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坐在腿上给哥哥画眉薇欧拉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那支青玉簪的盒子还放在镜台上时,决定替素卿梳一次头的。盒盖没有合,里面衬着一层浅色软绢,中间留出一道细长的凹痕。簪子戴在她头上,还是哥哥昨日替她戴的位置,睡了一夜,有些松了,她伸手扶了扶,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还不会化出完整的人形,头发总藏不住,青绿的一团,从领口里、袖子里乱钻。那时候也是他替她收拾。素卿在外间整理账册,听见她起身,便问粥要不要再热。她没有答,走过去,看见桌边搁着一只长木匣,是新买的药秤,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她认识上面的字。药柜,遮雨棚,后院排水。一笔一画都是哥哥写的。“下午要去许宣那里?”她问。素卿抬头,先看见她发间的簪子,目光稍稍停了一下,才道:“去看看新铺。”薇欧拉点头,将手里的梳子往掌心收了收。“那我替你梳头吧。”他说不用忙,自己来就好,她却已经绕到身后,按住了他的肩。她今日没有像平日那样撒娇,也不说他自己梳得难看,只低头看着那一头乌发,轻声道:“你坐着。”素卿便没有再动。他惯常用一根发带将头发束起,利落,却不合如今的女子装束。薇欧拉替他解开结,乌发便沿着肩背散下,落进她掌中,凉而柔滑,像从前洞府外那一泓不见日光的泉水。她托着发尾,先慢慢梳开。梳齿落下去时,素卿在镜中看她。她低着头,青绿色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一半,神情认真得少见,遇见一小处打结,也不嫌麻烦,先用手指解开,再重新梳过。“今日怎么这样有耐心?”他问。薇欧拉笑了一下。“我平时没有么?”素卿也笑,没拆穿她。她便继续梳。其实她早上想得很明白。哥哥若当真要留在人间,要与人一同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随意。凡人有凡人的讲究,她不懂许多,却至少知道怎样把一个人打扮得更好看。许宣也不坏。这念头浮上来时,她手里的梳子停了片刻,又慢慢落下去。他会在看见蛇的时候喊她,会在自己咳得说不出话时,先问她有没有受伤。他给她买糖,也不是为了讨好哥哥,至少那时候,哥哥并不在。她想挑他的错,挑了这样久,最坏的事却仍是自己做的。薇欧拉将发束拢起,试着挽了一回,不满意,又拆开重来。若哥哥以后当真过得很好,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在里面,就盼着那日子不好。这道理她懂。只是懂得并没有让她好受一些。素卿见她反复折腾,倒不着急,任由她将几支簪子在发间比来比去。镜中偶尔映出她俯近的脸,嘴角那颗小痣随着抿唇的动作轻轻一动,他看了几次,终于伸手,将她几乎碰到自己颈边的一缕长发拢到肩后。薇欧拉的手一顿。“挡着你了?”“挡着你自己。”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发髻最后挽得比他往日松些,两侧留着细细的乌发,露出修长的颈。素卿原本眉眼便浓丽,眼尾微挑,被她这样一收拾,端肃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反倒更叫人不敢直视。薇欧拉绕到前面,仔细看了许久。她忽然很不舍得把这样好看的哥哥交给别人。那一点不甘来得又急又深,她下意识伸手,将方才理好的鬓发重新碰了一下,好像只要自己还没有做完,他便不必起身,不必出门,也不必走向那个新置办的药铺。“还没好?”素卿问。“眉也要画。”她说着,已经打开妆匣,取出细笔。那笔她昨日便看过,笔尖柔软,蘸了颜色,画在手背上是一道浅淡的青黛,她试了两回,才俯身去看素卿的眉。试了几个角度都不太顺手。她换边时,长发扫过他手背,指尖又碰到他嘴角。两人同时停住。薇欧拉耳尖红了,低头在手背上试颜色,像只是笔墨出了问题。素卿搭在椅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她坐在他腿上的那一点重量太清楚,清楚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留住的究竟是meimei,还是这个已经会脸红的人。素卿正要叫她将凳子搬近些,薇欧拉却按住他的肩,提起一点裙摆,侧身坐到了他腿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着理好裙角,把妆匣搁到一旁,随后抬眼,轻声叮嘱:“别动。”素卿的手还悬在扶手上。过了片刻,他才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扣住腰窝。薇欧拉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理裙角。裙摆堆在他大腿上,重量真实,呼吸也近。他能感觉到她坐稳以后仍往他身上靠了靠,胸口几乎抵着他前襟。她已不是从前可以随意盘在他身边的小蛇,肩背、腰身,都有清晰而陌生的分量,这一点认识来得突然,叫他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妥当。薇欧拉却先低下了眼。她原本只是想再赖一会儿。坐上来以后,才发现两个人这样近,近到他一开口,呼吸便会拂到她脸上。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细影,也能看见自己映在他眼睛里的模样,那里面只有她,安安静静,没有别的人。她握着笔,忽然有一点想哭。可这实在没有道理。哥哥仍好好地扶着她,仍由着她胡闹,连眉都肯让她随意画。她若在这时候难过,便显得太不知足了。于是她笑了一下,说:“你闭眼。”素卿看着她,没有立即照做。“画眉要闭眼?”“你这样看着,我画不好。”她说得很轻,末尾有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素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眼。她指尖托住他下颌,呼吸拂过他唇边,像将碰未碰的羽毛,将脸转向有光的地方。素卿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薇欧拉凑近。笔尖落在眉尾,她画得极慢,连呼吸也收着,生怕手稍稍一抖,便将那一点本来很好的弧度弄坏。她从未这样认真看过哥哥,或者说,从前总觉得可以一直看下去,不必急于记住。如今却忍不住想,眉峰原来在这里,睫毛垂下时是这样,眼尾那点令人不敢亲近的神气,放松以后竟会软下来。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记。素卿却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安稳。她的手指托着他的脸,温度与他相近,呼吸却很轻,偶尔落到唇边,像将碰未碰的一片羽毛。他能感觉到她每次靠近时细微的停顿,也能感觉到她为了看清眉形,身体又向前挪了一点。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薇欧拉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素卿睁开眼,神情仍与往常无异,只低声道:“坐稳些。”她便以为是自己险些滑下去,轻轻应了一声。br>只有他知道,并不是。她坐得很稳,是他在她将要退开时,先用了力。这念头让素卿心里微微一乱。他没有深想,只把它归作一种久违的依赖——小青近日总往外跑,总有许多不愿告诉他的事,如今终于肯这样安静地待在身边,他难免想让她多坐一会儿。可这样解释以后,那份不平静也没有消失。薇欧拉换了一边画。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她伸手去拢,指尖又不慎碰到他的嘴角。两人同时停了片刻,她先收回手,低下头,在手背上重新试颜色,像方才只是笔墨出了问题。“沾上了么?”她问。“没有。”“那就好。”她没有再看他的嘴唇。素卿望着她忽然泛红的耳尖,搭在椅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握紧。指腹压着木扶手,许久才松开,而她仍低着头,努力装作一切寻常,心里还为只有自己这样慌乱而有些难堪。最后一笔画完,她退开一点,认真看了看。很好看。好看到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妆匣已经合上,簪子也挑好了,连落在领口的一根发丝,她都替他拿掉了。她再找不到能让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便轻声道:“好了。”素卿却没有松手。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刚要起身,他忽然叫她:“小青。”“嗯?”“看着我。”她抬起眼,又很快移开,装作要去看镜子。素卿没有随她敷衍,抬手轻轻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迫她重新对上自己的目光。薇欧拉感受着那只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力道不重。可她避不开。两个人依旧离得近,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着什么。薇欧拉方才所有努力压住的心绪,都因为这一下近乎郑重的注视重新浮起来,她捏着笔,屏住呼吸,等他开口。素卿看着她,原本想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也想问,为什么今日这样乖。可她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