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调查员手札 > 第71节
  他话音未落,纪玲琅已经叹息着抬起了手,制止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行了,我知道了。”
  她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挂钩,稍微调整自己车辆的位置,将对方那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马自达挂上。
  “走吧。”她冲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三个人招招手,示意他们上车,“我送你们回冥土市。”
  片刻后,纪玲琅开着车兜过圈子,沿着自己来时的道路,再次重新向冥土市的方向进发,车上一路无话,只有纪玲琅看着后视镜里,那条从公路旁边分叉出去,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小径渐渐远离,直到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说起来。”纪玲琅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望向坐在旁边副驾驶的座位上面,正在望着外面倒退景象的年轻人,“你们是来这里干什么呢,据我所知,这周围可没有什么旅游的景点。”
  那年轻人闻言,扭过头来和纪玲琅对视,那张清秀而人畜无害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当然是为了救你啊。”
  纪玲琅闻言猛然僵住,她惊讶地看着年轻人的脸,神情有些恍惚,看起来似乎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在片刻迟疑后却又重新把嘴给抿起,此刻车内安静无声,只有车辆运行的嗡嗡轻响。
  在车辆完全从百生村地界上驶离的那一瞬,周围被柔和的淡紫色光芒所笼罩,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崩塌,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望不到边际的原野,地上的村落和地下的研究所,全都化作淡紫色的光芒,闪烁之后熄灭于黑暗。
  在车辆和里面的乘客都消失之前,纪玲琅望着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流下眼泪,但最后也还是忍住了,她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对着年轻人微微颔首示意。
  “谢谢,林冠。”
  她扭头望向前方延伸的公路,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随后猛地踩下油门,冲进远处那片朦胧的紫色光晕之中。
  噩梦的主人逃离了噩梦本身,于是,噩梦便不复存在了,它就像一块落入一锅汤中的奶油,咕嘟咕嘟地融化,直到完全消失,一丁点痕迹都不剩下,只有那些舌头足够刁钻的老饕,还能从汤水的味道里品出些许踪迹。
  ……
  林冠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倒在那辆马自达的副驾驶座上,他揉着自己的眼睛缓缓抬起头,却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触碰了一下,入手是一片潮湿,他直到这时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血流满面。
  林冠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向着四周张望,才发现这辆马自达是蹭到了笔直道路的边栏,已经被强制刹停,看起来他们是遭遇了车祸。
  本来负责驾驶马自达的藤岛月见,这会整个脸都怼在了方向盘上,让这辆马自达发出持续不绝的刺耳喇叭声,而后座的莱欧妮思,则用自己的脑袋顶着林冠的副驾驶座靠背,看起来和他一样,撞得满头是血。
  随后,下一刻,林冠的视线在后座上的另一个人身上停留,他微微垂下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深呼吸,随后重新在副驾驶座上坐好,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抽得不见踪影,连一丁点额外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松尾静坐在那里,看起来睡得很不踏实,或许是正在被噩梦纠缠。
  调查员与女学者:49 归乡
  松尾静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着那完全陌生的天花板……不对,这天花板也算不上多么陌生,事实上她小时候经常看着这片天花板,甚至连那块横跨了天花板缝隙的污渍形状她都记得。
  而且除了她有印象的污渍以外,天花板上的污渍甚至还变得更多了,这黑心诊所的吝啬医生,都多少年过去了,就连做个包括天花板的大扫除都不愿意,她真的知道这是个给人看病的地方吗。
  ……嗯?
  松尾静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艰难地坐起身来,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都让她觉得可以听到骨头在自己身体里碰撞的轻响,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她坐在那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总算渐渐找到了理清那些杂乱思绪的线头。
  自己准备回老家去过盂兰盆节,但自己的车开到半路,然后……
  后脑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楚,让松尾静将身体躬成煮熟大虾的模样,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声,不行,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部分的记忆就像雨季的雾气一样,明明应该就弥漫在身前,但伸出手去时,却只能摸一个空,实际上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只能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无比漫长和痛苦的噩梦,要说有多长的话,按照她单方面的体感来大致估算……可能得足足有六个月、七个月的时间吧。
  松尾静努力去回想,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噩梦纠缠了自己这么长的时间,但她竭尽全力,也只能记得自己在做噩梦这件事,不对,不是“只能记得自己在做噩梦”,而是她的噩梦本身就是自己在做噩梦,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张狭窄的床上痛苦地挣扎,然后像煎锅上的熏肉片一样扭来扭去。
  那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松尾静用力晃晃自己的脑袋,抬手拍拍自己的脸,微弱的痛感伴随着清脆的啪啪声传进大脑,将那点模糊不清的恍惚感祛除出去,才终于把落在记忆上的尘土给擦拭干净。
  没错,她为了盂兰盆节开车回到自己的家乡,但路上却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所有的记忆突然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到了这里,这座位于她家乡的小诊所……
  等等,她已经回来了?
  喀嚓。
  就在这时,这狭窄住院病房的门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庞从门外探进来,和坐在病床上满脸迷茫的松尾静视线对上。
  说来奇妙,虽然在心里始终把对方当成需要自己照顾的后辈,但看到他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松尾静反而感到了一阵奇妙的安心感,就好像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可信的倚靠一样。
  不不不,这样的想法可不好,自己毕竟是比对方大至少一轮年纪的长辈,怎么能生出这种依赖小孩的想法,这也太过不合时宜了。
  “林冠。”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松尾静努力摆出一副靠谱长辈的模样,但很遗憾,她完全失败了。
  直到颤颤巍巍地从病房走出来,见到诊所里的林冠和那两个年轻女孩,以及外面那两辆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是刚刚从街机游戏奖励关里抢救出来的车,她才完全理解了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从很年轻时就开始独自生活,所有事情都靠自己搞定的成熟大人,她居然能够做到在开车时因为打瞌睡出了车祸,甚至直接驶离马路冲进旁边的野地,给自己撞得晕死过去,就这样在荒野里面呆了好几天。
  还是林冠发现她始终没有报平安,又联系不到她,才想方设法找了两个认识的朋友,一行三人开着车沿着马路搜寻,又在荒野里摇摇晃晃找了好久,才终于把快要挂掉的她加上几乎报废的车,给踩着死线挽救出来。
  “松尾,你的运气简直是奇迹啊,明明昏死了,但这几天刚好都是雨天,雨水顺着被撞碎的窗户流入车内滴进你的嘴里,不然的话,你早就因为缺水死透了。”
  小诊所的医生瞅着松尾静,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她看起来比松尾静小时候更老了,几乎都像是一具风干的骷髅,感觉都不需要什么外部的冲击,只要一阵湍急的风,就能直接把她吹得原地散架。
  这老太太也是个固执的怪人,明明她的孩子都已经在冥土市里定居,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有了个自己的小家,她的丈夫也很早就已经去世了,但却依然不愿意搬去和自己的孩子共同居住。
  她就像是个顽固的守墓人,非要守着这座诊所,和这个已经一片死气沉沉的小镇一同腐烂。
  “放心吧,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