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仕暂时保持沉默。
“见过明晦庙的，还真是……都掌握着，奇妙的能力啊。”神女感慨一番后，看向李望仕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你继续说吧。”
看样子，神女应该是基于何文甲“回到过去的照片”这种时空系能力，猜测李望仕也拥有时空回溯一类的能力。
既然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应该不至于导致回溯崩盘吧？
况且，前边不小心已经把“夏桐不知自己已死并且死而复生”这种信息说出来，暂时也没导致回溯崩盘。
这么看来，如果能让江暮云自己意识到李望仕拥有时空回溯的能力，后续应该可以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李望仕啊李望仕，这边明明在为夏桐的生死拼命，脑子里怎么还总惦记着江暮云。
“夏桐，是得了灵猫寄生才能死而复生。”
说这句话之前，他还犹豫了会儿，发现完全没有心悸的警醒，才算安心。
这话对神女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李望仕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迷茫、失控的表情。
“寄生？”
“夏桐身上有魂灵。”李望仕说道，“这是她的复生与长宁村一百号人都不一样的根源。”
神女瞪大了眼睛，手不住地颤抖，“不……这不可能，什么魂灵，你的意思，难道是灵猫直接寄生在她身上吗？！”
李望仕点头，“这就是灵猫逃脱被供奉困局的办法，也是祂逃脱不断赐予长宁村民‘复生诅咒’的办法。”
“灵猫不可能弃我而去！”神女几乎是在嘶吼了，“绝不可能！凭什么是她？长宁村祭祀灵猫已有两百余年历史，然而，只有我与灵猫通灵。自儿时于山间偶遇灵猫魂魄，我便是这世间唯一与祂结下羁绊之人，灵猫首次显现神力，分明是为了救我。我患有恶疾，本该在二十岁死去，是灵猫将我的身体不断维持在十八岁的状态，才能度过百年，你现在说祂不愿，说祂为逃离我而救了别人，天方夜谭！”
“灵猫也想不到，曾经那个女孩会因为害怕祂的离开，借供奉祈求的念力，将祂彻底与长宁村绑定。”
“你没听见吗？”神女表情阴冷，“长宁村祭祀灵猫已有两百余年历史……”
“但灵猫从未显灵。”李望仕打断她的话，“所以两边并未建立连接，你们无法得灵猫神力，灵猫也无法接受你们的供奉，所以你才能在山间偶遇祂的魂魄。”
神女愣住了。
“直到，祂为你而施展了神力，回应了你的祈求。”李望仕说道，“于是，祂自此正式成为长宁村的九命灵猫神，接受长宁村民的香火供奉，也必须回应他们的祈愿。”
神女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然而，这些祈愿，全都是来源于你！或许灵猫只为了你的长生去施展神力还算心甘情愿，但你为了锁住祂，构造的死而复生祈求，完全是在逼你的神明做违心之事！”
“祂贵为神灵，拒绝便可，又何必违心？”
“因为心诚。”李望仕说道，“来长宁村的人，求长生，求亲人死而复生，谁不是虔诚的？你把他们掌控得越牢，长宁村的秘密越是密不可分，越说明他们的念力有多强，心有多诚。加上灵猫本就如同明晦庙的神灵那般，因山势成阵困在了这里，祂有什么自由可言？”
几番冲击下来，神女甚至有点站不稳了。
她捂着嘴，慢慢跪坐到了地上，“我……我不信。让夏桐过来，我要亲自问祂，我要亲自问灵猫。”
“灵猫已经不存在了。”
神女抬起了迷茫的双眼，“不……存在？”
“灵猫想要借夏桐的完美复生离开姑姥山，只有一个办法，让夏桐保留自己的记忆与意志。”李望仕说道，“所以，灵猫遣散了自己的意志，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魂灵，回溯了夏桐的身体状态。祂宁愿如此，也不愿再被困在姑姥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不断诅咒着一个又一个已死之人！”
第一百零八章 但愿是最后一次
神女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跪坐在地上，老半天没有抬起头。
屋子里灯光还算明亮，地板很干净，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所以李望仕能看到，一滴滴落在地上的眼泪。
刚刚说的这一切，基本都源于李望仕的猜测。
但它们足以构成一个逻辑自洽的说法，并且直击神女内心的不安。
李望仕拼尽全力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拼凑了一个名为“真相”的牢笼。
有时候，一个故事到底真不真实没那么重要，就算是真实的故事，听众也会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所以，这个故事只要足够让神女相信就好。
让神女相信灵猫为什么离开，让神女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得罪了灵猫，让神女为此悔过，并且击碎神女对于再见灵猫的任何期待。
甚至……让神女接受自己早该来临的死亡。
没了灵猫的神力，她过段时间就该迎来这具身体的极限，恢复到恶疾致死的状态。
恰如假神女所说，“万物皆有命数”。
神女在地上不由自主地落泪，李望仕在太师椅上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半晌，她才终于慢慢起身，擦干眼泪，坐在隔壁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她？”
李望仕猜到了是这个问题。
“她见过明晦庙。”
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神女再难跳脱出自己的痛苦与内疚，无力突破逻辑编织的网。
“你为什么……来这里。”神女神情落寞。
“为了救她。”
“她还是她吗？”神女问道。
“还是。”李望仕没有犹豫。
“长宁村……会让人去杀她？”
“如果你没骗我，那就是长老里边……”
“不止一个。”神女说道，“保留灵猫神力，不是我的个人意愿，是整个长宁村的愿望。”
“能劝服吗？”
神女苦笑一声，“李望仕。你默认我要接受这个命运了吗？”
“你还有得选择吗？”
神女无言。
“你对长宁村有没有感情？”李望仕问道。
“我是人，在这生活了如此岁月，不可能没有感情。”神女叹道，“不然……当年又何必让视村子为生命的雄霆来当这个村长。”
“灵猫不在已成定局，就算是你们真的把夏桐杀害，灵猫也早已没了自己的意志。杀了她，唯一的结果就是让灵猫魂飞魄散。”
“长宁村以后，该怎么办？”神女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问李望仕。
“幻梦破碎，拥抱现实。”李望仕说道，“村长一心为村子考虑，高远已经带起了村子的外务。村子里的人也该从亲人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了，大家都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长宁村已经无法实现的秘密在这空守一辈子。”
“我能预感到这一天的到来。”神女说道。
“……为什么？”
“灵猫在我身上施加的神力……消散得，越来越快。”神女伸出自己的手，看得出神。
那分明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白皙且充满胶原蛋白。
流逝的时光本该在上边留下风霜沟壑的痕迹。
“早年间，一次祈愿，可以换回来近十年的安然。慢慢地，身体出现不适必须祈愿的节点，越来越早。甚至，比我曾经即将踏入鬼门关的那天，更早。时至今日，间隔半年，我就得秘密去祈愿。这些，雄霆也看在眼里。”
李望仕点头。
“他跟我，有一样的担忧。”神女长叹一声，“神力总有消散之日，我的寿命亦有终结。我总不可能长生的，灵猫或许会不再庇佑……到时候，这个已经被我，被我造弄至此的长宁村，又该如何长宁……”
她双手颤抖，捂着脸，又一次落下泪来。
“我不会可怜你。”李望仕说道，“你败在了‘贪’上边，说一句咎由自取也不为过。”
“只是没想到，灵猫竟然决绝至此，也没想到，是你来终结。”
“不是我来终结。”李望仕说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