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落在村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家门。
  我跟着娘下了船。
  邻居听见动静出来,还笑着问是不是宁宁回来了。
  软榻抬下来,村口便静了。
  隔壁婶子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往院里跑,叫人腾地方,烧热水,又把围过来的孩子带走。
  娘扶着门,看着那张早晨才擦过的桌子。
  两副碗筷摆得端正,鱼汤还温在灶上,剥好的芋头盖着干净的布。
  我从前常坐的地方放着软垫,旁边多摆了一双新筷子。那是娘替谢临渊备的。
  现在,只用抬一张床出来。
  我的身子被安置在从前住的屋子。窗台上还摆着我小时候那只泥兔子。
  娘找来干净的帕子,替我擦脸。
  山门长老送了护身的寒玉过来,够撑到安葬。娘谢过,把其他丹药和灵石都退了回去。
  属于我的东西,她一件件收好。谢临渊额外送的,她没有留。
  小弟子陪在旁边,替她端水,递梳子。
  梳子碰到白发时,娘忽然停下,问他我平日是不是也这样瘦。
  那孩子低下头,没有答。
  她没再追问,把头发分成几缕,慢慢梳顺。
  “小时候一打结,她就喊疼,非要我轻些。”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她梳完,将梳子放进我手边,又替我理好领口。
  “到了娘这里,不疼了。”
  隔壁婶子进来送饭,听见这句,站在门边掉了眼泪。
  娘没有吃,只让人把饭放着,说等手头忙完。
  隔壁婶子端着碗没走,说宁宁从前最怕她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每次回信都要叮嘱。
  娘看了看床上的我,终于接过碗。
  我在旁边陪着她,看她肯吃下一口饭,才稍稍安下心。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咽不下去,就喝一点水。吃完了,还将碗底给婶子看,说自己记住了。
  小弟子蹲在门口,悄悄抹了把脸。
  夜里村人来商量立碑,有人问要不要刻上谢家的姓。
  娘摇头,把我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纸上。
  “就写这个。她小时候这么叫,回家了,还这么叫。”
  石匠收好纸,说知道了,天亮前便能送来。
  到了晚上,她终于拆开包袱里的信。
  第一行写着,娘,我吃过饭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伸手想遮住信纸,别让她再看了,可我的手从纸上穿过,连一个字也挡不住。
  下一行,是新衣裳厚实得很。
  娘摸了摸我的袖口。她特意做长了半寸,说这样冬天手就不冷了。
  “傻孩子。”
  她把信压在膝上,半晌才往下看。
  信上,我叫她用药膏,趁热吃芋头,别再熬夜做鞋。
  写到最后,仍是叫她照顾好自己。
  信里没有一句疼,也没有一句怨。
  小弟子送来热水时,娘正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另一封是前几日收到的,我说谢临渊终于有空了,这回会陪她多住些时候。
  娘将旧信收回,只留下最后这一封。
  “她出嫁以后,就没跟我说过一句不好。”
  她把信放进我从前的小木匣,锁好。
  第三日,村里人把我的身子送到屋后的缓坡,落了葬。
  我仍能跟着娘,便没有留在墓边。她往家里走,我就紧紧跟着她。
  那地方晒得到太阳,下雨也不会积水。
  娘站在旁边,看着土一点点填上,直到最后一捧落下,才慢慢弯腰,将一双布鞋摆在墓前。
  那是她今年做的新鞋。
  她只说,宁宁,回家了。
  回去时,小弟子一直扶着她,谁也没有提谢临渊。
  傍晚,谢临渊才到了村口。
  他衣摆全是泥,仍抱着那床没用上的厚毯。跟来的弟子向娘解释,他被封了灵脉,只能走着赶路,还得回去领罚。
  他问我在哪。
  隔壁婶子看了看他,朝屋后的方向指了一下。
  “午时葬的。”
  谢临渊站在路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娘听见声音,走到院门边。
  他立刻上前,问怎么已经下葬,又在看清娘脸色时停住了。
  我站在娘身边,没再看他。
  娘手里拿着一只碗。
  是早晨才收起来的,前天给我留的那一只。
  “她每次回来,都坐这里。”
  她指了指门内,谢临渊顺着看过去。
  桌边空着一个位置。
  娘将碗放回柜里,合上柜门。
  “可你从来没有送她到过家。”
  她回屋取出一封旧婚书,放在谢临渊面前。
  “你既然来了,就把最后这件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