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比上回顺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稿子搁在桌角,顺手从桌下抽了个凳子推到他腿边。刘砚书坐下时,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云堇拿过排练用本,翻到标记最多的一折,指着第四行给他看。“这里,老班主说词是好词,就是念起来太文绉。台底下的观众不是读书人,他们想听的是能砸进骨头缝里的东西。”刘砚书接过本子,把那个句子默念了一遍,又拿笔在本子边上划了几道。划完推回去,云堇低头看了片刻,开始轻声念。念到改过的地方,她停下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整段,她把本子合上搁在膝头,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睛,嘴角极轻地往上提了一下。刘砚书从和裕茶馆出来时,石榴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东墙根。那只三花猫从石墩子上跳下来,跟了他几步,又折回去趴着了。他怀里揣着云堇推回来的排练用本——她没留,说老班主还要再顺两遍词,让他下周再来听。接下来的日子,云翰社闭门排戏。刘砚书不去后台,只偶尔托行秋从飞云商社那边打听进展。行秋回话说,老班主把第三折的锣鼓点改了三回,云堇那杆红缨枪练断了四根枪缨,最后用的是铁匠铺打废两把才出的一根。又说云堇嗓子哑过一次,喝了三天胖大海,第四天又吊上了。刘砚书把这些话一句句收进耳朵里,夜里躺在耳房的硬板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搭台。他想象那杆枪划出来的弧光,想象那句“生当复来归”从云堇嘴里唱出来是什么味道。想着想着,手指就在褥子上跟着节奏敲。开锣那日是个晴天。刘砚书天没亮就醒了,把压在枕头底下那张终稿的留底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他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灰蓝色袍子,把云堇送的香囊重新系在腰间,出门时在角门的铜镜前头站了一瞬。镜子里的人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下巴的线条硬朗了几分,只有眼神还是老样子——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说璃英烈传》开锣那日,和裕茶馆的正堂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刘砚书坐在第二排靠柱子的位置,旁边是行秋。行秋今天没摇扇子,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背挺得比平时直。台上云堇扮的英烈女将甫一亮相,行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就跟着锣鼓点敲了起来。云堇这出戏里没有水袖,没有团扇。她穿一身银灰软甲,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攥着杆红缨枪。那枪杆子是云翰社特地找铁匠铺打的,木芯包铁皮,分量不轻。她舞起来时枪尖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弧光,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破风的响。唱到第三折阵前独白那段,云堇把枪往台板上一顿,枪尾楔进木板缝里立住。她单手扶枪,仰头唱出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时,嗓音里没有闺秀的柔婉,全是边塞风沙磨过的粗粝。台下静了一息,随即炸开的喝彩声把茶馆的瓦片都要掀翻。刘砚书没跟着叫好。他看着台上那个立在枪侧的少女,想起的却是她在后台书楼里,紫色长发散在红毯上,被他顶得浑身发颤的样子。那种分裂感让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出了几道白印。行秋偏头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台上。戏散时云翰社的老班主破天荒走到台前说了几句。他说这出戏的本子是外人捉刀写的,又说云翰社往后要多演这样的正剧,才对得起列祖列宗传下来的牌子。台下几个老票友交头接耳,有人提到了刘家的姓,话头很快被新一轮掌声盖过去。后台比平时更乱。几个武行师兄弟光着膀子在卸护具,肩胛骨上全是青紫。云堇坐在梳妆镜前,软甲褪到腰间堆着,里面那件白色水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她正拆头上的银盔,盔下压着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鬓边。刘砚书绕过地上散落的靠旗和刀鞘,在她身后站定。云堇从镜子里看见他,拆盔的手没停,银簪子一根根搁在妆台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那段阵前独白,你改了三个字。”云堇说。她的嗓子带了哑意,尾音往下坠。“‘长相思’原本是‘长相忆’。我觉得‘思’比‘忆’沉,适合将死之人。”刘砚书把手搭在她肩头,隔着那层湿透的水衣,掌心底下是她肩胛骨的弧度。云堇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只银簪搁好,站起身。软甲从腰间滑落堆在椅面上,她穿着那件湿得半透明的水衣走到衣架前,伸手去够挂在最上层那件靛蓝色常服。够了两下没够着,刘砚书从她背后伸手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衣服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停了一瞬。“我爹说这出戏要加演三场。”云堇把常服披上,低头系腰带,“他还说想请你再写个姊妹篇,讲这女将出征前的故事。”“已经在写了。”刘砚书说。云堇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绳结拉紧。她转过身面对他,靛蓝色的常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上那几点还没褪尽的淡红印子。她踮起脚,在他左边太阳穴的位置极快地啄了一口。“回去写你的稿子吧。我累狠了,今晚不折腾了。”她退后两步,嘴角压着笑,转身朝更衣间走去,靛蓝色的裙摆扫过堆在地上的旧靠旗,带走几根红缨。刘砚书回到刘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了。角门的门房老周头给他留了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凹了一块,烛火在里面摇摇欲倒。他提着那盏破灯笼穿过游廊,还没走到耳房门口,就被父亲身边的管事老妈妈拦住了。“砚哥儿,老爷在书房等你。”书房的门虚掩着。刘父坐在那张红木椅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杯沿结了圈褐色的茶渍。他手边搁着份今早新出的《璃月商报》,那上头登了《说璃英烈传》首演的评文,半版篇幅,用了“云翰社中兴之作”做标题。刘砚书进门行礼,垂手站在书案前。他身上的袍子还是下午看戏穿的那件灰蓝色旧衫,袖口有块墨渍,是昨晚改稿时蹭上去的。刘父把报纸翻了一面,没抬头。“书坊和云家都来道贺了。云先生亲自登门,带了两坛女儿红。”他把报纸搁下,抬眼扫了刘砚书一下,“你倒是给刘家挣了份体面。”刘砚书没接话,脊背挺得笔直。“坐。”刘父指了指旁边的梨木椅子,等刘砚书坐下后才重新开口,语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戏写得不错,云家满意,你二哥也替你说了不少好话。这桩婚事我不拦了。”刘砚书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但你得跟我老实交代两件事。”刘父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第一,你跟云家那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事的?第二,现在到底搞没搞大肚子?”刘砚书的耳根烧了起来。他在父亲面前从来是那副温顺沉默的庶子面孔,可此刻这种直白到近乎粗俗的问法剥掉了所有遮掩。刘父看他半天没吭声,哼了一声。“少跟我装。你二哥当年去珠钿舫,还没你大腿高就学会了翻墙。你这支笔写得出生离死别,难不成男女之间那点事还能是白纸一张?”“去年夏歇。”刘砚书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她家后书楼。没有搞大肚子。”刘父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把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日子呢?你们想什么时候办?”“等她十四一过。我想名正言顺把她娶进门。”刘砚书说这话时终于抬起了眼。刘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两下。“行。天权星君掌权后,璃月港早就不兴盲婚哑嫁那一套了。你既然已经把人家姑娘的心和身子都占了,这责任就该你担。我让账房给你备下的那份聘礼单子,回头你去看看,有什么缺的自己填。”他看着刘砚书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说:“你那新稿子什么时候交?”“月初。”“行。去吧。”刘父重新拿起报纸,在儿子走到门口时头也不抬地补了句,“下次去云家少翻墙,走正门。”刘父那句“走正门”的吩咐落了地,刘家与云翰社这桩原本隐在暗处的风流公案,便总算是在璃月港的青石板面上过了明路。接下来的日子,刘砚书再不必在那灰头土脑的角门处猫着。他头一回穿上了家里给新裁的石青色长袍,领口绣了暗云纹,腰间那块并蒂莲玉佩伴着沉甸甸的压襟。按照刘家这种大户人家的礼数,先是得请了媒人过去行那“问名”的礼。刘砚书托了嫡兄刘铭去张罗,最后这媒人的差事竟落到了行秋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