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到分。
因为我需要它精准——不是为了让乔蔓难堪。
是因为执法人员在仓库当场查获三吨地沟油、顺着配送单锁定了乔蔓的备料间之后，才能完成证据链的闭环。
只有这样，后续的食品安全行政处罚、平台处罚、民事赔偿才有真正的法律依据。
周三晚上我回到宿舍。乔蔓已经睡了——她睡前给脸上涂了七层东西，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护肤品的花香。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不断往外弹。
小何发的：蔓蔓姐，周六的推广脚本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
赞助商对接群的消息：乔老师，合同已经法务审过了，您这边没问题的话明天签章。
周屿发的：明天上午十点，喜来登签约会彩排，别迟到。穿那件白色的。
我没开灯。
黑暗中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到背包里——实验记录、备份U盘、药瓶、手机充电器。
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周六上午，带上所有原始数据。纸质版两份，电子版一份。如果现场出现不可控因素，优先保护数据。"
保存。锁屏。闭眼。
早上醒来的时候，乔蔓已经化好妆在镜子前自拍了。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米色羊绒大衣，发梢卷了弧度，嘴唇是那种很淡的豆沙色。她对着镜子调整角度的时候，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
"苏荇，你今天别去签到处，就在后面跟着。"
"好。"
"别出声。今天就站着就行。"
"好。"
她涂完口红，把刷头在瓶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上千遍，精准到每次刮下来的余量都一样。然后她把口红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看了我最后一眼。
"你最近脸色挺差的。回头给你买点维生素。"
她不是在关心我。她是在确认她的"营养源"没出故障。
我笑了笑，没说话。林教授开的NAC在我的帆布袋里，每天两次，六百毫克。铝碳酸镁在盒子里一排一排躺着，铝箔包装，每颗都能在胃壁上盖一层保护膜。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就像她不知道她的系统没有鉴别功能——它只是一条传送带，运送所有经我口腔、入我肠胃、进我血液的物质。
好的。坏的。营养。毒素。抗癌物。致癌物。
全部打包。全部送达。
杭州西溪喜来登酒店，三楼宴会厅。
乔蔓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泪光盈盈。
三台摄像机对着她。巨幕上投着那段监控视频。全场三十几个人回头看我。
我摊开检测报告。
乔蔓脸上的血色在一秒钟之内褪尽。
周屿的反应比乔蔓快——这也是为什么是他做经纪人而不是她。
他只用了一秒钟扫完报告上的关键数据——"苯并芘""九十四微克每千克""国标上限两微克""工业级回收地沟油"——然后用零点五秒做了决定。
"苏荇，你拿这个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我造假。
他不是傻子——浙大的骑缝章、GC-MS标定曲线、林自清的亲笔签名。造假的可能性为零。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话题从"油有没有问题"转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说往菜里加东西吗？"我从桌上拿起那份蓄意破坏承认书，原样推回去，"油是我进的没错。三个月前乔蔓换了供应商——正规的不用了，让我去城郊一个没资质的粮油批发仓库拿货。二十公斤一桶，八十五块钱。桶上无QS标志、无生产许可证号、无厂名厂址。我每一桶都留了样。"
周屿没说话。
他在算——我在想什么、我要什么、这件事怎么收场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前排的赞助商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旁边一个短发的女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不知道是在给谁发消息，但在发，这就是变数。
乔蔓还没恢复过来。
她的手在抖——很小幅度，但我站在舞台侧面，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裙子褶皱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怕的不是地沟油。
她怕的是我把"不挑食"三个字再说一遍。
"苏荇——"乔蔓的声音有点沙。
"别叫我的名字。"我把检测报告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你刚才对着摄像机说你跟了我两年的人往菜里加东西。好啊那我们把这个拿去杭州市市场监管局说——看看什么叫'不明物质'。"
周屿按住了乔蔓的肩膀。
"我们私下解决。"
"已经解决了。"我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挂，转身往回走，"东西在桌上，你们自己看吧。"
"苏荇！"乔蔓的声音尖了一点。
我没有回头。
从宴会厅后门出去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在打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焦灼。是那个戴眼镜的赞助商——"百城百味"的冠名方。我猜他正在跟品牌总监汇报：出事了，先别签。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乔蔓的脸——她还在舞台上站着，灯光还是那几盏，但她脸上的妆已经开始花了。
不是哭花的。是出冷汗花的。
品牌签约会的结果是：十二家赞助商，签了零家。
周屿试图挽回。发公关稿、出律师声明、在乔蔓的账号上放了一份"告粉丝书"——大概意思是"某前工作人员因私怨伪造检测报告恶意抹黑，已委托律师取证"。评论区信了一半，不信的一半。掉了三十万粉。
但签约可以延期，道歉可以发文，公关可以把黑的说成灰的——
只有一件事不能改。
"百城百味挑战赛"的直播排期已经定了。赞助商跑了但平台还没取消——抖音那边签的是对赌协议，乔蔓如果单方面取消，违约金比她全年的广告收入还高。她的选择只有两个：硬着头皮上，或者破产。
她选了硬着头皮上。
而挑战赛上要用的菜，已经全部在周五晚上用备料间的油腌制好了。
每一道。每一份。每一碗。
一百道菜。十二个小时。五百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