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头拖着十六节车厢从永定门站缓缓驶出的时候,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那条笔直向南延伸的铁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铁轨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灰色的光,像两条并行的银线,从京城的心脏里拉出来,穿过华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和棉花田,跨过黄河上那座刚刚合龙的大铁桥,一直扎进江南的水乡泽国里去。这是大夏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铁路——从北京到南京,全长一千四百里,耗时两年零四个月,耗银八百万两,动用了五万民工和三千名从皇家技术学堂毕业的蒸汽机技师。通车之后,从京城到南京只需要两天一夜,比走运河快了将近四倍,比骑马快了将近两倍。沿线的农产品、矿产、布匹、茶叶,从此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江南北流动。站台上挤满了人。朝中的文武百官来了大半,投资集团的股东们来了大半,太学的学生们举着彩旗站在最前面,皇家技术学堂的年轻技师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工装,整齐地列成方阵。谢云安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眶微微泛红——这条铁路的投资是他亲自跑下来的,沿线每一个站点的选址他都去看过,黄河大铁桥的每一张设计图他都审过。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比两年前多了不少,可此刻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列轰隆隆驶出站台的火车,嘴角的那个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王瑞之在旁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我装作没看见。火车鸣了一声长笛,震得大地微微发颤。白色的蒸汽从车头的烟囱里喷出来,在秋天的晴空下绽成一朵巨大的白云,被风一吹,缓缓地向北飘去。站台下的老百姓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好长一段,直到被站台上的禁军拦住。我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快,从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渐渐变成一条黑色的线,最终消失在华北平原的地平线上。新时代不是来了。新时代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长出了铁轨、烟囱、蒸汽机和银元,长出了皇家技术学堂和投资集团,长出了数不清的工厂、矿山、农场和商路。那些曾经骂我是“不肖子孙”的人,如今要么闭了嘴,要么被冠上“刘骁同党”的罪名请进了诏狱。那些曾经觉得“商为末业”的老学究,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些被他们看不起的买卖,让国库的银子翻了倍,让老百姓的饭碗里多了肉。可我站在高台上,迎着秋天凉爽的风,心里却有一根弦在悄悄地绷紧。因为姬敏刚才递给我的一叠密报。我面上不动声色,陪着百官们看了全程的通车仪式,又跟谢云安和王瑞之说了几句话,勉励了皇家技术学堂的年轻技师们几句,然后起驾回宫。銮驾进了皇城,穿过承天门,走过长长的御道,在乾清宫门口停下来。我下了銮驾,挥退左右,只留姬敏和玄凤跟在身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最早的一批是两个月前。”姬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刘骁的老家是河南归德府刘家庄,他爹死得早,但他还有两个叔叔、三个堂兄弟、一大堆表亲。这批人以前都在乡下种地,穷得叮当响。两个月前,忽然有十几个人进了京,有的被安排进了京兆府的巡警局,有的进了守备三师下面的辎重营。安排他们的人用的是安保公司的名义,签的公文上盖的是安保公司的印章。臣核实过了,那道公文是刘骁亲自批的——他现在是安保公司副总管,虽然不管人事,但他偷了几张空白公文,私自盖了章。这第一批人,他偷偷摸摸地办,没敢惊动别人。”她顿了顿,翻到密报的第二页。她的手指修长白净,翻纸的动作很轻很稳,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只有我才能辨认的不安。“第二批是上个月进的京,一共二十多人。这一次不止是刘家的亲戚了,还混进了几个身份存疑的人——据臣的眼线查,其中有至少六个人,跟被陛下以‘刘骁同党’名义查办过的勋贵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有一个叫郑元庆的,他爹是原兵部侍郎郑怀恩,今年春天被情报司以‘刘骁同党’罪名拿下的。还有一个叫孙兆林的,是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正言的侄子——孙正言就是那个在偏殿指着太后娘娘鼻子骂‘牝鸡司晨’的,虽然没被抓,但被削职还乡,在家郁郁寡欢,听说还大病了一场。他侄子跟了刘骁,这件事孙正言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有没有暗中运作什么?臣还在查。”“第三批。”姬敏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寸,“是一个月前进来的,人数最多,超过四十人。这些人里,有刘骁远房的族人,有被清洗勋贵家族出身的旁支子弟,甚至还有几个从辽东和安西来的——身份不明,自称是流民,但臣的人发现他们身上都带着军中习武的痕迹。他们被安排进了不同的部门,有的进了守备三师的步军营,有的进了京兆府的巡警局,有的甚至进了城防司。就在昨天,守备三师下面一个叫赵大彪的营长——也是第三批进来的——被提拔为守备三师第九团的团副。虽然第九团只有六百多人,而且守备三师本身就不是主力部队,但团副这个位置,是有调兵权的。”我接过那叠密报,一页一页地翻着。密报上的字是姬敏亲笔写的,用的是情报司特制的暗墨,平时看起来是黑的,在烛火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红色,像凝固了的血。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姓名、来历、被安排到了哪个部门、什么时候进的京、跟谁见过面、在哪个酒楼喝过酒、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案。我翻到最后一页。姬敏做了一个汇总统计:三批加起来,被安排进京城各衙门和军队的刘骁亲族及相关人员,共计七十六人。其中十九人进了守备三师,职务从营长到团副不等;二十三人进了京兆府巡警局和各城区派出所;十四人进了城防司和后勤衙门;剩下的二十人零星分布在工部实业公司、京畿炼铁厂的护卫队、以及投资集团旗下的安保公司总部。七十六个人。在京城这座百万人口的庞大都市里,七十六个人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放在平时,他们翻不起任何浪花。可问题是——谁在帮他们?刘骁不过是一个侍卫出身的从五品闲官,挂了个安保公司副总管的名头,每月俸禄五百两,连批一张正经公文都要偷印章。他哪来的能耐,能在这短短一两个月内,把七十多个人安排进这么多的要害部门?那些空缺的位置、那些调令和委任状、那些层层叠叠的人事关卡——没有内应,没有更高层的人配合,光靠一个刘骁,绝无可能。玄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公孙若兰那张冷峻而美艳的面孔同时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报折好,放进袖子里。銮驾继续向乾清宫走去。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数字。中央军团的三个整编师,共计五万二千人,驻扎在京城四周的四个大营里。这三个师的兵源全部来自安西和淮西——那是我的老底子,是我从起兵第一天就带出来的子弟兵,跟我打了二十年仗,从西凉一直打到江南。他们的家属都在安西的屯垦农场和淮西的军屯田里,吃的是皇粮,领的是新铸的帝国银元,孩子的学费是朝廷在发,老人的养老钱也是朝廷在给。没有人能动摇他们,至少在当下的大环境里,没有人能动摇他们。禁军一万二千人,驻扎在皇城和宫城之内。禁军副统领玄凤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她的忠诚经过了十几年的考验。这支禁军的兵源同样来自安西和淮西,编制独立,不归兵部管,只听我的调令。即便有人想渗透,想在玄凤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也是难如登天。监察厅的宪兵八千人,分驻京城各城门、衙门和关键设施。宪兵司令是玄凤当年在西凉时的副手,一个叫萧铁寒的老将,断了一条胳膊,但眼睛比鹰还毒。宪兵和情报司协同运作,对京城各个角落的控制力,不是那些勋贵余孽能轻易突破的。而情报司的两千暗探,渗透在京城每一个衙门、每一个军营、每一家酒楼茶馆里。姬敏之所以能把那七十六个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情报司神通广大,而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