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话太冷,屋子里的空气都象是被冻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干坐着,陷入沉默。
方掠心里七上八下……她刚刚说,“魔妖”殊途……可这姑娘瞧着水灵灵的,怎么瞅都不象个妖啊。
他那点心事,全从一双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眼睛里流露了出来。
褰裳瞧出少主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妖族,亦有三六九等。上品之妖,形貌俱备,灵智已开,乍一看去,与凡人几无分别。”
说完这话,她咬了咬莹润的嘴唇,做了好一阵要命的心理准备,才将纤手轻轻探向身后衣衫下摆。
摸索了一阵,双颊上也随着浮起薄红。
当她再把手拿到前面时,竟带出一条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
那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被她轻轻托在手中。
这尾巴可太漂亮了。
修长柔软,毛发细密得象绸子,顺着同一方向服服帖帖地拢着,只在尾尖那儿微微翘起一撮黑毛,像毛笔尖儿上蘸饱了墨。
尾巴露出来后,褰裳立刻身子发软,软得快要往桌上趴去。眉宇间的娇羞,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一张脸更是臊成了大红绸子,直漫到耳尖。
她深深埋下头。正巧那尾尖的一抹黑,不偏不倚,贴在她滚烫的脸颊边上,愈发衬得那双眼睛里水光盈盈,叫人看了便再也挪不开眼去。
真想伸手掐一把。
方掠瞧得有些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手竟已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在那毛茸茸的尾把上轻轻一撸。
然后又握住,上下撸了撸。
只这么几下,褰裳整个人象被天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猛地一僵,呼吸急促。
紧接着,双肩不住地轻颤起来,纤指捏着的那截尾巴尖儿也跟着抖。
她本是半趴在桌上,这会儿连撑住身子的力气都消散了,整个人软得象是没了骨头。
“不要……不要碰……”她几乎是在央求,“少、少主……不行……”
方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过于孟浪,急忙收回手。
褰裳的胸脯剧烈起伏,眼框里泛起一层水雾,清秀的下巴微微颤斗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只将腰肢轻轻一拧,尾巴便顺势一抖,在她腰间滑了半圈,缩回到裙摆下方,消失不见。
……
屋内安静,又冷场了。
方掠低头咬了一口粘火勺,酥脆的表层嘎吱嘎吱作响,声音在黎明时分的屋里格外清淅。
他嚼着,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只好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你刚才说……我是魔族血脉?”他忽想起这件事。
“是的。”褰裳已坐直身子,刚才的羞意还没散尽,腮边仍泛着浅红。她抬手将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角。
“奴婢斗胆,请少主将左手伸出来。”
方掠闻言,怔怔地将两只手往前一伸,跟端盘子上菜一样,姑娘你爱看哪只看哪只吧。
“恕奴婢失礼。”
褰裳探玉手,展二指,轻轻搭在少主左腕寸口之上。
方掠感到她的手指微凉,却有一股细细的热流从她指尖传递过来,暖暖的,沿着腕脉往里走,象是春日里冰河初泮时淌出的一道溪水。
屋里安静。
半晌,褰裳收回手指,眸光微动,徐徐开口道:
“少主,您的血脉,约莫是前日觉醒的。”
“前天是我二十岁生日。”方掠恍然,随即又纳闷起来,“可我啥感觉都没有啊,觉醒血脉,是不是该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发生才对?”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最近两天确实有点邪门,大白天的,偶尔会出现幻觉,看到千军万马在身边厮杀,金戈铁马的声响震得耳底发疼,就跟身临其境一样。”
褰裳轻轻摇头:“少主,那并非寻常幻觉,而是血脉记忆。
“您血脉初醒,神思尚未稳固,偶有残像显化,乃是常态,不必介怀。”
道理能听懂,可真撞上这等玄奇事,到底没法立刻全盘消化。了两秒,又问:
“那我现在……也算修行中人了?”
褰裳却摇了摇头:“血脉虽醒,可您尚无修为根基,连修行入门的境界都还算不上。”
行吧,我还是个小号。
方掠在心里默默给她捧了个哏。
想起半夜那个黄鼠狼说自己“没有人味”,他心里头总归不踏实,便问道:
“既然是魔族……那我还算人吗?”
褰裳正色答道:
“算,也不算。”
方掠脸色刚要发苦,她已接着往下说:
“奴婢往浅显处打个比方——佛门修行,愿力越深,背负越重,便越容易受心魔侵扰。
“而魔族血脉,天生与愿力相冲,因此香火气息反倒淡薄。譬如上古时期的九黎、防风、犬戎诸部,生来便皆是这般。”
她直身,拿起暖壶,给少主的杯子续上温水。
“少主根骨清奇,血脉初醒时劫力便自然外溢,故而人味淡了几分。待您踏入修行门坎,自可收敛自如。
“魔族亦有七情六欲,亦有忠奸善恶。那黄皮子满口浑话,少主无需放在心上。”
方掠嘴里的火勺此时也没了滋味,琢磨片刻,又问:
“那……魔族是坏人吗?”
褰裳放下暖壶,柔声道:
“魔之一词,本非善恶之判。
“只是在其他修行者眼中,魔修才与恶人没分别。”
方掠又皱起眉头:“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魔修之道,与‘顺天应人、感悟天地’的传统修行理念相悖,不遵天地法则,亦不受功德庇佑。因此行事乖戾,不循常理。”
这不就是邪修吗……方掠心中默默给魔族贴了个标签。
褰裳继续讲述:
“再者,魔族之能,多涉及死秽、咒诅、蛊毒等阴祟禁忌领域,变幻莫测,防不胜防,故而常为世人所畏忌疏远。”
她抬起头,眸光清澈:
“其实魔族也有良善之人,也行济世之举。只是往往以杀戮立威,以强权铺路。古往今来,此行径者若不能登临绝顶,便多为后世所诟病。”
经她这番耐心解释,方掠心头的疙瘩算稍微散了些。
他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斟酌着问了一句:“这事急吗?”
他指的是回到古代救祖宗那件事。
“急不得。”褰裳摇头:
“剑髓契合大道本源,觊觎之人必然不在少数。前路凶险,万事须小心为上。”
“先祖那边……是否迫在眉睫?”
方掠问得小心翼翼,连他自己都有几分心虚。
说实话,他对那位隔了不知几百年几千年的先祖,实在谈不上有多深的牵绊。
褰裳神色凝重了几分,认真答道:
“只要法阵的锚点不出差错,咱们回去时,应当还是奴婢离开的那一刻。
“所以,眼下我们需从长计议。”
方掠悄悄松了口气,含糊地点点头:
“那我量力而为,行不行?”
她当即双膝并拢,直起身子,双手拱在额前,郑重拜了下去,垂首道:
“少主年轻有为,家主幸甚,必可早日脱困。”
其实我可能不是那块料啊,我自己都没啥信心……方掠脸上有些发烫,伸手搀她:
“别总是这样见外,先吃饭吧。吃完我带你逛早市去。”
“多谢少主。”
褰裳抬起脸,眉眼弯了弯。
难得见她露出一点笑意,屋内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她整了整衣襟和袖口,重新端坐好,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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