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里有自来水,叫夏森柏松了一口气。
陀陀山虽然封闭落后,但还是有一些现代文明的痕迹的。
假如把国家比喻成一个巨人,那么县城就是它的毛细血管,而乡村更是毛细血管的末端,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缓慢,夏森柏甚至还在房子里发现了印有奥运福娃的床单。
外婆说,这是她几年前去县城赶集时买的,喜欢上面的娃娃,知道她要来,特意铺给她。
她为夏森柏收拾出了一个房间,还搬出缝纫机做书桌,叫她看书。脸盆毛巾都是新的,粉红色。
看着外婆的笑脸,夏森柏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尽管她现在高考完并不需要看书,也不喜欢粉色,还是轻轻地讲了声“谢谢婆婆”。
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吗?明明她和外婆相处的时间没有多久,但是眼前这个老人,确实是在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想要尽可能地对她好。
心里暖热,陌生的感觉叫夏森柏有些不知所措。
听着外婆的絮叨,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干脆不去说话,只是间或答应一两声,沉默地收拾行李,把衣服归置到柜子里。
房间里的木床木柜,夏森柏怀疑都是清末民初时留下来的,谈不上多么精致,不过也算古雅,就是铺着奥运福娃床单,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知道前些年经常有人深入农村,低价收购这些老物件出手转卖,不过那些黑心商人的脚,似乎没能踏进陀陀山?
“婆婆,村子里怎么没修路呀?”她提出心里的疑问。
“嗯?噢……”外婆想了一会,才说:“不好修,也修不成……”
“啊?为什么啊?”陀陀山并不是什么艰险难行的地方,更何况在现代科技之下,崇山峻岭也能被钻开吧?
外婆却看起来不大想谈这个问题,嘴里咕哝了几句夏森柏听不懂的话。
“吃饭,吃饭吧!不收拾了,森柏,你出来吧。”
看看手环,现在是下午五点,夏森柏还不饿,她平时不是这个点吃晚饭,不过村里老人可能吃饭早,她也就跟着出去了。
晚饭是小米粥,就的凉拌黄瓜,夏森柏本来没有什么胃口,但是黄瓜脆甜,她吃着吃着觉出味道 ,倒也很香。
黑虎也有一只粗瓷大碗,饭和她们一样,米粥里掺着麦麸和剩饭,趴在桌子下唏哩呼噜地吃。
它的尾巴摇来晃去,一下下打在夏森柏的小腿上,弄得她有点痒。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黑虎的头,黑虎从碗里抬起头,鼻头上还沾着米粒,看她一眼,就又专心致志地埋到碗里去。
夏森柏发现,黑虎连舌头也是黑色的,它好像是一只五黑犬。
五黑犬,就是皮毛、鼻子、眼睛、爪子、舌头都是黑色的田园犬,听说这种狗能镇宅辟邪。
这两年土松犬蛮火,还有人专门想买五黑犬,但是真正的五黑犬很少,没想到外婆家里就有一只。
吃完饭,夏森柏想去收拾碗筷,但外婆坚决不准她动,夏森柏只好自己在院子里走走。
黑虎已经恢复了不吃饭时的威武,它像马驹一样跑来跑去,把院子里四处踱步的母鸡兢兢业业地赶到笼子里去,看得夏森柏忍俊不禁。
牧鸡犬,好厉害,也好可爱。
外婆家居然还有一台小电视,不过只能收到几个中央台,夏森柏打开看了一会,都是新闻,没有兴趣,又关上了。
她还在柜顶发现了外婆的老人机,调的音量很小,显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她打的。
怪不得外婆接不上她的电话……
夏森柏无奈地笑了一下,帮外婆把声音调大。
现代人手机不离身,不过陀陀山,总给她一种还没完全步入现代的感觉。
外婆家当然没有网络,不过夏森柏流量很多,倒也不介意。她拿出手机,很好,现在信号是满格的。
她正在看,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森柏啊,你到了吗?怎么回事,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虽然信号是满格,但妈妈的声音还是呲啦呲啦的,带着电流声。
夏森柏吃了一惊:“你给我发消息了吗?”她赶忙点开微信,加载了十几秒钟,好多红点这才一股脑冒出来。
原来妈妈已经给她发了好些消息了,还发了视频,她一个都没接上,怪不得妈妈担心。
“可能是信号不好,我才收到……”
唉,万恶的苹果手机啊……听说有时候就会这样,重启手机之后消息有一定的迟滞。
“这样啊,没事,你到了就好……听外婆的话,别乱跑……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安全……”
信号好像又开始不好了,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但是手机上明明显示的是满格……
不过刚好,妈妈这些话她也不爱听。夏森柏敷衍几句,便以“信号不好”为借口挂掉了电话。
她一回头,心脏就猝然紧缩了一下。
外婆无声无息地立她身后,一动不动,像具石雕。暮色涂满了她全身,让她显得更苍老了几分。
她这是……在偷听她打电话?
外婆站在这多久了?
夏森柏忽然想起了那个鹰隼般蹲踞在石龛旁的疯婆婆,她手心里出了些汗,小声叫:“婆婆……?”
有那么一瞬间,夏森柏心中真在害怕,外婆会像那个疯婆婆一样扑过来抓住她,但是好在没有。
“嗯,森柏……”
听到她的声音,外婆好像一个沉浸在睡梦里的人慢慢醒转过来,又恢复了平常的和蔼。
“你妈妈打来的电话?”
“嗯……我还给您把手机音量调大了点,您平时出门还是最好把手机带在身上,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
外婆却像没听见一样,或者说,她一点也不在意手机。
她走过来,摸了摸夏森柏的头,非常郑重认真地说:
“森柏,你妈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不要乱跑,不要上山,那个疯婆子,也不要理,记得未?山上害怕咧,有蛇呀,虫子,咬一口,要毒杀人的哟!”
夏森柏感觉外婆在吓唬她,按照地理环境和气候来说,陀陀山里不应该有毒蛇之类的东西,顶多有些无毒蛇,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我知道,婆婆。”
“一定记得?你乖乖的!”外婆尤不放心。
“我会乖的。”
躺上木床时,白天的种种经历还在夏森柏脑海回荡。
陀陀山,好像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古怪……
明天去村子里转转好了,外婆只说不让她上山,在村子里玩,总是可以的吧?
一夜无梦,吃过早饭,夏森柏便对外婆说她想在村子里走走,她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外婆很痛快地答应了她,还叫黑虎陪着她去玩。
黑虎似乎真的能听懂人话,听到外婆这么说之后,便从阴凉处站起来,顶开大门,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黑虎是一只正值壮年的母犬,没生过孩子,外婆说之前常常有公狗围着它转圈,都被黑虎咬得满身血,夹着尾巴跑走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很骄傲,黑虎听见了,也像一个得胜然而谦逊的将军那样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笑一笑。
看着黑虎毛茸茸的尾巴,轻快的步伐,夏森柏心生认可。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黑虎也确实是只很漂亮品相很出色的狗狗。
村子不大,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没有青壮和幼童,全都是老人,每个人都认得黑虎,会向它打招呼,再叫住夏森柏,问她是谁家的孩子。
夏森柏脑子里流过“乡村老龄化” “农村空心化”这些名词,很有耐心地停下,跟这些老人说话,说着说着,他们还会颤巍巍地走到房子里,给夏森柏抓一把黄杏。
夏森柏有晨跑的习惯,转完村子之后,又在小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几圈,跑到身上出了层薄汗才停下。
黑虎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夏森柏觉得挺暖心的,不过又有种黑虎是外婆派来的眼线的感觉,叫她有点不自在。
这种程度的跑步对黑虎来说显然不值一提,它连嘴巴都没有张开,更没有呼哧喘气,夏森柏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