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在劫难逃
明明是酒后稀里糊涂的对话,吴束却将它记了好些年,伴随着她从基层工作人员商调到市府。
工作调动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吴束工作两年兢兢业业,在明确自己没有太大追求之后,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认真工作。
邹沐替她惋惜,吴束在写作上有些天赋,自己也注重积累,就凭这些完全有更好的前途,只是小姑娘很现实,自己没有背景,能在这个区级大院不得罪人、稳扎稳打就够了。
但仅仅这个小愿望实现起来也不轻松。
吴束笔杆子功力小有名声,不骄矜不宣扬,默默投稿期刊顺利刊登之后被同事眼热蛐蛐有之,暗中使绊子亦有之。
第三年的时候,系统内举办了公文大赛,吴束毫无疑问被推选出去比赛。这一比,就被选中调去两办。这下,阴阳的声音甚嚣尘上。于是,吴束离开得义无反顾。
其实吴束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些底气的。
当初邹沐的那番话让她更加愿意直面自己。毕业之后、入职之前有两个月的闲暇,正好是暑假,吴束坚持带着父母四处旅游,去了禺市吃了黄生的咸煎饼。黄生说父亲和宋清让见过面了,也聊到了吴束。
吴束一笑置之。
她还报班学习绘画,算是全了小时候的梦想,只是没什么天赋,没再深耕,转而学起了书法,吴束一直认为有一手好字太有魅力了。
她还尝试了很多运动,网球羽毛球、游泳射击、骑行攀岩,坚决不让自己懒惰下来。
这样密集的内心铸造,让吴束觉得自己无比宁静,不会因为稍有风浪就战战兢兢,对自己的认知也更加清晰,更让周幸迢和邹沐评价现在的她颇有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
只是换了工作之后,她舍掉了很多娱乐,成天埋在稿子里,这让吴束很无奈。
进入新科室,工作节奏变得更加紧凑,高比例的男性同事交流起来更加生硬,大家没有因为她是女生而稍加照顾。但吴束不觉得压抑,因为这几年写废的十多本笔记不是白写的,形成的脑内记忆让吴束写东西游刃有余,同事愁云惨淡地伏案,她泰然自若。
也有让人无语又无奈的,抢功甩锅,她全都隐而不发。
吴束不傻,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名利场,初来乍到的她不露锋芒、和光同尘是邹沐教她的第一步。
主任王师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清楚这位小姑娘与其他同期调入的区别——公文得奖的很多,被同时调进来的不止她一个,唯有她被女市长评价“写得不错”。
接触之后,他发现这个小姑娘踏实认真、低调谦和,很讨喜。所以当收到政企联谊的通知时,他第一时间想到她,话里话外暗示去玩玩儿,结束了回家休息。
联谊场地被安排在市府大楼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吴束穿上轻便舒适的衣服,提前到达会场。
会场里没有熟悉的面孔,吴束职业微笑一圈,跑去会场外面的沙发坐着。
吴束接受过父母和领导安排的相亲,但是她没这些心思,工作又忙,往往见了面就没了下文。几次之后,加上工作调动,吴淮樾和梁述兰也就不再过问吴束起居生活以外的事情。
吴束不否认工作上带给自己的成就感,同期里面自己的发展最快,她是骄傲的,没背景没资源,脚踏实地日夜不辍换来的这一切,她觉得很值。生活上有人照顾、娱乐上不亏待自己,怎么看都是美满的日子。
只是,她还是有一些撑不住了。她没跟任何人讲起,也骗不了自己。
所以她对这次的联谊,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期待。
沙发位置靠近落地窗,吴束打开微信列表置顶的那个。这个动作就像例行公事,每天会下意识地做很多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习惯。
曾经她取消过置顶,只是每到春节,都能收到他的新春祝福。
明显是群发,但她还是庆幸没被删除,所以又设置回置顶。
吴束转头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气预报要起雷暴,空气阴沉闷热。
宋莳翊在服务员的引导中走下电梯,一眼看见了正对电梯的宴会大厅,气球拱门很热闹,巨大展牌上写着政企联谊,主办单位是当地一家国企,底下挂了一串机关企事业单位。
视线转换,他看见了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吴束。
他立住脚步,心脏倏地收紧,这一瞬间,他怀疑这个画面的真实性。
小姑娘背对着自己,明明看不到脸,但宋莳翊很确定,那就是吴束。
她静悄悄地看着窗外,挺直的脊梁很倔强。
宋莳翊再次有了在劫难逃的感觉,就一瞬间的事,他很笃定,也很不可理喻。
身后的万豪也看到了吴束,轻声问:“宋总,要不要请假?”
“不用。”宋莳翊迈开步子,转弯走向会议室。
推介会议程过半,中途茶歇间隙,宋莳翊找了间僻静的休息室查看“遥里科技”八号项目书。
万豪推门进来,看见伏案的人一如这几年无数个日夜那样专注紧绷。
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万豪走到宋莳翊身边,轻声汇报:“吴束小姐参加的是政企联谊,都是本市适婚在职员工。”
门口的板子上写的很清楚,宋莳翊又不瞎。
“吴束小姐,公文比赛拿了奖,许市长亲口评价写得很好,年纪轻轻调进两办,业务能力过硬,风评很好……挺受欢迎。”
是啊,两办笔杆子深得领导重视,有前途,家庭成分干净,为人稳重踏实不来事,性格温良,多么适婚。
“我联系过主办方,说可以加一个人。”
在项目书上沙沙作响的笔尖蓦地停住,宋莳翊的视线转向万豪。
合上文件,宋莳翊起身往外走。
万豪叹气,逞强个什么劲,一逞就是三四年,何苦呢,有这功夫早就把人追回来了。
万豪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打断了司仪的话。
几十号人纷纷转头,看向来人。
“抱歉,来迟了。”宋莳翊说道,接着走向末席落座。
他垂首看向指根的戒指。戒指已经被他挪到了左手中指。
右手捏着戒圈,轻轻转动着。
他不确定吴束是不是在看他,若是以前,他能想象得到小姑娘欣喜的模样,可时过境迁……
宋莳翊这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样从容。
宋莳翊鲜有地胆怯了,他没敢看过去。
吴束因为突然加入的人屏住呼吸,视线凝酌。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会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再见到他。
吴束有些忘乎所以地盯着那个人。
令她日思夜想、问心有愧的人。
他一身正式装束,三七侧背一丝不苟,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内敛又锋利,不像参加活动,更像是参加严肃会议来的,与这里的轻松惬意格格不入。
吴束回过神,觉得自己可笑得很,花了好几年筑起的铜墙铁壁,在这一刻,仅仅是看见了他,即刻溃不成军、轰然倒塌。
虽然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能参加联谊,想必……想必人家早就想开了。
是啊,都五年了,他那样清醒理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始乱终弃的人停驻脚步。
吴束自嘲地想,恐怕只有自己这个傻子,将自己困了一年又一年。
流程已经大半,现在正由十人团队游戏进阶成双人配对,接下来就是两人配对才艺表演测试默契。
虽然错过自我介绍,但宋莳翊这般气质,女士们很青睐,不乏主动者拒绝已经配对的男士,向宋莳翊抛出橄榄枝,宋莳翊不拒绝,欣然接受。
和吴束配对的男人是市某局的办公室副主任陈甫元,比吴束大三岁,年轻有为。
说来很巧,他和吴束报了同一个培训机构的钢琴班,被安排给同一个老师一对一教学。机缘巧合下,在钢琴老师那里有过一面之缘。
前不久市里开会见到这位吴科,才知道她是那位文章写得极好被领导青睐的年轻姑娘。
在一众宦海沉浮的人精中,这个女生低调到几乎看不见。
不算精致,勉强算漂亮,但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很……钓人。
吴束并不记得陈甫元,只觉得眼熟,经过他的自我介绍,又都是在阮老师那里学钢琴,自然而然拉近了距离,配对也顺理成章。
他们商量了才艺展示,最终选择了四手联弹,这是阮老师最近一节课提到的内容。
确定好表演曲目之后,吴束下意识地又去看站在绰绰人群中的他,看着他接受邀约和漂亮的女士结对。
再次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是他,新闻里的文字符号现在正活生生地跟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吴束有些难以自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灵魂缓缓漂浮着,弄不清周遭环境发生了什么,**凭借条件反射自行反馈。
她时不时看向宋莳翊,还是记忆里的温柔绅士,举手投足之间对女士的照顾,礼貌又克制。
而宋莳翊,此刻正努力压抑着躁动的心绪。
这里全是家庭和自身都很优越的男人,都是“沈书宇”之类。和吴束配对的男子,主动、爱护,明目张胆地示好。
他忍不住审视这个男人,身段样貌不差,但明显逊于自己,隔着有些远,分辨不了他的谈吐如何,但小阿束面带微笑,很属意的模样。
宋莳翊蓦然失了自信。
回来之前他成竹在胸,觉得这几年的淬炼令他更加沉心,挽回这段感情,不,准确地说重新开始这段感情不是难事。可这些都是自说自话。
现在的小阿束,还是当年那个,满眼是他的小阿束吗……
想到这,脑海里猛然闯入分手的那天,吴束掩在众人身后,对他避之不及、冷漠决绝。
那样冰冷漠然的态度,狠狠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时候的他想看她一眼,想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小阿束,可所有人都不给他机会,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当时的他,除了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痛。
哪有人,说不爱,就不爱的。
她明明那样柔软善良,他们明明那么相爱……
回忆太痛了,宋莳翊攥紧了拳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一对对年轻男女唱歌跳舞很热闹,轮到吴束和陈甫元,她被牵着手在钢琴面前落座。
虽然只是绅士牵手礼,但在宋莳翊看来,扎眼得很。
曲目是商量好了的,但铺垫的开头陈甫元没听过,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下手。
等吴束右手引入主旋律之后,陈甫元恍然大悟,也终于在第二个主题旋律衔接副歌的时候跟上了。
宋莳翊紧紧地盯着钢琴面前的女生。
她会弹琴了。
今天的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衣,浅色牛仔长裤,白色帆布鞋,黑色卷发高高挽起,一副银框眼镜清冷高知,神情专注。
这幅模样,他以前经常看见。
做题的时候,为他煮面条的时候,教她下棋她总是下不明白的时候……
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经年珍重的记忆,那些画面扑涌而至,却没有哪一幅能和现在完全重叠。
宋莳翊突然明白过来,那些已经过去很久。
他们在各自轨迹上向前走了很久,毫无瓜葛。
刮奏升调、低音顿出,再回到主旋律,抑扬顿挫,吴束比任何一次都认真入神。
主办方的摄影师职业嗅觉灵敏,捧着相机极速抓拍。
你离开的事实。
这是在友情提醒?
宋莳翊苦笑。
银戒指里侧的“shu”因为握拳深深地烙在指背上。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宴会厅响起掌声。司仪及时控场,将这场联谊活动的气氛烘到顶峰。
明明只有一分钟,吴束只觉得沧海桑田。
她望着宋莳翊刚刚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她在男士女士们欣赏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位置,凭着肌肉记忆一一应对来自各方的寒暄。
加了很多微信,接受了很多赞美,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这是吴束很久以前想要的。
一如拼了命做题,拼了命上岸。
她恨自己的别扭,恨自己从心底爬上来的细细密密的自卑。
可等到真正地打败了这些,可以骄傲的昂起头颅,自己对自己说你很棒的时候,她又很不开心。
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开心。
活动结束,拒绝了纷纷扰扰的邀请,吴束脱身走出宴会厅。
她有些不着目的地走着,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酒店大厅。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拖延时间有什么意义,可是,她真的存着侥幸想碰见他,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智谷产业园招商推介会接近尾声,宋莳翊不用再多留。路过宴会厅,那里也散了活动。
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工人们拆卸舞台。
宋莳翊想,他可以故作轻松地发个消息,问候一句“我在联谊会上看见你了”,以此作为交集的开始。
可刚刚看清的现实,让他踌躇了。
他一直觉得吴束只是在现实面前让了步,也知道这些年的分离,那份被她权衡放弃的感情,很可能已经被时间稀释。
可当这个事实赤裸裸的近在眼前时,他惊觉自己没那么云淡风轻——与强势地将人留在身边相比,他真的不能接受吴束不再爱他。
落魄地开着车驶出停车场,刚刚转进单行道,宋莳翊猛地踩下刹车。
吴束正站在她的小电驴旁,双手搭在坐垫上的头盔上,直愣愣地杵着发呆,和一桩电线杆无异。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死机了,正在费力地重启。
她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来缓冲当下的无力和懊悔。
她想到自己经常小心翼翼地在网上搜索他的近况,只是信息透露的太少,只知道宋家在南边的生意风生水起,宋清让高龄坐镇,并购了很多老牌品牌,盘活了不少产业,紧接着涉足风投行业成立了坤启资本,以势如破竹之资在南部迅猛占鳌。
吴束很清楚,宋家老爷子亲自披挂上阵,无非是为了他的小孙子,而他的小孙子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战绩赫赫。
所以,年轻不知天高地厚闯出来的祸,应该已经抵消了吧。只是不知道,这些是他熬了多少疲倦、吞了多少无奈换来的。
但不论怎样,总归验证了当年两败俱伤的决定是对的。如今不复相见……也是值得的。
吴束深呼吸三下,勉强觉得好一些了。
从这里经过一个红绿灯就是市府正前方的马路,马路另一边是一座人工湖,也是市民散步休闲的地方。
吴束沿着马路骑车,看了眼无风无澜的水面,转了方向,将车子停在路边,慢慢走过去。
宋莳翊的车子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见她停在湖边,他也将车靠边,看着她缓缓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降下车窗,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适。
今天天气不好,没有人在这溜达,很清净。
吴束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拿出一本白皮书。
政研室的活不好干,她未婚单身,家里无琐事,吃苦耐劳,自己本身也不执着于被提拔,反倒可以将全部精力扑在工作上。
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严肃刻板,不带情绪。
吴束想从这里找回平静,只是效果不太好。
一滴、两滴……泪珠坠在书页上。
吴束终于克制不住了,看着灰蒙蒙的湖面,放声大哭。
不同于以前隐忍的哭——洗澡的时候,吹头发的时候,睡前放空的时候,总是答不对题的时候,那些默默流淌的眼泪没有带走的积压的情绪,此时全都爆发出来了。
宋莳翊坐在车里,看着吴束在湖边待了很久,贪婪到需要时不时眨眼对焦视线才能看清那个单薄的背影。
吴束没有骑车回家,他看着她把车子挪到停车点,穿过马路,走向大楼。
宋莳翊从后视镜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身形这样瘦削,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
小小的人,背那样大的包,薄得纸一样的肩膀,是怎么撑起那样的分量的。
等吴束经过他的车后面,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面,这辆宾利才发动离开。
眼角有些不适,宋莳翊用指尖掠走那一点湿痕。
没过多久,雷暴大雨倾盆而下。
第72章“抱歉,我忘记了。”
日子又忙忙碌碌地过了好些天,回想起那天的抓心挠肺,吴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癔症了,其实那天根本就没有宋莳翊也未可知。
所以当她推开包厢大门,一眼看见上座的宋莳翊时,她有一瞬间怀疑,这个梦还有续集?
吴束在学生时代是那种最容易被忽视的孩子,成绩中段乖巧懂事,毕业后往往不会再主动和同学联系,更不会主动回学校看老师。
但是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姚老师。
当时吴束所在班级语文成绩太差,作为好班让校领导很头疼,于是这位姚老师临危受命,送完高三直接接手这个班。
班上所有人都觉得这位老师很疯,若干年后的今天,大家才发觉总是破口大骂的老班精神状态遥遥领先,任何时候绝不内耗,不爽就骂,骂天骂地骂领导,真正是路过的狗都不放过。
就是这样癫狂的老师,在高考前夕,把学生挨个叫到办公室,领到跟前温柔耐心的交流。
吴束很怵和老师对话,尤其是在这样泼辣的老师面前,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看似刻薄的女老师,在这一晚对她说的话,总能在她失意时鼓励到她。
当时办公室里有一张闲置的课桌,被姚老师堆着等待批改的作业,她坐在那拿着红笔勾勾画画,姿态优雅。
吴束站在她的跟前,她只抬头瞄了一眼,温柔地说:“来啦?”
姚老师把她的无措看在眼里,娓娓道来:“你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孩子,老师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将来。只是,孩子呀,你可以稍微叛逆些,你的名字里有父母的期待,你可以试着向这个期待努力一下,自信些,大胆些,你可以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姚老师的眼睛直视吴束,眼神亮晶晶的,坚持、笃定,直白露骨又温柔地告诉吴束,不要妄自菲薄。
无论高考前夕姚老师对她说的话是否是走过场,时至今日,吴束依然十分感激她,是这位姚老师在她最脆弱的地方种下一颗种子。
所以当丁修齐联系她,说宴请姚老师光荣退休的时候,吴束仔细码了自己的日程安排,向领导报备请假三个小时之后,欣然同意前往。
过几天,中央和省里有领导过来视察,这些天两办忙到失火,天天加班到凌晨,工作报告和发言稿翻来覆去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吴束并没能按时到场,酒过三巡才匆匆抵达饭店门口。
姚老师的住处就在实验高中旁边,饭店是小区门口一家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马路对面就是学校院墙。吴束记得以前公交站台就在饭店门口。
吴束还是一身职业装束,全身上下都是被工作压榨到极致的疲惫。在进包间前,她先去洗手间补了妆,涂上口红,喷上一年用不了两次的香水,再整理一下衣服,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一点。
服务员推开门做出有请的姿势,丁修齐立刻喜笑颜开:“吴主任!您可算来啦!”
吴束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丁修齐,只是寒暄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对面端坐在姚瑶身边的宋莳翊。
丁修齐也没告诉她,宋莳翊会来呀。
吴束脑袋瓜里嗡地一声炸开,恍惚着向主位上的姚瑶打了招呼,然后就是丁修齐介绍其他学长学姐。
只是她仿佛退智似的,只觉得丁修齐嘴巴说不停,完全听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丁修齐是宋莳翊的同班同学,班长,富二代,不愿意接管家里的产业,自己倒腾自媒体,成了江城小有名气的网红,致力文旅传播,这次聚会就是他牵的头,邀请的也是他们那一届的名流校友。
邀请吴束是巧合,他去市府办事偶然认识这位学妹,稍一打听发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校友深得领导青睐,更巧的是,自己高三班主任没有按惯例在送走他们这一届之后接手新高一,而是去吴束的班上做了“后妈”,来往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所以吴束是这里唯一一个非同届的。
在吴束来之前,丁修齐已经介绍了这位学妹,此刻只有吴束一个人在费力地将人和名对号入座。
介绍到宋莳翊时,丁修齐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位,就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宋莳翊!学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校草!多少姑娘为他掉眼泪,现在是坤启资本总裁,名副其实的霸总!”
宋莳翊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吴束望着他指尖夹着的烟忍不住蹙眉,红色星点若隐若现。
视线从他的手指慢慢移动到他的脸上,他微微垂首,不愿理人的样子。
吴束的心脏狠狠落空狠狠坠下,她屏息一秒,打招呼:“宋总。”
这声轻唤惹得对面的男人眼睫微颤。
“你怎么不理人?学妹在跟你打招呼!”丁修齐没察觉异样,拦住准备在末席坐下的吴束,“学妹,位置给你留好了,就在宋总旁边。”
吴束抬头看过去,他身边的位置空着,那人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吴束很自暴自弃,轻声说:“我不喜欢烟味,坐门口正好。”
这句话吴束说得不过脑,让在场的人面露尴尬。
宋莳翊闻言,径自撵灭了烟:“抱歉,我忘记了。”
反应快的已经咂摸出别的味道。
姚瑶站起身,走向吴束。岁月在这位老师脸上留下了沟壑,也增加了如兰气质的份量,她挽着吴束往空位走,说:“大齐说你在加班,领导不放人,我们都以为你来不了了。”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亏你有这个心还记得我,坐着,离老师近些。”
经过宋莳翊身边,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两个小孩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怕这群贼猴儿把菜吃干净了饿着你,宋总提前夹了菜放碟子里了。”
果然,餐具里堆满了食物,都是她爱吃的。
吴束没法儿再推拒,说了句“谢谢”,不知道是在谢姚瑶,还是在谢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
丁修齐端着酒瓶子走过来,试图给吴束添酒,吴束背对着他没有察觉,发现时赶紧捂住杯口,险些打翻面前的餐具,哐啷啷地动静大了些,吴束有些羞赧:“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加班,喝酒影响不好,下次吧,下次有机会陪各位喝个痛快。”
“吴主任,滴两滴,意思下,咱们姚老师花了一辈子时间用三尺讲台著写春秋,如今解甲归田,咱们做学生的不得有个态度?”
吴束将酒杯往旁边挪了挪,甜甜地笑着:“正因为姚老师解佩归林泉,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听她点拨,您这两滴灌醉了我,我找谁说理去。”
丁修齐笑出了声,哼哼着朝吴束伸出大拇指:“学妹儿,这个罪责大了去了,我担不了,担不了!”
正巧服务员上了一壶茶,丁修齐连忙放下酒瓶,拎着茶壶为吴束斟茶:“知道你工作繁忙,特地让店里沏了菊花枸杞茶,清热降火,”说着嘴里打了个响,指指眼睛,“还对眼睛好。”
吴束曲着食指中指并拢轻巧地在桌边叩了三下,说道:“感谢。”
回正身子,眼神擦过宋莳翊,撞进他晦暗不明的神色里,吴束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凛。
重新振作一番,吴束端起茶杯走到姚瑶身边:“姚老师,高考之前您和每一位同学谈心,您对我说,要自信,不要妄自菲薄。您的这番话改变了我,我一直记到现在。”
或许姚瑶根本不记得了,但她的话就如破土的种子,给了吴束改变自己的支撑:“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姚老师,愿您退休不褪色,余热亦生辉,万喜万般宜,所念皆如愿。”
“好!好!谢谢你的祝福,”姚瑶满眼星光地看着吴束。
做老师的,有一位出息的学生,这样真诚地感激和祝愿自己,姚瑶觉得很窝心,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补充着说:“不是我的话改变了你,是你本身就是这样的。如今优秀,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因为桌上就她一个人喝茶,吴束低调地坐着不想占用太多社交注意力,毕竟她的职业也不允许太过张扬,奈何向她敬酒的人太多,没多久就灌了一肚子水。
热闹又客套的推杯换盏转移了很多注意力,吴束竟觉得挺好的——一旦停歇,她就无法忽略身边人的存在。
如此靠近的距离,他身上熟悉又遥远的气味总是突如其来得扑进她的鼻间,吴束头一次感受到安稳和忐忑并行是怎样的体验。
稍有松懈就会有肢体上的接触,他依然是正装装束,长袖衬衫挽至肘窝下沿,肌肤转瞬即逝的碰触,会让那片灼热半天。
吴束食不知味,草草吃了两口菜,心口的燥郁太难捱,寻了时机离席走出包间。
一直到转进厕所,吴束才有力气呼出浓浓的一口浊气。
吴束在洗手池边搓着手,脑子里毫不克制地反复回放着余光里的宋莳翊。
真是太没出息了。
鼻头微酸。以前的他最喜欢在这样的场合里跟她搞小动作,不逾距,但闹得人心痒痒。现在的他们,名副其实的陌路。
……挺好挺好。
“再搓该破皮了。”身后蓦地响起宋莳翊的声音。
这一刹,快到吴束做不了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抬头,通过镜面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洗手池设置在男女厕中间公用,吴束不确定他是刚刚到还是等候多时。
脑袋宕机的吴束稍稍侧了身,傻不拉几地问:“你要洗手吗?”
说完她就骂自己傻子,两个台盆,用得着她让位?
还是傻乎乎的小姑娘。宋莳翊嘴角曳出笑意。
刚刚在酒桌上,见她游刃有余的模样,不再是那个害羞内敛、会往自己身边遮掩的小孩儿,宋莳翊心里很不得劲儿。
现在,耳朵尖红到冒烟的模样,又和多年前重叠,他的心里又熨帖了很多。
就在吴束想要逃跑的时候,宋莳翊幽幽地说:“这个香水不适合你。”
味道太重,遮盖了她身上好闻的肥皂香,需要他仔细去嗅才能闻见。
吴束愣在原地,只见他上前两步,拧开水龙头洗手。
看着清水淌过那双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吴束缓缓开口:“可是我喜欢。”
吴束头一次觉得工作群里的信息十分可人,就连那个总是抢功的钱胜都变得顺眼很多,她可以专心地回信息,不用分神留意宋莳翊。
宋莳翊在包间门口缓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反复品着吴束的话。
不合适,但她喜欢。那我算什么,竟然比不过一支香水。
他推门而入,就看见吴束正捧着手机回复消息,整个人看起来急躁又忙碌。
等宋莳翊落座,坐在对面的安靖,也是宋莳翊朋友圈里为数不多的、围观到日出告白的高中同学,看见他盯着身边的学妹,忍不住旁敲侧击:“阿翊,你和吴束学妹之前就认识吗?”
宋莳翊短暂地看了眼安靖,又睨着身边忙着回复信息的吴束。
他亲眼看着吴束翻飞的手指顿住,又佯装没听到继续忙活。
宋莳翊也不回应,直到饭桌渐渐安静,似乎都在等一个答复去解释这两人之间奇怪的磁场。
“你说呢,吴束学妹,我们认识么?”宋莳翊问。
从前,他都会主动揽下这些试探的问题。现在……现在是现在,他确实没义务冲在前面。
吴束抬头,得体地回答:“我认识他,校草,年级第一,很厉害,”又转头看向宋莳翊,是今晚第一个直白地对望,“学长,你认识我吗?”
久违的“学长”,听得宋莳翊内心震颤,嘴唇动了动,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微表情让吴束有一瞬间的惊喜。
是的,他向来运筹帷幄,很少有这样恍然无措的模样。这股惊喜让吴束露出使坏之后的窃喜。
莫名地被挑逗到了,他该生气的,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宋莳翊笑了出来:“刚刚见识了。”
不是“认识”而是“见识”。
见识到成长了很多,更加有魅力的吴束。
第73章十年
吴束先败下阵,转头看向弹出消息提示的手机。
他对她的吸引力,真的只是一个笑容的事。
点开信息,是主任通知领导急需一个文,明早就要,需要她去加班。
手上的事还没结,又多一个任务,应该令人暴躁的事,却让吴束生出解脱的感觉。
回复“收到”两个字,吴束端起茶去向姚瑶表明情况,敬完茶之后又斟了一杯向众人致歉,飞快逃离这个让她水深火热的场合。
出了饭店,吴束反而没那么急了。债多不愁,反正都是熬夜,凌晨1点和凌晨5点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索性,吴束慢慢地向实验高中大门口逛过去。
刚刚,在拎起包的时候,吴束鬼使神差的向宋莳翊说了句“再见”。
他坐着,手指头捻着小酒杯,没有回应。吴束站着一言不发,她觉得这个场面一定尴尬极了。但其实也就几秒。
踱步走到实验高中门口。
吴束看向高高的台阶,学生们还在上晚自习,学校门口安静空旷。
看了眼时间,吴束心里冒出个念头,思忖了一会儿,调转方向,踩着高跟鞋踏上楼梯。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吴束有些喘。
“什么事?”保安从岗亭出来问。
“没事,就看看。”
正对大门的工字教学楼灯火通明,偶尔看到老师或学生在走廊上走动。
她伸手点着楼层,寻找宋莳翊的班级和自己的班级。
算了算,原来都十年了。从清浅的好感演变成爱慕,再到不得善终,竟然占据了她十年。
吴束觉得,她对得起成年的自己,但对不起年少的自己。
吴束又看了眼时间,转头看向来时的路,期待的身影竟真的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自己。
吴束只觉得满心的喜悦就要抑制不住了,快速地奔下楼梯。
宋莳翊在吴束出门五分钟就借口离开了。
他不知道吴束往哪个方向去,漫无目的地走到饭店旁的十字路口,看见了远处顺着学校围墙离开的吴束。
她走得很慢很慢,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走上台阶。
宋莳翊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明明还是那样单薄的身材,却看不出从前的青涩。
干练沉着,还有些……禁欲的味道。
宋莳翊看着小姑娘从最高处雀跃着下来,在最后几阶台阶矜持地稳住身体,缓缓在自己跟前站定。
“吴主任不是要回去加班吗?怎么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发呆?”明明心里有些期待她能解释飞奔向自己的原因,但话到嘴边只剩揶揄。
宋莳翊明白自己睚眦必报的性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情不自禁地用在吴束身上。
“我在等人,”吴束盯着宋莳翊,眼神里是阔别已久的熠熠神采,“等你。”
宋莳翊心里漏了一拍,似乎是酒精上头,又好像不是。
“你怎么笃定,我会走到这里?”
吴束摇头:“我不确定。我给自己5分钟,等到就跟你说说话,等不到……就等不到吧。”这就是她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学生时代的她很喜欢莫名其妙地打一些奇奇怪怪的赌,比如,我肯定能在五步之内走到地砖的另一边,或者能将这个喷嚏憋到写完这个字再打出来。
“说说话?”宋莳翊嗤笑,“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吴束觉得,宋莳翊能在那个场合维持体面,真的很给自己面子。
现在四下无人,也到清算的时候了。
“对不起……”终于将这声歉意说了出来。
宋莳翊没料到她会道歉。
可这声道歉是为了什么?
不等宋莳翊开口,吴束硬着头皮邀请:“可以一起散散步吗?”她指着那条通往501路公交车站的小巷子,“好久没坐公交车了,要不要一起?”
宋莳翊糊涂了,他不明白吴束先道歉再邀约是什么目的,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些期待。
可是,心里那股还没厘清的委屈令宋莳翊没法儿点头答应,他盯着吴束,蹙眉问:“你在用什么身份邀请我?”
吴束回望着他。
以前的她时常不敢直视宋莳翊,他太耀眼,她会害羞。
经过几年的分别,吴束总是后悔,当初应该好好地注视他,让记忆中他的面容更深刻一些。
“追求者。”吴束坦荡而直接。
宋莳翊拧紧的眉头突然舒展,酒醒得彻底。
吴束灿笑:“宋莳翊,给我个机会行吗?”
不是学长,不是阿翊,而是宋莳翊。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也太顺理成章,让他郁结在心里多年的不忿看起来像一场无足轻重的自虐。
有种,被狠狠戏耍的感觉。
“原来吴主任还有吃回头草的习惯,”宋莳翊笑着说,刻薄讽刺,“可我没有。”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刺痛了。吴束垂下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
也算完成了年少的遗憾。
宋莳翊看着她委顿的模样,阔别已久的心软卷土重来。
他觉得,如果她再问一遍,或是软着声音央求一下,自己可能当场倒戈。
可她没有。
吴束点头,他不敢直视宋莳翊,微微侧身看了看饭店的方向,承接了他的回答:“那你是回去找他们,还是……”
又是一股无名火,宋莳翊一刻不耽搁地转身,一直跟在他身后保持距离的车子加速靠近。
吴束看着他坐上后座,绝尘而去,没有言语、没有告别。
吴束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在路边拦下经过的出租车,报出目的地就打开公文包取出电脑。
还是好好干活儿吧。
凌晨5点还是保守了,吴束一直忙到天亮才回家。
高度紧张的注意力在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的时候瞬间涣散。
吴束用文件袋装好材料放在桌上,拍好照片给主任之后立马撤退。
主任会再次审阅修改,所以吴束完全不用操心后面的事,她只想赶紧回家洗漱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恤这几天太过辛劳,吴束这一觉睡到快中午,主任都没打搅她。但是吴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赶在午饭之前回到办公室。
桌子上的文件袋已经不见了。
吴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心里有些小小的骄傲,主任没通知修改,说明材料没问题,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大领导手里了。
查收政务系统信息,又复盘了最近一直在磨的稿子,吴束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午饭。正巧主任和钱胜一起进了办公室。
“主任!”吴束礼貌招呼。
主任看了眼吴束,匆匆点头就往自己办公室走。钱胜一脸笑嘻嘻的,摩拳擦掌的样子。
吴束心想钱胜的胜是喜不自胜的胜吧,这么开心。
“小吴妹妹,中午好啊!”热络的招呼让吴束有些别扭。
这时候许棠许市的秘书霍枕星站门外叩了两声门板:“小钱,走了。”
钱胜一秒不耽搁地“诶”了一声,拿着笔记本就跟着出门了。
霍大秘喊他一起,也就是说钱胜是跟着许市出门了。吴束疑惑,钱胜怎么会跟着市长去调研。
“吴束,你过来一下。”王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叫她。
吴束不疑有他,以为又要布置新任务了,赶紧拿着笔记本过去。
“昨天辛苦你了。”王主任在办公桌前坐下。
“分内的事,谢谢领导惦记。”
“也没其他的事情,就是下周中央和省厅就要下来巡查我们试点项目成果,你手上其他事情先放放,和钱胜一起,把成果汇报和领导发言磨出来。”
江城只是三线城市,经济发展水平在省里倒数,来了铁娘子许棠才有所改观,这次在省里领了军令状,跻身其他新一线和二线城市,成为城市发展转向综合试点城市,由此可见许市对这次调研巡查的重视程度。
最近整个科室都在研究这次调研需要的文稿,怎么突然点名要两个科员负责?
吴束不好过度揣测领导的安排,只是思忖着主任的话。
她拧眉,抬头看向主任,问:“我俩擂台?还是他主我辅?”
王师阅一怔,反应过来吴束这是回过味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又放下杯子盖上盖子,双手交叉伏在桌面,定定地看了吴束几秒,抬起右手点了点吴束:“你主他辅,但是……”
“功劳给他。”吴束直白地说出了这位主任的言外之意。
王师阅表情僵住了,是被下属呛住的薄怒。
吴束盯着主任杯子里旋转着的茶叶慢慢沉底,不等他发作,很干脆地应下:“我明白的主任。我尽力。”
刚走出办公室门,吴束又折回来,问:“主任,我昨晚熬出来的稿子,您看过吗?”
王师阅本不想多说什么,但看到吴束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只能开口:“霍处要得急,我让他直接来办公室取,钱胜递的袋子。”
吴束了然,点点头,抢功抢得明目张胆。
钱胜是有背景的,他的亲舅舅是市里强势部门的一把手,大多时候王主任对他也是礼遇三分。正巧,来了个有能力没背景的年轻姑娘,钱胜正好借着机会表现表现。
整个下午,吴束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五点多的时候,钱胜回来了,满嘴的“累死了”。一头扎进王师阅的办公室之后,很快又出来了。
应该是王师阅跟他说了分工,钱胜回到工位,对着笔记本一顿扫描,然后通过内网啪啪啪地将一堆照片传送给吴束。
面对没完没了传送过来的扫描件,吴束心里腹诽,面上不动声色。
“小吴妹妹,主任跟你说了吧?合作愉快。”
其他同事闻言抬头,暗自打量着两位。
吴束一张一张保存,然后打印机响起。她用一贯的客气语调回应:“钱哥,合作愉快。其是您可以让我复印一下就行了。”
钱胜觉得吴束真是个好拿捏的姑娘,看她大包大揽的熬着大夜,每次和许市出去调研,回来她都老黄牛似的在桌子面前敲着键盘,一遍一遍接收他的调研笔记,又一遍一遍地将稿子传回给他。
不知道第几次接收霍秘书传来的修改稿,钱胜终于有些良心发现,点了江城里最贵的下午茶,双手奉到吴束跟前:“小吴妹妹,辛苦了,看你累得小脸儿瘦的。等这次巡查结束,哥给你包一个月的私房菜,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吴束被他殷勤的样子恶心到,但看在堪比爱马仕的点心,吴束决定还是努力给他一个好脸色:“钱哥,别客气,我只想事情结束了能休息两天。”
吴束说得煞有介事,让钱胜觉得吴束是在跟他谈条件。
在钱胜眼里,能提要求,那就是等价交换,那么这事儿就单纯多了:“没问题,”他刻意压低声音,“这事儿包哥身上。等结束了,我去跟主任说,让你舒舒服服休息几天,你只管关上手机享受假期就行!”
吴束学着他压低声音:“先谢谢钱哥了。”说罢,她也不想再跟他插科打诨,回归正题,“最后一稿传给你,你再给霍处看看,应该可以定稿了。”
顿了顿,吴束补充:“回头我把最后几次的修改稿一并发给你,万一领导问起来,你还能还原出处。”
钱胜喜笑颜开:“不愧是我们小吴妹妹,想得贴心!想得周到!”
吴束目送飘飘然的钱胜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他接收文档再打印出来、用文件夹夹好之后欢欣雀跃地走出办公室。
正如吴束所说,这一稿终于被认可,只要改两个词就行。吴束得到消息之后信守承诺,调整了修改稿和定稿的名称,统统传送给了钱胜。
第74章兴师问罪
中央和省厅领导已经在提前安排好的酒店稍作休息,市府和各部局机关领导严阵以待。
吴束和钱胜还有几个同事被王师阅领着在会议厅旁的小厅候着,这里办公用具一应俱全,以备不时之需。
巡视的行程很短,巡视组在江城待两天就会移驾下一座城市。许棠要做的是如何在这两天里让领导们看到这次的成果并认可,所以看到霍枕星递来的工作报告和演讲稿并非她看到的最后一版时,这位女领导少见地摔了桌子。
倒不是怕下不来台。许棠能力超群,这样的稿件她过目之后基本都记进了脑子,即使做不到一字不差,以她的应变能力,心里有纲要,临场发挥不是问题,甚至能爆出更厉害的金句。
可就是这样一位卓尔不群的人,更看重手下人的能力与效率,不能容忍一丝瑕疵。何况这次的汇报何等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对霍枕星来说就是送命!
省内各地级市和江城各区县的领导已经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大厅,眼看离中央和省厅领导入场没几分钟了,霍枕星想赶紧弥补这个疏漏,捏着稿纸火急火燎地奔进小厅,猛地把稿子拍在钱胜的胸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在两分钟内看见定稿!”
小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钱胜一脸蒙圈,扯开稿纸上下看着。
他能看出来什么啊,又不是他写的,这个缺心眼儿被吴束哄得好好的,压根儿就没仔细看过稿子。
一直压着脾气的霍枕星见钱胜一脸状况外,怒火噌得上涌:“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见领导大秘发火了,钱胜慌了,手忙脚乱地扑倒电脑面前,打开存在U盘里吴束发给他的最后一个文档,点上打印按钮,就在他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霍枕星怒目圆睁:“你他妈傻逼吧!这个就不是定稿,你打印它干嘛?!”
钱胜早就通过内网把电子稿发给霍枕星了,发现问题后霍枕星从存储盘里找到稿件重新打印,这才确定这个二百五发给他的就不是定稿。
原以为找到本人就能解决问题,没承想这人自身更不靠谱。霍枕星急得团团转:“他妈的这是不是你写的稿子啊?!哪个是定稿你都不知道?!”
外面领导们陆续就坐,气氛逐渐严肃。
想到女领导轻飘飘的一句“你就是这么干活的?”,霍枕星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
钱胜急得手软脚软,呼哧带喘的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吴束你发我那么多文件干嘛?!哪个是定稿啊?!”
在小厅里急得跳脚的霍枕星猛地看向钱胜,又看向蹲在地上、伏在凳子上奋笔疾书的吴束,瞬间明白过来。
这时,小厅外传来许棠的声音:“小霍,还在忙什么?!”
霍枕星心下一震,赶紧出去回应。
几乎是同一时刻,吴束扔掉笔转身奔出小厅,将稿子塞给霍枕星:“霍处,改好了!”
吴束有些贫血,冲到霍枕星面前时有一瞬间满眼金星,幸好有霍枕星扶了一把。
霍枕星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稿子,正是他摔在钱胜身上的那份,上面有清秀工整的字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许棠抽走了。
吴束缓了过来,赶紧站好:“许市长。”
许棠一目十行,确定内容是她最后敲定的,她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问:“你写的?”
她的身边围着数位身居高位的领导,闻言都看向这位不起眼的小姑娘。
吴束不太明白许棠是在问稿子,还是这几张纸上手写的字,但她没犹豫,肯定地回答:“是的。”
这时候,工作人员跑来通知许棠,中央和省厅领导的电梯下来了。
许棠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看向吴束:“你叫什么名字。”
“吴束。”
许棠看看站在旁边毕恭毕敬的王师阅和钱胜,留下一句“字不错”,然后转身,带着一众人去迎接领导们。
三个人还在心有余悸,杵在小厅门口一动不动。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惊慌失措的霍秘书。
吴束还在后怕这个篓子补不上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在走在领导队伍里的顾星野。
顾星野似乎提前预知能在这里看见吴束,稍稍顿了脚步,遥遥地向吴束微笑着点头示意,又快步跟上队伍。
这番折腾过后,钱胜像是虚脱一样,又像是自暴自弃,一个人窝在小厅里不知道做什么。吴束和领导还有其他同事一起坐在会议室最后跟着听报告。
王师阅看着坐在旁边认真听讲做记录的下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问。
宣读完工作报告,许棠又发表了演讲。
吴束听出来许棠没有照本宣科,仔细看了,宣讲台上的这位女领导甚至是脱稿讲完全程。
吴束低头画着笔记,心里一片沉静。
没多久,会议室掌声雷动。
中场休息,大大小小的领导们被引领着到同楼层的休息室。
接下来是领导们和本地民营企业代表的恳谈会,吴束他们还需要做好记录,不能提前离开。
很久之前看到消息说宋莳翊回来开公司了,那时候吴束查了好一阵子都没查到哪家企业的法人是他。
这次与会的企业名单出来之后,吴束问同事要了过来,还是没查到蛛丝马迹,倒是看到背靠星宇国际新注册的遥里科技公司。
她记得他有成立科技公司的打算,不知道这家和他有没有关系。
吴束和顾星野的接触很少,他比宋莳翊大上两岁,行事比其他人更加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再见到,他那心有沟壑的上位者模样要比几年前更加明显,这次参加巡查来到这里,如果宋莳翊还在江城,估计两人会在这碰面。
吴束有些期待偶遇,又有些惧怕偶遇。
她心事重重地从洗手间出来,被钱胜一把扯住衣服拎到一边质问:“你他妈故意的吧?!”
吴束被吓蒙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场合发作。
努力稳住情绪,吴束整了整衣服:“钱哥,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在发完定稿之后,又重新发一边修改稿?!”钱胜怒不可遏,“正常人都会以为最后一个是定稿,不是么?!所以我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修改稿发给霍处!”
吴束一脸无辜,耐心解释:“钱哥,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修改稿、定稿一并发给你备份么?修改文件有些多,我又是同时发送的,顺序混乱、延时送达也很正常啊。而且这些材料,你不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看过了吗?难道……你在发给霍处之前,都没打开来看过?”
钱胜被吴束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刚愎自用,转发之前根本就没核实文件内容。
忽地,钱胜又想到了什么:“那你为什么擅自改标题?‘定稿’、‘修改稿’这几个字,本来是在标题前面,一目了然,你把它们移到后面,无论手机还是电脑,名称最后都是隐藏的,这谁还分得清!你他妈就是故意坑我!”
吴束心里早就预演过这样的场景,可亲眼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性凶神恶煞的模样,吴束还是恐惧:“我……钱哥,我真不是……这是我的习惯啊,修改稿用数字后缀,定稿用文字标注,都是放在名称最后面。你去看我的电脑,我一直都是这样给文档命名的!”
钱胜哪管得了这么多细枝末节,他认定了吴束就是在坑他:“你这个贱人!我没想到啊!看起来人畜无害,原来是在这儿等我呢!你等着……你……”
“钱胜!”王师阅找了过来,眼见着钱胜暴怒的模样,吓得赶紧喝住这个祖宗,“你发什么疯!”
王师阅对钱胜向来客气,从没这样凶狠过,可抢功的事败露,又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捅娄子,这个钱胜大概是疯了居然还想搞事情,饶是王师阅也没办法容忍他这样嚣张。
钱胜完全不鸟王师阅,他恶狠狠地瞪着吴束,短暂地停止怒骂。
可一想到许棠和霍枕星撞破自己抢功,还差点闯了大祸,旁边又有那么多领导看着,自己的前途算是完了,思及此,钱胜已经遏制不住暴戾,气急败坏,凶相毕露,举起榔头似的拳头就要往吴束身上砸去,好在被王师阅和一同跟来的两个男同事一把抱住。
在钱胜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顾星野和宋莳翊刚好抽完烟正从安全通道里出来。两个人默契地待在转角没有露面。
“这是你的小阿束?”顾星野不可置信。
宋莳翊一个眼刀,默不作声。
听完对话,顾星野再次感叹:“这个吴束,现在有点手段啊,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白花儿了。”
话音没落,那边克制又躁动的动静再次惊扰两人,宋莳翊一看那人要动手,满身怒气噌得涌上头,顾星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就要冲出去的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做什么?!”
还是这幅性子,见不得别人欺负他的吴束。
顾星野死死摁住宋莳翊:“都几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有他们拦着,你的小阿束不会有事,但如果你了动手,性质就变了!”
这句话猛地让宋莳翊冷静下来。
顾星野整整他的衣襟,又整整自己的,说:“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说完,蹙着眉走出角落,走向那片乱七八糟的一堆人。
“阿束,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猫着呢。”顾星野熟稔地打招呼,佯装对眼前的一切不知情。
看见顾星野,吴束着实惊讶。
跟在他后头的宋莳翊慢了两步,撞上他的眼神时,吴束整个人怔仲了。
吴束很笃定,他们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因为宋莳翊浑身紧绷,一身戾气与往日她被伤害时一模一样。
他……还在乎自己?
顾星野寒暄:“同事吗?介绍一下?”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精彩极了。
吴束回神,看看顾星野,又看看宋莳翊,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关子。
顾星野朝吴束挑眉:“怎么了?你好像不开心。”说完他的眼神飘向站在旁边的钱胜,有狐疑有威压,再略过他看向其他噤若寒蝉的众人。
顾星野高大帅气一表人才,在一众高位领导中间年轻得扎眼,所以在场所有人一眼认出这是来巡视的领导之一,饶是王师阅也得沉下心思不敢随意搭腔。
吴束回神,介绍:“这位是我的领导,研究室王师阅主任,”转了个角度,面向其他同事,“他们都是我科室的前辈。”说完,转向顾星野和宋莳翊,“这位是省厅的顾星野顾厅,这位……是坤启资本的总裁,宋莳翊。”
顾星野伸手同王师阅握手:“领导你好,在这里就不要谈职务了,吴束是……”看了眼宋莳翊,他继续说,“我们的小妹,关系很好。她年纪小,做事莽撞,您多教育教育。”
王师阅冷汗直冒:“不敢当不敢当,顾厅您说笑了。”
顾星野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些时间,我们想跟小妹叙叙旧,领导您看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您请便!”
第75章胆小鬼
吴束不想跟着他俩走,奈何眼前这个形式别无选择。
顾星野随手打开一个空置的包间,开了灯落了座,饶有兴味地看着满脸不爽的宋莳翊,和站在门口不想进来的吴束。
“好歹相识一场,你们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么。”顾星野戏谑。
宋莳翊在顾星野对面坐下来,凉薄地开口:“人是你领过来的,关我什么事。”
又是心脏下坠的感觉。
吴束垂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礼貌地说:“顾厅……宋总,谢了。我先走了。”
看着吴束利落地转身,顾星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槽”字,转头看着嘴上淬了毒的宋莳翊,这人竟也在用眼神追着那个背影,顿时更气不过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装了,明明在乎的要死。”
说完不过瘾,顾星野继续输出,“能不能主动点?你当你是姜太公她是鱼?关键你不但不丢饵,专给人下刀子,你还想不想和她好了。”
宋莳翊收回视线,看着手指上的戒指,一句话没说。
他早没了回来前的势在必得。
吴束平静地回到工作岗位。已经不见了钱胜的踪迹,同事们也状若无事,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她心里清楚得很,顾星野和宋莳翊,已经在无形中成了自己的靠山。
吴束无力地将脸埋进双手中,她不想这样的,虚假的关联,会让她以后更加难过。
“吴束,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王师阅问。他正在看手里的议程,并没有将视线落在吴束身上,很无心的样子。
吴束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一会儿才说:“主任,等明天巡视组走了,我能请几天假吗?”
王师阅这才转头看向吴束,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可以。但是,你不能走远。”想了想,他又补充,“今天这事儿闹得,许市随时会找你。”
他现在的心情很割裂。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谁属于哪一派有什么背景、通过什么渠道去了什么地方,稍微有心都能打听出来,除非关系藏得极深或不能明说。
而吴束,是摆在明面上的无背景,可今天这一出,着实让人看不懂了。
他没想到,更让他看不懂的事情在后面。
即使身处一个空间,吴束也没有和宋莳翊、顾星野产生联系的想法。会议结束,各从各的路回去,甚至,吴束有些刻意地避开有他们的场合。
她想的是,自己这么“碍眼”,他们还愿意替自己解围,已经很够意思了。对他们来说,那些话可能和“吃了吗”一样随意,所以,还是别在他们面前晃悠了。
可是,这经不住别人来主动招惹。
第二天,下午巡查组就要离开,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吴束终于有种抬头拨云见日的感觉,已经开始盘算请假的那几天做什么。
饭搭子还在加班,吴束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整个大楼若干个部门机关,人很多,闹哄哄的,虽然各个正装严谨,吃饭的时候还是掩不住烟火气。
吴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顾星野。
“吴束,介不介意坐你旁边?”顾星野的声音不大不小,身边靠得近的都能听得清。
吴束腮帮子还鼓着饭,她想拒绝的,可对方已经坐了下来,大快朵颐:“你们餐厅的厨师手艺不错。”
吴束东张西望,果然没看见其他领导,所以……就顾星野游离在外。
她犹豫着提醒:“你不跟领导们一起吗?”
顾星野头都没抬,说:“打过招呼了,我说过来看看妹妹。”
吴束噎住了,猛灌酸奶。
顾星野笑着说:“我跟阿翊又不是洪水猛兽,你用得着这么躲么。”
吴束缓过来,小口吃饭:“我跟他,不欢而散,我们……其实昨天,你们没必要那样。”
“楚河汉界,非得分这么清?”顾星野撇头看着吴束。这个女孩儿挑着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放,他很不解:“真不知道你们俩在别扭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吴束实在待不下去了,端起盘子打招呼:“顾厅,您慢吃。”
“诶!”顾星野连忙拉住,说,“坐下,等会儿。”
吴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讷讷的:“我吃好了。”
“你们两口子有意思得很,都不爱说实话。”顾星野睨着吴束,“没见到你之前我不敢说,可见着你之后,我很肯定,你跟他一样,都没放下。”
慌乱窘迫,还有眼神里的眷恋。宋莳翊说的没错,她的这双眼睛很会说故事。
此刻也是,吴束张口结舌,脸颊爬上绯红,是羞窘也是震惊,全然应证了他的猜测。
顾星野扒着饭,不让人走,拘着她坐在自己旁边,也不说话,倒是让很多人悄悄看了热闹。
吃饱了,顾星野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有纸巾吗?”
吴束递了张纸过去,对方擦擦嘴,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这几年沉溺工作,一直单身,身边女性前仆后继,他像老僧入定坐怀不乱。你猜,他为什么这样?”
顾星野欣赏着吴束不安的模样:“他在南部拼了这么些年,一回来,不在南城待着,跑到这个经济文化发展都不优越的江城,创立他很多年前就想做的科技公司,他吃饱了撑的?”
顾星野一连抛出两个疑问,顺着他的潜台词,吴束很轻易地推断出某个可能性。可她不敢面对。
“当初你拒绝阿翊的理由,现在还成立吗?”顾星野鹰隼般盯着吴束看,问,“能力、还有尊重,你全都不缺,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顾星野的眼神太厉害,吴束怵得慌,又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是他拒绝了我。”
顾星野诧异:“拒绝你?他傻了吧?”
吴束闭了嘴。虽以圆满年少遗憾而表白,但里面何尝不是掺杂了些许期待。
感情的事外人无法置喙,顾星野虽然想撮合,可听吴束的意思,两个人的矛盾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想到这,顾星野只能缄默。
半晌,顾星野评价:“你们都是胆小鬼……”他还想说什么,被身后浑厚如钟的声音打断。
“顾星野!”
循声望去,是中央来的领导蔡藻德。
“蔡部长。”顾星野起身,顺势介绍起身边的小姑娘,“这位是吴束,现在就职于府办研究室。”
蔡藻德看看吴束,又看到顾星野耐人寻味的表情,心里了然,伸手和吴束握手:“你就是小吴束啊?”
吴束惶恐地同蔡藻德握手。
面对一脸懵的小姑娘,蔡藻德看向身边的一众人,说起往事:“当初我还是晏秋委员秘书的时候,咱们整个秘一就见识过这位小同志写的文章。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顾星野说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我一看,这水准很可以啊。没想到,时隔多年,你果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他说的晏秋委员,就是顾星野的父亲顾晏秋。
吴束紧张到揪住衣下摆,她应该给个反应的,可这么多领导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顾星野看出来吴束的紧张,于是说道:“这得有五六年了吧?您还记得这么清楚。”说着又看着吴束,一脸自豪,“我也没想到,她竟然默不作声地有了今天的成绩。”
蔡藻德赞赏地点头:“后生可畏。”
一阵其乐融融的笑声,吴束也跟着礼貌地笑。
顾星野不动声色地朝吴束挑眉,吴束心领神会,难怪刚才不让走。
有惊无险地渡过巡查的两天,隔天上班的时候,钱胜正常到岗。
王师阅什么都没说,许棠出去调研了,霍秘书也跟着去了,一切风平浪静。
只是,应该也不是错觉,吴束觉得无论科室还是整个部门,都对她热络起来。
吴束面上对各种善意笑脸相迎,心里时常哂笑。
现实就是如此,趋炎附势。
吴束没有精力去经营这些意料之外的交际,花了两天忙完手上搁置的几个材料,提交了请假条。
这几年没少经历忙碌的日子,可远没有这大半个月耗人,她需要花几天时间好好充充电。
放假第一天,吴束睡了一个透彻的懒觉。
有些神经衰弱的她一直浅眠,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很难再次入眠,这次久违的长时间深度睡眠,让吴束从内到外都开心得不行。
吴淮樾和梁述兰早就去上班了,她打开广播听时评,给自己萃了一杯咖啡,慢慢吃着妈妈备好的早餐。
很久没有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了,吴束想,今天说什么都不干活儿,就做纯浪费时间的事儿。
吃过饭,吴束继续瘫床上,回忆若干年前最摆烂的日子里自己都在做什么。
想到之间有几部追到一半的电视剧,吴束吭哧吭哧找回视频软件账号,看了几集只觉得意兴阑珊。
吴束觉得自己真无趣。
窗户底下依墙而建的一排柜子已经被拆除,换成了和窗户一样宽的书桌,左边放了一架电钢琴,右边打了一座顶天立地的书柜。书柜与床头柜之间,在地上倚靠着墙面摞了两堆教辅书籍,墙面的悬浮板因为这两摞书拆了。
吴束从书柜里拿出字帖练硬笔书法。再一抬头,三十分钟过去了,吴束揉揉眼睛,好些时间没练字了,没想到这控时的肌肉记忆一点没退步。
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咽下去之后,吴束打开绿泡泡,给几个小群发了一溜儿表情包。
最快回复的是齐筱。毕业之后她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努力灌溉祖国的小花骨朵儿。
王靖宇毕业之后在国外找了份工作,暂时没有回国。时差问题,就只有两个女孩儿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紧接着是和顾优慈、沈书宇的小群。沈书宇研究生生活过得风生水起,期间研究发明,申请了专利,过不多久就要量产了,后面留校铁板钉钉。
【今天没上班?】
【前阵子忙得有些狠,请了假休息。】
【周书记晋升了。】
【嗯,我知道。】
周幸迢晋升学院党委书记,吴束在这个时候请假也是跟师母约定好了,在家里庆祝一下。
吴束想了想,没有提起过两天去陵市的事。
没想到沈书宇主动说起。
【你会过来吗?】
沈书宇知道吴束和周幸迢一家关系不错,毕业之后经常联系,所以会问。
既然问了,吴束自然没道理瞒着:【嗯,会跟师母他们吃个饭。】
【什么时候?】
【周六。】
【你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
吴束疑惑,暑假已经结束,但研究生开学要更迟一些,沈书宇提前去学校了?
【你在学校?不是还没开学么?】
【昨天才到,有个项目要进组。】
没等吴束回复,沈书宇私发了一条信息:【夜骑么?】
接着又是一条:【好久没有一起骑车了。】
那年吴束明确拒绝沈书宇之后,他以朋友身份自居,经常来江城和她约饭约骑车。说起来也疯狂,开车跨市,就为了和她一起骑行。
他的心思是公开的秘密,他不但没有退怯,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地来找吴束。
这样的行为令吴淮樾和梁述兰一度以为女儿在和这个同学谈恋爱,被吴束严正纠正之后才罢休。
这么多年,吴束被磨得懒得折腾了,所以不再费口舌劝解他。
看着他的邀约,吴束回复了“行”。
第76章“别找了,我不要了
沈书宇老规矩地把车停在吴束家楼下。
夏季炎热,两个人又是很久没骑行,于是商量短途10公里。
两个人骑行时很少交流,沈书宇习惯后吴束一个车长的距离跟着她,只有在红绿灯停下的时候才会聊上两句。
骑到五公里的时候,位置正好在市体育馆。吴束有些累,不想逞强了,两个人推着车找了个地方休息。
沈书宇看着吴束手上戴着的戒指,心里酸溜溜的:“怎么又戴上了?”
吴束看了眼,说:“就是想戴了。”
分手之后,这枚戒指就被她收了起来,公共场合绝不会拿出来。
可能出于,已经跟沈书宇彻底交底的心态,在他的面前,吴束可以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对宋莳翊的爱恋。
在宋莳翊面前说得决绝,背后却从不遮掩自己的真心,沈书宇都觉得替吴束憋屈。
“我又遇见他了。”吴束说。
沈书宇喝水的动作一顿,明知故问:“宋莳翊?”
听到名字,吴束心里一颤。
“嗯。”
沈书宇转头看她,心里翻江倒海。
体育馆除了室内和户外田径场灯火通明,挨着主干道的奥体中心没有活动的时候一片寂静。
吴束垂着头,看着地上模糊的影子。
“有些日子了,偶遇过两三次,”原本想用轻松些的语气,可环境太委顿,让情绪有些不受控制的哀伤,“我跟他表白了。”
沈书宇惊诧,他弄不明白吴束是什么心理。
吴束蜷起双腿,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我就跟有病似的。那天莫名其妙就很想跟他表白。可是他拒绝了。”
沈书宇更加震惊,他听到吴束苦笑的声音:“念念不忘的人是我。”
她复盘顾星野的话,如果在表白之前、在他们替自己解围之前,那些话还有可信的可能。
只是表白被拒,还有那句“关我什么事”,让吴束认定,顾星野的那些猜测,只是他们的误解。
吴束认为,宋莳翊是恨自己的吧。
断崖分手那天,吴束分明看见向来骄傲的他,眼神里的慌乱和哀求。楼下对峙的时候,自己躲在一群人中间对他的挽留视而不见。
他离开的时候,是愤怒的。
该有多愤怒呢?愤怒到总是黏糊糊的人,自此杳无音讯。
吴束觉得,他的愤怒应该演变成恨了。恨是会让人一直惦记着的。所以,他的朋友们会误解。
沈书宇默默陪着她这么多年,知道这一路她有多辛苦,更钦佩她的韧劲。她不爱诉苦,像今天这样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模样,这几年也是寥寥几次。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吴束现在会打扮了,淡妆下的她束着高高的马尾,宽大的黑t,舒适的束脚长裤,风驰少女一般,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职场女性形象完全不同。
吴束从臂弯里抬眼看他,问:“你呢?”
“什么?”
“你还没决定放手吗?”
这几年,从象牙塔一脚踏进深似海的职场,吴束的变化很大,他见过她温柔脆弱,也见过她强势强硬,按道理会被极速驯化的她,却依然保留了他对她初见时所见过的真挚。
此刻她问话,眼神里是坦诚和一股同病相怜的心疼。
沈书宇感叹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儿,她这个始作俑者居然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心疼他。
沈书宇的手从她的头顶挪到她的脸颊处,狠狠地揪起皮肉:“你单身我单身,我为什么要放手,万一你回心转意了呢?”
吴束脸颊激痛,打走沈书宇作恶的手,报复似的双手捏住他的脸颊:“痛死了!”
细胳膊细腿的吴束哪是沈书宇的对手,大手一挥,仅仅一只手就扼住吴束的双腕,手臂收紧将人一拉,吴束被沈书宇箍在身前,脑门上一连挨上了好几个毛栗子。
“疼!疼!疼!”吴束痛叫。
宋莳翊看到的,就是这幅男生女生笑着打闹的场景。
万豪开车经过这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宋莳翊不太确定,于是让万豪掉头过来。
吴束先感知到有人靠近,她停下动作。
模糊的身形慢慢靠近,吴束莫名有一股不着边际的预感。
路灯穿过树冠缝隙投射到宋莳翊脸上,她呼吸停滞。
明明分手多年,宋莳翊和吴束竟都有捉奸和被捉奸的背德感,真是够离谱。
宋莳翊先开口:“想看看奥体中心,没想到打搅到二位,真是抱歉。”
说着抱歉,也没见他脸上有愧色。
吴束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干涩回应:“宋总,真巧。”
宋莳翊岿然不动,紧紧盯着沈书宇。
相比较他的剑拔弩张,沈书宇气定神闲得多,迎着宋莳翊的凌厉神色,说道:“好久不见,宋莳翊。”
万豪跟着过来查看是什么情况值得宋莳翊急着让他掉头,远远看见三个人,随即停了脚步站在原地等待,心想真是活祖宗,别扭死你得了。
宋莳翊厌恶极了沈书宇这副胜利者的姿态。
想起刚分手那两天,夏纾说吴束生病了,相比被分手的愤恨和痛楚,对吴束的担忧更加浓烈,于是在没多久之后的那个圣诞节,他不顾爷爷的呵斥,执意回了趟陵市,在时夕的二楼,他和吴束初遇时的位置,看见吴束从沈书宇的副驾上下来,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他思前想后,觉得应该是误会,毕竟那会儿吴束是因为团委的事情过来交涉。
于是元旦那天,他顶着熬了两个通宵的疲惫身躯赶回陵市,在元旦晚会那栋楼下等着她,却看见沈书宇拉着人走进黝黑的走廊尽头。
那会儿的宋莳翊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怎么转眼就站在了别人身边。
所以,这会儿宋莳翊几乎确定,那天在实验高中门口,吴束的那句表白,就是玩弄他的把戏。
想到这,宋莳翊的视线转向沈书宇身侧的吴束,阴恻恻地说:“吴主任前脚参加联谊,后脚就向我表白,现在……”又把视线滑到沈书宇的脸上,“又跟别的男人在这里……吴束,我没想到你现在玩儿得这么花。”
吴束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会在宋莳翊嘴里听到这样羞辱人的话语。
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肯定幻听了,宋莳翊绝不会说这样伤害人的话。
而沈书宇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耳朵里,起手就向宋莳翊挥拳,宋莳翊堪堪躲过。
宋莳翊不再克制,松了脖子上的领带,全身蓄力就要扑向沈书宇。
吴束深知宋莳翊的厉害,不要命地挡了过去,一把抱住宋莳翊。
沈书宇再精于锻炼,也比不上宋莳翊这样在军营里签过生死状的搏斗技术。
宋莳翊没料到吴束会冲过来,被抱住的一瞬间卸了力量,但也压着人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吴束被逼着后退,步子赶不上宋莳翊的,觉得就要被推倒的时候,后背和腰上得到了支撑。
那股她在梦里眷恋到哭泣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宋莳翊听到怀里的人嚷着“不要打架”,她的双臂正紧紧地箍着自己的腰身。
他垂首,肥皂香扑鼻而来。
久违的拥抱竟是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场合下发生。
宋莳翊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滋味,心痛、愤怒、不甘和委屈,都有。
他先松开了手臂,反手伸到腰后,去剥开吴束的双臂,凑巧摸到了她手上触感冰凉的银环。
宋莳翊不可思议地握着吴束的手,看清了那枚和自己手上是一对的戒指。
吴束触电似的缩回手后退两步,挡在沈书宇身前。
一瞬间的喜悦被她护崽似的模样冲散。
“戴着前男友的戒指和现任约会,吴束,你可真会玩儿。”
“宋莳翊!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沈书宇伸手捂住吴束的耳朵,愤怒溢于言表。
钝刀子似的话语连割带刺地在吴束心上扎出血痕,吴束脸上血色尽失,颤着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刻薄……”
她强忍着眼泪水,她觉得这一定不是她的学长,一定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学长。
宋莳翊死死盯着捂在吴束耳朵上的手,上前一步拽住吴束,不由分说地剥下指环扔了出去。
“啊!”吴束尖叫,“你做什么?!宋莳翊你做什么?!”
吴束挣脱沈书宇的手,奔向戒指被抛出去的位置。她茫然地看着大片水泥地,灯光昏暗,她哪里找得到那枚小小的戒指。
“你疯了,宋莳翊,你是疯子!”沈书宇一把揪住宋莳翊的衣领,“那枚戒指对她有多重要你知道么……你会把她逼疯的!”
宋莳翊没有理睬沈书宇的话,侧首看着那边伏在地上、用手机电筒一寸一寸照着寻找戒指的小姑娘。
沈书宇丢下这个男人,跑去和吴束一起找戒指。
宋莳翊看着黑暗中蜷缩着的两团身形,手心里的银圈硌人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吴束直起身子,跪坐在地上,转头看着宋莳翊,说:“那是我亲手敲出来的戒指,按道理,应该由你把戒指还给我。”
黑暗中的吴束,昏暗灯光下的宋莳翊,两边无声地对峙着。
“有这个必要吗?”宋莳翊说,“毫无意义的戒指,不如扔了。”
吴束的泪水就没停过,大颗大颗地往地上落,扰得她没法儿继续寻找。
宋莳翊已经走了,沈书宇还在竭力搜寻。
吴束脱力地坐着,说:“沈书宇,别找了。”
沈书宇心疼吴束:“那个戒指对你很重要,我保证给你找回来。”
吴束起身,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起来:“别找了。我不要了。”说着,眼泪又玩儿命地往下落,“我不要了,这回真的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二更
第77章两清
朱宜路的家里一直有安排人定期打扫,物品的放置一直没变。回到这里,宋莳翊总能安静下来。
此时的他瘫坐在沙发上,后仰着脑袋闭目放空。
屋子里的唯一光源是玄关灯。昏暗中他举起左手,无名指第一根指节上环着吴束的戒指,指根上,是自己的那枚。
他就这样举着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臂发酸。
“我他妈……都做了什么?”
宋莳翊觉得自己的心智在这几年已经变得足够坚硬,能够成熟且周全地面对吴束。
回来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决定放弃道德标准,如果她有恋爱对象,哪怕即将或已经结婚,他都不介意作为第三者介入她的生活。
可事实上,几次三番的碰面都和预想的背道而驰。
言意相离、鲁莽冒失。
宋莳翊闭上眼睛,脑袋里闪现多年前,吴束在面对自己时的模样,从开始的害羞遮掩,到后来的恣意甜美,哪怕濒临分手,也是锋利倔强,绝不是今天这样,破碎不堪。
他怎么可以欺负她!
宋莳翊将吴束的那枚戒指戴上小指,拾起手机出门。
汽车停在吴束家楼下。
他下了车,找到吴束卧室的位置,看了很久,口干舌燥。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吴束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他早就知道的。
她一直都留着这枚戒指。
沈书宇说这枚戒指对她很重要。
他说,没了戒指,会逼疯她。
宋莳翊恍然又自嘲地笑了出来。所以,其实他们两个一直都在爱着对方。
“傻逼。”宋莳翊骂着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吴束发信息,再抬头就看见屋子里熄了灯。
吴束肿着眼睛窝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从小到大,自己没得过多大的赞赏,更没听过羞辱。
那样的话语,从她最爱的男人嘴里听到,吴束没办法想通。
她甚至认为,宋莳翊就是这么认定她的,认定她就是那样伤风败俗的女人。
吴束感受到莫大的屈辱。
她不要再爱他了。她要忘了他。
吴束起身关了灯,让自己浸入黑暗,她需要睡眠,她需要失去知觉。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有两条未读信息。
吴束本能地回避。可想到万一是工作,又无奈地点开。
是宋莳翊发来的:【我在你家楼下。】
【我有话对你说。】
吴束看着生硬的文字,痛到窒息。她把手机扔到旁边,紧紧闭着眼睛。
没过几分钟,宋莳翊打了电话过来。
吴束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努力无视手机的震动。
响了很多遍,吴束不耐烦了,她掐掉来电,回复信息:【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宋莳翊看着这一句,既心痛又觉得活该。
他发了一句语音过去:“那我只能上楼敲门了。”
听到他说的话语,吴束猛得坐起身。
她向来不会处理热冲突,他是真的会上楼。
吴束赶紧回复:【你别上来,我去找你。】
宋莳翊看着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吴束的身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无比怀念他们曾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会明媚地笑着奔向自己,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或者缓缓地含蓄地走近,再同他牵手。
所以,他经常在记忆中挑拣合适的场景来匹配他们重逢的画面。他克制地认为,再不济,也是初遇时拘谨害羞的模样。
可事实上,吴束她垂着脑袋,慢腾腾地挪着步子,一直走到跟前才抬头看他。
宋莳翊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宋总,有什么话快说。”吴束的语调无波无澜,万念俱灰。
“我……”和吴束对视,宋莳翊一肚子的话在看到她死水一般的眼眸时,悉数哽在喉咙。
吴束不想跟他在这里耗时间,于是说:“那我先说。首先,跟你表白,确实是我心血来潮,冒犯到你,抱歉。”
“其次,我和沈书宇只是朋友,这么多年我跟他待之以礼、受之以敬,请你不要用龌龊的思想污蔑我们。”
“最后,”想到宋莳翊说的那些话,吴束忍不住凿心的痛,说话的声音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单身很多年了,为什么不能联谊,你凭什么……那么,轻贱我。”
“对不起,对不起!”看着她的泪珠不停地滚落,宋莳翊慌了心神,“我看见你跟沈书宇在一起,我很介意。一想到这些年,他都陪着你,一想到你跟他可能……我,我真的不能接受!”
吴束侧过脑袋抹眼泪,语气何其平静:“你已经是前任,我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
宋莳翊愣在原地。
“我们两个早就分手了,请你收回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吴束的眼泪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声音颤抖却很清晰,斩钉截铁地重申事实。
宋莳翊哑口无言,只觉得吴束说得话太狠毒,一拳一拳地,重重地锤击在他的神经上,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痛,令人躁郁。
吴束举起一个首饰盒,是那串紫水晶手串:“这个还你,你把……戒指还给我。”
宋莳翊张了张嘴,哽着声音问:“你想……两清?”
吴束费力地喘息了两口,说:“早在五年前,我们就两清了。而且是你说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不如扔了。但都是花钱买的,不如物归原主,转个二手说不定还能回本。”
小姑娘现在牙尖嘴利得很,气得宋莳翊心口激痛,这股气血上涌的感觉,和分手那天如出一辙。
吴束举着手串盒往宋莳翊面前送了送,对方还是一动不动。
宋莳翊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他觉得脑袋很痛,额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这几年工作上腥风血雨,振奋过也憋屈过,面对形形色色的伙伴或对手,宋莳翊早已从善如流,可面对小姑娘,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筹莫展。
他盯着吴束看了几秒,将她看到心里起毛。
宋莳翊咬牙切齿:“是你说的,你要追求我。”
“你拒绝了。”
“我后悔了。”
“宋莳翊!别这么幼稚!”
宋莳翊举起手机操作了一番,对着麦克风说话,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瞄准吴束:“沈书宇,今天是我冲动,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谢谢你这些年对吴束的照顾,后面,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被他盯着,吴束觉得自己好似被野兽瞄准的猎物。
听完宋莳翊的话语,她更是愕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能确定的是,宋莳翊在向沈书宇道歉?!
吴束还在消化宋莳翊的话,刚想捋出头绪,只见他利落地收起手机,欺身上前捧住她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双唇。
宋莳翊荒谬的行为令吴束措手不及,只是力量悬殊,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只能紧紧地抿住嘴唇表示抗议。
他的力气太大,指尖稍稍捏住下巴,吴束便牙关失守。
撑在他胸口的双手逐渐抵不过他的蛮力,整个人被他纳入怀抱,被死死地禁锢住。
对于亲吻的记忆比预想得要深刻得多,她的气味、抱在怀里的触感,每一样都是宋莳翊无比熟悉的。
他们接吻时的习惯没有变,肌肉惯性要比情绪和理智强势得多,两个人别扭又默契,很可笑。
很快,宋莳翊察觉吴束并没有像他那沉溺,她在抗拒、在愤怒,这个认知也激怒了他。
这个吻仅有的一点点缱绻温存也消失,逐渐演变成宋莳翊单方面的发泄。
巧取豪夺、没有挣扎的余地,这种被逼入绝境的绝望令吴束恐惧,令她心跳失速。
吴束无计可施,挣扎中,手臂挣脱开来,她毫不犹豫、毫无章法地拍打宋莳翊脸颊、身躯,企图自救。
宋莳翊没有放手的打算,铜墙铁壁一般死死地摁着吴束,吻着她,宣泄着自己理不清的情绪。
两个人抱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也被吴束抓伤,宋莳翊终于松开人,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一把抱起吴束,将她塞进车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
吴束的手还没摸到车把,宋莳翊就落了锁。
男人一把把人拉住压在身下,又是狂风骤雨地亲吻,吴束挣扎着,兵荒马乱之间,小姑娘一巴掌甩在了宋莳翊的脸上。
怔仲间,吴束挣脱宋莳翊,扑向车门去扒门锁。
几经无果,吴束彻底崩溃,她泣不成声:“你已经骂过我、侮辱过我了,你还要怎样?!我难过得要死!我真的难过得要死,这样还不行吗?!”
吴束缩在后座角落里哀求:“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不可以,放过我……我想回家,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轻飘的话语缓缓落地,车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昏暗中,吴束听到宋莳翊哽咽的声音:“那些话是口不择言,不是我的本意,该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阿束。”
隔着朦胧泪眼,吴束看不太清宋莳翊的模样,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宋莳翊还想解释,只是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车子从院子里驶出,两束车灯交替掠过宋莳翊的脸,吴束终于看见他的泪流满面。
宋莳翊不在意此刻的狼狈,这些年的委屈压抑了太多太久,他有些情难自已,颓然地靠进座椅里,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冷漠、不近人情,都是我装的。”
吴束听到他轻笑两声,自嘲、无奈。
“回来之前,我总觉得一切很简单。直到真的再见到你,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分开太久了。
我不敢想,这五年有多少变数。
可是,沈书宇一直都在。我嫉妒到发疯。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
吴束有些冷静下来,但控制不住生理性的啜泣,声音听起来无比可怜:“我们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要嫉妒?从此不见不好吗?”
宋莳翊侧头看向窝在角落里的吴束。
他想伸手碰碰她,更想去抱抱她,可显然,小姑娘不愿意他的靠近。
“阿束,你为什么还那么在意戒指?”
吴束噤了声。
“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了吗?”
旁边有汽车呼啸而过,车轮滚滚的声音,短暂地划了个逗号。
宋莳翊小心翼翼地靠近吴束,路灯有限的光线终于铺到他的身上。
鲜红的眼眶鼻头,他的脸上有新鲜的指痕和泪痕。
宋莳翊不顾自己惨烈的模样,伸手抚上吴束的脸颊,指腹轻轻拭去上面扎眼的泪珠。
吴束盯着他的脸,五官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比以前更加沉稳,更加的,凶悍。
想到他说的“五年”,吴束说:“都五年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是五年前的我?”
宋莳翊的手顿了顿,转而抚着她的眉头、眼皮,又碾过她的嘴唇,说得眷恋无比:“是啊,你可能早就不是五年前的你。可是小阿束,我还是我啊,我还是很爱你。”
“吴束,我还是很爱你。”他重复,“所以,我们不要两清好不好。恨也好,怨也好,总之,不要把我当成陌生人,好不好?”
吴束看着他眼里的哀求,心痛极了,惶然无措。
那样骄傲的人,卑微乞求。她很想告诉他,我也爱你,你不要难过了。
可是……
宋莳翊的声音充满蛊惑,他从小指上褪下那枚戒指,轻轻地戴上吴束的指头:“碰见你,我会变得不自信,会因为你失控,只有你,阿束,只能是你。”
吴束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的脆弱而心软的几分,被“失控”两个字绞杀干净,一股悚然从心底腾起,将吴束狠狠束缚。
“那就离我远一点!”吴束挡开宋莳翊的手,“离我远一点,一切迎刃而解。”
宋莳翊坐正了身子,只是眼神依然锁定在有些慌乱的吴束身上:“你乖乖地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失控。”
“宋莳翊,放过你自己吧。”吴束兀得说道,说得语重心长,“和我在一起,真的更好吗?
分开的这五年,你变得更优秀更厉害,势不可挡、卓尔不群,反倒跟我在一起,会让你情绪不稳、判断失真。我们都成熟了,更理智了,难道还分辨不出哪个选择更好?
……或者,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是我提的分手,那现在换你行不行?是你狠狠甩了我,是你不要我,这样你会不会好过点?”
“吴束!”宋莳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你为什么非要推开我!现在的你事业有成自信果敢,当年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推开我!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因为我不爱你!”
“放屁!”宋莳翊怒不可遏:“不爱我你为什么还那么在意戒指!不爱我你为什么那么难过?!”
“对白月光有怀念很奇怪吗?!”
宋莳翊单腿跪在座椅上,双手抚着吴束的肩头:“我不要做白月光!我要做你男人,做你唯一的男人!”
“宋莳翊!”吴束再次崩溃,“你别太自私好不好?!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有自尊!在你因为我做错事的时候,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永江万路通、张广华涂贺隐,还有栖山语,最后你爷爷亲自带着你去开辟南部市场,你敢说,这些不是因为我?!你得承认,我是你身上唯一被人诟病的存在!我受不了别人拿这些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攀高枝,我怕了你对我的那些偏爱和情不自禁!”
她疾言厉色、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在拒绝。
吴束的表情甚至是凶狠,宋莳翊猛然缄默。
吴束转身,在车门上摸索:“麻烦解个锁,我要回家。”
“吴束。”
吴束置若罔闻:“开门。”
“吴束!!”
“我让你开门!”
宋莳翊没有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束,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出破绽。
吴束固执地重复:“宋总,开门。”
“所以,你其实是怕耽误我,对么?”
吴束心里漏了一拍,她将视线瞥向一边:“你不要过度解读。”
吴束的细微反应,让宋莳翊觉察出异样。
他已经冷静,抽丝剥茧下,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的小阿束,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
除非,她在说谎。
就在这一瞬间,各种情绪呼啸而来。
有庆幸有怒意,有不解有不甘,还有无尽的委屈,杂糅了太多感受,宋莳翊控制不住地颤抖:“吴束,我的未来从来不是只有事业,阿束,你一直是我未来的一部分!你怎么不问问我,就硬生生把这一部分挖走?!”
他说过,他想和她拥有一个家庭,拥有流淌着彼此血脉的孩子。
他想帮她重塑她想要的性格、帮她成长,他也视她为自己的支撑。
吴束没了刚才的言之凿凿,她震惊于此时宋莳翊袒露出来的脆弱。她知道他聪明,却没想到他可以轻易戳穿被她紧紧捂住的真心。
吴束真的慌了,她不想暴露更多。
她掩饰内心的挫败和慌张,强装强势:“宋总,请你不要自说自话了,看起来很可笑。麻烦解一下锁,我真的要回去休息了。”
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对宋莳翊来说太明显,他一把攥住吴束的手腕,力气大到手臂、手背上的青筋鼓动:“小阿束,其实你爱我爱得要命对不对?”
从小到大,所有低声下气的话语在吴束这儿说尽了,但宋莳翊并不觉得屈辱,此时的他反而有种开云见天的豁然,又有彼此错过五年的愤恨:“你那么爱我,为什么要退缩?为什么不能更勇敢点,继续爱我?”
吴束知道自己辩不过宋莳翊,手腕上的力道痛得她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放开我!我的爸爸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被他们知道你这样对我,我不能保证他们能客气地跟你打招呼!”
宋莳翊沉默了,似乎在认真考虑吴束的这句话。
脑袋里快速算计,他改变了继续逼迫吴束的打算,最终他动了动,松了手。
看着吴束仓皇离开的背影,宋莳翊跟出去几步,拾起被她丢在地上的紫水晶手串。
拍拍上面的灰尘,光线不明朗,但能看出来即使过了很多年,紫水晶依然晶莹剔透,上面的银饰光洁如新。
这个首饰,被吴束保存得很好。
第78章他说我吃里扒外
吴束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黏糊糊的男生。
只是现在的模样有过之而不及。
简直是踢不开骂不走。
宋莳翊每天都像上班打卡一样,晚上7点准时在楼下等她,这个点是吴淮樾和梁述兰出门消遣的时间,如果吴束无视或拒绝,他就以拿车堵院门、直接上门为借口威胁。
他不介意闹得人尽皆知,也不介意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流氓。
如果外出,他就会在楼下一直等到她回来。
最离谱的是周六这天去陵市庆祝周幸迢晋升,吴束当天去当天回,特地挨到过了晚上7点,理直气壮地回复宋莳翊她不在江城的时候,她依然在高铁上收到了宋莳翊的信息:我在出站口等你。
吴束从来不知道,也不明白,内敛温润的宋莳翊竟可以变得这样无赖且执着。
当初争执不下,他上了万豪的车绝尘而去,是一刀两断的架势。她觉得,那样决绝才是宋莳翊该有的模样。
事实上,宋莳翊千方百计争取的见面时间也没多长,久的不超过40分钟,短的可能10分钟他就得回去。
因为他很忙,开在江城的科技公司无论在政策支持还是产业资源方面,包括地理位置都落后一线城市很多,所以需要付出更多。偶尔碰到科技局的朋友,提到遥里科技,他们都说这家公司是来江城扶贫的。
看见吴束出站,宋莳翊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招手示意。
吴束拎着她的大包,里面是她去哪儿都要带着的笔记本和平板。
和其他女孩儿不一样,她的包里可以没有化妆包,但必须有办公用品。
宋莳翊很自然地去接吴束的包,小姑娘拽着拎带不松,他还是不容置疑地抢了过去,挂在举着手机的那侧肩膀,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与吴束十指相扣,紧紧地攥住不容拒绝。
上车的时候,宋莳翊挂了电话,说:“不知道你今天去陵市,要不我还能陪你一起。”
吴束无力跟他纠缠,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宋莳翊也不恼,架起手机一边发送视频邀请,一边伸着长臂从后座捞过来一个袋子。是南城“琢酥”的新品月饼。
中秋节就要到了,这个月饼每天供不应求。
得知宋莳翊回南城,“琢酥”经理闻着味儿一早送了很多到宋家。
吴束喜欢“琢酥”的糕点,以前宋莳翊经常带给她吃,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全部拎来江城,惹得宋老爷子直骂没良心。
吴束听到他一边开启视频会议,一边窸窸窣窣地拆东西。
和对面通话的间隙,宋莳翊轻声唤了句“阿束”,吴束下意识转头,嘴里就被塞进一块月饼。
宋莳翊没等她回应,把膝上的月饼盒子放她腿上,然后启动车子,也没耽误和对面会话。
吴束无语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和对面说话,毫不介意在同事面前暴露她的存在。
吴束觉得无比心累。
几天前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似乎只有她耿耿于怀,另一个没事儿人似的,天天觍着脸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人。
哪怕她已经极尽全力地冷漠和无视,哪怕她总是苦口婆心地规劝,宋莳翊的神情也时常落寞或愠怒,但他总能立刻和风细雨。
那个时刻,他的眼神会更加温柔,温柔到吴束不敢直视。
吴束继续看向窗外,深深的无力感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实上,她远不是脸上看起来的抗拒和不满——她在唾弃自己。
因为她早就很没出息地原谅了那晚宋莳翊在言语上对自己的冒犯。
她爱他啊,这个不争的事实将她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一面自视甚高地冷脸对他,一面又在心底眷恋着他孜孜不倦地靠近。
月饼很好吃,心里是丝丝缕缕的甜蜜。这些甜蜜,就像堤坝散浸,一点点侵蚀着她的防线。
吴束迷茫极了也慌张极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断,结局无非是彻底沉溺进去不管不顾,成为宋莳翊身边的“不定因素”,要么两个人彻底分道扬镳,无论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一败涂地。
好在还有一天假期就结束了,周一开始上班,有了工作的缓冲,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她相信,宋莳翊不会拿她的工作开玩笑,这样她就可以有喘息的机会想办法。
出神之际,车子到了家门口。
宋莳翊和视频对面说了先离开一会儿,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堆月饼礼盒。礼盒小而精致,虽然数量多,胜在轻便。
知道吴束会拒绝,宋莳翊索性说:“东西有些多,我送你上去。”
“别!”吴束看着家里亮着微弱的灯光,知道那是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们晚上有饭局,这会儿已经到家了,“这些我不要,你拿回去。”
“那只能我拎着送上去了。”宋莳翊掂了掂这些盒子,“这些是送给丰洲外婆、大舅还有大姨小姨,还有羡珍姑姑和羡琴姑姑他们的,不全是给你,你可不能贪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也没馋到这个地步好吗?”那盒被宋莳翊拆开的还在副驾放着,吴束只吃了被塞进嘴里的那块,剩下的原封不动地放着,她才不是馋丫头。
宋莳翊被她逗笑了,说:“走吧,我送你上去。”
“别别别,我自己拎。”吴束立刻认怂,她不想收,更不想宋莳翊在爸妈面前暴露。该死的,她就这样轻易地被拿捏着。
见她松口,宋莳翊得寸进尺:“我送你,放到门口我就走,不会暴露。”
吴束皱眉,这话听得怪怪的,好像他们两个见不得人。虽然实际上他俩现在确实见不得人。
宋莳翊拎着东西往前走:“等你想通了,我再光明正大地上门拜访。”
他腿长步子大,几步就领先了很远,吴束扯了扯肩膀上落下来的包,赶紧跟上去。
“宋莳翊,你爷爷知道你这样吗?”
“我当着他的面把这些拎上车,他说我吃里扒外。”
吴束脚步踉跄了一下,吓得宋莳翊赶紧倾身揽住:“需要我背你吗?”
吴束仰头,正好看见宋莳翊笑盈盈的双眼。
吴束站直了身体继续走,不睬他。
宋莳翊继续说:“东西有些多,没法公主抱,可以背。”
“闭嘴。”
宋莳翊爱死了吴束现在发小脾气的模样。
吴束脑袋瓜里嗡嗡的,她意识到宋清让知道他这个小孙子又和自己纠缠在一起了。
不对,宋莳翊把公司开在江城,恐怕那会儿老爷子就已经察觉了。
吴束的眉毛越拧越紧。
也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幺蛾子。
就在吴束头大的时候,听到宋莳翊轻唤。
“阿束。”
吴束转头看他。
“明天晚上公司团建聚餐,你陪我一起吧。”
吴束脑筋还没缓过来,反应了一下才回答:“抱歉,我的工作不允许参加这些活动。”
好借口。
宋莳翊点头,没有勉强:“好。”
“那你明天晚上不会过来了吧?”
“怎么,你想背着我做什么?”
吴束不回答。老式居民楼隔音不好,脚步声大一点室内都能听见动静,快到家门口了,她不想让父母发现。
吴束在门口站定,无声地看着站在三层台阶下的宋莳翊,歪歪脑袋,意思让他放下东西赶紧走。
宋莳翊心领神会,搁下东西后,一步跨过台阶,直接跃到吴束面前。
吴束只觉得山一样的阴影海啸似的扑上来,接着他身上的气息强势霸占自己的全身。
唇上也是熟悉的触感。他有些暴力地亲吻她,强迫她张嘴,强势侵占她的口腔。
吴束浑身僵硬,她终于知道猫咪炸毛是什么感觉了。
她不敢挣扎,怕闹出动静被人看到这样炸裂的场景,只能被动接受宋莳翊的侵扰。
想到隔着一扇门就是自己的父母,这种刺激让她浑身气血沸腾,实在受不住了,只能频率极快又小心翼翼地拍着宋莳翊的后背。
亲吻得太紧密,宋莳翊放开的时候,唇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啵”。
吴束羞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里满是控诉,好像在质问他怎么能干出这样过分的事。
宋莳翊没理会,又侧身轻轻咬着吴束的耳廓,轻语:“回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当第三者的准备,还怕你背着我做什么?阿束,你可以再嚣张一些,我都能接住。”
暧昧的吐息喷在耳边,吴束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稍稍的让开了些,更加完整地看着满眼星光的宋莳翊。
那里面有爱意有纵容,还有胜券在握。
眼神又落到了他的唇上,光线很暗,隐约的轮廓要比平时看起来厚重,难道接吻亲肿了?
吴束蓦地想要凑过去舔一舔。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竭力遏制。
他对她有致命的吸引,从始至终,毋庸置疑。
吴束推了推他的胸膛,哑着声音说:“你快走吧。”
宋莳翊哪里看不出来吴束的动摇,心里开心的要命,猛的叼着吴束的耳朵咬了一口,又捧着吴束的脸在唇上嘬了一口。
门内传来吴淮樾和梁述兰说话的声音,吴束吓得一激灵,下一秒宋莳翊两三步跨下了楼梯,还不忘朝她挥了二指礼,然后身影隐入楼道的黑暗中。
下一秒,门开了。
吴淮樾被一地的盒子吓一跳,转头才看见呆着不动的吴束:“回来啦?这些是什么?”
吴束:“人家送的月饼。”
第79章人夫
假期最后一天,也是周日,吴束跟着父母去了趟石竹村。
工作之后她很少回老家,一是真的太忙了,二是石竹村对吴束来说太无聊,吴淮樾和梁述兰情愿她在休息的时候多社交多放松。
夫妻俩的交通工具是电动车,早上先回了村。吴束起的稍微迟一些,不咸不淡地回复着宋莳翊的信息,又不紧不慢地坐公交车回去。
吴淮樾已经在车站等着了。阳光正好,将吴淮樾脸上的沟壑映照的清清楚楚。
父亲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做了临时教师,自学考证、自己争取机会进入矿区子弟学校。
吴束能记得父亲载着自己走街串巷的交通工具由二八大杠变成了摩托车、自家平房垒建成了两层楼房,随着升学她跟父母一共搬了三次家,最后才在市里拥有了第一套只属于一家三口的房子。
吴束小时候还会羡慕别的孩子见多识广,可等真正长大,她才深切地知道,自己的父母这一路走来有多伟大。
所以吴束在上岸之后、到岗之前抓紧时间学了车,耽误了几年终于在今年定了车,10月长假提车,到时候她就可以开车接送爸爸妈妈,不用再让他们风吹雨淋。
爷爷奶奶的遗像放在西厢房隔间里,吴束去供上水果、倒了酒水、敬了香,又去了二爷三爷五爷家串了门,中午吃了饭休息了一会儿,吴束就回市区了。
上午攻防箭俱乐部的经理发信息说晚上有个对抗赛,问吴束有没有空参加。
吴束欣然答应。她很久没有参加爆发类的运动了,最近很憋闷,需要排解一下。
攻防箭在江城算一个小众运动,吴束加入俱乐部的时候还没几个会员,这次发现有很多新面孔。
和队长、队员稍微熟悉了一会儿,吴束戴上护目镜和护具,等待比赛开始。
宋莳翊告诉吴束说聚餐快结束了,员工们一会儿转战下一场,他不打算跟过去,又问她在干嘛。
那边开始招呼准备开赛,吴束匆匆拍了张照片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宋莳翊看出来是个运动场地,问了在哪儿,半天没收到回复,于是拉住行政张策问:“知道这是哪儿么?”
张策是这次团建的策划,安排的下一站就是体育馆,他们包了室内场,网球游泳羽毛球随员工们乐意。
张策一看这不就是这次唯一的室外活动攻防箭么:“X攻防箭俱乐部,就在体育馆,咱们一会儿也要过去。”
作为老板不想打扰员工的兴致,吃过饭就准备离开的宋莳翊改了主意。
不过他没声张,自己开着车落在最后才出发。
快到的时候有些飘雨。天气预报今天晚上有阵雨,也不知道这会儿吴束的活动有没有取消。
宋莳翊打着方向盘拐进停车场时,在路边看见了吴束的小电驴,他又开始担心吴束淋雨生病。
根据指引牌,宋莳翊很快找到了地方。
电梯出来就是俱乐部大厅,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男性,一眼认出宋莳翊:“宋总!”
宋莳翊定睛瞧了瞧,想起来这是坤启资本投资过的一个运动项目的老总:“邵总。”
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才知道,邵诚得到坤启的投资之后,事业如日中天,X攻防箭俱乐部就是他逐渐打开东部市场的产品。
大厅外是两个小型足球场大小的草坪,宋莳翊认出来面前这个是自家员工。
邵诚看出来宋莳翊对外面的对抗赛有兴趣,于是邀请他去二楼观赛。他的办公室正对吴束所在的这个场地,宋莳翊进了门直接走到落地窗前。
邵诚走向酒柜,问:“宋总是喝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宋莳翊回眸看了眼,视线落在岛台上的瓶装水:“矿泉水就行。”
邵诚一愣。很随意很日常的一个动作,却让邵诚再一次见识到这位来自钟鸣鼎食之家的天之骄子举手投足之间的华贵,那里不仅有金堆玉砌的雍容,更有诗礼簪缨沉淀出来的端方。
邵群放下酒樽和杯子,取了一瓶矿泉水走到宋莳翊身边,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道:“这是我们每月一次的对抗赛,成员是俱乐部会员。只是不知道,里面哪一位是宋总的朋友。”他能看出来宋莳翊的急切,所以这里必定有他牵挂的人。
他把矿泉水递过去,宋莳翊颔首致谢,又答非所问:“什么样的会员,可以参加对抗赛?”
邵诚以为他在考察俱乐部的会员机制,于是解释:“看积分,排名前三十且有意愿的,都可以参加。积分获得渠道又包含消费、任务还有定期活动。像这次对抗赛,参加的会员都有,获胜方双倍,MVP三倍。”
宋莳翊点头。
邵诚在旁边介绍比赛规则,宋莳翊紧紧盯着场地里的吴束。
小姑娘穿着深灰色宽松T恤,黑色运动短裤,黑色运动鞋,脑后的半马尾因为奔跑来回摆动,汗珠顺着肌肤和发梢滴落。
躲避的动作轻盈利落,拉弓时肩背绷直,他能想象得到衣物下纤薄肌肉蓄满力量的弧度。
弯腰拾起箭矢丢到队友身边时,也是时刻紧盯对方动作,护目镜后的眼睛犀利又果敢。
外面雨势渐大,飘渺的雨雾被水晶般的雨滴打散,视线又清晰又虚幻。
深灰T恤因为雨水贴合在身上,令吴束的腰身一览无遗。
在邵诚的解释下,宋莳翊知道现在双方平局,战况焦灼。
赛场上的人逐渐躁动,双方队长焦急地指挥,队员们竭尽全力攻击对方。
只见躲在掩体后面的吴束,正蛰伏着蓄势待发。
宋莳翊觉得她像一只正在狩猎的小豹子。
果然,她伺机而动,风驰电掣般从掩体后面蹿出,瞄准了对面生命板的靶心,滑跪拉弓,一举击穿,终结比赛。
邵诚没控制住猛地大声欢呼:“漂亮!”
哨声吹响的一瞬间,吴束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她微微垂着脑袋,身体因为大口呼吸而起伏,摘下护目镜,伸缩带弹动发梢,甩落雨珠。
水珠四散,不拘一格。
宋莳翊没想到能在软糯的吴束身上看到野性。
队友们奔向她,队长是一位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朝她伸手,吴束仰头看了下,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面对欢呼,吴束笑着回应。
手表传来震动,一看是霍处的电话,吴束立刻敛了笑容,她向伙伴们打了招呼,匆匆走向盥洗室。
看吴束离开,宋莳翊也拒绝了邵诚的挽留,匆匆出门。
宋莳翊发信息给吴束说自己在大厅等她,想了想,没按下发送键。
他看看户外,雨停了,月明星稀。
宋莳翊踱步走到外面,在吴束的电瓶车旁停下。
霍枕星打电话过来说许市找她,吴束快速的洗了把澡就要往单位跑。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那里给她擦小电驴。
吴束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看错了。
“学长,你在做什么?”
乍一听到“学长”这个称呼,宋莳翊像过电了一样浑身一震。
他有好些年没听到带着惊喜语调的“学长”了。
宋莳翊起身,颀长身型裹在剪裁合体的衬衣和西裤里,手上是吴束放在车斗里的寻常抹布,吴束莫名觉得,她的学长人夫感太足了。
“车子上都是雨水,不擦干了没法儿骑。”宋莳翊解释。
吴束知道他在擦雨水,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这是她的小电驴?而且……擦雨水也不用不着连踏板一起擦吧。
吴束觉得,如果再迟些出来,宋莳翊可能连车轮都要一起擦了。
暴汗之后又洗了热水澡,吴束的皮肤更加白皙,头发吹得半干,戴了隐形眼镜,双眼湿漉漉的,又微微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像一只小鹿。
这跟刚刚赛场上野兽般的模样相去甚远。
宋莳翊把抹布放回车斗,说道:“团建的饭后活动就安排在这,正巧,你也在这。”他一屁股坐上车座,侧身朝吴束伸手,“钥匙。”
吴束看着他的手心,更疑惑了:“你的车呢?”
“咱俩好久没一起骑电动车了,兜个风。”
吴束拒绝:“我还得去加班,领导在等我。”
宋莳翊蹙眉,想起来她刚才接了电话急匆匆离开的模样,转而说:“我送你。”
“你的车怎么办?”
宋莳翊不想跟小姑娘磨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不容质疑地将人按坐在身前。
吴束侧头还有话想问他,宋莳翊是一点机会都没放过,就势啄吻一口:“领导还在等你,抓紧时间。”
他手长腿长,握住车头完全圈住吴束,还能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
吴束把健身包搁在腿上坐在宋莳翊身前,整个人就像窝在宋莳翊的怀里。
事实上她也确实窝在宋莳翊怀里。
宋莳翊的胸口贴着吴束的后背,他稍稍垂首就能吻上吴束的发顶。她刚刚洗过澡,换上了平时穿的衬衣和牛仔裤,身上肥皂清香浓郁,体温源源不断地在两层衣服之间传递。
宋莳翊有些心猿意马。
这时候,吴束开口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电瓶车?万一擦错了,岂不是很尴尬?”吴束想了想那个画面,是脚指头扣地的程度。
“我见你骑过,”宋莳翊一五一十地说着,“联谊那天,结束之后我一直跟着你。”
第80章富足与庸俗
重逢的那天不过一个月前,却好像过去了很久,遥远到记忆里的画面都是褪色的。
“你的变化很大。”宋莳翊说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感受。
记忆里的小姑娘怯懦温润,但又很勇敢,她愿意直面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亦步亦趋地像是初见人世的青涩孩童。
再次见面,她还是她,如泉水一样清润柔软,依然不敢直视自己,又掩饰不住因为自己而雀跃的心情。
她的眼神中多了很多坚定和刚毅。弹琴时的从容,应酬时的恰如其分,和人争执时不卑不亢,还有刚刚竞技时,沉着又锋利。这些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机会,他的小姑娘独自完成蜕变。
“你的射击技术很厉害。”
“你看到了?”吴束微微侧头,语气诧异。
“嗯。”
吴束有些羞赧:“这么巧,唯一一次击中靶心让你看见了。”
“这些年,你好像过得……很富足。”宋莳翊不确定能不能用简单的“快乐”或是“辛苦”来界定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几年,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的她呈现出来的是成熟的、内驱力极强的状态。
一如分手那天,吴束说的“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她真的有在努力成长,并且成功了。
“富足”?吴束并不完全认同,总觉得这个词过于美化。但她一时也想不起更加吻合的词。
与富足伴生的痛苦早已被她选择性遗忘,那种一口气吊着的经历如果再来一次,吴束能保证自己绝对承受不了。而她在这几年为自己挣得的各种技能,也早早地让她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些年的迷茫和彷徨。
所以,吴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宋莳翊的话。
吴束垂眸看向宋莳翊握在车把上修长的手。
他的手可真好看。
这双手喜欢缠她的发丝,喜欢捏她手臂内侧的嫩肉,最喜欢的,还是和她十指相扣。
有时候,这双手还会指着讲义给她讲知识点,握着锅铲给她弄吃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双手上的戒指一直都在。
吴束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他这样炙热的爱。
吴束的沉默让宋莳翊分了神,路边窜出一只野猫,他猛然刹车。
惯性之下,吴束身体向前倾倒,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扒住宋莳翊横在她胸前护住她的胳膊。
“嘶!”宋莳翊闷哼。
吴束知道自己后脑勺碰撞到了他。
即使嘴上激痛,宋莳翊依然没松开手臂,吴束用了些力才扯开,转身看向他,只见他的嘴唇破了血口,冒出血珠。
吴束心疼坏了,不自觉地伸手去抚他的嘴唇:“这么严重……”
宋莳翊任她动作,眼里暗爽,嘴角噙笑。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外露对他的爱意。
吴束的视线上摇到他的眼睛,因为那里的一汪水而慌了神。
宋莳翊难得没有得寸进尺求安慰,继续骑行。
“今天又要加班写稿子吗?”宋莳翊问。
吴束回答:“不是写材料的事。”
她心里大概有数,多半是秋后算账。
钱胜那档子事,吴束犹豫过。
她在赌,赌钱胜是否一如既往刚愎自用。如果他够严谨,那相安无事。如果他麻痹大意,这事儿会不会败露?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
其实无论败不败露,钱胜总是会拉她垫背。那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被人穿小鞋,发回原单位?或许还有更严重的,但吴束不觉得能有这几年经受的严重,相反的,一味的妥协根本换不来尊重,王主任的反应验证了这句话,他虽然无奈,但也真的给她上了一课,她只能靠自己,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王主任当天就告诉过她,许市会找她。只是领导事务繁忙,这一天推迟了一周。
如果是以前,宋莳翊在听到她这样含糊的回答,会主动引导让她说出实话,在她迷茫的地方给出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的吴束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儿,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许可自己在她身边所扮演的角色。
宋莳翊莫名烦躁起来。
到了市府大门口,宋莳翊并没有归还电动车的打算,非说要等她结束了送她回家。
对峙了一会儿,吴束看看手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明明以前他是那样稳重,怎么最近总是这样幼稚,吴束无奈地叹气:“那我结束了给你打电话。”说完转身小跑起来。
“阿束!”宋莳翊又喊住她。
吴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他立在电动车旁,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清晰而慎重地说道:“钱胜的事情,我很恼火,但我忍住了。说实话,克制本能的事情很难受,以后……”他说的没头没脑,但吴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你能在旁边监督我。”
声音清朗沉稳,这样的声线瞬间将吴束拉回很多年前,那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孩子,对她说“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只是,与那时候隐晦又诗意的表白不同,这一次显得笨拙又踌躇。
可就是这样似乎没有逻辑的话语,却像一把利剑戳穿了吴束的心脏,又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动了几下,就将嵌在肌肤里毛刺拔了出来。
吴束想,难道就这么简单吗?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填平。
但是他确实就是这样聪明啊,那天的争执里,自己至今都没找到破绽,就被他掐中七寸,现在能说出这样的承诺也不足为奇。
细想又荒诞的很。宋莳翊自始至终就没有错,舍不得她受任何委屈和羞辱,不是责任,而是“本能”,如此这般本能地爱着她,自己反倒义正严辞地将它视作匕首,狠狠地刺向他。好似伟光正,其实虚伪得很。而他也妥协了,将这爱意定义成自己的错误,他要改正错误。
真是可笑。
吴束没有应答,她转身就要走。准确的说是逃走。
就在这一瞬,她想起来,比“富足”更贴合的,是“庸俗”这个词。
夜深人静的时候,吴束才敢承认,当初宋清让的话语,只是让她的退怯更加顺理成章一些。
有些人性本质上的东西,吴束始终无法克服。所以她也算不上欺骗宋莳翊。
她就是自卑,就是不自信,她无法把对未来生活的焦虑类比成类似对外貌的焦虑。
后者可以用化妆立竿见影地改善,而“生活”不一样。
同样是衣服上的褶皱,在她的身上和在“杨砚笛”身上就是会不一样。
吴束想象过,这样浸入每个细节的落差,或许在“宋家”的支撑下会获得一些尊严,可那是打着宋莳翊烙印的,不是“吴束”的。
她知道,自己可以为了学长忍受,可是能忍受多久呢?会不会到了最后,自己就像文学作品里被嫉妒猜忌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
真的要熬到两看相厌的程度吗?
这份爱美好到让她想做成标本,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她给这个自私的行为披上了“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这样冠冕堂皇的伪装。
说得这样清高,只有吴束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虚伪。
所以,面对宋莳翊的赤诚,吴束只觉得羞愧。
很快,跨出去三步,吴束又停了下来。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声音,是从心底牢笼里发出来气若游丝般的挣扎。
在旁人看来,这几年她拼命学习,参加各种活动学习各种技能,自律到令人咋舌。
别人会钢琴会马术,她也想学,她还想学会更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举动带来的虚荣使她十分受用,让她觉得,被那样耀眼的人看上的自己,本质上是配得上他的,那些玩味的、轻蔑的打量是他们眼瞎。
久而久之,她对乐此不疲地“学习”上了瘾,她需要从这里面源源不断地汲取自信。
她的起点就是“庸俗”。庸俗到了最后,她竟然已经不会主动去想“虚伪”“狭隘”的那部分。
因为这些具体的增长、世俗的成就得到的掌声和迎合,都是她身体和精神上切切实实的疼痛换来的,她在很多人那里拥有了名字,她变得理直气壮,她的心理变得更加自由。
这就是她不甘被人捏扁搓圆,给钱胜做局的底气。
她突然想起宋莳翊崩溃地问她,可不可以勇敢一点爱他。
她再次转身,迎向宋莳翊哀伤又无措的眼神。
她先跨出去一步,脚步有些犹豫,但也就这一步,又给了她一些勇气,脚步越来越快,在他面前站定之后,她望着他唇上的伤口,从车斗里翻出头盔,垫着脚替他戴上:“你先去买点药处理下嘴唇上的伤口,然后去时夕挑些甜品带给我好吗?我有好些年没有吃你家的甜品了。”
这些日子他们两个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过去,一如很默契地没有明确这些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别扭着相处,可就这句话音落地,一切轨迹似乎都被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