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生跳出舱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的吼声被夜风撕成了碎片——“跳!”五十名伞兵鱼贯而出,像一长串深灰色的影子从飞艇吊舱的边缘倾泻而下。他们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下坠,片刻之后,一朵又一朵白色的伞花在太极殿广场上空次第绽开,被火光和月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群从天而降的巨大蒲公英。地面上正在混战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有人发出了惊叫,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连韩玦和韩珺都各自退了一步,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些急速降落的白色伞花,一时忘了彼此。就在伞兵们跳出舱门的前一刻,广场上的局势已经又变了一遭。刘骁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左肩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灰蓝色的军服染成了深褐色。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可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从安保公司库房里偷来的旧式军刀。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水的混合物,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翻出了血口子。他身边那几十个残兵已经被韩玦和韩珺砍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几个要么趴在地上装死,要么缩在廊柱后面连头都不敢露。他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伤兵,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树。可他没有跪。他看着面前那两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不是疯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狞笑。血从他额头上一道新划的口子里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把血水啐在地上,然后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刀。刀尖对准了韩玦,又移向韩珺,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晃了晃。“两个小崽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锈上,却依然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敢不敢一对一?你刘爷爷身上带着枪伤,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你们不会连一个半残的老兵都怕吧?”韩玦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脚步也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挑衅了的豹子,浑身的肌肉都在蓄力。他正要开口,韩珺却抢先了一步。“一个一个上,太麻烦了。”韩珺的声音清朗而冷冽,带着一种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你反正也是个废物,我们兄弟俩一起上,送你上路,省得你多受罪。”刘骁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被四周的廊柱弹回来,变得又扁又尖,像夜枭在叫。笑完之后,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冷极利,像一块被砸碎了的冰,碎片边缘全是锋利的棱角。“一起上?行啊!”他把刀往空中一挥,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我刘骁今晚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们两个,一个是公孙家的狼崽子,一个是玄家的野种——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韩月那个废物,他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他当年在舒城差点被虞军砍死在城墙上,是你爷爷我替他挡了一刀——不对,那年我还不认识你爷爷,我替他娘挡了一刀!他娘没跟你们说过吧?你们那个皇帝老子,就是个靠他娘卖身才活下来的废物!”“闭嘴——!”韩玦和韩珺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这一个词撞在一起,在广场上炸开,把廊柱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缕。到了这一刻,什么兄弟较劲,什么抢功争胜,全都被抛到了脑后。他们可以互相骂对方是废物,可以把对方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可以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十年二十年——但任何人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骂他们的父皇。那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从小仰望着长大的人。是他们各自母亲口中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下了整个天下的男人。刘骁骂他是废物,比骂他们自己狠一万倍。韩玦的长刀和韩珺的弯刀同时出鞘。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像两头被激怒了的幼狼,同时扑向了刘骁。可刘骁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是老兵。虽然他在宫里当了多年的面首,虽然他的身材早就发了福,虽然他的肩头还在流血,可他毕竟是打过仗的人。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大劈大砍,刀刃破空的声音沉闷而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安西军的老底子刀法讲究快和狠,刘骁的刀法正是安西军的路数:不留后路,不防自身,只攻不守。韩玦正面接了他第一刀。两柄长刀在空中撞在一起,金属相击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在夜色中迸射。韩玦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退了半步——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虽然个子已经蹿得和刘骁差不多高,但力量上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刘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刀斜劈下来,刀锋贴着韩玦的右臂划过,在辽东特制的牛皮护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韩珺从刘骁左侧切入,弯刀直取他的肋下。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也抓得极准——刘骁正在全力对付韩玦,左侧完全暴露。安西弯刀的刀尖划开了刘骁的军服,在他肋骨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可刘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拧腰,左肘狠狠向后砸去,正砸在韩珺的肩窝上。韩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飞出去,在青砖上弹了两下。他没有去捡刀,而是就势一个翻滚,躲开了刘骁紧接而来的一记回身劈砍。刀锋擦着他的后脑勺劈在青砖上,火星和碎石溅了他一脖子。“殿下!”辽东火枪队的把总急得嗓子都劈了,“护驾!快护驾!”“都别动!”韩玦一刀架开刘骁的追击,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可那语气里的命令意味却不容任何人违抗,“这是孤和他的事——谁也不许插手!”他踉跄着稳住身形,额角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安西骠骑那边也炸了锅。几个老兵已经拔出了刀,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着,可韩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却对他们竖起了手掌。那个手势简单明了——退后。“臣等若眼睁睁看着殿下受伤——”一个老兵嘶声喊道。“那就把眼睛闭上!”韩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弯腰捡起弯刀,刀尖重新对准刘骁。刘骁站在中间,喘着粗气。他的刀尖在往下滴血——有韩玦的血,有韩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子弹嵌在他左肩的肌肉里,铅丸随着他每一次挥刀都在骨缝间摩擦,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肩膀放射到整条左臂。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腔里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可他的刀依然很稳。一个老兵最后的本能,让他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致命的威胁。韩玦率先又扑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正面硬接,而是侧身切入,长刀由下往上撩起,刀势刁钻,直取刘骁握刀的手腕。刘骁回刀格挡的间隙,韩珺的弯刀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劈了下来——兄弟俩虽然是第一次并肩作战,可他们骨子里流着的东西是一样的:战斗的本能,杀戮的天赋,还有那种从各自母亲身上继承来的、永不言退的狠劲。刘骁格开了韩玦的刀,却被韩珺的弯刀在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疼得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韩珺,刀锋在韩珺的额角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韩珺头一偏,血珠子甩在青砖上,他也不擦,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母亲玄悦如出一辙,冷而艳,带着一种让对手脊背发凉的从容。韩玦趁刘骁追击韩珺的空档,一刀刺向他的腹部。刘骁勉强侧身避开,刀锋在他腰侧划过,军服被割开,露出里面一条粗粗的旧伤疤。韩玦一击不中,立刻后撤,不给刘骁反击的机会。两个少年一进一退,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韩玦正面牵制,韩珺侧翼突袭,刀光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刘骁毕竟是老兵。他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放弃了防守,不顾韩珺的弯刀正向他的肩膀劈来,猛地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一刀劈向韩玦的面门。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你砍我一条胳膊,我要你的命。韩玦瞳孔猛缩,仓促间举刀格挡。可这一刀的力道太大了,刀刃相撞的瞬间,韩玦的长刀被劈得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韩珺的弯刀在同一时刻劈中了刘骁的肩膀,入肉极深,几乎砍到了骨头。刘骁疼得脸都扭曲了,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一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