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她只是在替哥哥试他许宣一抬头,便看见薇欧拉站在门外。她今日没有径直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挑一句他的不是。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便稍稍让开,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抚平的糖纸,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许宣放下笔,走出去。“怎么不进来?”薇欧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怕你忙。”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稀奇。许宣没有顺着打趣,只侧身让出路,告诉她自己还有一张方子要写,请她稍等片刻。她便当真进来,坐到窗边的凳子上,安静得连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宣写完方子,再抬头时,发现她正望着自己。她没有避开,反而托起脸,问:“好了?”“好了。”“那你陪我出去一会儿。”许宣看了看她,将笔放回笔架。“去哪儿?”“不远。”她起身,袖口拂过桌边,伸手牵住了他一点衣料,“陪我走走,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她说得随意,手却没有松。许宣低头看了一眼,向师父交代过,便随她出门。薇欧拉原本还准备好了几句用来催他的话,此时一句也没有用上,反倒觉得自己准备得太多,显得可笑。他每次都这样容易答应。可容易得来的东西,她又总不能放心。两人沿街往前走。薇欧拉没有看那些卖珠花与绸带的摊子,经过糖铺时也不曾停,许宣便渐渐察觉,她大约并非真想买什么。“今日有不高兴的事?”她脚步一顿。“没有呀。”“那是昨夜没有睡好?”“你怎么总爱问这些。”她转过脸,笑着去看他,故意走得近了一点。肩侧擦过他的袖子,下一步也没有让开,于是两个人便这样挨着走,衣料不时轻轻碰到一起。许宣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下来。薇欧拉察觉到,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随即又逼自己把那点得意压下去。她不是来高兴的,她只是想看看,他能容她靠近到哪一步。“许宣,你觉得我jiejie怎么样?”他像是早已料到她终究会提起这个,沉默片刻才答:“白姑娘待人周到,行事也稳妥。”都是好话。好得挑不出错,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拿回去争辩的地方。薇欧拉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呢?”许宣没有立即答。她便停住,走到他面前,仰脸望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格外清透,偏偏那目光里有一点非要得到回答的执拗,使她嘴角的笑也显得不那么轻巧了。“我待人不好,行事也不稳妥,是不是?”“我没有这样说。”“可你是这样想的。”许宣看着她,忽然道:“你今天为什么总挑自己的错处?”薇欧拉怔了一下。她分明是在挑他的。可话到了他那里,竟像她正拿着自己与哥哥比较,非要听见一句谁更好似的。她一时恼起来,又不愿让他看出,只能笑得更甜,伸手替他拨了拨肩头一片细小的柳絮。“那你夸我一句呀。”许宣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了一瞬。她却没有立即收手,指尖在衣料上停着,仿佛那片柳絮怎么也拿不干净。她离他近,微微踮起脚时,青绿发间的细穗便晃到他眼前,那支玉簪映着光,是素卿昨日才送她的。“眼睛好看。”许宣忽然说。薇欧拉的手停住了。她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他说完以后,自己也不大自在,视线却没有立即移开。那份不自在使这句话与平常的客套有了区别,薇欧拉一时竟忘了往下问,只觉得方才还能轻巧摆弄的局面,忽然不那么听她的话了。她收回手,慢慢笑了一下。“只有眼睛?”许宣耳根有些红。她终于又占回上风,便不肯放过,凑近半步,问他嘴怎么这样紧,是不是多说一句好听话,便要同开方子一样仔细斟酌。许宣无奈地看她。“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好看?”“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她说完,心里忽然轻轻刺了一下。这样的话,她也很想拿去问哥哥。她知道哥哥待她好,可他如今肯不肯为她放下一次许宣的事,肯不肯说一句不必懂事,也不必退让,却又是另一回事。她原本扬起的嘴角渐渐落下来。许宣看见了。他没有再躲她的目光,只问:“小青,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她差一点便答了。想听他说喜欢她,想听他说哥哥再好,他也没有放在心上。这样她便能拿着一句确凿的话回去,告诉素卿,他认认真真选中的人,其实轻易便能被她哄走。可许宣真这样说了,她又会怎么样?薇欧拉忽然不敢细想。她转过身,重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饿了。---许宣带她去了一家临河的小店。地方不大,窗外可以看见水,桌面擦得干净。薇欧拉原本想坐到他身旁,坐下前又觉得太刻意,便先坐在对面,等茶送上来,才借着看窗外的由头,慢慢换到近处。许宣看着她折腾,没有说破。她却觉得他今日太沉得住气,索性将自己面前的糕推过去,说太大,吃不下,让他替自己分开。许宣照做了,她又嫌其中一块不好拿,手指碰着盘沿,却迟迟不肯自己取。“许大夫,救命之恩,值不值得你再替我动一次手?”她笑吟吟地望着他。许宣拿起一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薇欧拉盯着那碟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故意的。”“什么?”“明明知道我在——”她顿住。许宣看着她,等她说完,眼底却并没有全然无知的茫然。她这才发觉,他也许真知道她在逗他,只是不肯事事顺着她,让她轻而易举地看见他慌乱。她心里生出一点不服。于是她直接拈起那块糕,递到他唇边。“我尝过这家的,甜。你试试。”话说得自然,手也举得稳。可许宣低头看过来时,她的呼吸仍轻轻停了一下,忽然想起水边,他醒来后看着自己的模样。许宣没有就着她的手吃。他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没有立即分开。薇欧拉抬眼。他看着她,很轻地问:“是想逗我,还是又要拿这件事回去同你jiejie说?”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立刻往回收,糕点险些掉下去,被许宣接住,放回了碟中。后来他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她看着那只手,竟没有挣。桌面很小,她膝头在桌下轻轻碰到他的膝,碰完也不肯挪开。窗外船桨划过水面,发出缓慢的声响。薇欧拉坐直了些,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太小,连她不愿让人看见的难堪,都无处放。“你倒把我想得很坏。”“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许宣没有立即回答。她却等不得,起身便要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那力道并不强,她若真想挣开,轻而易举,可她只是低头望着他的手,竟没有动。许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若你只是想同我出来走走,不必这样。”她仍看着那只手。“哪样?”“也不必说是为了你jiejie。”薇欧拉忽然抬起眼。许宣的神情认真,像只是告诉她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察觉这句话落进她心里,究竟碰到了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至少可以一直说服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有缘由,都与私心无关。他偏偏要把那个缘由拿走。她将手抽回来,坐下了。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可我就是为了她。”许宣看着她,没有再争。那种不肯争辩的温柔,比追问更使她难受。---回去时,两个人比来时安静。经过一家卖药材的铺子,许宣进去问了几句。薇欧拉在门边等,听掌柜说今年春雨多,山路不好走,近日收来的几味药都不多,有一味还得再等。许宣问了产地,又仔细问过山中的岔路。她这才转过身。等他出来,便问:“你要进山?”“过两日去看看。有一味药,新铺备得不够。”薇欧拉记住了那座山的名字。她去过。山中林子深,过了半山腰,便很少有人走动。那里有旧石道,也有几处可以歇脚的山洞,寻常人若遇上一点雾,很容易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原路。她望着许宣,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在城里,他总有办法避开。旁边有人,街上有事,话说得近一点,他便问她是不是又想拿去同哥哥讲。若换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是不是还会这样清清楚楚,样样都不肯越过?这念头让她心里一阵轻快,随后又沉下去。她知道,这已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可她原本也没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