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早朝已经过了。张伯渊和姬敏站在御案前,一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我脱了便装换回龙袍,坐到御案后面,端起太监刚换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汤色清亮,可我的舌头似乎还残留着那条窄巷子里粗瓷茶杯里的陈茶味,淡而涩,却让人莫名地安心。“说吧。”我放下茶杯。张伯渊先开口。他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昨晚叛乱初定时他那张老脸白得像一张宣纸,现在两颊总算有了些血色。他把手里那叠文书放在御案上,一份一份地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老臣特有的、把公事办妥之后不加掩饰的得意。“陛下,京兆府报:昨夜城内火灾三处——东便门巡警局衙门外、南城米市街口、东华门大街一处空置货栈。三处火情均在半个时辰内被扑灭,未蔓延至民宅。东便门巡警局衙门外墙被熏黑半面,米市街口烧毁货摊四架,无人员伤亡。京兆府已拨银二百两用于修缮和赔偿。戒严令下达后,各城门守军换岗频次增加三班,进出人等一律凭路引和腰牌通行,暂无异常。”“叛军残兵的搜捕情况?”我问。“回陛下,情报司与禁军联合搜捕,昨晚至今晨已抓获叛军残兵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守备三师中参与叛乱的官兵八十九人,刘骁亲信三十余人,趁乱上街打劫的地痞流氓十余人。另有勋贵子弟涉案者——”他顿了顿,翻到文书的最后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名字,“共二十三人,其中最显赫的是前兵部侍郎郑怀恩的两个儿子、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正言的一个侄子、以及承恩伯赵家的老三。这些人目前均已收押,关在情报司诏狱。臣与刑部尚书赵之恒连夜会审了其中几个,供词确凿,罪名无可推脱,只待陛下圣裁。”“按律办。不必留手。”我说。张伯渊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份文书。这一份比刚才那几份都厚,封面是户部的红头签。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那份得意又多了几分——他是户部尚书出身,虽然如今做了首辅,但对银钱数字的敏感和偏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户部今晨核验了韩璋殿下昨夜发放的补偿金账目。殿下动用的银子来自皇家储蓄钱庄东城分号,共计支出白银两万三千四百五十两。其中商户补偿金一万二千两,涉及东华门大街、长安街沿线商户一百三十六家,每家按损失程度核定赔偿数额,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警察加班津贴五千两,涉及京兆府及五城派出所警察共计两千余人,每人按实际出勤时数折算,从一两到三两不等。街道清理和物资搬运人工费四千两,雇佣临时工人八百余人次,每人按工时结算,童叟无欺。剩下两千四百五十两用于购买石灰、水车、担架、麻袋等物资。”他合上文书,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老臣没看错人”的欣慰。“陛下,老臣核实过了,每一笔都有收据,每一笔都有领款人画押。商家按了手印,警察签了名,临时工领了铜牌。账目做得比户部还细——恕老臣直言,比老臣在户部时经手的许多账目都干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感慨,“璋殿下不过十四岁。一夜之间,平乱、抚民、补偿、清街,样样周全。这般能力,纵观大夏开国十七年,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张伯渊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文书放在御案上,退回了原位。姬敏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手里捧着情报司的密报册子。她等张伯渊退下之后,才迈前半步,将密报放在我的案头。她看了张伯渊一眼,张伯渊是内阁首辅,按规矩情报司的部分内容他不能听。张伯渊也很知趣,欠了欠身说自己先去外间候着。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让他留下。姬敏这才开始汇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而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把每一份情报都在舌尖上滤过了一遍,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情报司核实:昨晚叛军残部试图冲击东华门时,沿途有三家勋贵府邸的家丁持械上街,配合叛军制造混乱。情报司已从这三家府邸搜出密信若干,证实与守备三师内部的叛军中层军官有长期来往。另外,有六个在投资集团旗下有巨额股份的勋贵,昨晚关闭了自家在城南的所有粮铺,意在扰乱今早的京城粮价。情报司已责令其连夜恢复营业,并将此事记入档案,留待后用。”“哪三家?”我问。“郑家、孙家、赵家。”姬敏的声音波澜不兴。这三家姓,跟张伯渊方才念的那几个名字——前兵部侍郎郑怀恩、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正言、承恩伯赵家——刚好对上了。看来清洗名单不用再斟酌了,名单上的墨迹还没干,这几家人自己就把最后的机会全数送上了门。姬敏翻到密报的下一页,继续说:“凉王殿下的人昨夜从安西驿馆带走的军械,今晨已由凉王殿下的亲兵自行送回安西驿馆,并附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列明了昨夜携带出馆的全部装备明细,连丢失的三支羽箭和损耗的两匹战马都注明了去向。辽王殿下的辽东亲兵也已在今晨撤出皇城,驻扎城北驿馆,未携带任何违禁军械。璋殿下那边——”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情报司目前没有收到任何需要立案的情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情报。情报司立案的标准很低——只要涉及安全风险,无论多小都会立一个临时档案。韩璋动用两万多两白银、调动京兆府大半警力、在叛乱之夜把整条东华门大街清理得干干净净,情报司居然找不到任何需要立案的事由。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动用的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调动的每一个人都合乎规矩,办完事之后还把所有的账目主动送到了户部和京兆府备案。连情报司都挑不出毛病。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让情报司挑不出毛病——这本身比任何毛病都更值得警惕。可我还没来得及多想,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脚步,也不是太监的。那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裙摆拖过青砖的沙沙声细微而有节奏。张伯渊和姬敏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看见了殿门口那一道素白的身影。母亲站在殿门口,穿着一条素白的交领长裙。不是皇后的礼服,不是偏殿里她常穿的那些轻薄绫罗,而是最朴素的棉麻白布,襟口没有绣花,袖口没有滚边。她的头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银簪绾着,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被风轻轻吹动。她的脸上没有涂胭脂,嘴唇干涩而苍白,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像一棵在风沙里站了太久的胡杨,树皮上全是岁月的刻痕。她的眼眶微微红肿,但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肿——而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在烛火下独自坐到了天亮之后,眼睛被烟熏火燎和疲惫熬出来的红。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是用月白色的丝绸裹着的,边角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整齐。张伯渊看见母亲的样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我注意到了——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老臣目睹了太多宫廷风波之后才会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他欠了欠身,低声说:“陛下,老臣先告退。”姬敏也合上了密报册子,退后两步,跟着张伯渊一起走出了殿外。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乾清宫里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远处城西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声。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像一头巨兽在打鼾。“他死了。”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枯木上,“刘骁死了。我在上阳宫的偏殿里找到了他。他留了遗书——用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写的,蘸的是血。他说他知道你不会放过他,也没指望你会放过他。他但求我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失去了一个为之付出了二十年的男人。可我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她越是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重。她的手指在襁褓的边缘轻轻捻着,指节微微泛白。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不看我。“什么事?”我问。“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