那些神权和神格的容器,变成了秦琉自己。
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地承受挖心之痛,将原本属于扶澜的东西取出来,预备着有朝一日,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秦琉翻阅所有有可能记载玲珑心的书籍,用尽世间所有天材地宝,以生于潮崖之巅的琉璃花朵为原料,打造出的“容器”,竟要比扶澜原本那颗还要更坚韧。
秦琉不知道玲珑心是如何过滤掉七情六欲的,他秉着私心不去管这类结构,一心将玲珑心打造成单纯的容器。
他能力有限无法复原是其一,其二便是不愿扶澜回归神位后,继续被玲珑心桎梏。
但若是天道一定要扶澜修无情道……秦琉想,他恐怕会动些手脚,抹去自己的痕迹。
他宁愿扶澜再也不要记起他,也不愿意看到那颗心脏再碎一遍。
一千零三十七年,他真的等够了。
……
“……我没有忘记修炼,功法大成后,便试着分剥神魂,趁陌施不注意扔进轮回井。”
“我的神魂分成千万份,在凡间寻找你的踪影。”
足足千年。
何烬叹了口气:“直到在天机城察觉到你的气息。”
墨岚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握浮木般,努力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何烬垂着眼,伸出冰凉的手指,抹去他脸上滚烫的泪。
“我或许有些天工之才。”他露出一个苦涩又甜蜜的笑,轻轻一扭,将自己的手指掰了下来。
墨岚嘴唇嗫嚅着,他没有力气讲话,眼睁睁看着那截手指脱落,露出指根血肉截面。
……没有血肉。
那里只有一些年轮……是木头。
何烬甩了甩手,又把指头恢复了。
他轻声说:“吓到你了?抱歉,自十八年前我找到你的气息,便折下一截手指,承载我的一缕神魂,放到凡间陪你长大。”
那截手指,就是后来的“何烬”。
他在墨岚被接回墨家后露过面,鬼王琉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操控分身傀儡,于是任由年幼的傀儡被墨家旁支收养,打骂虐待。
这不算什么,只要他在墨岚面前,是“何烬”就够了。
至于其他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
墨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只是开口的瞬间,脑袋和心口,乃至身上的所有伤口,一起疼痛,让他想要昏厥。
他很痛苦,因此落下了泪。
墨岚捏紧秦琉的手指:“你……你的每一个分身……”
都是手指化成的吗?
他脑中混沌,但记得很清楚,他杀过何烬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藏书阁,何烬凑过来与他亲近,被他用断月捅死。
第二次好像是苍陵山……那之前的阴婚,还有孩童时的何烬……都是手指幻化成的吗?
他不自觉攥紧何烬的手指:“还有几根?”
何烬默了默:“四根。”
他很无所谓,这算什么?
“我不知,我不知……”墨岚闭上眼,虚弱地喘气。
何烬俯下身,吻去他唇角的泪,亲昵地摩挲他的脸颊。
“还生气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愿动用你的神权,因此潮崖再次天裂时,我用自己的力量填补,没把握好,睡了过去。”
他见过墨岚身上那些在他昏睡时留下的疤痕,他知道墨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受了很多苦。
何烬伸出手,摸向他胸膛下方那颗迟迟没有动静的心脏。
“别再离开我……”
热泪夺眶,墨岚在他低声的喃喃中哽咽出声,似乎要将那半年多的所有委屈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但只是半年而已……比得上秦琉的整整一千年吗?
一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仅仅只是失去爱人音讯半年多,墨岚就好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敢想秦琉在黄泉的一千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心口疼得厉害,墨岚闭上眼去寻找何烬的唇,吻上去时哑声答复:“不怪你……”
唇齿交缠的瞬间,他胸膛里那颗玲珑心,再次焕发千年前的光芒,开始微弱,却坚定地搏动。
万幸。
万幸命运没有将他们分开,万幸千帆阅尽,还有人等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99再也不分开
第87章最终一程
墨岚尝到了自己咸涩的泪水,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
玲珑心终于接上了他心口残存的血管,开始一点点向体内输送灵力,但一日鏖战带来的疲惫深深弥漫过他的身躯,墨岚靠在何烬怀中,很快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何烬松开他的唇,先是盯着墨岚苍白的脸颊看了很久。
随后,他挽着墨岚的腿弯,将他放到了床榻上。
床幔放下后,何烬脸色一变,他扶上床柱,身形晃动。
……剥离神权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无力招架,但这副鬼躯并不是轻易就能垮下的。
何烬更担心的,是违反天道禁令之后的反噬。
半日前,他在黄泉感受到了墨岚身上“生死轮回道”的动荡,来不及多想,顺着这股气息一路追到凡间天机城,将奄奄一息的墨岚救回。
天道曾勒令他“驻守黄泉,非天地倾覆不得出”,于是他涉足人间的每一秒,都承受着天雷灌顶的剧痛。
何烬阴沉着脸,望向大殿穹顶,也望向尚在沉睡,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苏醒的天道。
他多想对着天道来一句“你不是要拆散我们吗,你不是要让我永远孤独吗,现在扶澜的转世回到了黄泉,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看啊,就算是天道,也会有掌控不了的局面。
祂掌控不了扶澜,掌控不了那颗玲珑心,更掌控不了一只恶鬼!
何烬甚至想仰天大笑,让那自大狂妄到极致的天道好好看看,他们不是能任人摆弄的器物。
……榻上的墨岚正在沉睡,久违的神权回到了他的身体,还需要很多时间来适应。
何烬不敢惊扰,只得收回眷恋的目光,放慢脚步走出了大殿。
他还有些事尚未完成。
……
与此同时。
十方冻海万里冰川的正中心,高大阴沉的魔宫中央,凡间终年不受天光照射的角落。
一道蜿蜒通天的长阶尽头,伸手摘星,那头却不是裴长荫想象中通往仙域的法阵结界,而是漆黑滚动的云层。
他身上还留着天雷劈过的伤痕,半仙之躯,不足为惧。
但魔皇一向从容淡定的面容,此刻正带着世界观被颠覆的怔忡。
……就在刚才,他用摄魂木操控着手下的魔兵乃至凡间小国的兵士,让他们自尽,用生命铺就了他脚下这条“殉道之路”。
这是裴长荫筹谋百年的巨大阴谋,为此他几乎付出了一切,包括属于凡人的那些……低贱的情感。
强大的力量引来了飞升的劫雷,可就在他即将凭此飞升,位列仙班的前一刻,那道即将送他登上巅峰的劫雷,竟直接劈向了钟怀洌手中的那把“惊春”!
裴长荫几乎要疯了,他不知道钟怀洌动了什么手脚。
在从前,无论是钟怀洌,还是许涧华,乃至上一任魔皇裴律,他们都只不过是他裴长荫通往仙域的一枚棋子!
他眼睁睁看着发挥完所有作用之后本该乖乖退场的棋子,在他精心铺排的棋盘上长出了血肉,用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一点一点瓦解掉他走过的每一步。
……不知何时,他竟然落了下风。
裴长荫不甘心,他不甘心这场他倾尽一切筑起的通天之路半路夭折……
就在他欲鱼死网破,不惜代价也要走完这道天梯时,惊春剑上铭刻的法阵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玉像。
那玉雕人像口吐人言,在魔界全军和镜海天域所有仙门面前,称面前的钟怀洌为:“镜泽。”
镜泽。
裴长荫忽然愣住了。
镜海天域没有哪个修真者不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早在镜海天域存在之前就已陨落的法则上神。
一切的反常似乎都在这时有了答案。
裴长荫站在天梯顶端,脑海中闪过他与这位天骄的每一次博弈。
从百年前的精心谋划,钟怀洌在他手中惨败,被困在那法阵当中,看着自己的亲人,师父,一个个死在他裴长荫手中。
最终自刎在他面前。
裴长荫那时很快心,他以为他赢了。
可百年之后,钟怀洌换了身份,换了名字,甚至换了身躯!
他再一次站到了镜海天域的顶峰,拔出那把剑向他宣战。
裴长荫却早已凭借多年布局走在了最前头,离飞升一步之遥。
他以为,他又赢了。
可现在,送他飞升的劫雷被轻易化解,忽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告诉他,钟怀洌是镜泽的转世。
钟怀洌怎么能是镜泽呢
那他这么久在斗的,到底是什么?
是钟怀洌?是镜海天域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还是天道?亦或是……他从来不信的那些命运?
裴长荫第一次迷茫了。
……钟怀洌也是一样的迷茫。
好在身边的道侣接住了他的迷茫,他们在几息时光里重新经历了一回千年前的光阴,无数遭轮回过后,他们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路也清晰了几分。
钟怀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准同样在愣神的裴长荫。
“……你怎么可能是镜泽?”
裴长荫喃喃自语。
钟怀洌也感到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至于具体的原因,裴长荫不必知晓了。
他望向裴长荫的目光有些复杂。
裴长荫在万人面前状若疯癫,屈辱又不甘。
“凭什么?”
他不知在向谁质问。
脚下的天梯一寸寸崩塌,裴长荫万念俱灰。
钟怀洌轻轻唤起了惊春的剑名,他在长剑中灌注神力,挥动了这迟到百年的复仇之剑。
为作为“钟怀洌”的他自己复仇,也为百年前死在裴长荫手下的亲友师长复仇,更为那些埋没在这般深重阴谋下,死得无声无息的冤魂亡灵复仇。
裴长荫咬牙,再次催动了设在摄魂木上的阵法。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了。
在上神面前,他充其量只是一只不断挣扎的臭虫,于是很快,他的灵魂跟着脚下这道用血肉筑起的天梯一起,就此湮灭-
十方海余孽溃不成军,与他们的主人一样,在看到敌方身上神圣不可违逆的上神气息过后,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浩劫过后,钟怀洌站在冰川之上,望向自己的手掌,似乎还有些恍惚。
他此刻能站在这里……能以凡人的身躯历经如此轮回,是为了什么呢
钟怀洌抬起头,妄想虚空中不存在的远方。
他似乎在会议什么,一瞬间,仿佛这里不再是茫茫雪原冻海,而是春风拂面的明镜海畔。
他曾经站在这里,手中紧握着惊春剑,用它亲手结束了自己作为上神的生命。
他与天道打成了交易,就在千年前,扶澜死去的第二年。
他那是还是镜泽,经历了天道震怒下的黄泉灾祸。
亲眼看着扶澜为了保护爱人,甘愿捏碎玲珑心,就此陨落。
回到凡间后,镜泽经常做梦,梦中有扶澜……的转世。
那缕被他亲手放入轮回井中的神魂。
他梦见扶澜的转世在人间历经磨难,也梦见了因这次黄泉霍乱引起的凡间生灵涂炭。
镜泽在那时就下定了决心。
上神不能参与凡间的英国,但扶澜的存在诞生乃至身死,他都在其中担任着不小的责任。
他实在米有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于是他瞒着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爱人,甘愿舍下神权,走入那凶险万分的轮回道路。
镜泽想要参与扶澜转世的因果,改写人间生灵涂炭的结局。
他的神魂在凡间辗转千百年,才终于在“钟怀洌”这个名字诞生的刹那,走上正途。
……
“在想什么?”
连峥走到自己道侣的身边,握了握他垂落的指尖。
钟怀洌这才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阿霁和微生呢?”
他们在苍陵山结识的友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在这里!”
迟霁是天域仙门极隐楼的小公子,与钟怀洌同在剑修道院,是这次天域试炼的第三名。
钟怀洌看出他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估计是不太明白要怎么面对作为“镜泽”的钟怀洌。
他用手中的惊春挽了个剑花,显摆道:“刚才我厉不厉害?”
迟霁松了口气,这才像与他们朝夕相处的钟怀洌嘛。
“厉害厉害!”
钟怀洌又想起了什么,询问道:“对了,摄魂木呢?”
——在大战开始的前夕,他作为军队主心骨,派遣迟霁和他的道侣微生望潜进魔宫,将摄魂木原株盗走。
裴长荫占据摄魂木多年,用摄魂木操控麾下魔兵,甚至凡间番邦小国的军队,只为给钟怀洌为首的天域仙门找麻烦,顺便铸就他那邪性的“殉道之路”。
迟霁浑身一震:‘正要跟你说这个,但刚才没来得及。’
“方才我与微生在魔宫中封印摄魂木,虽然没什么用吧……但是刚封了一半,一个神秘人忽然出现!”
“那人好怪,周身有一股诡异的黑气,不似活人,也不像邪魔!他同我们说话,趁着我们回头……”
迟霁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心虚:“竟然直接盗走了摄魂木!甚至没有惊动我们布下的阵法,可见此人功法深厚!”
“当我们要追上去时,外面又出了变故,所以……”
钟怀洌不自觉拧紧了眉头。
没有人比他更知晓摄魂木的巨大危害,若是任由这样的邪器流落在外……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凡间恐怕别想再有安稳日子了。
就在他屏息凝神思考对策时,一道沉稳,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
秦琉没有看钟怀洌,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用目光扫视周围的一切。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最后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阵阵疼痛。
天道留在他身上的枷锁缠得他动弹不得,但他还是顶着千钧压力一步一步走到了钟怀洌面前。
站在钟怀洌身边的连峥……或者说释尘,他没什么变化,额上生角,身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连峥看着他有些面熟的脸,在刚恢复不久的记忆中翻翻找找,很快将他与记忆中的那只厉鬼对上号。
“鬼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怀峥含量80%!真的要倒计时了
第88章失而复得
秦琉对着连峥轻轻颔首,什么也没说。
许多年前,他在凡间寻找扶澜转世的踪迹,同时也在查摄魂木的下落。
连峥这一次轮回是不动山龙族的少主,半妖之身,过得并不容易。
秦琉的分身傀儡游走人间多年,多少知道些摄魂木的信息,因此在前任妖皇缠绵病榻时,来到了不动山。
老妖皇不知什么时候误食了摄魂木,受人摆布还不自知,秦琉没有多问,用了些方法取出了摄魂木,但时间太晚了,老妖皇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
他想顺着不动山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查到了十方海,又查到禅州,机缘巧合才找到墨岚。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连峥与旁边的钟怀洌提了两嘴往事,秦琉客套地应了几句。
迟小公子在旁边抱着手臂,还有些发蒙,恐怕从来没想过,某天还能和传说中的鬼王面对面站着说话。
但相处多年的友人真实身份竟然是上神转世,迟霁摆摆脑袋,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了,说不定自己前世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迟霁的道侣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见迟霁流露出对这位鬼王的好奇,在他耳边低声说:“黄泉鬼道千年前来天域闹过异常,是鬼王一力镇压,后来鬼修销声匿迹,天域便没多少人知道他了。”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那群“鬼修”正是从黄泉天裂中逃出去的幽傀种群,他们试图加入十方海邪魔写个大家庭,不知死活地想要用镜海天域当做投名状。
那时天域仙门大多还不成气候,但也不是好惹的,加上这位隐居黄泉,存在感极低的鬼王干预,很快就灰溜溜逃回了北境禅州。
一部分留在仙域,成了大部分符门前身,剩下的则回到禅州,成立天机城。
钟怀洌盯着秦琉,目光中带着审视。
秦琉身后飘着一根通天巨木,通体散发着久浸泡寒潭的阴寒鬼气。
魔皇从上一任天魔那里继承了这件灭世杀器,十方海魔族多年占有摄魂木,自然也摸清了这玩意的生长环境。
摄魂木虽然已经没有生机,但周围若是没有惑心兰陪伴,连像样的形态都维持不了,会以极快的速度枯朽湮灭。
因此裴长荫用来存放摄魂木的殿中摆满了惑心兰,他将木头存放在一处裸露的海面冰洞里。
不止如此,他还用那里最寒凉的冰块封存着天魔裴律的尸身。
裴律百年前飞升失败,去大荒泽休养生息,被初出茅庐的天榜第一钟怀洌斩首,这其中有不少裴长荫的默许甚至推进。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除掉钟怀洌的理由,同时也借刀杀死了影响他登上高位的“养父”。
不过这两位估计已在修罗地狱团聚了。
钟怀洌回神,他紧紧盯着秦琉:“你早知道他是妖神?”
秦琉在连峥转世期间出现在凡间,他想干的事肯定不止干预摄魂木一样,钟怀洌也拿不准他在大战前夕取走摄魂木之后,又把东西带到他们面前的用意,不动声色地开口试探。
“摄魂木是黄泉产物,同……扶澜有所牵连,你想如何处理?”
如他所想,秦琉在听到扶澜二字时,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抿着唇,抬头看向刚刚黑云散逸的十方海上空。
惊春一剑劈断了裴长荫的登天美梦,也斩尽了这里经年盘旋的阴谋与压抑,十方海久违地焕发生机,连阳光都格外明媚。
但秦琉知道,这份平静混快就被打破了。
他喉结滚了滚,答非所问:“我这次……是真身出黄泉。”
在场除了两个身份单纯的友人,钟怀洌和连峥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当年天道在他们面前将扶澜遗留的权柄乃至整个黄泉作为枷锁,拴在秦琉身上,留下一道“非天地倾覆不得出”的死令后沉睡。
此时违背法则……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刚亮不久的天再次被一片黑压压的浓云笼罩。
“轰隆隆——”
天谴劫雷在云层间翻涌闪动,霎时间,无论是正在清扫战场的仙域人士,还是垂头丧气,准备被押解离开的数万魔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位于劫雷下方的那几人身上。
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忧心是裴长荫没死干净,或者留了什么后手,再或者天道不容,非得将污秽多年的十方海劈个一干二净才好。
钟怀洌脑中一闪,明白了秦琉想要做什么,竟然不怎么觉得惊讶。
这么疯的事,却是像是秦琉干得出来的。
“……能行吗?”钟怀洌问。
他没指望秦琉给他答复,秦琉也的确缄默不言,于是钟怀洌拉着连峥走了,带着还留在战场的若干人士远离这块断壁残垣。
只留秦琉站在原地,他身后带着在人间兴风作浪多年的摄魂木,抬头看着风暴,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
权柄和大部分的力量都留给了扶澜,他此举孤注一掷,最坏的结果便是和这株因他执念而生的摄魂木一起消散在天谴之下。
镜泽……他们不见得会出手,估计还巴不得他早些死,别再祸害扶澜。
秦琉有些恍惚,来之前他给司命留了封信。
若是没命回去,便叫司命想办法消了扶澜对他的记忆,不论是千年前身为上神时的那些刻意引诱,还是千年后身为“墨岚”时,他的那些欺瞒,失约,多番纠缠。
他欠扶澜的早已还不清了。
“轰隆隆——!!!”
秦琉闭上眼-
灯河神宫。
墨岚躺在此生睡过最柔软的床榻上,睡得并不好。
他梦中全是与“秦琉”和“何烬”的点点滴滴。
千年前他们在忘川花谷中安家,他用仅剩的那点寿元努力与秦琉相爱。
千年后,他在天机城压抑的氛围下,悄悄与一只恶鬼互诉衷肠,做过私奔浪迹的美梦,后又醒在一场大雪中。
他的爱,恨,情,痴,全都系于何烬一身,哪怕有诸多遗憾,却也从未后悔。
……他看见潮崖的血腥屠杀,又亲历天机城三日鏖战,走过太多坎坷歧路。
尽头大多空洞,只有身边伴着的恶鬼始终真实,清晰,印在他的骨血当中,跟着他转世轮回。
梦境最后,他回到了天道盛怒之下的神宫寝殿,秦琉一身黑衣,修为低微也要挡在他与天谴之间,拼着命护他。
这一次他无路可走,低头看不见胸膛中的玲珑心,身边也无镜泽释尘的踪影。
天雷在他面前夺走了秦琉,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秦琉死前握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凉得可怕的双唇,气若游丝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没多少痛苦,甚至带着些满足的喟叹。
墨岚惊醒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的床榻,没有找到恶鬼的踪影。
榻上昏暗,曾经能照明的夜明珠都被收起来了,墨岚手足无措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恢复了神力
他挥开窗帘,神识铺展,却因太过生涩,无法准确掌握这份阔别千年才重新回到他身上的力量。
原本只想探查寝殿,谁料一个没注意,法力铺满了整个灯河神宫。
神宫对于各种法力波动非常敏感,墨岚一时间触动了很多微小的阵法,寝殿外很快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墨岚无暇顾及。
他身上穿着昏睡后秦琉为他换上的宽松长袍,是他陨落前的旧物,袖口处银色的兰花暗纹上还带着秦琉身上的气息。
墨岚顺着神识找遍了整个灯河神宫,找不到一只恶鬼的踪迹。
秦琉去哪里了?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墨岚有些不安,他六神无主地在殿中乱走,连靴袜都记不起来要穿。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频繁,似乎有人不断在殿外踱步,思索着要不要走进来。
“叩叩——”
有人叩响了外头的门环,墨岚猛地抬头,愣在原地。
他现在身处灯河……以扶澜转世的身份。
秦琉将神权还给了他,但当初扶澜的神格被捏碎,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被镜泽投入轮回,他如今就是那一小部分神格的转世。
现在尚未归位,他是一个神格不完整的上神,秦琉移交权柄后不知所踪,将他一个人丢在了黄泉。
这该怎么办?
墨岚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门外的声响还在继续。
声音并不急躁,非常克制平缓,但是能听出叩门人用的力气不小。
墨岚迟疑片刻,他望向墙边摆放的梳妆镜柜,平滑的镜面中倒映着他苍白失色的脸颊。
墨岚快步走过去,随手抓了妆奁里一根长长的素银兰花钗,将凌乱的头发随意挽到脑后。
随后抬头望向殿门。
他赤脚踩在地上,长长的袍子拖在身后,一步步靠近禁闭的殿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殿外人停止了叩门动作。
就在墨岚拉开门的刹那,一道带着颤抖的沙哑男声在他面前响起。
“小殿下……”
墨岚的手还留在门上,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与面前气质变化有些大的司命对视。
……扶澜印象中的司命永远是从容温柔的,会牵着他的手走过灯河神宫的每一个角落,也会教他读书写字,温声念话本。
这样的司命陪伴扶澜读过了整个儿时,哪怕后来他离经叛道执意要与秦琉厮守,司命也从未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扶澜从未见过他这般疲惫憔悴,方寸大乱的模样。
司命哪能想到墨岚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早就被泪水模糊了。
几乎在见到墨岚这张脸的刹那,热泪便从这位一贯从容的黄泉掌事者眼眶中溢出,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
墨岚愣了两息,望着司命通红的眼眶,泪意慢慢浸染双瞳。
“小殿下。”司命又唤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墨岚主动踏出了门框,他低下头,握住司命颤抖的手掌。
“司命。”辗转人世千百年,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呵护在羽翼之下,天真纯善的扶澜小殿下了。墨岚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不想让司命看到他狼狈的容颜。
在司命看不见的地方,墨岚挤出一个笑。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玉制的地板上,墨岚低声掩盖哭腔,他说:“……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痛苦,老父亲欣喜,老父亲破涕为笑
第89章温柔小意
司命探身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揽进怀中,他感受着墨岚身躯的颤抖,破涕为笑。
值得了,扶澜能这样站在他面前,千年孤苦寻觅,无数个日夜的煎熬,都值得了。
墨岚趁机把脸上的泪擦进司命肩头的布料,他闭上眼,脑中循环播放千年前司命挡在他面前承受的那两道天雷。
“司命……司命……”墨岚想到成为“墨岚”之前,以及成为“墨岚”之后所受过的苦,前所未有的委屈和孺慕涌上心头,他舍下了“长大”的包袱,趴在司命的肩头哭出了声。
最初他只能在人间当孤魂野鬼,慢慢积攒功德,后来进轮回,也要从最底层的牲畜投起,历经许多世,才终于成为如今这个“墨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千年前扶澜捏碎玲珑心自戕时从未想过,他还能有与至亲至爱重逢的一天。
司命亦哭得汹涌,秦琉的分魂在凡间寻到了扶澜转世却不告诉他,让他平白多等二十年。
还是他自己发现了端倪,得了秦琉提供的一串八字,将整个黄泉殿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确定这的确便是扶澜的转世。
只是他知晓的时候已经晚了,墨岚在人间受了太多苦,甚至几度将死。
司命清晰地感受到墨岚胸膛中稳定的心跳,他收紧手臂,仿佛抓住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小殿下受苦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是我无能,让你流离凡间这么多年……”
墨岚发泄够了才觉得难为情,他从司命的怀抱中退开,垂着墨色长睫。
司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感知墨岚脉搏中流淌的神力,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司命,何……秦琉去哪了?”墨岚随手抹开脸上的泪水,一边吸鼻子一边开口问。
司命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小殿下当年的影子,眼神闪烁,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墨岚等了一会,发现不对,他静默片刻又问了一遍:“司命,秦琉去哪了?”
司命似乎在斟酌着语言,他在墨岚面前全然没有那些本该有的沉静与运筹帷幄,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一个普通仙人的时候。
或者说铁血手腕本就是假象,他向往的避世清净,哪怕籍籍无名,才是司命的本真。
“秦琉他……有些事尚未处理完,他让你先等等。”
墨岚闻言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抿着唇,面前的司命在担心他的反应,墨岚却出奇理智。
他放下抹泪的手,长袖垂落在地,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柔软依赖,一点一点地分析。
“凡间大乱,他已经回到黄泉,却能在我遇难时及时出手,说明他一直在观察凡间的局势。”
“魔皇苏醒,第二件事一定是与镜海天域起冲突,加上……”
先前他在明镜海畔看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清缴平叛,天域仙门除去毒瘤后估计拧得更紧了,眼下两边说不定已经开始了一场恶战。
自他从天域回到天机城,再经历一日鏖战,加上在黄泉昏睡的整整一日,天域想必战况焦灼。
这一切与墨岚虽然参与得不多,但毕竟天机城早已被十方海魔族渗透了,这一战的输赢几乎关乎天机城日后的归属。
而他在不久前,承了墨端的遗志,接下了天机城主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
“……摄魂木,是从黄泉流出,秦琉是不是去处理这个了?”
司命惊讶于他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且恰好踩中了真相。
但这一程,秦琉存了死志,临走前专门找过他,交代了别让墨岚再参与其中。
但对墨岚来说,司命的沉默不言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有些不解:“他已将所有神权让渡于我,此时并不是处理摄魂木最好的时期,为什么舍下我一个人去凡间?”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司命被他盯得发毛,不敢提天道的禁制,墨岚也不强求,他回过头,看见了寝殿中央失去光泽的传送法阵。
司命看出他想做什么,在他迈步之前拽住了墨岚的手臂。
“小殿下……!”
司命拦住他:“你的身体恢复如何了?我请医官来为你看看……”
他情急之下用了最蹩脚的一个理由,墨岚一听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秦琉到底瞒了他什么?
“司命、司命……”
墨岚想要挥开他的手,未果后不愿再出手,只能苦苦哀求:“不要瞒我,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你让我去找他好不好?”
“小殿下累不累?睡一觉就好了,秦琉很快就会回来。”
连司命都阻止他去凡间,墨岚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步想。
司命见他一定要一个答案,但是天劫当前,他宁愿告诉墨岚真相,也不愿意他去面对凡间的凶险。
于是司命唇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了,他眼中带着对墨岚的疼惜,缓慢而坚定道:“小殿下,你不能去凡间。”
墨岚正欲再问,忽的感觉脚下有些震颤,面前的司命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苍白下去。
墨岚也不往法阵走了,他拽着司命的手,动用缩地法术,下一刻,两人出现在神宫之外的空地。
此时的场景一如千年前最混乱的那日,唯一不同的是,天上那轮圆月完好无损。
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潮崖的天裂暂时没有异常。
但墨岚脸色很难看,他身为黄泉之主,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黄泉结界的波动。
波动不算大,却比曾经几乎要坍塌的黄泉天裂更具压迫感。
宫殿中处理事务的仙官们也纷纷走出了宫门,他们第一眼先是惶恐地看了眼天幕,发现没有异常后松了口气,第二眼才看见校场上静立的司命与……小殿下?!
数名曾经与扶澜共事过的仙官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那些后来才到黄泉做事的,瞧见他们愕然的表情,也知道那个与司命站在一起的少年身份不凡。
但无论是司命还是墨岚,都未曾把一个眼神分给他们。
墨岚死死盯着没有边际的黄泉天幕,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却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波动的熟悉气息,抓住司命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天道苏醒了……”
这样的场面,他千年前经历过一次了。
在轮回中辗转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勇气,可为什么还是这样无力?
重来一次,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墨岚那颗刚回血不久的玲珑心,因巨大的情绪波动,再次隐隐有了动静,司命站在他身边,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司命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却打起精神安慰,也不知是在安慰墨岚,还是在安慰自己。
墨岚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司命的手臂,他猛地松手,后退几步。
“司命……我要去凡间。”
他眼中有泪光闪烁:“至少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
两人僵持之下,天道气息的波动却逐渐趋于平静,天边也不曾出现过预想中的劫云。
墨岚的呼吸放缓,他沉默片刻,正想铺开神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岚。”
是秦琉。
他的声音有些微弱,却异常坚定,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墨岚猛地回头,撞进秦琉黑沉的双眼。
天道的气息彻底在黄泉消散,墨岚怔怔地看着秦琉一步步朝他走来,身上带着狼狈的雷劈痕迹,衣襟之下的皮肉泛着红痕,浑身散发着焦糊味。
泪水瞬间决堤,墨岚扑进他脏兮兮的怀里,未等秦琉出言安慰或是解释两句,一个抡圆了膀子的巴掌就猛地甩到男鬼脸上。
“你滚哪儿去了?”墨岚的声音在破碎的边缘,秦琉似乎被他的巴掌打得有些懵,但很快就回过神,揽住墨岚的腰。
他没有任何不忿,反而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大事,别哭,我看着心疼死了。”
墨岚伏在他胸前,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我才是心要疼死了……”
原只是玩笑,秦琉听了却格外紧张,他低下头查看墨岚的状态,手掌贴着后心探查那颗玲珑心。
墨岚察觉到他的法力涌入,拍开他的手:“没有真痛。”
秦琉的笑消失了,他还有些后怕,脑中不断闪回扶澜在他眼前捏碎玲珑心的一幕。
良久,他将脸颊埋进墨岚散发着淡香的肩窝,低声说:“别吓我。”
墨岚咽下哽咽,安静地享受秦琉的气息,前所未有地安心。
在他们身边,司命看得眼眶发酸,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悄悄挪走,让两人好好叙叙旧,尚未迈出步子便引起了墨岚的注意。
墨岚这才发觉不远处还站着一堆目瞪口呆的仙官,忙推开秦琉,有些羞赧地拂袖而去。
“那是……扶澜小殿下吧?”
有仙官搓搓眼球,尴尬道:“这不废话么,你什么时候见过鬼王琉对旁人做这种……”
这种……羞人的举动!
扶澜去后一千年,他们大多生活在秦琉与司命共事的低气压下。
扶澜还在时,司命的脾气很好,宽和不失严格,扶澜死后,司命很少再与手下那些仙官聊闲,整日脑子里都是公事,众人便也不怎么敢与他说话了。
更别说常年闭关的鬼王琉了,千年来,他们与秦琉连话都从未说上一句,更别提见到鬼王这样温柔小意的一面。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秦琉哪管的上,也不顾自己满身的雷尘尚未清理,立马追着墨岚离去了。
司命与那些仙官面面相觑,眼眶还带着红。
沉默片刻,他装模作样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一言不发地滚回司命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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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同君醉卧「三合一」
90:善恶有报
天道苏醒并未对黄泉造成多大的影响。
祂甚至并未再出现在墨岚和秦琉面前,仿佛那段时间的气息波动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墨岚事后盘问秦琉得知并非如此。
“我冲破禁令离开了黄泉,发现天道在此之前已经苏醒。”秦琉顿了顿:“且……镜泽释尘也已离开轮回,回归神位。”
墨岚缓了缓,有些难以置信:“镜泽他们、他们何时入的轮回?”
秦琉道:“你死后不久。”
“为何?”
他们两位在凡间过得好好的,怎么又想不开进了轮回?
秦琉不说话了,墨岚于是换了个问题:“他们的转世……可是与镜海天域有关?可是与我有关?”
秦琉点点头:“你认得他们,这一世,镜泽叫做钟怀洌,妖神……是他的道侣。”
墨岚脸上有了明显的错愕,他缓了很久才将“钟怀洌”是“镜泽”这件事想清楚。
他第一次见到钟怀洌时,对方已经在苍陵山重新起步,慢慢积攒势力,于天域试炼一鸣惊人,顺势领头对上十方海的魔军,几乎轻而易举地便走完这遭圆满的轮回。
可是他就不圆满么?在旁人看来,他是天机城倾力培养的少主,背后有整个墨家做靠山。年纪轻轻就成了修灵强者,远赴苍陵山求学。更是在二十岁便位列天榜前十。
但是其中艰辛,那些难以言明的刺骨霜雪,早已被他埋到了心底最深处,上头用鲜花锦簇来掩盖。
可是他不明白。
“他们明明已经摆脱了天道的掌控,在凡间逍遥自在,为什么要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再进轮回?”
秦琉抓住他抠着桌沿的手指,捏在手里摩挲。
“这个问题,往后有机会,你可亲自去问。”
墨岚于是不说话了。
秦琉知道他心中对那两位上神情感复杂,莫说墨岚,便是秦琉自己,也暂时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镜泽释尘面前。
墨岚有些郁闷地趴在桌上,秦琉抓着他的手不放,也不知是在玩什么。
墨岚心里很乱,一边担忧着天道突然发难,一边想着镜泽释尘的事。
镜泽居然是钟怀洌……
他与钟怀洌算不上相熟,只在苍陵山说过两句话,但后来的魔族情报,是他亲自跑到十方海潜伏数日,再去往天域交给对方的。
这显然构成了因果关系,意味着镜泽的转世与他这一世息息相关,甚至有可能……镜泽进入轮回,就是为了这一世的交集。
他头有些疼,若是千年前,早就循着司命和秦琉撒娇去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点疼痛,在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上根本算不了什么。
偏偏旁边那只恶鬼就像是他身里的蛀虫,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墨岚的脆弱。
秦琉站起来,把自己身上被劈得乱七八糟的外袍脱下,随后捞起墨岚的双腿,将他打横抱起。
墨岚被他身上的焦糊熏得直皱眉,嗔道:“你做什么呢?”
秦琉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温泉宫,面不改色:“这里的水有灵气,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
墨岚要与他分汤池,秦琉身上的烟灰掉下来将池水都染黑了,偏偏拗不过恶鬼的力气,被轻易剥去了衣衫,鬓发散乱地站在没过腰际的泉水中。
他无语凝噎,只好掬起一捧水甩向秦琉。
秦琉乐呵呵地接下了,顺势舀起旁边的水冲洗自己。
一场沐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彻底洗去了墨岚眉宇间连日的疲惫不堪,灵台因泉水重新变得丰盈。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有了“扶澜”的模样。
黄泉短暂地热闹了一会,众仙放下手中公务,就着“扶澜殿下回归”这一件事,聊了一整个上午。
自从前天道震怒,聊到秦琉掌权,再讲到那一神一鬼间不可言说的关系……
“如此说来,小殿下的玲珑心恐怕就是因为鬼王而碎啊……!”
“那位已经卸权了,还是别叫鬼王了,真正的黄泉之主当前,怕是有些冒犯。”
“瞎……你觉得那两位还会在意这个?”
司命也不知去了哪里,没有人管这些闲得发慌的仙官们,一整日就这样被消磨过去。
墨岚在寝殿中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秦琉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身边。
恶鬼不像他一样需要睡眠,墨岚睁开眼时刚好撞见秦琉凝视他的眼。
“醒了?”秦琉不舍得挪开眼,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墨岚的腰。
墨岚用手支着身子爬起来,长发垂落扫在秦琉侧颊,他不动声色地嗅了一口发香。
墨岚没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朦胧褪去后,他看了看香篆,惊觉自己一睡便是半日。
秦琉也爬起来,下巴戳着墨岚的肩窝,用鼻尖抵着颈侧,感受皮肤之下血脉的搏动。
墨岚有些热,自然地往后靠进了他怀中,二人又在床榻上厮磨半晌。
墨岚任秦琉捏着自己的手指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天。
“那些仙官服你么?”
秦琉思考了一会才理清楚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低低哼笑一声:“这我可管不上,你不如问问司命。”
墨岚撇撇嘴:“料想也是,你怕是只能当个甩手掌柜。”
秦琉心情很好,没有否认。
秦琉是对的。墨岚想起那些一贯阴奉阳违的黄泉仙官,笑容不自觉收敛了。
千年前那场滔天灾祸,起因便在“阴奉阳违”。
他闭了闭眼,把手抽走:“天裂如何了?”
秦琉道:“天道醒来,不用我们操心。”
这倒也是。
墨岚重新开始不安,他尚且不知天道会对他们作出怎样的惩罚。
镜泽与释尘呢?再入轮回,天道一定会很生气吧?
这样想着,墨岚坐不住了,他拍了拍秦琉的胳膊:“既然禁制已解,我们离开黄泉吧。”
秦琉盯着他的眼睛,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担心他们作甚?那两位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墨岚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抿了抿唇:“……黄泉太闷,一千年你还没待够么?”
若是从前,秦琉怕是也会觉得烦闷。
但此时此刻,墨岚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身边,秦琉想,比起外头新鲜但未知的生活,他宁愿陪着墨岚待在黄泉,千年万年,只要安稳,便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早已失去了再经历一次扶澜离开的勇气。
若是再出什么事……他会疯的。
秦琉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墨岚搂回怀里,换上一副撒娇的语气,埋怨道:“你道侣刚被天雷当头劈得半死,就不能心疼一下么?”
墨岚知道他在夸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吊起心脏,用神力探查恶鬼的身躯。
离开黄泉的想法,也暂时就此压下。
天道自那日闹出了一些动静后,就再也没了声息。
墨岚始终惦记着凡间的战事,因此,不论秦琉如何拖延阻止,他还是决定暂时离开黄泉。
“你要么跟着我去,要么就留在黄泉等。”墨岚站在窗前,整理灵囊中的物品。
天机城那场战斗中,他的兵器皆受到了不小的损伤,断月周身豁了不少口,裁风软剑更是直接卷了刃,凭他自己根本无法复原。
秦琉站在他身后,身上被天雷劈出的伤几乎看不见了,他神情有些阴郁。
靠着那些伤,他拖了墨岚半个月,放置凡间的傀儡替他盯着局势,确认再没威胁之后,才稍稍松口。
墨岚有些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兵器,将他们妥善安置在盒子里,打算待会交给司命,让他招招仙域的工匠,看看能不能修补如初。
秦琉殷切地接了兵器盒:“我跟着你。”
墨岚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同司命说一声,只去几天,很快回来,让他别忧心。”
几天?秦琉暗暗松了口气。
墨岚打发走他,自己在殿中整理行装。
他拉开衣箱,发现里头衣服叠得齐整,没什么岁月沉淀的气味。
墨岚有些恍惚,里面的衣服多是司命亲自替他挑选准备,甚至有几件由司命亲手制作。
年幼时的压在最下面,上面的大多是他少年时穿过的常服。
他还是扶澜时,不用沾染太多俗事,更别说打打杀杀,因此那些衣服都是华丽重工的长袍。
墨岚挑挑拣拣,找出些方便动手的利落衣衫,一股脑全塞进了灵囊中。
殿中好几口大箱子,里头都是曾经扶澜爱不释手的宝贝和法器。
墨岚又挑了些他他觉得能用上的,几乎将灵囊填满。
丝毫看不出什么“只去几天”的意思。
秦琉回来得很快,墨岚已收拾妥当,两人站上了离开黄泉的法阵。
“先去哪里?”秦琉等着墨岚的号令,好补全法阵。
墨岚想了想:“天机城。”
秦琉顿了顿,没说什么,抬手补全法阵,随着灵力注入,法阵焕发一阵清光,下一刻,两人消失在殿中-
肆虐的风雪扑面而来,墨岚下意识想要将下巴缩进温暖的衣领,雪花融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神力,不再惧怕寒暑。
秦琉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紧握他的手。
法阵直通内城中央,周遭是墨岚临走时见过的断壁残垣。
那音楼歪斜在原地,外头还是焦黑的模样,空气中除了霜雪,便是久无人烟的灰尘气味。
墨岚皱了皱鼻子,他观察着周围。
地上那些邪魔和鬼修的尸身不翼而飞,但腥臭的血迹早就渗透了雪地之下,稍不注意便灌入鼻腔,惹人反胃。
“墨家有人在,不少。”秦琉提醒他。
墨岚收回视线,他铺开神识,遥遥望向墨家的方向。
倚靠矮山的世家亭苑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或许不是炊烟。
墨岚皱着眉,那烟瞧着黑漆漆的,像是在焚烧什么。
他动用了缩地法术,毫不犹豫地赶往那里。
神力的等级当然在墨家那些防传送结界之上,墨岚带着秦琉站到墨家内门校场中央。
这里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他离开时的那样。
校场边缘,靠近天机阁的方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打眼望过去,多是曾经墨家的旧部。
他们早就在墨家内斗中倒戈向墨沧的队列,成了墨端的对立面。
想起墨端,墨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群人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衣衫微乱,神情难看,那张脸比墨岚记忆中的多添了几条眼角的细纹。
是墨沧。
他一个个地望过去,在人群最后又找到了曾经的熟人,小厮墨方。
墨方的变化比墨沧稍微大一些,他身上的衣服看得出做工精良,周身气度不知比他当小厮那会要雍容多少,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胆怯复杂,仿佛已将奴性刻进了骨子里。
墨岚刻意隐匿了他和秦琉的气息,因此并未第一时间引起那群人的注意。
他们站在校场边缘,面前不远处摆放了一个个黑色的火堆,定睛一看,竟然是穿着代表墨家弟子身份的一具具尸身。
那些尸身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多能看见白骨和腐化的皮肉,校场恶气冲天,火焰焚烧过尸身,噼里啪啦的脆响听得人耳朵发毛。
墨岚盯着其中一具看了一会,发现尸体的致命伤上染着明显的仙气。
十方海的魔军所用皆为狼牙棒,裂骨刀等杀伤力和破坏力极强,野蛮至极的兵器,配合他们茹毛饮血的天性,若是魔兵所为,这些尸身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好。
这般取人性命的方式,更像镜海天域的仙门,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结合那群墨家旧部的愁容,不难猜出,天机城掺和进了十方海与天域的战争,显然没有捞到什么好结果,甚至带着残将灰溜溜滚回了天机城。
这对墨岚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魔皇如今不占优势,甚至已经落于下风。
秦琉嫌周遭味道重,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焚尸瘴气染到墨岚身上。
墨岚拽住他的手臂,言简意赅:“看到最中间那个人了吗?我要杀了他。”
秦琉轻描淡写地瞥了墨沧一眼,下一刻,墨岚从灵囊中取出墨端死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代表天机城归属的“城主令”。
屏蔽气息的法阵被撤下,秦琉身上浓重的阴气几乎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墨家旧部往这边看过来,在见到墨岚时神情骇然,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墨沧,他眼神死死盯着墨岚的脸。
有长老当即发出疑问:“家主,你不是说少主已经死了吗?”
家主?听到他们对墨沧的称呼,墨岚冷冷嗤笑。
墨沧当然无法回答那名长老的疑问,他踉跄着往前几步,又看了墨岚一会。
半晌,他嗫嚅着嘴唇,磕磕绊绊道:“不……你不是、你不是墨岚,你是谁?!”
他说的有些道理,众人看向墨岚,在这少年身上丝毫看不出曾经那个病弱阴郁的少主的影子,甚至在场诸多修灵修为的长老,连墨岚目前的修为都探不出来。
这也怪不得他们,墨岚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他摆脱了过去那具困扰他多年的病躯,更别提镜海天域求学一年,由内而外产生的洗涤。
如今更是恢复了身为黄泉之主的神力,自然不是面前那些凡人能够窥探得了的。
他没什么反应,有些嘲弄地开口:“墨沧什么时候成家主了?”
众人有些忌惮地望着他身边那只怨气滔天的鬼修,他们尚未忘记,当初墨岚病中离开天机城,就是因为他与鬼修的私情暴露,于前任家主不容。
那段时间天机城可谓内忧外患,墨沧带着倒戈的长老们不断向墨端施压,要求废除墨岚的身份,墨端为了护住墨岚,这才将他送往镜海天域。
后来墨沧带着他们斗倒了墨端,彻底投靠于天机城,在魔族的指示下领着族内弟子不断向镜海天域发难。但也并非事事顺遂,魔皇死在了天域首领的手中,十方海分崩离析,更别提天机城这些暂时的盟友。
他们不仅没捞到半分好处,还损失了半数弟子,加上在内斗中死去的那些……天机城至少需要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方有希望回到以往的巅峰。
因此,那些老资历们,心中对墨沧这位“新家主”的怨气不可谓不大。
偏偏他们再无退路了,前家主死在墨沧手里,他们后知后觉想去寻觅少主墨岚的踪迹时,又被墨沧告知,墨岚早就死在了去往苍陵山的路上。
至于是真是假,他们没有办法证实,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受墨沧和十方海的驱驰,酿成如今惨祸。
可现在,墨岚好端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看起来比离开天机城时更强了。
众人纷纷起了再倒戈一次的心思。
“自前家主死后,大公子就带着我们前往十方海,成了新家主。”
墨家内门,一位资历颇深的长老适时开口,圆滑地对着墨岚叫墨沧为“大公子”。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想继续承认这位家主了。
墨沧脸色铁青,好歹是千年的狐狸,不至于这么快便乱了阵脚。
他没有反驳,反而对着墨岚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好侄儿,你什么时候回的天机城?怎么也不想法子与我们回个信。”
“你来得有些晚了……前些日子,十方海发兵想要吞并天机城,父亲在对战中重伤仙逝。”
他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他与你的书信从无回音,舅舅先入为主,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但天机城不能没有掌权人啊……”
他说得太好听了,将墨家叛乱说成了十方海侵占,将墨端的死归咎于魔族,将侵占城主之位说成了替墨岚着想。
墨岚什么也没说,他抬起手,对着众人露出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牌,安静地躺在墨岚手心。上面雕刻着一些众人看不懂的文字,边角的镂空雕花还残留着擦不掉的血迹。
是墨端的血。
这枚城主令,是墨端撞在他的刀口,握着他的手,剖开自身灵台所得。
墨家组训,见城主令当跪拜臣服。
于是旧部们跪了,他们许多人一生当中也没有机会亲眼见过城主令,只有寥寥几个在墨端上位时亲历过腥风血雨的长老,有幸亲眼目睹。
“参见城主——!”
震天的声响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整齐,一遍比一遍坚定。
只有一个人没跪。
墨沧直直站着,目眦欲裂。
城主令……那是他苦寻不得的城主令,为此他将墨端囚于暗室多番逼供,也始终未曾获得。
什么时候?!城主令是什么时候被墨岚取走的?
他心有不甘,甚至往前走了几步,试图从墨岚手中抢走城主令,仿佛自己才应该是那枚玉牌的主人。
那是他……追寻了三十余年的东西。
他熬走了墨湄,害死了墨端,如今却又迎来一个墨岚!
可他早已没了与其再斗一场的能力。
墨沧想不通,墨岚孱弱之躯,不仅没能死在他下血本安排的那场截杀里,甚至还瞒过他的眼线夺得了城主令,随后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站出来……
方才的那些装腔作势霎时烟消云散了,墨沧此时满脑子都是滔天的恨意,不甘。
“免礼。”墨岚声音不大,中气却足,果真一点都瞧不出曾经病弱,几经生死的模样了。
他到底有何奇遇!
墨沧咬牙看向墨岚旁边站着的那只恶鬼。
只一眼,他被那恶鬼眼中的煞气惊得神魂不稳,颓然踉跄跌坐,眼睛无法聚焦。
秦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
墨岚松开他的手,缓步上前,在他们面前高举城主令。
“城主令在我手中,如今,我是墨家的家主。”
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懒得追究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更懒得去问天机城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但我要你们记住,该来的躲不掉,我从外公那里学了一道搜魂术,想必你们也不陌生。”
“那么,我现在想问的是,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有谁想试试么?”
“……”
校场鸦雀无声,墨岚四下看了看,果真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黑底符咒,夹在指尖。
“看来你们不是很老实……没关系。”
墨岚动了动手指,下一刻,瘫坐在地上还在失神的墨沧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拎起衣领,像是在拎一只兽畜那样提起来,飘在半空。
“我懒得寻那暗室找刑台,舅舅将就一下。”墨岚说着,就要将那搜魂符往他身上贴。
没有人比墨沧更知晓搜魂术滋味如何,他瞳孔蓦得缩小,在半空中抗拒地挣扎。
“墨岚……墨岚!我没杀墨端!”他几乎是吼出来。
墨岚当然知道墨端是怎么死的。
他收了符咒,冷声道:“我不想多说什么,若还有人存着投靠十方海的心思,大可自行离去,别让我出手。”
这句话明显是对墨家旧部说的,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知道这位家主其实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想再追究而已。
毕竟如今的天机城,经不起镜海天域那般清扫了。
墨岚回头看了一眼秦琉,眼神示意他留在此地。
墨沧还挂在半空中,他方才看的真切。
墨岚贴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搜魂符。
那是一张黑底红字的散魂符。
他方才……差点就死了。
墨沧不觉得墨岚心软至此,有机会也不取他的性命,整个人几乎失了生志。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
墨岚上前几步,在人群中找出墨方。
那小厮背叛他之后,在墨沧身边待了一年多,似乎挺受重视。
墨岚没分给他多少眼神,越过人群往后山去。
只留下一句:“逐出天机城,永不入禅州。”
众人有些云里雾里,只有墨方脸色煞白,脊背发凉。
他知道墨岚刚刚再跟他说话。
墨岚不要他的命,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墨方知道对方是想起了年幼陪伴的旧情,他自己很少回想起那些日子,每次想起,仿佛都是一次对良心的凌迟。
他也曾有过内疚和不安。
墨方抿着唇,可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选了另一条路,走到了死胡同。
善恶有报,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