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青萝端来的粥放凉三次。
我只喝了两口,便扶着床沿咳得直不起腰。
血落在帕子上,红得扎眼。
青萝跪在地上哭。
“王妃,我们把真相告诉王爷吧。”
“哪怕药是王爷送来的,他也不一定知道里面有毒。”
我将帕子折好,压住那片血色。
“王府的药,每一包都有药库朱印。”
“没有他的准许,谁敢让我喝三年?”
青萝说不出话。
我也不敢再想。
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最后这些日子。
午后,我让人搬来几只箱子,将首饰一件件清出来。
谢临渊送我的东西很多。
春日的珠钗,夏日的团扇,秋猎赢来的短弓,还有冬日踏雪时穿过的狐裘。
每一样,我都记得来处。
我拿起那把短弓。
那年秋猎,我输给他半箭,气得三天没有理人。
第四日清晨,他将弓放在我床边,说自己昨夜手疼,不算赢。
我明知道他在哄我,还是高兴了很久。
如今才明白。
他让我的那些输赢,也许只是怕我发现,自己早就输得彻底。
门被推开。
谢临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看见满地箱笼,脚步顿住。
“要回顾家?”
我把短弓放进箱子。
“只是收拾一下。”
“谁又惹你了?”
“没有。”
谢临渊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我的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他拧起眉,解下身上的火狐披风,裹到我肩上。
“怎么瘦了这么多?”
“天冷,胃口不好。”
“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酸笋鱼。”
“吃腻了。”
“那便换别的。”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炙羊肉做得不错,明日带你去尝。”
我看着他。
“你不用忙公务吗?”
“陪你吃顿饭的时间总有。”
他说得那么自然。
仿佛我还会有无数个明日。
我忽然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药里有毒。
告诉他我快死了。
也告诉他,我明知道他从不翻出梨花,却还是等了整整三年。
谢临渊却在这时看见桌上的空药碗。
“今日的药喝了?”
我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念头,一下熄了。
“喝了。”
他松了口气。
“别总嫌苦,等身子养好,就不用再喝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要等到死,才能不喝。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
“城外别院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这里是马厩,这里是暖亭,还有你要的梨树林。”
他的指尖沿着图纸慢慢划过。
“等开春花开,我们去住一个月。”
“你若喜欢,以后每年都去。”
窗外的雪落在枯枝上。
我轻声说:“梨花开得快,落得也快。”
谢临渊替我系好披风。
“落了还有明年。”
我没有回答。
我没有明年了。
傍晚,宫中送来口谕,要他携萧紫嫣赴宴。
临走前,他把手炉塞进我怀里,又交代青萝看着我吃饭。
马车驶出王府时,萧紫嫣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眉眼间还是那副赢了我的模样。
我没有生气。
甚至觉得她可怜。
争来争去,不过是争一个夜晚。
人死后,灯一灭,谁的院子都一样冷。
我回到房中,将剩下的东西清点完毕。
谢临渊深夜回府时,我已经睡下。
他推门进来,替我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许久。
我闭着眼,没有动。
直到他拿起桌上的账册。
第一页是我下午写下的字。
谢临渊所赠,死后尽数奉还。
纸页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
下一刻,他猛地掀开床帐。
“顾晚棠,什么叫死后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