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听隔壁主卧里一家三口商量三亚的行程,笑声隔着门板漏进来。
我不生气。
真的,一点都不生气。生气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我只算账。
我叫林桂枝,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会计。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账记成了癖。家里每一笔进出,我都记在一本蓝皮账本上,三十年,记了十四本。
第一本的第一页,记的是一九九六年三月,建军出生,鸡蛋两斤,红糖一斤,他舅舅送的。
第十四本的最后一页,记的是上周三,鲈鱼一条,三十八块,我付的。
中间隔着三十年,隔着老头子工伤走的那个雨天,隔着建军从七斤二两长到一百六十斤。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小气,是我这辈子就信一件事:账可以不算,但不能没有。
他们以为我是个糊涂老太婆。
他们不知道,这一百二十八平的房子,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不知道,我那三十七万存款——老头子工伤走的赔偿十八万,加上我三十年攒的十九万——昨天还在卡里,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们更不知道,刘芳让我发的那句"自愿交卡",我截了图。
半夜十二点,我给我四十年的老姐妹王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国庆有空吗?陪我去趟海南。"
电话那头笑:"你不是要在家带孙子吗?"
"不带了。"我说,"我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