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当你今儿猫在家里读那些酸味十足的策论,不敢出来了。”云堇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她示意老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目光落在那沾了点体温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荣泰号的糖渍枇杷,还有一盒清喉的乌梅。”刘砚书把手缩回袖子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做一桩私密的契约,“我听书上说,这种新戏折子最费喉咙。你刚才在那段高音里,听着虽然稳,可末尾带了点涩意。”云堇的手指在那油纸包的红绳上拨弄了一下。她似乎有些惊讶,又像是在努力掩饰某种被看穿疲惫后的局促。在云翰社,多的是递银子、送锦旗的人,可这般蹲在书肆里抠字眼、然后巴巴地送来这些并不贵重的润喉点心的,也唯独这刘家的庶出子弟一人。她扯开红绳,揭开最后一层薄薄的油纸。罐头里的枇杷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股子温润的光泽。“五枚铜子儿一斤的心思,倒是比那些一掷千金的票友更教人没法拒绝。”云堇拈起一颗乌梅干放进嘴里,嚼碎了后,那股子微酸带凉的气息顺着喉管滑下去,冲散了方才唱腔留下的干烧感。她挪了挪身子,在那狭小的梳妆台前给刘砚书空出了半个位置,然后转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影子。“这《鸳鸯扇》的句子,你在台底下听明白了多少?”刘砚书在那石箱边坐扎实了,看着云堇那张渐渐恢复神采的脸,心里那些关于生存之道的谨慎在那沁人的枇杷香味中竟然散了大半。“听不全词。但我知道,那扇子上的鸳鸯不是拿来求偶的,是拿来锁住那段回不去的旧念想的。”云堇手里的动作滞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那眼神里第一次多出了几分像是在看待同道中人的庄重。“你是第一个把这话说明白的人。”云堇轻哼了一声,从镜子里看着刘砚书,那一对艳丽的红眸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仿佛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刘砚书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怔,喉间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枇杷糖。他垂下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石箱粗糙的边沿上摩挲了一下。后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远了,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细小声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着的这个角落,这本不该属于他的地方,竟是此刻璃月港里离“知音”二字最近的位置。和裕茶馆的后台向来是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这种地方,规矩比纸薄,却又比铁硬。一个大家族的子弟在此出入,若是在那些刚直不阿的家风里,少不得要落个“狎戏辱门”的罪名。可这里是璃月港,虽说刘家治家极严,但若是这种出入被解读成对折子戏的雅趣,在那些整日里研究古董字画的长辈眼里,倒也能勉强算作一种附庸风雅的消遣。对于刘砚书这个庶出的少爷而言,这种“雅趣”的代价至多不过是回府后在佛堂里跪着抄上几卷《金刚经》。主母即便瞧他不顺眼,见他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消磨志气,反而会觉得这孩子懂事知礼,没生出那等要与嫡系争抢家产的野心。于是,茶馆里的那些跑堂伙计与拎着长嘴壶的伙计,便对这个总在后台阴影里出没的半大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是刘家的少爷,虽说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读书人骨气还是教人不敢慢待。后台的一角,光线被厚重的丝绒幕布挡了大半,只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角不知疲倦地跳动。刘砚书半个个子都陷在那个堆满叠好彩绸的旧箱子里,怀里还揣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油纸包。云堇正拿着一柄银制的长挑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发髻上的一枚点翠珠钗。她刚唱完那出《鸳鸯扇》,由于耗了气力,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窜的疲惫感让她连坐姿都散漫了几分。“你方才那一折‘惊变’,收尾处的那个‘微长调’,似乎比我那书上写的要往上抬了半个音阶。”刘砚书盯着云堇因为卸妆而显得有些湿润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求知而产生的迟钝,“书上说,‘气沉丹田,声随气转,平仄之间不留缝隙’。可按照你的唱法,那缝隙里分明是故意留了一断气。这是为何?”云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通过那面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发黑的铜镜,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身后这个坐在箱子上的少年。“你看的究竟是什么书?”云堇转过身,一双红瞳里透着股子见猎心喜的精光,“我云翰社的家传本子里,确实讲究过这种‘断气生怨’的门道。可那是老校长当年在轻策庄寻得的古本里才有的记载,市面上那些大通货,早把这等吃力不讨好的精细活儿给删干净了。”刘砚书抿了抿嘴,脑子里划过老纪柜台上那册五千摩拉、字迹潦草的天书。“是本没名没姓的残卷。里头不仅讲声音,连武生的那个‘马步悬空法’也画得极细。”刘砚书老实答道,“我初读时只觉得那些词儿像是在打哑谜,可见了你方才在台上的转身,才觉得那些哑谜似乎有了活气。你那一步跨出去,后跟不是着地,而是虚悬半寸,这便是书里说的‘云游步’吧?”后台正在理顺行头的几个老艺人听见这话,纷纷停了下来的动作。一个蓄着山羊胡、皮肤被油彩浸透得有些发青的老师傅,拎着个干瘪的烟袋杆子在门口晃悠。他浑浊的眼珠子在刘砚书身上剐了一圈,随后哼笑一声,对身边的伙计嘟囔了两句。“这小伙子倒是个生了透视眼的。这等不传人的身段骨架,竟被他从一本破书里看出了名堂。云家这小丫头,今儿是撞见命里的知音了,还是撞见了个开窍的妖孽?”这番话没避着人,刘砚书听得清清楚楚。他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膝头的布料,在刘家那种被沉默和规矩填满的环境里,他习惯了做那个不被察觉的透明人。此刻这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火辣感。云堇却浑不在意。她索性把手里的银条子往妆台上一拍,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那片枯燥的戏排里抓到了一抹生动的新绿。“下次休沐,你把那书带出来,也借我瞅瞅。”云堇说话时,语气里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这在那十一岁的身躯里显得尤为威严,“我学这身段时,教头总是说‘悟性到了自然通’,可我总觉得那‘通’字后头少了一道桥。你说的那些古旧东西,或许就是我要寻的那道桥。”“若是你想看,便带给你看。只是那书贵得紧,我还没买下来,只得在纪老头那边蹭着读。”刘砚书答得坦诚,末了还补了一句,“那老头看书看得紧,我得寻个空子,或是攒够了那五千摩拉。”云堇盯着他看了一瞬,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前头戏台上传来的锣鼓点又开始了催促。班主在那层层叠叠的帐幔后头拖长了嗓子喊着名号。下场戏是群戏,云堇虽不出场,可身为云翰社的接班人,她得去侧台看着那些武行师兄弟的走位。“不急。你读书读得慢,我等得起。”云堇站起身,重新披上一张淡紫色的薄氅,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莫要让刘家长辈在那经卷里把你给磨平了。这璃月港的大戏,终归是要有看客懂行的。”刘砚书感觉心里某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轻颤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趁着后台的视线都集中在正在登台的武生身上,轻快地从那旧木箱上跳下来,循着那条满是脂粉味的阴影小路钻出了茶馆。晚风依旧带着海水的咸腥。他得赶在刘府饭钟敲响之前回到那间冷清的耳房。虽然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更漫长的抄经和策论,可怀里那份关于“知音”的许诺,却像是五千摩拉里最沉甸甸的一块金锭,压在他那灰蓝色的袍襟处,生出一股子灼人的暖意。六月的璃月港被一层粘稠的湿热裹挟,海风吹过绯云坡时,带起的是阵阵海盐与熟透了的霓裳花交织的香气。刘家大宅里的蝉鸣声像是不知疲倦的碎玉,一声接一声地撞击着窗棂。刘砚书坐在书房一角,面前是摊开的《货殖列传》,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宣纸。每逢年中,刘家总要对子弟们的课业进行一次大考,这不仅是查验长进,更是分配未来半年资源份额的战场。榜单分三等:头名是一张能支取十万摩拉开销的金票,对嫡子们来说,那是置办古玩玉石的敲门砖;三等则是结结实实的一万摩拉,折成现银虽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