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叫人措手不及,夏森柏却想起来今早外婆出门时,好像是往山上去了……
一旦下雨,山上泥土湿滑,外婆摔倒就不好了,老年人骨头脆,最怕摔跤。
夏森柏心焦起来,但又不确定外婆到底是不是上了陀陀山。
她给外婆打去电话,没有人接,回家后果不其然在柜顶发现了那个嘟嘟响的老年机。
出门不带手机真的是坏习惯……
夏森柏无可奈何,只好在家等外婆回来。
天越来越阴沉,外婆仍然没有踪影。
雷在狂吼,可怖的大风仿佛要撕碎陀陀山的一草一木,平日那些聒噪的鸡鸭缩在笼中,变成了一个个泥塑,夹紧翅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透露出鲜活的恐惧。
又等了十分钟,夏森柏终于忍不住了。
她换上冲锋衣和登山鞋——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收拾行李时似乎早预备了自己将会上山,所以无意识地带了这些东西——再披上雨衣,走到陀陀山下。
在十几户人家中,外婆家进山最容易,离上山的路也最近——就像是在守着这条路似的。
奇怪,陀陀山分明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但此刻在它脚下仰头看去,它好像空前地摇动膨胀起来,就像一座不可攀登的神山。
直到这时,夏森柏还没有决定上山。
她是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户外经验,也不是什么老驴,更何况暴雨里爬山很危险,她并不打算冒险冲动,她出门只是想看看,外婆到底是不是上了山?
如果是,她能不能在山脚下接她?
黑虎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了那条上山的小路。
它的眼神并不凶狠,可是沉默中透露出一股坚定,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允许夏森柏去山上。
即使外婆没在,它也依旧忠诚地履行着主人交给它的任务。
那条被脚踩出来的小路根本看不出来今天是否有人走过,夏森柏想了很多事,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需要给妈妈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转瞬又被她否决了,不,这时候给妈妈打电话也没有用;
那么,她应该去村子里请求邻居的帮助?
可是那些人,看起来已经老朽得风一吹就散架了……或者她应该报警吗?
但假如外婆下一刻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的话……
就在她踌躇不决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呻吟飘了下来,催促一般,替她决断。
夏森柏浑身一震,黑虎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只因为这呻吟是她们都很熟悉的声音,苍老,沙哑,痛苦,似乎在强忍疼痛;
最重要的是,这声音离她们很近!
外婆确实在山上!她应该是眼见快要下雨,急于下山,在路上跌倒了!
夏森柏不再犹豫,三两步冲上了小路。
“走啊,黑虎!你不去吗?”
在她身后,黑虎陷入了一场煎熬的挣扎。
它看起来非常不想上山,更不愿意夏森柏上山,但是对主人的爱与关切终究还是冲破了一切,它最终重重地甩了甩头,跟着夏森柏跑了起来。
“婆婆!婆婆!你还好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的喊声刚一出口,就被风吹得零落不堪。
山路并不难行,只是十分狭窄,只能容下一人通行,黑虎紧贴在夏森柏脚边,护卫着她。它垂着头,急切地嗅闻着主人的气息,却一无所获。
在陀陀山上,黑虎只能感受到无穷的阴冷。
夏森柏觉得简直是太奇怪了,听外婆的声音,应该最多只离她们十几米远,但是她们现在绝对已经超出了这个距离,外婆的踪影却丝毫不见!
还要继续找吗?她是不是该下山了呢?
刚一回头,外婆的呻吟又响了起来,这次夏森柏甚至可以确定那声音传来的方位了,就在左前方的一处草丛里!
老人的呻吟听起来还比刚才更痛苦更虚弱了几分,她一定是在流血……
“婆婆!”
她挥开杂草,还没看清外婆是不是躺在那里,忽地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朝下滚去。
夏森柏没有被摔蒙,立刻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地形。刚刚她摔倒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坡,坡度不陡,但是泥土非常滑,所以她才会滚下来的。
她穿着冲锋衣,倒没有什么划伤,但是手掌被蹭破了,冒着鲜红的血珠。
身上可能也有几处淤青……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只是皮外伤而已。
身子下面好像硌着什么,夏森柏以为是石头,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经意瞥去,灰黑色的土壤之间,静静躺着的却不是什么石块,而是一个……发着微光的东西?
小孩子的荧光玩具?夏森柏皱起眉,弯腰拾起它,这才发现,这赫然是一支很精致的发钗。
发钗金光闪耀,光洁如新,技艺高超的工匠需要极耐心地将贵重的金属拉成细丝,再一点点塑造成雀鸟的形状,耗费无数精力,才能制成这样一把精美绝伦的发钗。
金钗上的雀鸟栩栩若生,口中还含着一颗宝石制成的红艳小果。
饶是夏森柏对首饰不感兴趣,此刻也禁不住为这金钗晃神。
从前她在博物馆里也见过许多类似的发钗,她甚至知道这支发钗采用的工艺叫“金累丝”,但那些东西都被隔绝在玻璃柜里,且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暗淡,不再如它们刚诞生时一样耀武扬威地发着光彩——要知道,就算是那些积满铜锈的青铜大鼎,最初被铸造出来的时候也是金光四射的啊!
而现在,她手里就握着这么一支精美的、崭新的发钗。
从它的重量上可以判断,这并不是鎏金钗,而是一支货真价实的金钗。
她手掌上的血珠沾染了一些在金钗上面,夏森柏顾不得自己,赶忙取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发钗,生怕自己的血液腐蚀了它。
毫无疑问,这是个珍贵的宝物,或许来源于陀陀山上的某处墓葬,不过现在,她暂时还顾不得去思考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地表,又为什么如此新鲜。
“汪呜!……”
黑虎从另外一个方向绕了过来,它急匆匆地冲向主人的孙女,却又在离夏森柏几步的地方强行停住。
那一瞬间,黑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浑身颤抖地趴了下去,尾巴也紧紧地夹在了腿间,嘴里发出了幼犬般的呜咽。
它是一只骄傲的、自信的、聪明的、强壮的盛年母犬,它可以毫无惧色地一口撕下一个成年男人血淋淋的小腿肉,也可以咬得附近的公狗全都狼狈地逃窜,再也不敢靠近它,但是现在,有极度惊惧的尿液自它的下腹淅淅沥沥地滴答淌下。
“怎么了?黑虎?”
夏森柏被它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除了山林之外再无他物,所以黑虎到底在害怕什么?总不可能是她吧?
她想上前安抚黑虎,可是她一靠近,黑虎就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
风声好像暂时停止了,又或者是被过于浓密的树林过滤掉了。现在,一丝丝的异响也听不到,不论是树叶摇动的声音,还是外婆的呻吟声。
陀陀山好像达成了它的目的,正在心满意足地凝视着她。
“陀陀山,就像是活着一样!”——那个灵异帖里的形容又出现在夏森柏的脑海,令她咬紧了牙。
她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什么灵异现象,都不过是骗人的!
古时候人们说野有鬼火,实际上不过是磷火,所谓的鬼打墙也只是大脑感官失衡,就算世上真有鬼,那也应该是某种科学尚未研究明白的磁场罢了!
“黑虎,不要怕,我们走!”
她试图让黑虎起来,可是黑虎完全失去了站立的勇气,不知哪来的力气,夏森柏恼怒之下,竟然直接抱起了它。
她飞奔起来,那名贵的金钗被她放到了冲锋衣的内口袋,正紧贴着她的心口,但是此刻,夏森柏无暇顾及它了。
每一步踏下时,她都疑心自己将要摔倒;但是等她真正落地时,她又发觉自己是踩得多么稳当。
是的,她会安全地下山离开这里,她不会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