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还是头回见这玩意儿——入夜后,百草谷的广场上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里滚着一排排字,刷得飞快。水镜底下围了不少人,还有人专门搬了张凳子,像看戏一样坐着。
这面水镜,是天机阁的传讯阵在背后撑着的——各宗大比、秘境历练,凡是要当众看的场面,都由天机阁把留影石摄录的画面,实时投到各宗的观战水镜上。画面上飘过的那些字,也不是仙家法术:是各宗弟子掏出一枚声讯符,对着嘀咕一句,再由观战台的阵法师一道一道汇进来的。骂得越狠,飘得越快。
有人一边看一边肉疼地撇嘴:"天机阁这水镜,什么都好,就是费声讯符——骂一句,小半月的月钱就没了。"
旁边一个嗤笑:"那你看你的,别骂呀。"
那人梗着脖子:"那不行。看戏不搭两句嘴,跟白看似的。"
那字她认得。弹幕。前世直播间的弹幕,换了个马甲,还是那股味儿。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屏幕后面的人:盘着腿,嗑着瓜子,对着别人的生死指指点点,看完随手一关,第二天接着过日子。
"听说今年各宗又报了一批炮灰上去,凑人头呢哈哈"
"可不是嘛,正经天骄谁去那破地方"
"我表哥去年去了,回来瘸了一条腿,宗门连句好话都没有"
"笑死,你们看百草谷报的谁——炸炉星人?!哈哈哈哈她也配进秘境?"
"赌不赌她第一炉丹就把自己炸死?"
"三十年前这秘境还封过半座呢,如今又放人进去,够勇的"
"嘘,那事邪门得很,别提"
"嗐,封就封呗,反正死的又不是咱们"
苏晚棠站在水镜前,看着那些弹幕一条条刷过去,后颈有点发凉——人群围着你,嬉皮笑脸地讨论你,好像你是块案板上的肉,任人挑拣、任人估价。
她没走,把那些弹幕一条条看过去,看得很慢。她记的不是谁骂得难听——骂人的人她见多了,记不住也懒得记;她记的是那些话里透出来的东西:这秘境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谁家在攒人头、谁家在清库存。真正想害你的人,从来不骂你,骂你的,多半只是看客。
弹幕还在刷,越刷越欢乐,好像秘境里的"炮灰"们,已经提前死了个干净。
她也见过这种笑。尸潮围城那天,高墙上的人也是这样笑着数底下的人:"那边那个,撑不过今晚了吧""押一个馒头,他还能跑两步"——笑着笑着,天就黑了。她活下来了,是因为她比谁都会装死、会苟、会在别人笑的时候,先把退路找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稳当多了,腰杆也直了些。
回住处的路上,迎面撞见那个报信的宋师兄。宋师兄手里捧着卷文书,看见她就喊:"苏师妹!名单定了!咱们百草谷报上去了!"
苏晚棠接过文书一看,万宗大比前置·秘境试炼·百草谷名录。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名字却是老早定好的——她只扫了一眼,也没多问,就把文书卷了起来。
名录那一栏,红笔圈着三个字。
苏晚棠。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指尖在那圈红印上摩挲了一下,慢慢收起来。红笔圈名字——她见过这种记号,圈起来的意思只有两种:重点看护,或者,必死名单。她分不清百草谷画的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她都只能自己给自己保命。
"知道了。"她说。
宋师兄又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今年各宗报的凑数弟子都不少。天剑宗、天符阁、玄岳山、机关城,家家都报了人上去。五家凑一起,都能凑一桌了。"
苏晚棠脚步一顿。
五个宗门,五个凑数弟子。
她想起傍晚水镜里那些嘲讽弹幕。五个被全世界嫌弃的"废物",好像……会被凑到一起去。
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两遍。这种"凑巧",她也遇到过——七支队伍同时接到同一张救援信号,赶到时才发现,信号是陷阱。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还没露头的局。五家的"废料"同一年被清出来,塞进同一个秘境,要是没人安排,那才是见鬼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宋师兄摆摆手,回屋了。
夜里,苏晚棠没睡。
她把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又摸出那本"反推笔记",把正确的分量默念了一遍。
她忽然想,改方子的人,大概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人把配药当命一样学——配错一味药,死的是一队人,所以她练出来的不是记性,是怕。怕到极致,就成了本能。
然后她翻开手记,把今天的新线索一条条补上去。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试炼,是筛子。筛掉的是废物,留下来的——又是什么?"
她合上手记,跟"反推笔记"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然后抱着那口丹炉,闭上眼,把明天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一遍,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她望着远处水镜那点微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五家的凑数弟子,五块被人随手丢出去的"废料"——她倒要看看,是谁,想把这五块废料,凑成一盘什么棋。
"行了,"她轻声说,"睡觉。明天,姐带你们看看,什么叫'凑数的'。"
她闭上眼。只有水镜那点微光还亮着。不知哪一宗的水镜前,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那秘境,三十年前封过半座的事,还有人记得吗?"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一样的安静,没有一个人接。
苏晚棠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把那个"封了半座",在心里过了两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