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声音很轻，但苏眠觉得整个地下三层都安静了。
白九月把林渡扛起来。陆沉给林渡灌了一小瓶安神茶。苏眠掏出手机，翻到林渡第一天发给她的那张妖管局组织架构图——来之前她截了屏。
"秦商，"她站起身，把手机亮给他看，"年检评级系统的最终审批权限在你手里。画皮妖'配合工作'的转运单是你签的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些都是妖管局正常的管理流程。"秦商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我只是按规定执行。至于林所长——"
"至于林渡，"苏眠接过他的话，"他发现了你在把最强大的妖怪卖给谁。所以你就用蛇毒搅乱他的妖核，把他关在这里，再用他的身份下达那些'通知'。对吗？"
秦商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抬起眼时，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残酷的认真。
"苏医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比笑的时候更像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妖怪活几百年几千年，再强大的妖力也只是用来活着。而人类花几百万上千万买一个S级妖怪当保镖或实验品，这两件事——哪个更浪费？"
苏眠看着他："所以你觉得自己在做什么高尚的事？"
"不高尚。现实而已。"秦商把双手插进口袋，"妖管局从上到下都知道。没有人反对。因为这套体系让各方都得利——人类得到了力量，高层得到了利益，普通妖怪得到了'每年一个流程'的假象。林渡是少数不知道的，因为他太相信规矩了。他觉得所有东西都该按规矩来。"
他顿了一下。
"规矩也是人定的，苏医生。哦，妖定的。一样的。"
白九月把林渡往上托了托，银色的光从他指尖蔓延到整个走廊。所有的灯光同时闪烁。
"走。"他对苏眠说。
秦商没有拦。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眠低头看到林渡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拍卖会下个月……"
然后他昏过去了。
开业第一百一十四日。
林渡在咨询室后面那个小隔间里，陆沉给他用了蛇妖一族的解毒秘方。药配得很慢——那个品种的蛇毒陆沉只在一本古籍里见过，需要一味极稀有的草药。程渡鸦拿着古籍对照图鉴，花了整整一天在后山找到了。
傍晚的时候林渡的呼吸终于稳下来了。
苏眠守在他床边。凌晨两点，林渡睁开了眼。赤红色褪了大半，恢复了原本的深褐色。他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苏眠，然后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灼烧疤痕。
"他们说妖核要是彻底坏了，"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就只能入魔。入魔的妖怪不受拍卖会管——但也没人敢要了。这是惩罚。"
"别说话，先躺着。"
林渡没听。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那儿放着什么东西:"我去总部那天，他们给我看了一份名单。全都是S级和A级的妖怪，旁边标了底价。其中最贵的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凤凰，起拍价两千万。"
苏眠没有说话。
"秦商跟我说，妖怪的最高价值就是被利用。至于被谁利用——管理局还是拍卖会——其实就是换一个买家而已。"
他笑了起来，笑声很苦，很低。
"我干了八年，以为自己在保护妖怪。结果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一个筛选员。"
"你不是。"苏眠说。
林渡不笑了。他把手放回毯子里，闭上眼睛。苏眠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湿痕——不是眼泪，是因为蛇毒导致的暂时性泪腺失控。
好吧。也可能是眼泪。
开业第一百二十日。
林渡在咨询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全部真相。
妖管局的年检评级制度，根本就是一个筛选系统。评级越高的妖怪，意味着商品价值越高。每个月妖管局总部都会从S级和A级的名单里挑出"备选品"，以"特殊任务""培训""配合工作"等名义调走，实际上是送去了地下拍卖会。拍卖的对象包括人类富豪、外国情报机构、地下实验室——任何出得起钱的人。
"而且这套体系不是秦商搞出来的。"林渡说，"秦商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尝到甜头之后不愿意停下来的执行者。真正设计这套体系的人，在妖管局的最高层。我只是他们放在地方上的一个门面——一个真正相信'妖怪权益'的傻瓜，用来给这套体系增加可信度。"
白九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自己的衣角。
"所以那个A级画皮妖——"
"被卖了。"
夏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陆沉的手指攥得发白。程渡鸦推了推眼镜，手在抖。
"现在有一件事，"林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秦商在急着找我。不是因为我是他师父——是因为我的体质。"
苏眠皱眉："什么意思？"
"当初我爷爷给我做过体质改造，"林渡说，"他说我是天生的'纯净容器'——可以直接被炼制成妖元丹。不需要任何额外处理。"
整间屋子安静了。
然后白九月笑了一声："所以你不是他们的'门面'。你是他们看中的'货'。最高等的那种。"
林渡没说话。
过了很久，夏小满抬起脸。她眼睛红的，但没哭："我们怎么办？"
苏眠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那是她以前做团体辅导时用来画图的白板，上面还写着上次来访者的笔记——"如何与原生家族和解"。她把那行字擦了，拿起马克笔。
"一，秦商现在有妖管局的所有资源。二，林渡出事之后，妖管所已经归秦商管了。三，拍卖会下个月——也就是说我们大约有二十天。"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我们"，右边写了"他们"。
"我们的优势：白九月，S级战力，一千年打架经验。陆沉，全妖怪界最好的药剂师之一。夏小满，情报系统独一无二。程渡鸦，五十年前的建筑图纸能背出来。我——"她停了一下，"我是人。他们不会防人。"
白九月挑了一下眉毛："所以你的战术是？"
苏眠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字。
"跑。"
所有人愣住了。
"先跑。"她说，"他们人多，位高，钱多。正面打不过。但我们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
苏眠放下马克笔："我读研的时候，导师姓叶。叶静山，应用心理学系的退休教授。七十多岁，住城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太太。但我大三那年，她给我看过一份她没发表的论文——题目叫《超自然存在的认知行为干预模型》。"
她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研究妖怪心理学研究了四十年。"苏眠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她。"
开业第一百二十一日。
找到叶静山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她退休之后就搬离了学校的教师公寓，手机号也换了。苏眠通过研究生同学找到她以前带过的一个博士，博士又通过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学姐说叶老师住在城南一个叫"枫林小筑"的地方——听着像个养老院，到了才知道是一片城中村改造后的居民区，楼下是个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