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乔蔓两百万粉的纪念直播,团队提前一周就在准备。
我吃了一份馊掉的外卖。
外卖是工作室门口那家麻辣烫——乔蔓的团队长期在那里订工作餐。那天中午配送晚了两个多小时,业务员拿保温袋捂着送过来的,我打开的时候汤底已经发酸了。本来该扔掉,但那天我手上有八道菜的试吃任务,从上午十点开始一口都没停,已经饿得手在抖。我闻了闻,觉得问题不大,加了半勺醋压住酸味,全吃了。
吃之前我吃了一颗铝碳酸镁咀嚼片。这是我的习惯——两年试吃,每天少则五六道多则二十几道菜,辣的油的甜的轮番轰炸,胃早就撑不住了。林教授给我开了铝碳酸镁加奥美拉唑,让我长期吃。那颗嚼碎了有薄荷味,凉飕飕地滑进胃里,能在胃黏膜表面结一层保护膜。
我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正在实验室里跑明天的油样检测——林教授把他实验室的钥匙给了我,允许我晚上来用设备——手机突然疯狂震动。群消息。乔蔓的工作群。
"蔓蔓进急诊了!!急性肠胃炎!!明天直播取消!!"
后面跟了三十几条回复,惊恐、关心、祈祷的emoji排成一列。小何说他第一时间开车送她去的浙一急诊室,说是食物中毒,白细胞飙到两万一,医生差点给她上洗胃。
群里没人怀疑到我身上。
因为乔蔓当天根本没吃任何可疑的东西。她的午餐是自己带的轻食沙拉,晚餐在工作室跟团队一起吃的炸鸡——所有人都吃了,只有她倒了。
她经纪人周屿在群里发了句"查一下今天蔓蔓吃的所有东西,仔细查",底下一片"收到"。
我也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离心机还没停,发出低沉的白噪音。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急性肠胃炎"四个字,脑子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乔蔓的肠胃一直很好。两年室友,我见过她吃完变质的蟹粉小笼后还活蹦乱跳,也见过团队聚餐时所有人拉肚子只有她一个人在镜头前笑。她的系统不止吸营养——系统维护了她的免疫屏障,让她比普通人更不容易生病。
她唯一进过的一次急诊,就是今天。
而我今天吃了馊掉的外卖。馊得很明显,汤底发酸,虾的腥味重到不正常,肉片有淡淡的氨水味——蛋白质已经开始分解了。
但我没事。因为我吃了胃药。铝碳酸镁在胃壁上盖了一层膜,大量细菌和毒素被物理阻隔,没有进入血液。而剩余的微量——不足以引发症状。
那乔蔓为什么倒了?
系统。系统把从我的肠胃里吸收到的细菌代谢物和毒素,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体里。我的胃黏膜有保护膜,她没有。我吃了药,她没吃。
就像A账户转账给B账户——A账户虽然有防诈骗预警,但B账户没有,钱照样打进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离心机刚好停下来。实验室安静得像真空。
我又打开检测仪,重新跑了一遍今天下午的油样。
这批油是乔蔓新换的供应商。两周前她突然辞掉了合作一年半的那家正规粮油公司,说成本太高,让小何联系了一家城郊的批发仓库。"特供调味油"——价签上印着这四个字,没有厂名,没有生产许可证编号,没有QS标志。一桶二十公斤才八十五块钱,是正规品牌油价格的三分之一。
油样在检测仪的屏幕上析出一串数字。酸价:八点七,国家标准压榨油的酸价上限是三。过氧化值:零点四九,快达到国标上限零点二五的两倍。这两个指标同时爆表,意味着重复加热、反复使用、严重氧化——
我关了机器,重新取了一个样,稀释,上气相色谱。
然后看见了苯并芘的峰。
这个峰我太熟了。林教授教我们看谱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苯并芘和多环芳烃是公认的一级致癌物,没有安全阈值。一微克也是致癌,一毫克也是致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尖锐的峰值看了很久。窗外的杭州在凌晨两点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弹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我在实验室的躺椅里坐了一夜,手机亮了一夜,屏幕上是一个刚建的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凌晨四点半,我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
"系统转移机制验证实验·第一轮。"
我的实验设计很简单,但严谨。
正好跟林教授教我们设计对照实验的逻辑一模一样。第一,确认转移是系统性的而非随机——我需要排除"乔蔓只是碰巧吃坏肚子"的可能性。第二,确认转移涵盖了所有经口物质——营养、添加剂、细菌、化学毒素。第三,确认转移发生在吸收后而非消化前——如果有保护措施阻隔了吸收,转移是否同步中断。
三轮对照实验,从十一月中旬做到一月初。
第一轮:验证系统性。
我在一周内吃了三次同样来源的食物——第一天馊掉的饭菜,第二天轻微变质的牛奶,第三天过了保质期三天的凉皮。每次吃之前都在同一时间服用同样剂量的铝碳酸镁。对照组是我自己八小时内的生理反应,观察组是乔蔓八小时内的身体状况。
乔蔓在七天内进了两次急诊。
第一次是第二天凌晨,急性荨麻疹——变质的牛奶引发了严重的组胺反应,她全身红肿,脸上大片风团,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周屿取消了当天的商务拍摄,在群里骂了三个小时——他以为是化妆品的锅。
第二次是第六天凌晨,食物中毒,比第一次还严重。周屿打电话给小何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到了他摔手机的声音。
而我什么事都没有。铝碳酸镁、奥美拉唑、益生菌——林教授给我配的三联保护方案,在每次摄入可能有害的物质后十二小时内生效。
确认。转移是系统性、重复性、可复现的。
第二轮:验证无差别性。
这次我换了方式。不吃变质食物——吃正常的,但额外摄入一种对身体截然不同的东西。我去校医院口腔科开了甲硝唑——一种临床上用来抗厌氧菌感染的抗生素,最常见的副作用是金属味口苦。
甲硝唑不是营养。它是药物,是人工合成化学物,身体要把它的代谢产物经肝脏CYP450酶系氧化分解后排出。
我吃了一片。
十二小时后,乔蔓的状态在工作群里被多人描述为"口苦、恶心、头晕、没胃口"——典型的甲硝唑副作用。
系统的判定不是"有益/有害",系统的判定是"经口→吸收→转移"。它甚至没有代谢筛选机制。它把甲硝唑及其所有活性代谢产物,连同我正在吃的复合维生素片,打了个包,标上"转给乔蔓",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像快递站自动分拣,不看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确认。无差别转移。不辨营养与毒素。
第三轮:验证保护干预。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我需要在确认转移为绝对规律的前提下,测试"保护"的边界——如果我吃了有害物质但自己不受影响,转移是否依然发生?
我选了一个自己绝对安全、但会对乔蔓产生可见效果的组合:一碗从那家批发仓库的油做出来的菜,加上林教授开的保护药物。
铝碳酸镁阻断胃内吸收,N-乙酰半胱氨酸增强肝脏谷胱甘肽合成——这两个组合可以让我的肝细胞对苯并芘介导的DNA加合物形成有较强的清除能力。但我不能真的用那批油伤害自己——所以我用极微量的油样,稀释到接近安全值上限的三倍,自己做了一次摄入。
然后等。
十二小时后,乔蔓的肝功能指标出现了异常波动。
我在浙大校医院的体检系统里能查到的——她两周前的常规体检显示ALT是十六,正常范围。而吃了那碗含微量地沟油的面之后,她在学校的临时体检数据显示ALT达到了四十九,超出正常上限,AST从十九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