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红绸翻涌。云堇出场时,手里的那柄鸳鸯扇并未急着展开。她今晚的扮相比上次更添了几分英气,眼尾的那抹红油彩被勾勒得极细,斜斜地挑入鬓角。随着那一嗓子悠长的道白,鸳鸯扇在指尖如惊鸿般旋开,扇面上的重重花影在灯光下晃动。《鸳鸯扇》唱到凄怆处,讲的是佳人苦等归人未果,守着一纸旧盟书枯坐。云堇在那戏台上一个云手回旋,步履挪动间,目光极其自然地掠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旋即捕捉到了那个坐在侧位、正目光灼灼盯着台上看的身影。刘砚书能感觉到云堇的音色变了。原本那种克制且清冷的嗓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投入了火种。唱到“愿得此心同,不教秋风催”这一句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破茧而出的真挚。那不是练习千万遍后精准的技法,而是一种从喉间溢出的、滚烫的情感,顺着那道扇面的弧度直直地朝刘砚书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刘砚书顾不得平日里的温顺样貌,他在台下一遍又一遍地鼓掌,两只手掌心拍得通红。他甚至在某些曲牌的间隙里,用那本《梨园杂录原旨》里学来的断句方式大声叫了声“好”。这一声去势极稳,刚好卡在乐曲换气的节点上,惹得不少老票友侧目。前排坐着的两个蓄着长须的老行家正闭眼捻着胡须。其中一个微微睁眼,看着台上那个身姿雀跃、动作愈发灵动的十一岁姑娘,忍不住跟同伴嘀咕起来。“瞧瞧,云家这小妮子,今晚这戏唱得出了神。那股子气力不是使在嗓子眼上的,是使在心尖子上的。你听那尾音,分明是带了情,这就跟在那台底下瞧见了自家喜欢的人似的,不然哪能唱出这股子不撞南关不回头的劲头?”另一个也点头称是。老辈人看戏,最怕唱得死板,最喜唱得“活”。今晚的云堇,在那柄折扇翻飞间,整个人活像是个真正陷入了相思的灵魅。戏罢,红帘缓缓合严。刘砚书没在原地多待。他趁着众人还在喧哗回味,利落地穿过走廊,在茶馆后门的石阶下站定。那里避开了前头的喧闹,凉爽的海风吹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让他脸上的热意消退了几分。不多时,那道窄门吱呀一声开了。云堇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紫色的戏服,那柄鸳鸯扇就捏在手里。她额角还带着汗,眼神里的那抹灼热还没彻底沉淀成寻常的清冷。她瞧见等在阴影里的刘砚书,又瞧见他怀里鼓囊囊的书本轮廓,忽地抿嘴一笑。“我听见你的叫好了。在那一堆破锣嗓子中间,这一声‘好’叫得最是懂行。”云堇走近了几步,石阶上的灯笼映照出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红色瞳孔。她看着刘砚书,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场大戏余下的某种共振。“书买到了?”刘砚书从怀里把那沉甸甸的珍宝拿出来,像是在展示一桩至高无上的武功秘籍。“买到了。五千摩拉,纪老头给擦得干干净净。往后,你想看哪一页,我都翻给你听。 ”刘砚书将那个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云堇犹带汗意的手腕,那点体温在略显阴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云堇有些诧异地接过那包东西,揭开红绳,看见里头浸在蜜水里晶莹剔透的枇杷和那小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乌梅,那双红色的瞳孔里荡开了一丝极淡的波纹。她平日里收惯了金砖玉石的赏赐,却少有人这般精准地记挂着她这副嗓子的苦处。“你倒是真把我的短处记在心里了。”云堇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一抹少见的雀跃。她凑近了些,那股子清爽的皂角味和尚未散尽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刘砚书鼻子里钻,“既然得了你这么多稀罕物件,后日你再来,我也予你准备些回礼。这云翰社的家底,总不至于教你这小刘先生给看轻了。”刘砚书也不客气,在那厚实的旧木箱上又挪出了半个身位的空当。云堇动作利落地卸了妆,那层浓墨重彩的假面被化开后,在那盆清澈的井水里涤净,显露出里头如霜雪般洁白细腻的皮肤。她那十一岁的胴体虽未完全舒展,却在那件薄薄的水衣下勾勒出极其纤细且富有韧劲的轮廓,尤其是那修长纤细大腿交叠着靠在箱子边时,透着股子生机勃发的灵动。两人头挨着头,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翻开了那册《梨园杂录原旨》。书页里那些关于“声腔走位”和“五气入喉”的古旧论断,在这一刻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云堇眼中闪烁的光。她看得极其专注,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散发着陈墨香气的书面,偶尔读到一处精妙的解法,还会下意识地握紧刘砚书的胳膊,指甲轻轻掐进他灰蓝色的衣袖里。“这‘悬丝唱法’,我竟听我阿爹提过,说是早就失了传承,没成想竟印在这纸面上。”云堇喃喃着,呼吸频率和刘砚书渐渐重合在一起。正当两个孩子沉浸在那片晦涩的武库里时,后台的厚重布帘蓦地被掀开了。来人是云翰社的当家班主。这位早已过了知天命年纪的老艺人,此刻正背着手,那一身浆洗得发亮的黑绸短褂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庄重。他原本是来巡视后台的清理情况,瞧见自家的掌上明珠竟跟个刘家的庶子挨得那般紧凑,那对花白的扫帚眉猛地往中间拧出了一个疙瘩。“堇儿,还不去换衣裳,这成何体统?”班主的声音低沉且带着股子沉重的压迫感。刘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从木箱上弹了起来。他站在那儿,藏在袖子里的手由于局促而微微发颤,那是长期在刘家深宅里被规矩雕琢出来的本能恐惧。班主的视线在那油纸包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那本摊开的、古旧得有些寒碜的残卷上。他冷哼一声,本想出言训斥,却在看清那第一行“宫声起于天机,羽律伏于地脉”的字眼时,原本浑浊的眼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大步向前,也不顾刘砚书的惊诧,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因打铁和练功而指节粗大的手,死死地在那书脊上抚了一把。“刘家的小郎君,这东西……你是从哪寻来的?”班主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严苛,反倒多了一股子难以自抑的激昂。他在这行当里走了一辈子,自然知道老纪头手里头攥着多少不外传的珍宝,却没成想竟真的有人舍得花重金在这儿求了个真章。刘砚书垂下眉眼,将这几日攒钱买书的始末简明扼要地答了。他站得极直,即便面对这等梨园大家,那股子庶子自救的坚守也没让他弯了腰。班主在原地立了许久,目光在刘砚书那张略显稚嫩却又透着股子老态的脸庞上来回扫视。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莫名地变得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深藏不露的考量。“看书行,莫要打扰了她日常的练功。这行当里的东西,有命修,也得有命等。”班主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刘砚书,又看了看那张尚未完全洗去英气的云堇,背着手转而向幕后走去。他走动间,自言自语的小声话语在空旷的后台起伏,“那刘家的小子倒是个存了几分痴性的灵种,再等个两年,模样长开了,或许真是一段……唔。”这两年之期的后半截话被他咽进了喉咙里。云堇长长地呼出一道气,她那一对红色的双瞳有些后怕地闪烁着。等班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她猛地一把拉住刘砚书的袖子,将他重新拽回到那个小小的木箱边上。这一次,她像是为了驱散方才那股子突如其来的长辈压力,身子靠得比方才还要近些。她的肩膀死死贴着刘砚书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云堇由于激动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在那温热的胴体里规律地搏动。那细嫩的指尖按在书页的残篇上,刘砚书也不再顾忌那些多余的礼数,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将方才惊心动魄的波折抛在脑后,重新钻进了那个关于戏曲、关于秘籍、也关于这清苦童年里唯一一抹艳色的下午里去。暮色从后台的窗棂外渗进来,先是染黄了云堇的半边袖口,继而漫过那本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刘砚书抬头望了一眼,发觉那轮太阳已经沉到了茶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下。他匆匆合上书,将抄录的那些纸页叠进怀里,起身时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坐得太久、蜷得太紧的缘故。云堇也不拦他,只是低头把那包还剩小半的枇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