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泡着、软化了、失去了硬角的慢。像一个被水泡发了的木雕,原本凌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了,塌了,散了,黏黏糊糊地摊在那里,怎么也收拾不起来。每天早上,我都会让玄凤去偏殿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去看母亲醒了没有。她这些天总是起得很晚,有时候要到巳时才懒懒地起身。刘骁就更不用说了,他原本在宫里做侍卫的时候,寅时就要去换岗,如今倒好,日上三竿了还搂着母亲的腰赖在床上,连早膳都要太监送到门口。我听着玄凤的回报,嗯一声,然后继续批折子。批折子的时候会走神。朱笔悬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墨汁滴在奏章上,洇出一个圆圆的红点,像凝固了的血。太监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我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批,心里却在想——母亲这会儿在做什么?是坐在窗前梳头,还是窝在刘骁怀里说些有的没的?这种念头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但我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管他们了。因为更重要的事压了过来,像一座山,从头顶上轰隆隆地碾下来,碾得我喘不过气。财政。大夏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开国十七年,连年征战——打波斯、平吐蕃、定大理、收辽东,每一场仗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军饷、粮草、马匹、铠甲、火器,哪一样不是钱?开国之后又是赈灾、修河、筑城、开矿,样样都要从国库里掏银子。可国库里的银子从哪儿来?田赋、盐税、商税,三项加起来,一年不过两千万两出头。而光是一年的军费开支,就要一千二百万两。剩下的八百万两,要养活六部九卿、地方州县、驿站漕运、官员俸禄——根本不够。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窟窿越来越大。户部尚书赵崇年每次来见我,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全是红字。“陛下,”他上个月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今年秋赋还没收上来,可东北的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发,公孙将军那边的兵怕是要生变。”我问他还有多少银子。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两?”“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堂堂大夏王朝,国库里只剩三十万两银子。连给禁军发一年饷银都不够。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把户部的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得纸张都起了毛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我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蚂蚁,从纸上爬出来,爬到我身上,钻进我的皮肤里。我越看越冷。不是怕冷,是心冷。开国十七年,封爵的勋贵三百七十二人,他们的俸禄、赏赐、荫袭、恩养,加起来一年要吃掉六百万两。六百万两——将近国库收入的三成,全都喂给了那些跟着我打天下的老兄弟和他们的子孙。我不是舍不得。他们陪我出生入死,该给的我都给了。可问题是,十七年过去了,他们的子孙越来越多,爵位越袭越多,俸禄越滚越大,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而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那些在州县里收税的小吏、在河道上修堤的工匠、在太学里教书的博士——他们的俸禄,一年才几十两银子。有的甚至拖欠了半年。这个王朝的骨头已经空了。外面看着还是金碧辉煌的,里面全是蛀虫啃出来的窟窿。我必须赶在整座大厦塌掉之前,把那些蛀虫一条一条地扯出来。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一把刀。母亲和刘骁是一把刀,用来砍向勋贵。但光砍人不够,我还得把银子的事理清楚。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怎么让这个王朝的血重新流动起来?这些问题,比杀一百个勋贵都更难。因为我面对的,是整个帝国的惯性。十七年积累下来的陈规、陋习、人情网、利益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所有人都粘在上面。你动一根丝,整张网都会颤动。你动得太狠,蜘蛛就会跳出来咬你。可我没有别的选择。这天下午,我把户部尚书赵崇年、内阁首辅张伯渊、以及刚刚从江南回来的巡盐御史林文忠召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堆满了账册。地上堆着,桌上堆着,连椅子上都堆着。赵崇年进门的时候差点被一摞账册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看见我坐在账册堆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账册,眼眶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他愣了一瞬,然后默默跪下,声音哽咽:“陛下……您这是……”“免礼。”我没有抬头,手指在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上划过,“赵崇年,你跟朕说实话。江南盐税,去年实收多少?账面上报的是三百万两,到底有多少被截留了?”赵崇年跪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不敢说。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江南盐政那一摊子烂账,牵扯了多少人?从盐运使到地方知府,从户部郎中到内阁学士,甚至还有几个勋贵家的子弟在里面占着干股。动一个,就是捅了一窝马蜂窝。“臣……臣……”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枣核。“朕替你说。”我放下账册,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很平静,“监察厅的李大人告诉寡人,江南盐税,去年实收至少六百万两。报上来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去了谁的口袋?盐运衙门拿两成,地方官拿一成,京城的靠山拿一成,还有一成——去了那些勋贵的府上。对不对?”赵崇年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张伯渊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他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在内阁待了八年,他是老臣管邑的门生,从前虞朝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他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京城靠山”里,就有他内阁里的两个学士。他不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满朝文武,人人都在装。装清廉,装正直,装一心为国。可私底下,谁的屁股都不干净。“陛下,”张伯渊开口了,声音很低,“此事……牵涉太广。若是一下子掀开来,恐怕朝野震动。不如先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徐徐图之?”我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朕徐徐图之了十七年。十七年,贪腐越图越多,国库越图越空,勋贵越图越肥。再图下去,大夏就亡了。张伯渊,你说牵涉太广——朕告诉你,正是因为牵涉太广,才必须一刀切下去。切得越深越狠,伤口好得越快。”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那是安西银行这三年来的账目——安西银行是我在西凉时设立的,后来随着我入主中原,总行迁到了京城,在江南、河南、山东、关中设了分行。这些年来,安西银行一直是我的私库,不入户部的账,也不归户部管。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钱。没有人知道我这些年把征战缴获的波斯、大食、罗马、天竺各地的税钱、商税、贡赋,统统存进了安西银行的地下金库里。张伯渊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手指就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数零。三千万两。三千万两白银。加上我内库中的五百万两私房钱,合计三千五百万两。这个数字,相当于大夏一年半的国库收入。而它一直静静地躺在地下金库里,除了我和安西银行的几个老管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陛下……”张伯渊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这是朕的私房钱。”我说,“十七年攒下来的。没花过国库一文钱,也没让户部替我垫过一文钱。现在,朕要把这笔钱拿出来,成立一个新机构。”“新机构?”“投资公司。”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懂这个词。投资——什么是投资?公司——又是什么?我把江南谢家和王家的几个年轻子弟召进了宫。谢家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王家掌控着运河沿线的粮米生意,两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富商,手里攥着大把的现银和商路,却因为没有功名,在勋贵面前永远低人一等。那几个年轻人进了御书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大概以为皇帝叫他们来,是要抄家。“朕不抄你们的家。”我开门见山,“朕要你们帮朕做一件事。朕出三千五百万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