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65章之后15年发生的故事:绍武十五年,蒸汽机的第一声轰鸣响彻皇城。我兴奋地奔向坤宁宫,想与皇后分享这划时代的喜悦。宫女却跪地禀报:“陛下,娘娘一早去了城东妇家宗庙,说是为社稷祈福。”监察司统领姬敏悄然现身,面色凝重:“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常召见一名内侍,但内务府并无此人阉割记录。”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妇家宗庙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刘骁,十七年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绍武十五年,三月初九。午时三刻,城西工坊传来第一声轰鸣。那是钢铁与火焰的嘶吼,是气缸与活塞的碰撞,是笼罩在皇城上空三十七年的那一缕孤魂,终于在这个世界砸下的第一道惊雷。韩月站在工坊门外,看着那群灰头土脸的年轻工匠发疯一样跳起来欢呼,看着那台铁疙瘩在蒸汽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往复运动,看着锅炉里溅出的火星落进泥地里滋滋熄灭。他忽然想笑。穿越三十七年,从西凉马背上那个被人追杀的军阀,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夏皇帝,他亲手覆灭过十七路诸侯,踏平过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图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时期还要遥远的西海之滨。他做到了所有穿越者前辈做到过的事。可直到今天,直到这台蒸汽机真正运转起来的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陛下!”工部尚书何准踉跄着跑过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成了,成了!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韩月没让他说完。他转身就走。何准愣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月门,消失在西苑的垂花廊下。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韩月听得见,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去坤宁宫。告诉她。---坤宁宫空了。韩月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忽然有些恍惚。殿内收拾得很干净。博山炉里燃着他去年赐她的那盒沉香,青烟袅袅,气味清苦。东窗下的妆台上,铜镜用一方素绸盖着,胭脂匣子整整齐齐码了三排。她不在。宫女跪在阶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娘娘一早出宫了。说是去城东妇家宗庙,为社稷祈福。”为社稷祈福。韩月垂下眼,望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那一小簇青苔。“去了多久?”“卯时三刻就走的……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请娘娘回宫?”“不必。”他说得很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韩月转过头,看见监察司都统姬敏站在垂花门下。这个人走路从来悄无声息,像一只永远蛰伏在暗处的猫。姬敏没有跪。他是韩月从西凉带出来的老人,跟随鞍前马后二十三年,监察司十三卫遍布天下,手眼通天,只对皇帝一人效忠。他不需要跪。“陛下。”姬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臣有事要奏。”韩月看着他。姬敏的面色很平静。但韩月认识他二十三年,能从最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他想藏起来的东西。“说。”“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见一个人。”姬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内侍,年纪四十上下,掌身量修长,面目白净,走路时腰背挺直,没有一般内侍的佝偻之态。娘娘召见他时,常在寝殿单独说话,一谈就是半个时辰。”韩月没有说话。“内务府名册上没有这个人的阉割记录。”姬敏抬起眼,“臣已查明,此人入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从妇家陪嫁的旧仆里选出来的,内务府不敢细查,便登记了个名字上去。”“什么名字?”“刘全。”韩月沉默了很久。远处工坊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欢呼声。那台蒸汽机大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往复运动,呼哧呼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在西凉。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军阀,带着最后的几千人部困守在一座破城里。城外的敌军围了三个月,城内粮草断绝,马都杀光了,将士们啃树皮,吃弓弦,连盔甲上的牛皮都煮了。那时候她是他的母亲手里有兵,却没救他,即使那时候,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是骄傲的,信赖的,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后来城破了。后来他杀出重围,击败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夺回来,把天下夺回来,把她夺回来。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她看他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不会唱歌了。韩月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刘骁。那个护卫,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在西凉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们母子,虽然,他找到了证据,这个刘骁就是虞景炎的大臣桑弘派来的奸细。那年他出城迎战,被敌军缠了15天,等他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军中了。而是在某个地方,和刘骁私会。私奔。这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像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没有派人去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还是不想追。他只是沉默着继续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杀向京城,杀向那把龙椅。后来她回来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刘骁去了哪里。她只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独自出现在他军营门口,浑身湿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出宫门的时候,韩月忽然停住了脚步。承乾门外的演武场上,有人正在舞刀。刀光如雪,卷起三月的春风。那柄刀是特制的,比寻常腰刀短了三分,也轻了三分,握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却舞得虎虎生风。孩子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玄悦。她没有穿贵妃的服制,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她那柄跟随了二十年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血浸过又晒干、晒干又血浸过的痕迹。韩月站在垂花门下,看着她。她正弯着腰,手把手教那孩子纠正握刀的姿势。孩子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咬着牙,一遍一遍重复那个劈砍的动作。她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又举起了刀。这一幕看起来很寻常。母亲教儿子习武,在任何一个武将世家的院子里都能看见。可韩月知道这不寻常。演武场在承乾门外,是出宫的必经之路。从坤宁宫往东,无论走哪一条路,只要想去承乾门,都得从这演武场边上经过。她已经在这里教了多久?韩月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定是算准了时辰。他站在那里,远远看着玄悦。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不是贵妃,甚至还不是他的女人。那时候他只是镇北司的少主,带着几百娃娃兵,仰人鼻息。玄家是安西大族,家主玄雍收留了他,把最好的战马、最精锐的骑兵借给他,让他去买武器,买战马,即使妇姽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玄家。玄悦那时候才23岁,却已经是族里最悍勇的武士。她找到他,说:“我给你当侍卫长。”他当时愣住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能当什么侍卫长?她没有解释。第二天,城外来了三个挑战的羌人武将,是本地豪强派来试探虚实的。她提着刀出去,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头就挂在了城门上。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他的侍卫长。从安西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东北。那一路走来,他记不清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围困、被人追杀、被人逼到绝境。每一次,她都提着刀站在他身边。杀虞哀帝那一年,他下不了手。虞哀帝是前朝正统,杀他算弑君。可虞哀帝挡了他的路,必须死。他犹豫了三天。最后是玄悦替他下的手。那一夜她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人没了。”他问:“怎么杀的?”她说:“砍了脑袋。”他又问:“你怕不怕?”她想了想,说:“怕。但你不肯做的事,总得有人做。”后来坑杀那五千突厥降卒,也是她做的。那是突厥最骁勇的一个部族,投降之后,夜里还在营中密谋叛乱。监军来报,问他怎么办。他知道应该杀。可他下不了令。五千人,五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跪在雪地里,哭声震天。玄悦站在他身后,等了一炷香,见他始终不开口,便转身走了。第二天,探马来报,突厥降卒营中突发疫病,一夜之间死了五千人。他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