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十年,三月初九。蒸汽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那声音从城西工坊传过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撞破了牢笼,低沉的咆哮顺着宫墙根一路滚过来,震得窗棂上的明瓦嗡嗡作响。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声音越来越大。我能想象出那些气缸和活塞是怎样疯狂地往复运动,那些铁铸的齿轮是怎样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些沸腾的水蒸气是怎样从阀门口喷薄而出,把整个工坊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三十七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七年了。从一个西凉马背上被人追杀的军阀,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夏皇帝。我亲手覆灭过十七路诸侯,踏平过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图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时期还要遥远的西海之滨。我杀过的人比大多数穿越小说里的主角都多,我睡过的女人比前世的皇帝也不少。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蒸汽机。这他妈的是蒸汽机。一个时代的开端。属于我的时代的开端。我转身就往外走。何准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去坤宁宫,告诉她。告诉她,我做到了。告诉她,她的儿子,她的男人,她的皇帝,做到了。从御书房到坤宁宫,要过三道宫门,五条甬道。我走得很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宫人们看见我,纷纷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我没理他们。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坤宁宫到了。殿门半掩着,博山炉里的沉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是我去年赐她的那盒,气味清苦,像她身上的味道。东窗下的妆台上,铜镜盖着素绸,胭脂匣子码得整整齐齐。她不在。宫女跪在阶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娘娘一早出宫了。说是去城东妇家宗庙,为社稷祈福。”我站在原地,看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那一小簇青苔,看了很久。为社稷祈福。好一个为社稷祈福。“去了多久?”“卯时三刻就走的。”现在是午时三刻。三个时辰了。祈福需要三个时辰吗?我没问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那个走路悄无声息的人,那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人,那个知道我所有秘密却从来不说的人。“陛下,臣有事要奏。”姬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可我认识他二十三年,我能从他最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他想藏起来的东西。“说。”“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见一个人。内侍,年纪四十上下,身量修长,面目白净,走路时腰背挺直。娘娘召见他时,常在寝殿单独说话,一谈就是半个时辰。”我盯着那簇青苔,没有说话。“内务府名册上没有这个人的阉割记录。臣已查明,此人入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从妇家陪嫁的旧仆里选出来的。内务府不敢细查,便登记了个名字上去。”“什么名字?”“刘全。”远处工坊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那台蒸汽机大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往复运动,呼哧呼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刘全。我忽然想笑。刘全。刘全。刘骁。你就这么敷衍吗?连个像样的假名字都懒得取?我站在那里,望着城东的方向。妇家宗庙的飞檐在正午的日光下隐约可见,金光闪闪的琉璃瓦,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那里面供着妇家历代的牌位,是我为她修的,是我为了让她高兴,花了三年时间,耗了无数人力物力修起来的。她在里面祈福。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在西凉。那时候我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母亲所宠爱的西凉世子,母亲那时候带着最后的几千人困守在一座破城里。她是我最信赖的人。她看我的眼神,那时候还是骄傲的,信赖的,把我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后来城破了。后来我杀出重围,击败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夺回来,把天下夺回来,把她夺回来。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她看我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不会唱歌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刘骁。那个男人。那个护卫。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在西凉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们母子,说是厌恶大虞朝廷,所以投奔大虞安息大都护阁下的普通男兵,想成为母亲身边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可我很清楚,他是前虞余孽,是那个老不死的大虞丞相留在我身边的暗探。他是虞景炎的人,是桑弘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可那时候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黑夜里忽然点燃了两盏灯。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我。那年我出城迎战,被敌军缠了十五天。十五天。我每天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想着她在后方等我,想着她需要我保护,想着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等我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军中了。她和刘骁走了。私奔。那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像一把刀子,剜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女人,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我没有派人去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还是不想追。我只是沉默着继续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杀向京城,杀向那把龙椅。我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在战场上。那段时间我特别能杀人,杀得手下人都害怕。后来她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浑身湿透,站在我的军营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我看着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冻得发紫。我想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我想把她拉进怀里,想把她按在榻上,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人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干衣服。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营帐。她坐在榻边,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呢?”她没说话。“我问你,他呢?”她还是没说话。我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情绪都没有。“你跟他睡了吗?”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不需要答案。我知道答案。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正是最鲜艳的年纪。她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走了,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没睡过?谁会信?我只是想知道细节。想知道她在哪里,以什么姿势,说了什么话。想知道她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声音,攀着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到了最后的时候会不会像在我身下那样,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我没问。我站起来,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喝了一整坛酒。玄悦站在帐外守了一夜,什么都没问。后来我坐拥天下,成了大夏的皇帝。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皇后。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她是我的了,天下是我的了,那个男人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没有变回从前那个她。她开始看我的时候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我碰她的时候,她会僵硬,会在最后的那一刻转过脸去不看我。她没有拒绝过我,从来不拒绝。她是我的皇后,伺候我是她的本分。可她没有主动过一次。没有。我有时候会想,她在刘骁面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去解他的腰带,会不会跨坐在他身上扭动腰肢,会不会在他耳边说那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想象不出来。或者说,我不敢想象。我只知道,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后来我有了别的女人。玄悦,公孙氏,薛敏华。她们都很美,很忠心,在床上也很会伺候人。可她们都不是她。她们没有一个人是她。我把她关在坤宁宫里,给她最好的东西,最名贵的香料,最精致的首饰。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可她不想要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她在等一个人。我知道她在等谁。我给了她一个孩子。不,我给了她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