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的苏糯糯，蹲在破庙墙根底下，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中午那碗粥，要不要分狗剩半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破碗。碗底那点粥汤，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泡着半根野菜。就这么点东西，狗剩那小子还惦记了一上午，眼珠子都快黏上来了。
说起来，她能活到今天，全赖青石城人心善。她爹是城东猎户陈老三，娘是陈老三从山那边讨回来的媳妇，生她那晚难产没了；爹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到两岁，那年冬天进山打猎，再没回来。有人说叫雪豹叼走了，有人说摔进了山涧。总之，陈老三也没了。留下个两岁的奶娃娃，东家给碗粥，西家给半个馍，就这么磕磕绊绊，活到了三岁半。
"糯糯！"破庙门口，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叉着腰喊，"张婶今天给你的饴糖呢？交出来！"
糯糯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吃了。"
"放屁！糖哪有大中午吃的！"
"糖就要趁热吃。"糯糯一本正经，"张婶婶说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狗剩噎住。他总觉得这奶娃娃说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气得直跺脚："你、你别废话！把张婶给你的铜板交出来，不然我揍你！"
"铜板啊"糯糯歪了歪脑袋，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三枚铜板，"在这儿呢。"
狗剩眼睛一亮，伸手就抢。
糯糯忽然把手往回一缩，奶声奶气地说："狗剩哥，你上回说，你是青石城最有义气的人。有义气的人，是不是不该抢小娃娃的铜板呀？"
狗剩："……"
围观的几个小子："……"
"我、我那是"狗剩憋了半天，"我那是替你保管！你一个奶娃娃，拿这么多铜板，回头让人抢了咋办？"
"哦"糯糯拖长了尾音，"那狗剩哥你可得保管好啊。张婶说这铜板是给我买新鞋的，我要是穿不上新鞋，我就跟张婶说，狗剩哥把我的铜板'保管'走了。"
狗剩脸色一白。张婶是城里出了名的泼辣户，谁惹了她，她能叉着腰在人家门口骂三天三夜。狗剩想了想那个场面，打了个哆嗦，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算你狠。"他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糯糯看着他的背影，把铜板重新揣回怀里，心说：狗剩啊狗剩，你这点道行，搁一千年前，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一千年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肚子。那里有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正不紧不慢地，把她吃下去的那点粥，一丝不剩地"吞"了。
吞天鼎的碎片。跟来了。
她感觉不到那碎片。可每到吃饭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团温热的东西，把她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吃食，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的身体就会比前一天，稍微好上那么一丁点。
连吃食都抢她一口。
糯糯撇了撇嘴，心说：九离啊九离，你混了一千年，混到最后，就混成个跟奶娃娃抢饭吃的破鼎。
不过也好。
前世那些恩怨，她记得不全，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撕碎又拼起来的画卷。她只记得自己死得很惨，死得很有骨气，死之前，把灵枢界半个天都捅了个窟窿。至于仇人是谁，为什么杀她，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不记。"她抱着竹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辈子，先把自己养活。"
三岁半的奶娃娃，志气就这么大。
这天下午，青石城来了个生人。
是个女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眉间一点朱砂，走在这灰扑扑的小城里，像一朵云落进了泥地里，惹得一城人都探头探脑地看。
女人面色清冷，目不斜视，一路走到城东破庙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庙门口那个抱着竹棍的奶娃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糯糯？"
糯糯这才抬头。
她看见了白衣女人，看见了那张清冷的脸，看见了腰间的剑。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前世的警惕，在这一刻像本能一样复苏。
但她脸上不露分毫，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应道："漂亮姐姐，你叫我？"
漂亮姐姐。
白衣女人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被人叫"姐姐"，还是被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她清冷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蹲下身，看着糯糯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发沉，亮得发冷。
白衣女人心里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姐姐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破庙里的老乞丐们全愣住了。城里人都知道，这破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可那白衣女人蹲在那里，像个神仙。
糯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梨涡浅浅："姐姐，管饭吗？"
白衣女人怔了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管。"
"管住吗？"
"管。"
"那我跟你走。"糯糯站起来，拍了拍小屁股上的土，抱着她那根竹棍，迈着小短腿走到白衣女人面前，仰着头，"漂亮姐姐，我叫糯糯。你叫什么呀？"
白衣女人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云裳。"
"云裳姐姐。"糯糯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忽然眉眼弯弯，"好名字。像天上的云，又像好看的衣裳。"
云裳仙子活了三百多年，被人夸过剑法，夸过容貌，夸过修为，头一回被人夸名字还是被一个三岁半的小乞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这个奶娃娃心里想的是：
'太清宗，清音峰峰主，云裳仙子。前世曾与我隔空对过一剑，是个正人君子。'
'若是她，倒是个能托付的。'
糯糯抱着竹棍，乖乖地跟在云裳身后，走出破庙，走出青石城，走上那条通往青云山脉深处、通往太清宗的官道。
城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云裳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什么？"
"没什么。"糯糯收回目光，迈着小短腿跟上，"就是觉得，这城里的饴糖，挺甜的。"
暮色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青云山脉的轮廓线里。
破庙门口，狗剩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两道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那个叫糯糯的奶娃娃，走得很稳，稳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怪了。"狗剩挠了挠头，"我咋觉得，她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捡她似的？"
没人回答他。夜风从山间吹下来，带着青石城特有的、饴糖的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