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秋末,江南灾情平定。
我接到新的任命,将前往北境监管军粮。
启程前一日,裴峥来见了我。
他的肩伤尚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
这一次,他没有提重新成婚。
他只将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里面是银票、田契,以及八年来被我卖掉的嫁妆清单。
“有些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
“我只能按原价加倍偿还。”
我合上木匣。
“银票我收下。”
裴峥微微一怔,眼底几乎要重新亮起光。
我将木匣交给青棠。
“北境还有许多阵亡将士的遗孤。”
“这些钱,正好替他们建几间学堂。”
他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
“也好。”
院外的车马已经备齐。
裴峥送我走到门前。
“明珠。”
我停下脚步。
“你以后还会成婚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若真有那一日,能不能告诉我?”
我望着他。
“不能。”
“裴峥,我们早已和离。”
“我的余生,无须再向你交代。”
他的脸色白了白。
最终,他还是退到一旁,为我让开道路。
马车驶出江南时,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说裴峥重新回了北境。
他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所得俸禄全部用来抚养战死将士的遗孤。
苏婉娘带着孩子回了边城。
裴峥给了他们足以安身的田产,每月都会去看孩子,却终身没有再娶。
每逢冬日,他都会独自去那间药铺。
旧掌柜已经去世,门前那个嫌药苦的孩子也渐渐长大。
只有北境的雪,一如八年前。
三年后,我奉命巡视边关。
大雪初停,我在城楼上再次见到了裴峥。
他穿着旧甲,额角的伤疤被风雪染白。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眉间已经多了风霜。
看见我时,他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明珠。”
我朝他颔首。
“裴将军。”
他看向我身后的车马。
“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职责所在,自会再来。”
他像是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崭新的暖炉。
“北境天寒。”
“带着吧。”
我没有接。
随行副将走上前,将自己的暖炉放到我手中。
“顾大人放心,末将已经备好了。”
裴峥望着那只暖炉,慢慢收回手。
他终于明白。
从今往后,自会有人关心我冷不冷,路上是否平安。
而那个人再也不会是他。
我翻身上马。
远处朝阳越过雪山,照亮了茫茫原野。
那是裴峥曾经答应带我来看,却迟了十一年的景色。
如今,我一个人也看到了。
马蹄踏过积雪。
身后忽然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明珠,对不起。”
我握紧缰绳,没有停下。
少年时的我曾在长亭外等他回头。
守寡的八年里,我也曾无数次盼着奇迹发生。
可如今,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困在裴家、等他归来的姑娘。
风掠过辽阔雪原,将他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裴峥终于记得了所有承诺。
可我的余生,已经不需要他来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