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太后娘娘——拆开这把锁。"
满殿的人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柳映雪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不是惊慌,是她第一次在我身上看到了她不认识的东西。
三年来她见过的沈衡只有一种表情:低头、抿嘴、说"不碍事"。
今天的沈衡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看她的眼神是平的。
"姐姐何必动气?一把锁罢了,臣妾给姐姐赔——"
"闭嘴。"
两个字从太后嘴里出来,不重,但柳映雪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钉在了原地。
整个慈宁宫正殿的温度像被抽走了十度。
太后把那枚锁放在掌心,拇指摩挲过锁面上那个"安"字,然后翻过来,看着背面自己的题字——"平安",落款"外祖母周氏"。
"苏嬷嬷。"
"奴婢在。"
太后把锁递过去。
苏嬷嬷伸出双手接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她知道这枚锁意味着什么。
她的远亲当年打这枚锁的时候,特意在锁壳内侧留了一道暗格,位置隐蔽,用力按才能弹开。
这个设计只有三个人知道:打锁的工匠、苏嬷嬷本人、太后。
"拆。"
一个字满殿文武没人敢动。
苏嬷嬷用指甲沿锁体接缝处刮了一圈,在云纹凹槽的最深处找到那个不起眼的触孔。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去。
咔哒。
锁壳分开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嬷嬷从锁壳夹层里取出了三页纸——三页被折成细长条、缠着丝线的纸。纸页泛黄,折痕很深,被锁壳压了几个月,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太后接过三页纸,展开。
第一页。
我爹沈怀安的笔迹,端端正正的小楷,一行一行排下来。
第一栏是时间——永昌十八年三月至永昌二十年七月。第二栏是账目——西南平叛军饷调拨记录,每笔数额、经手人、入账日期。第三栏是暗记——每个被篡改的数字最后一笔有个不起眼的小勾。第四栏是比对——把柳伯渊经手的账册原件和户部存档的副本逐一对照,勾出来的差额共计白银八十七万两。
永昌十八年,就是二十年前。
太后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永昌十八年——她记得。
那年西南用兵,先帝御驾在外,军饷吃紧,户部说国库支应不开,朝中吵了三个月的架。最后是太后自己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救急。现在她知道了——国库不是没钱,是被柳伯渊搬空了。
第二页。
证人画押口供。一共七个名字,七个红手印。其中三个名字前面画了圈——已故。这三个人的死因分别是:坠崖、溺水、急症时间都在我爹坠马前后三个月之内。
最后一行字:"以上证词皆于永昌二十六年九月初三至九月十五间录取,录供人:御史台掌史沈怀安。"
永昌二十六年九月初三——我爹坠马那天是九月十八。
他录完最后一份口供的第三天,马镫就断了。
第三页。
太后把第三页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停在半空。
那是一页发黄的绢布,褐色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笔画叠在一起,但每个字都还能辨认——
"吾柳伯渊,因吾窥见账册灭口。马镫割断,坠马。吾女映雪,若你日后看到此信,你祖父是杀我之人。你非柳家之女,你是为娘用命生下来的——望你离柳家,越远越好。苏婉绝笔。"
满殿还是死的。
苏嬷嬷颤着手捂住了嘴。她是当年静安皇后身边的人,她知道苏婉是谁——二十年前京城最有名的才女,嫁进柳家第二年就传出难产而死的消息,满京城都在叹红颜薄命。
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被灭口的。二十年来,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殿里的静默上。
"柳崇贪墨边军军饷,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一笔都走了东宫印章。账目暗记——和柳伯渊二十年前用的,一模一样。"
我转向柳映雪。
"你生母苏婉,二十年前看见柳伯渊的账册,被灭了口。柳家说你生母是难产而死,养了你二十年。你喊了二十年的'祖父',是杀你娘的人。你引以为傲的柳家大小姐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犯编的谎言。"
柳映雪的脸在这一刻死了。
不是苍白——苍白是人还活着、脸上没血色的那种。柳映雪的脸是从活人变成了一件东西——嘴唇微张、眼球定住、所有的表情像被一把抹掉,连眨眼都忘了。
"不可能。"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干,"我生母是难产……祖父说……"
"马镫上的断口。"我看着她,"你骑术比谁都好。一根完好的马镫皮条,在平地上怎么会断?"
柳映雪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的脑子在往回跑——跑回二十年前、跑回所有她听过但从未怀疑过的说辞:生母死于难产、父亲常年在外打仗、祖父一手把她养大,教她认字看账——看账。
她忽然浑身一抖,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账目。"她喃喃地说,"祖父教我认的暗记……在做账的时候……那些暗记——"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户部尚书,为什么要教外孙女在账册上做暗记?除非他早就计划好了——自己退下来,就让孙辈接班继续贪。柳映雪不是柳家的大小姐,她是柳家养了二十年的贪墨工具。
赵珩从席位上站起来。
他的脸色比柳映雪还难看——柳映雪是崩溃,赵珩是懵。
一个当了三年太子的男人,此刻才知道:自己的印章被偷去盖了贪墨文书、自己宠了三年的人是个杀人犯用谎言养大的棋子。
他嘴边还沾着酒渍,手指攥着桌沿,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些调拨文书……"他转头看柳映雪,"你用我的印,盖的?"
柳映雪没有回答他。她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后手里的第三页纸——她生母的血书,二十年前蘸血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太后没有看她太后在看太子。
"赵珩。"
太子腿一软,跪下了。
满殿文武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大片——太后从不在公开场合叫太子的名字,她叫的是"太子"、"珩儿",但绝不连名带姓地叫。
今天叫了。
整座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出来这里面的意思——她不是以祖母的身份说话,是以大周太后的身份。
"太医院张奉。"
张奉从殿角疾步上前,跪在太子身后。他手里捧着一摞册子——太医院三年间的全部药方存档和药材出入记录。
这三本册子,他在我禁足第三天就开始整理了。每一个改动的处方、每一次异常的药材替换、每一个经手的人名——张奉不是谁的棋子,他是一个一个差点看着四岁孩子在眼前死掉的。
"禀太后,"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句清晰,"璟皇孙护心汤中丹参一味,自三个月前被减半。实配药材被换为次品,每次减量后在药方记录中留有空缺——但替换者的记录画了押。画押人孙嬷嬷,柳侧妃陪嫁。"
第一被念出来。
"护心汤停供令——东宫口谕,经手人:东宫管事太监王禄,受柳侧妃指派。"
"近三月间,东宫印被借出三次,每次傍晚传进侧妃院、隔夜送回。三次借印对应户部调拨文书三批,兵部封套——内容为北境边防军费截留,总银二十万两。"
第三,连着太子自己——他不敢抬头。
太后让苏嬷嬷取来户部二十年军费总账。
账册是十年前封存的。灰扑扑的牛皮封面,苏嬷嬷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
太后的手指沿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走——每一条被暗记标注过的款项都和沈怀安手稿上的记录对上了。
数字、日期、经手人、入账路径。
柳伯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