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暴雨。
  我开车回村,回老宅。
  明天签完字,这栋房子就要交出去了。爷爷的牌位还供在堂屋,樟木箱还在里屋,箱底压着那本红证。
  我要把它们带走。
  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我用裁纸刀撬开樟木箱箱底的夹层——红本还在,安安静静躺在红布下面。
  我把它和牌位一起包好,揣进怀里。就在这时,听见后墙发出一声闷响。
  泥水从墙根涌进来。
  我冲到门口,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推不开。后窗的响动越来越大,半截土墙轰然倒下,堵住了里屋的门。
  手机只有一格信号。
  我打给周磊,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很吵,是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姐?啥事?我敬酒呢!”
  “老宅塌了,我被困在里屋,你——”
  “你让邻居帮下忙!今天签约庆功宴,八桌,我走不开!”
  电话挂了。
  我站在泥水里,举着手机,忽然就不抖了。
  镇上酒楼,八桌,庆功宴。庆祝他们把我那份,也一并签了出去。
  我又打给爸,没人接。打给妈,关机。
  最后,我打给了住在隔壁的张婶。
  十分钟后,陈伯带着两个年轻人砸开了后窗。我从窗口被拽出去的时候,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泥水混着血往下淌。
  去镇卫生院,缝了六针。
  凌晨两点,我在病床上醒来,摸出手机。
  家族群,九十九条未读。
  全是庆功宴的照片。爸在敬酒,妈在笑,周磊搂着王倩,八桌人举着杯子。
  最后一条是我妈发的,晚上十点零四分:
  “协议签好了,闺女那份,妈替你按了手印。”
  配图是签约桌上按了红手印的一沓纸。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
  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村二百多户会戳我的脊梁,说我卡着大家的救命钱;意味着妈那句“一家人”,从此再也说不动了;意味着我真的成了爸嘴里那个——外姓人。
  我也怕。怕自己又像过去二十八年一样,天亮就心软。
  可天亮了,我看着纱布渗出的血,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心软的人埋过一次,就够了。
  早上八点整,我翻出白天存下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您好,镇拆迁办。”
  我说:“我是周穗。老宅临街两间的协议,我本人,没签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