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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秋后算账
  时间已经很紧张,吴束呼哧带喘地跑去工位取笔记本和笔。办公室里还有同事在加班,她转身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进来的王师阅。
  吴束匆匆打了招呼就出去了。王师阅默不作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吴束没走几步就遇见霍枕星,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正好和吴束一路往市长办公室走。
  霍枕星一路上没闲着,嘘寒问暖旁敲侧击。吴束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环境里混迹几年,还是能嗅出点味道,挑拣着信息回答,谨慎又周全。
  走进许棠的办公室,她正在低头批文件。抬眼看了来人,简短地说了一声:“坐。”
  吴束“哎”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候着,没有落座。
  许棠没有直接同吴束说话,而是朝霍枕星询问了几件事,又看着手里的文件交代了些事情,霍枕星赶紧打开手里的本子记录。
  许棠在文件最后签上字,抬头看见吴束还站着,她手心握着本子,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眼神不错地盯着沙发茶几上的盆栽。
  “小霍,我说的第五点是什么来着?”许棠问道。
  霍枕星笔尖一顿,刚想开口,就见许棠正看着吴束、又将视线转向自己,于是说:“对不起许市长,我没记全。”
  许棠又朝吴束唤到:“吴束。”
  “是,许市长。”吴束立刻回神,向前迈了一步。
  “我刚刚跟霍秘书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吴束愣住了:“我……”心里衡量了一番,她再次缓缓开口,“您说的第五点是昌县治污问题分析因果牵强,缺乏数据支撑,需要他们重新提交报告。”说完,吴束又补充,“我大概,就听到这些。”
  “前面四点呢?”许棠继续问。
  吴束看看霍枕星,那人垂眸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吴束硬着头皮说了几个关键词,许棠没做表态。
  沉默了一会儿,许棠打开手边的文件夹,略略地翻着里面的纸张:“王主任说,这次的工作报告还有我的发言稿,是钱胜和你一起完成的?”她掀起眼皮观察吴束的表情。
  吴束有些淡漠的模样,没有着急开口。她已经养成了谨开言、慢开口的习惯,尤其是第一次在这样非公开的场合和大领导交流。又想到刚刚和王师阅碰见时,他的神情。
  稍作思忖,吴束说道:“是的。”
  “可是最开始,王主任汇报的时候,没捎上你的名字。”许棠“啪”地合上文件夹,不轻不重地将它丢回原位。
  吴束依然稳声回复:“前期调研,都是钱胜出现场,所以王主任没说错。”
  “那么这次的纰漏又是怎么回事?”许棠开门见山,“我还没发作,就已经有人到我这诉苦来了。”
  吴束稳住情绪,紧锣密鼓地捋着思绪。许棠的意思很明显,恶人先告状。而且这个恶人,必定请了他的舅舅出面。
  许棠看着她,又看看旁边的霍枕星,继续说:“这次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如果不是你,我这脸面差点没地方挂。真不知道是该批评你,还是该谢谢你。”
  “抱歉,是我的疏忽。”吴束开口,语气里有懊恼,但没有心虚与慌张,“当天钱胜就和我复盘了细节,我在传送相应的电子文件后,应该再嘱托一句请他审核一下。或者我要是再细心些,把标题名字改得更醒目一点,他就能注意到区别。”说完,吴束顿了一下,很真诚地说,“许市长,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以后不会再犯。”
  吴束描述的这部分是实话,至于没说出口的,那就不是“谎话”,更不是“事实”。
  用“复盘”形容争执,用“不细心”代替“故意”,避重就轻。
  许棠取了桌面上的水杯,抿了几口,眼神打量着这个小姑娘。
  这点儿小把戏差点闯大祸,这个小丫头还真有胆子!
  看着吴束低眉顺目的模样,许棠浅笑一声,放下茶杯,严肃地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要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说完手指又在桌面上用力叩叩了两声,声音提高了许多,“年轻人还是浮躁,缺乏经验。做事的时候谨慎一点,想得周全一点这很难吗?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出了岔子,你知道有多少人的心血会付诸东流?!有点责任心!有点担当行不行?!”
  吴束抬头看向许棠,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但看见这位女领导严厉的表情,又吓得垂下了脑袋。
  许棠骂完,又重新拿起被丢在一边的文件夹打开:“钱胜递过来的材料,有多少是你写的?别站着了,坐吧。”
  霍枕星转身走到茶水台倒茶,吴束这才局促地坐下。
  吴束还是慢悠悠的调调:“我们的材料,按照要求先汇总到主任那,主任初审修改后提交,定下调子之后的细节视情况斟酌修改。”
  许棠点头,这个流程没有问题,所以不能简单地断定谁用了谁的稿件,于是追问:“常务会议专题会议这些,你都参加过?”
  吴束犹疑着点头,有些会议她经过许可可以旁听,虽然没必要,倒也不违规。
  “你研究过我的话术?”许棠又问。
  吴束有种被人从头顶到脚底看穿的裸露感。这时候她莫名不敢思索太多,点了点头。
  “为什么?”许棠犀利地看着她。
  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绞着笔记本,吴束紧张到茫然,愣愣的看着许棠,想不起来回避她的眼神。
  许棠看出来她的紧张,不同于刚才迂回时的遮遮掩掩,此时的吴束让她觉得,她像一个在桌肚里偷看小字条被抓包的学生。
  吴束咽了一口唾沫说:“数据和案例谁都能例举,只有结合了语言习惯,才能精准传递您要表达的精神,文稿才算发挥了作为信息传递工具的作用。而且……是您让我走上了这个岗位,我真的很想做好这个工作。”
  吴束此时内心涌进一股希望被人接纳的急切,莫名与大学时期和周幸迢夫妇接触时的感觉重合。
  许棠的表情终于不再严苛,仔细打量她的反应。
  在钱局长说完吴束几宗罪后,许棠问了霍枕星,她才知道这个吴束是公文比赛中被她夸奖的那个。
  此时这个年纪还小的姑娘,眼里有崇拜有感激,就这样把她看着,愣是让她冷硬惯了的心肠软了几秒。
  这会儿倒是老实,讲话也真诚。
  许棠又从一堆文件里抽了一本期刊:“你经常投稿?”
  吴束看着那个封面,心口一窒。
  这是之前就刊登了的财经期刊,里面收录的文章是她还在区里的时候投的稿:“这是我在区里的时候,用业余的时间写的,也是那时候投的稿,依据都是公开资料,和我当时的工作内容没有重叠。许市长,调来这里之后我就不再投稿了,单位保密制度我都知道……”
  声音越来越小,吴束像被捏住七寸一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许棠能发现这篇文章纯粹偶然。
  江城经济发展一直困顿,许棠上任以后突飞猛进,但最近略显疲色,她一直在想破局办法,所以各类资讯她都很感兴趣,就这么巧,看见了吴束的文章。
  “如果有点子,还是可以写一写,但是记得要授权。”
  许棠点到为止,却让吴束、以及站在一旁的霍枕星大吃一惊。
  吴束知道规定里有一条,可以经过单位授权和领导签审之后,以单位名义向外部平台投放。
  只不过这条一直是个摆设,因为这么多年来,就没人操过这个心,说得难听些,就是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稿子能在外部平台打出水花。
  许棠的这番话看似建议,实则是给吴束下了要求。
  “‘脚不沾地’不是好事。”许棠手指头轻轻点着期刊的封面,说道,“多出去走走,你的笔杆子才能更硬。”
  第82章他要结婚了
  吴束慢腾腾得往办公室走,运动完没多久,精神上又紧张半天,她觉得脚步重得抬不起来。
  不过,事情发展比预想的要轻松些,是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感觉。
  吴束忍不住想,领导手下留情有多少是因为顾星野,又有多少是因为欣赏自己。
  不过,话外的点拨以及最后提出来的任务,是实打实的。
  自己身上有这位务实的领导看中的东西,而这位领导的能力和作风,也是自己崇拜的,真好。
  夜里的市府大楼静悄悄的,她习以为常。
  走进办公室,加班的同事还在伏案,脑袋埋得低低的,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吴束,视线短暂碰撞后又低下头做事。
  王师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吴束说:“吴束,你进来一下。”
  从许棠的话语里得知,她已经找王师阅问过话。
  其实这件事情,在领导看来,王师阅难辞其咎,同时吴束也清楚碰上钱胜这样的关系户,王师阅两害取其轻是情理之中。
  王师阅平时对她还不错,可这件事上,吴束命令自己不准圣母心。
  不过,谈话的几分钟只说了工作上的事,无足轻重。
  结束之后,吴束边往电梯走边给宋莳翊发了信息。
  再抬头,看见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江祐柠。
  “叮!”电梯抵达。
  江祐柠和她的秘书率先走进了电梯。
  见吴束不动弹,江祐柠问:“你不走吗?”她的秘书闻言连忙按下延时键。
  吴束抬起步子,走了进去。
  “好久不见。”江祐宁说道。
  吴束以为她没认出自己,乍一听到有些吃惊,于是礼貌回应:“好久不见。”
  在许棠推动下,江城开启了新一轮招商引资,永江船舶作为重点项目吴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由江祐柠作为代表过来洽谈。
  几年前因她而起的矛盾,让江祐柠和李蹊蕊吃了不少苦头,但是生意场上亦敌亦友,谁都不会掀桌。
  这两个小姑娘因为自己行为欠妥被人抓了把柄,李蹊蕊彻底待在国外逍遥去了,江祐柠被家里人摁着脑袋从自家工厂基层做起,磨砺了几年抵消了很多非议,终于跻身高层。
  现在的江祐柠再嚣张跋扈,人前还是能维持住基本的礼貌。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电梯下行,逼仄空间里只有电机嗡嗡作响的声音,使得江祐柠的这句话略显突兀。
  吴束微微侧首,她和这个人没有交情,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江祐柠上前一步,和吴束并排站立:“你在这里工作?”
  “嗯。”
  江祐柠挑眉,侧首看向吴束,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她。
  多年前的短暂交锋,她只觉得吴束是个土妞,不明白宋莳翊为什么会看上这么掉价的女孩儿。
  即使到了现在,吴束依然不是一眼美女,但不得不说,她身上的气质和氛围早已脱胎换骨,不知是不是工作的原因,那股沉稳干练的模样很吸睛。
  “领导这会儿才下班,辛苦了。”
  她的语气很隐晦,吴束没听出来有多少客气或是揶揄,淡淡地回答:“抬举了。”
  江祐柠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还是这么不爱搭理人。你说你跟宋莳翊都分开这么多年了,李蹊蕊也定居国外,怎么还拒人千里之外呢?”
  吴束不想搭理她。如果不是她们过来挑衅,哪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听说宋莳翊要结婚了。”
  电梯里空间狭小,江祐柠的话语十分清晰。
  吴束心下一凛,终于没忍住稍稍侧首。
  江祐柠浅笑:“终于有点反应了。”她迎上吴束的眼神说道,“平心而论,宋莳翊确实很有魅力,即使分手,对他念念不忘也很正常。”
  “他在安城的那几年风头无两,这样炙手可热的人,哪少得了莺莺燕燕环绕,可惜啊……都被他拒绝了。说辞都是同一个,他心有所属。”
  “后来有人看见他在美国和一个女孩儿同进同出,之后两个人又一起去法国参加了某个作家的婚礼。没多久就有消息说那是他未婚妻。不过,宋家没有回应,时间久了,也没人问了。”
  吴束疑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也说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吴束明白她多这一嘴,无非是为了膈应人。
  江祐柠回:“你不是很感兴趣么?提到他要结婚,领导才给我一个正眼。”
  吴束语塞,她真的很不喜欢江祐柠这样的调调:“你说了,宋家没有回应,都是捕风捉影。”
  电梯很快达到一楼。与平时不一样,今天这个点,大厅里灯光明亮。
  吴束面无表情,心里不停涌动着酸涩,她先一步出来,说:“我不是什么领导,叫我名字就行了。不早了,江总路上小心。”
  江祐柠看着她,心道这个吴束果然还是余情未了。
  江祐柠没有回应吴束的客气,只是说:“那时候确实是捕风捉影。不过现在……我有确切消息,这个月底就会发布。我们一起拭目以待。”说完向吴束摇摇手,“最近我会一直待在江城,有机会一起吃饭。再见,吴束。”
  一秒都没耽搁,吴束转身走向市府大门。
  那个新闻她看过,女孩儿是杨砚笛,
  他们很般配。吴束在心如刀绞的时刻,依然这样觉得。
  而法国那场婚礼的主角,是索菲亚沃克,她能知道这些,是因为王靖宇也被邀请了。
  其实索菲亚沃克也邀请了吴束,只是她的工作属性没法到场。事后王靖宇跟吴束提起碰见宋莳翊这件事,说宋莳翊向他打听她的近况,还问了很多吴束高中时期的趣事。
  这件事无疑又给吴束一记重创,她当时花了好长时间去淡化因这件事而起的波澜。
  户外冷风吹得吴束一激灵,衬衣有些单薄,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远远的,她看见宋莳翊站在闸机外面朝她挥手。吴束蓦地停下了脚步,就这样遥遥地望着他。
  走进这里的时候,她豁出去地想要跟他在一起,偏偏有人送来他要结婚的消息,刚刚窜起的火苗,一下窒息。
  吴束想,既然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招惹自己,还那样情真意切。
  是为了报复吗?
  又一阵风扑来,吴束忍不住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地挽起手臂拢住自己。
  这一刻吴束恍然清醒,呆愣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刚刚的她竟然在想,报复就报复吧,即使最终他会牵起别人的手,但在此之前,她是拥有他的。
  再抬头的时候,不见闸机外宋莳翊的身影。吴束慌了,快步冲出去,正巧撞进拎着外套过来的宋莳翊怀里。
  宋莳翊被撞了个趔趄,敏感地感知到吴束情绪不对,一边问“怎么了”一边将外套披在吴束身上。
  吴束仰头看着宋莳翊。还是记忆中温柔内敛的学长,只是俊朗中多了些成熟与刚毅。像是想要用眼睛将他的容貌拓进心里,吴束就这样盯着他。
  不带情欲但满是钩子的眼神,将宋莳翊牢牢地钉着,他笑着对吴束说:“你这样让我很想亲你,但是这样严肃的地方,似乎不太合适。”
  吴束原本想抱住他的腰,闻言惊觉自己太失态了,赶紧从他的怀里退出来,问:“等很久了吧?”
  “刚到。”宋莳翊牵起吴束的手往车子那走。
  吴束淋过雨,晚上骑车风凉,宋莳翊果断把她的电瓶车送回了家,又换了汽车过来接人。
  一上车,宋莳翊就将一兜子面包甜品放到吴束的腿上:“有些迟了,店里没什么剩余,我把有的都拿了一份过来。”
  “太多了。”吴束觉得有些浪费。
  宋莳翊转动方向盘,车子慢慢滑行起来:“不多,这几年你都没踏进时夕一步,错过的才叫多。”
  吴束转头看着宋莳翊,自己这些年错过的何止这个。
  又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一堆吃的,吴束莫名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块倒计时的钟。
  “宋莳翊……”
  你要结婚了吗?
  后面这句哽在喉咙口,怎么都没问出来。
  没有等到下文,宋莳翊转头看过去,问:“怎么了?”
  吴束看着窗外,说:“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街道清冷,路上都没什么车。
  要怎么问出口?又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气馁又自私地想着,无论是怎样的答案,新娘总归不会是自己。
  扒扒手指头,离月底也就半个月。这段时间可以做什么呢?可以让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回想起来,不会遗憾。
  苦恼地在窗框上支起胳膊撑着脑袋。
  蓦地,吴束想起什么,转头对宋莳翊说道:“我想放烟花,我们去放烟花吧?”
  吴束聚精会神地沿路寻找还没打烊的烟花爆竹店,终于在石竹村的小街上看见一家即将拉上卷帘门的铺子。
  大晚上的怕扰民,吴束选了仙女棒和两个没声响的烟花。
  宋莳翊看着小姑娘兴致勃勃地模样,恍惚着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回到自己身边了,这几年的郁郁寡欢,靠忙碌麻痹自己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了。
  赶到峰山矿子弟学校的操场时已经10点多了,周围的住户更少了些,零星的灯光显得更加荒凉。
  操场中间野草荒芜,田径跑道铺满砂砾,轮胎辗轧经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吴束拿着仙女棒,宋莳翊捧出“满地珍珠”和“黄金树”。
  两个人先坐在台阶上,点着仙女棒小声地聊着天。
  她说了今晚领导把她召回去的事,又说了这几年的生活和工作,说着自己如何从一个总是背锅窝囊到偷偷哭的菜鸟,慢慢学着察言观色揣度领导的意思;说着自己被拉着去应酬喝酒,半杯下肚脸色发白把领导吓够呛,从此一战成名再没人喊她参加饭局。她是笑着说的,却听得宋莳翊心惊肉跳。
  吴束倚靠在宋莳翊的肩头,不知道他正侧着头,看着自己。
  “这几年,有开心的时候吗?”宋莳翊问。
  “有啊,”手里的仙女棒燃尽,吴束重新抽出一支,由宋莳翊点燃,“上岸的那一刻,写的文章被收录刊登,公文比赛得奖,还有……”吴束静默了一下,说,“你亲吻我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就好像已经知道故事大结局,就不想让过程浪费在痛苦上,吴束主动伸手和宋莳翊十指紧扣,感受来自宽厚手掌的温度:“学长……我好幸福。”
  第83章送我回家
  吴束很少这样将感情宣之于口,哪怕是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更倾向于将爱意镶嵌在细节里。
  宋莳翊惊诧于她的改变,也受用得很。
  “你呢?这几年在南部,是不是很辛苦?”吴束仰头看他。
  乡下的月光很清亮,甚至能看清地上石子是灰白色的。
  男生脸庞依然清隽,只是周身要比多年前更加深沉锐利。不过,看向吴束的时候,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柔润起来。
  看着她有些疲惫又有些眷恋的神情,宋莳翊说:“嗯,很辛苦。”
  他丢掉手里的铁丝,坠落在地的时候,表面裹着的黑色残渣破碎四散。
  “每天一睁眼,就在想今天要做哪些事。没有退路的感觉。”
  那时候一想到,那个愿意承接他的人不要他了,他就疑惑自己每天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下一秒他又会痛恨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人,怎么可以将感情视为人生的全部?这不应是他宋莳翊该有的想法。
  可悲的是,那个全身而退的人,竟就真的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随后,宋莳翊心里又会涌动不甘,她在毫无牵挂地成长着,自己还沉浸在痛苦里,凭什么。
  可是到了后来,他又会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自己再强大一点,或者说,就从现在开始,自己可以强大到无人敢置喙,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于是他又有了动力,他期望自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然后找回小姑娘。
  可是找回小姑娘之后呢,她还会回到自己身边吗?他们还可以回到当初的模样吗?
  就这样,坚定又迷茫,期待又踌躇,各种情绪交织,硬是让宋莳翊熬过了五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自然而然地选定了江城,这个无人赞成的城市,开启他一直以来想要涉足的科技领域的事业。
  宋莳翊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栽在吴束手里了。
  所以,当吴束问起过去的这几年,他没有粉饰太平。他就像很多年前,她描述的那样,像个“孩子”一样诉苦,告诉他自己很辛苦,很想念她。
  因为宋莳翊知道,小姑娘可以接住他的情绪。
  事实也是如此。
  吴束也扔掉手里的仙女棒,起身站到宋莳翊对面,伸手抱住他。
  她站着,他坐着,他的脑袋刚好贴在吴束的肚子上。
  吴束轻轻拍着宋莳翊的后背,哄小孩一样的口吻:“以后就不辛苦啦。”
  宋莳翊环住吴束的腰,手臂收得紧紧的,勒得吴束有些疼。她搡着他的肩膀:“疼,你松松手。”
  “不,”宋莳翊将脸埋在吴束柔软的肚皮上,声音闷闷的,依然能听出咬牙切齿,“疼了才能长记性。”
  吴束被他逗笑了,他呵出的气喷在肚子上,扰得她痒兮兮的,忍不住扭来扭去地躲:“痒……又疼又痒……学长我错了,你撒手。”
  宋莳翊得了趣,一双手松开,又去挠她腰上的痒痒肉,仰头看着她笑得不能自已。
  吴束倒在他怀里,不甘示弱地反击,被宋莳翊禁锢住动弹不得。
  “别闹,”吴束求饶,“还要看烟花呢!”
  吴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宋莳翊找好位置点燃芯子。
  “满地珍珠”将星星抛上半空,又像流星一样散落,滴溜溜地铺了满地,璀璨耀眼。
  “黄金树”的花火要大得多,宋莳翊走得远了些。回头张望了吴束的位置,放稳点燃之后快速撤退。
  画面突然和多年前的年三十晚上重合。
  那时候,宋莳翊狂奔向她,吴束一直记得。
  这一次,吴束跳下台阶,奔向他。
  他的身后是金黄耀眼的烟火,星雨如坠、流光溢彩。
  是真心又如何,是报复又怎样。吴束觉得自己这几年攒够了勇气,老天待她不薄,还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让她不要藏着掖着,不要小心翼翼,不要瞻前顾后。
  她就是爱他啊,分别的几年,所有关键时刻,都是他的影子陪在身边。
  她吴束的身上,早就刻下了他的痕迹。
  宋莳翊也看见吴束跑向自己,他缓下速度,张开怀抱。
  吴束没有扑进他的怀里,而是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微微弯腰,双唇碰撞上去,血腥味立刻在口腔里炸开。
  动作冲撞得乱七八糟,两个人踉跄着站稳,在火树银花中狠狠地亲吻对方。
  牵手亲吻是他们以前最爱的动作,此刻仿佛回到了过去,带着破釜沉舟般的不管不顾。
  除了铁锈味,还有咸涩,也不知是谁的眼泪。
  烟火嗡响逐渐平息,四周归于平静。
  吴束伏在宋莳翊心口,小声说:“你的嘴唇……”
  宋莳翊轻笑两声,胸腔的震动传递给怀里羞涩的小姑娘:“没关系,就是需要辛苦你,每天帮忙消毒一下。”
  “嗯,好。”
  她显然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宋莳翊小心地在黑暗里抬手,摸索到她的嘴唇,说:“用这里。”
  吴束“嗡”地涨红了脸:“你正经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动作,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羞耻。
  假期结束,回归岗位的第一天,吴束早早地坐上工位。
  那场风波看似偃旗息鼓,实际上有很多人盯着她和钱胜。
  钱胜很坦荡的模样,和和气气地同吴束交流。
  吴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她知道,自己假期被召回来“挨骂”已经传开,意外的收获了不少人的怜悯。
  隔岸观火的怜悯——
  你看,背后有两尊大佛又能怎样,天高皇帝远,该被收拾还是跑不掉。
  所以钱胜以同情和歉意包裹着胜利者的姿态,和她和平相处。
  第二天,钱胜的调令下来了,非常突然且迅速,下沉到乡镇任副职。
  所有人都说他升了,前途无量。
  可是,耐人寻味的是,也是这一天,霍枕星一早临时通知吴束,上午10点随许棠出发下乡调研。
  一直到下午5点,吴束跟随领导的车打道回府。
  吴束买了酸奶面包随便对付了一口就去工位加班。
  刚刚走进办公室,正巧碰到拎着包往外走、随同许棠去参加招商接待的王师阅。
  王师阅看着小姑娘手里的咖啡,问:“准备加班?”
  吴束点头,笑着说:“嗯,有些思路想赶紧写下来。”
  虽然霍枕星说周四前提交一份反馈总结就行,但对吴束来说,写了那么多“深入基层”,这次调研才是她正儿八经第一次从材料堆里走出来、走出政府大院,除了回来的路上许棠交代的东西,还有很多从纸面上站立起来的文字,让她觉得时间紧迫,必须抓紧时间敲出来。
  王师阅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注意劳逸结合。”
  其实吴束不觉得加班有多辛苦,她曾经和沈书宇吐槽自己是先天牛马圣体,旁人怨声载道的事情,她却觉得很有意思,类似玩游戏刷副本的感觉。
  尤其今天这样新奇的经验,虽然全程扮演哑巴跟班,可是眼睛和脑子没停,键盘敲起来说不上文思泉涌,至少也是行文流畅的程度。
  敲下最后一个字,画上句号,吴束觉得脑子开始迟钝,这意味着今天的脑力活动饱和,该收拾东西回家了。
  看了眼时间,才9点多,今天的效率惊人得很。吴束美滋滋地关上电脑,喝完杯子里的水,然后给送宋莳翊发信息。
  宋莳翊今晚有商务餐叙,他没细说,只让她加班结束给发个信息。
  电梯抵达的时候,吴束收到了宋莳翊的回复,他已经在市府前面的人工湖边坐着了。
  早就过了休闲时间,人工湖那里已经不见散步消遣的市民。
  平时忙碌喧嚣的道路此时静谧无声,吴束小跑着穿过马路,在昏暗的湖边看见那个英挺身姿。
  “学长!”吴束唤他。
  听到声音,宋莳翊立刻隐去沉郁厚重的思量,转身迎上蹦跳着走来的小姑娘。
  靠近了才闻到宋莳翊身上浓重的酒味,吴束担忧地问:“今天喝了很多酒吗?”
  宋莳翊拥住吴束,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说:“嗯。霍枕星和王师阅酒量可以,差点没抗住。”
  原来今天的招商宴请接待的是宋莳翊。
  “你以前……”
  以宋莳翊在酒桌上的话语权,足以拒绝各种劝酒。可是一想到,这次餐叙面对的人物不比平常,他只能身不由已。
  宋莳翊嘴角牵起一抹笑:“小阿束,你要是再这么厉害下去,我可高攀不起了。”
  吴束轻拍他后背的手蓦地顿住,有些不满:“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可以有。”宋莳翊呵呵地笑着,又将脸埋进吴束的肩窝,“如果你愿意。”
  在已知情境里,她与宋莳翊的关系隐藏在顾星野和那位蔡部长之后。不过宋莳翊这番话,显然说明,她的领导们已经看出蛛丝马迹。
  她拥有的这些人脉关系,是多少人渴望不可求的,又被多少人视为肥肉。
  在别人看来是绝佳资本和筹码的东西,于吴束而言并没有多大触动。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信奉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
  如同不愿意给宋莳翊带去负担,吴束也不愿意自己成为宋莳翊让步的理由。
  “饭局上提到我了?”吴束问。
  宋莳翊知道吴束的性格,明白她这样问的心理:“不可避免。和王师阅打过照面,你的领导们自然都会知道。”
  原本以为他们会拉着吴束过来做陪,小姑娘喝不了酒,为此宋莳翊都已经想好怎么应对。
  入席之后,王师阅借敬酒的机会略略提了一嘴,自然而然地就点了他跟吴束之间的联系。
  都是人精,分寸拿捏得当。
  “你别想太多,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点心递给吴束:“觉得这个好吃,结束之后打包了一份。”
  亏他喝成这样还记得给自己带吃的,吴束没有多看一眼,接过袋子就挽住宋莳翊,揭过应酬这件事:“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啊?这个点心也不用非得今天给我。”想必万豪今天也没能躲过醉酒,这种情况谁来照顾他,想到这里,吴束又继续问,“你待会怎么回家?”
  宋莳翊指着路边的车。
  “代驾?”
  宋莳翊摇头:“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吴束一脸懵,支吾着说:“虽然我有驾照,可是……拿到证之后我就没碰过方向盘了。”
  宋莳翊牵起她的手往车子那里走:“陪你练练手。”
  “别别别!找代驾!我不陪你玩儿!”
  宋莳翊停下来,甚至脚步踉跄了两下:“代驾又不能送我进家门。”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极了小狗。
  吴束很难不怀疑宋莳翊是蓄意为之。
  第84章朱宜路58号
  在宋莳翊的威逼利诱之下,吴束还是坐上了驾驶座。
  宋莳翊坐在副驾,看着吴束专注的模样,想捏捏她的脸,只是如果这样做了,肯定会招她不满,于是作罢,只用眼神描摹她的侧脸。
  小姑娘性格淡淡的,模样也是淡淡的,工作原因会画个淡妆,白开水似的,如果不是一身职业装束,纤瘦身量会让人误以为是高中生,加上软软的脾气,更显幼态。
  宋莳翊闭了闭眼,耳边响起席间王师阅提到吴束工作时的趣事,只言片语间都是对她业务能力和人品的夸赞。
  这些哪用得着外人告诉他。
  忍不住蹙眉,宋莳翊无法想象,他的小阿束,这些年是如何磕磕绊绊走到这个位置。她较真敦厚、不善言辞,做事一丝不苟还有强迫症,得吃多少亏才换来应酬场上的游刃有余。
  性格使然,吴束车子开得慢且稳,谨慎如她完全没有分神留意旁边炙热的眼神。
  跟着宋莳翊的指挥,吴束把车子停到了朱宜路58号的车库。
  宋莳翊的家没有小区名,四栋民居直接简称“58-1”“58-2”以此类推。和吴束家一样,老房子没有电梯,吴束吭哧吭哧地扶着人上楼。
  吴束第一次来到宋莳翊从小和父母一起居住的小家,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让她觉得真是委屈了富贵无极的这一家三口。
  屋子很整洁,物品摆放规整有序。她先找到厨房,锅碗瓢盆像样板房里的摆设,只有恒温壶和一个茶杯显示这里有人生活。
  吴束扯着嗓子问:“水壶里是什么时候的水?”眼神向后看去,宋莳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宋莳翊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脑筋不够用晕乎着,停了好几秒才回答:“应该是三天前的。”
  “你在家都不喝水的吗?”吴束无语。
  宋莳翊指指冰箱旁边摞着的贵到离谱的矿泉水。
  吴束更无语了。这个学长平易近人到时常让她忘记他是有钱人,又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里告诉你他的生活品质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吴束拿出来一瓶水,拧开递给宋莳翊:“先喝点水吧。晚饭吃得多吗?现在饿不饿?”
  酒局上经常吃不饱,何况是这种带着任务的场合,吴束怕宋莳翊饿着肚子。
  宋莳翊享受着吴束的服务,想说“饿”,可想到冰箱里空空如也,按小姑娘的性格肯定要折腾一番,索性摇头说不饿。
  “那你要洗澡吗?”吴束又问。
  宋莳翊眼神都亮了:“要。”
  吴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憋着坏,说:“想什么呐,你自己洗,我回去了。”
  见人转身要走,宋莳翊急急地伸手去拦:“我喝醉了,你不怕我洗澡的时候晕了?”
  吴束一脸不可思议:“你现在很清醒呀?怎么会晕?”
  吴束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下车的时候她嫌碍事,不打算拿包,预备回去的时候再去取,宋莳翊非让她拿着。吴束心想拿着就拿着吧,省得再跑一趟停车场,还得落一把车钥匙在身上。
  搞半天宋莳翊是想把人拘在这。
  吴束的脸臊红了,闷着头去拿沙发上的包。
  宋莳翊看她耳朵尖都是红红的,羞得不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经逗:“我也没说要你动手。思想不纯洁。”
  恶人先告状!
  吴束瞪了宋莳翊一眼。
  被眼神讨伐的宋莳翊更得趣了,他拉住吴束,直白的说:“我倒是想对你做些什么,但算算日子,你现在不方便。”说着又得寸进尺,抱着吴束,顺势拿开她手里的包,“跟以前一样,单纯睡觉好不好。抱着你睡觉,我可以睡得很踏实。我很久很久,没睡过一场踏实的觉了。”
  这话说得吴束心疼。
  宋莳翊去洗澡了,吴束四处打量这座房子。
  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有着岁月的厚重感,虽然不是自己家,但依然让吴束感觉到踏实和温馨,恍然间觉得回到了小时候住的矿区宿舍。
  客厅沙发后背的乳胶漆墙面上,有一幅蜡笔画。
  吴束跪上沙发凑近了看。涂鸦的那片边界明显,显然是很多年前画的,后来修补墙面的时候特地避开,留下了这幅画。
  画面太阳当空,三个简笔小娃娃手牵手站在茵茵草地上,很明显的一家三口。
  吴束从包里拿出彩色笔,刚想补充一下颜色,蓦然觉得,人家的画画,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
  宋莳翊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吴束跪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笔迟迟不动的样子。
  听到动静,吴束转头就见宋莳翊下半身裹着浴巾,上半身裸着,头上搭着毛巾擦头发。
  她收起笔,问:“这是你画的吗?”
  宋莳翊看着墙上的画,说:“幼儿园的时候画的,半面墙涂得一塌糊涂。”
  吴束从沙发上下来,宋莳翊拦住,一条腿跪上沙发,半抱着吴束,看了眼她手里的红色荧光笔,握住她的手,给墙上的太阳描边:“我妈妈一直不愿意换房子,她说舍不得这里。”
  刚刚洗过澡,宋莳翊身上潮气浓重,他用的沐浴露,她也用过,萦绕过来的时候,让她恍惚回到那个暑假,在竹悦居无忧无虑日子。
  被毛巾摩擦得张牙舞爪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挠在吴束的脸上,扰得她心尖乱颤。
  莫名其妙嗓音就哑了,吴束说:“你不冷吗?快把衣服穿上。”
  宋莳翊还在认真地描摹着,闻言低声笑了:“你觉得我会冷吗?”
  他身上热气蒸腾,吴束的身体被他环抱着,烘得她整个人燥得慌。
  吴束不说话了。
  描完,宋莳翊继续握着吴束的手,在旁边的墙面上画小娃娃。
  画到第二个小娃娃的时候,宋莳翊感觉掌心里的手使了劲儿,吴束反客为主,带着他完成了小女孩儿的描画。
  “刚上班那会儿,我去报了班学画画,”
  宋莳翊想起来,吴束说小时候梦想成为漫画家。
  “可是我没那个天赋,学了些基本功就放弃了。”
  戴领结的小男孩儿和穿裙子的小女孩儿手牵手。
  吴束笑眯眯地转头看着宋莳翊:“画简笔画还是可以的。”
  宋莳翊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灼热的意味烫的吴束收回视线,兀自低头合上笔盖。
  眼神瞥到从浴巾里裸露出来的长腿,吴束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事情:“上大学那会儿……”她拿起宋莳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擦头发,“我们视频的时候,你经常衣冠不整,是不是在色诱我?”
  后来他回来了,无论在桃李千萃还是竹悦居,总是有意无意地裸着上半身,或是当着她的面换衣服,他的好身材总是惹得她心跳加速。
  宋莳翊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着脑袋,方便她动作,听到她的疑惑,笑了两声调侃:“你的反射弧可真长,都几年了才反应过来。”
  宋莳翊时常觉得吴束太清心寡欲,自己那样“搔首弄姿”,她总是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搞得自己像个不矜持的妖精。
  真不怪吴束不解风情,她不太能分得清和异性的正常社交距离,更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知道什么是“客气”,什么是“亲密”,往往都是宋莳翊主动了,她才会小心翼翼地回应。
  吴束不说话了。
  宋莳翊仰起头,凌乱的头发被毛巾拢着,她的视线里有他深情的凝望,高挺耸立的鼻梁,微微冒茬的青色胡须,牵着笑意的唇角,还有隐在阴影里,隐秘滚动的喉结。
  吴束鬼迷心窍地伸出指尖,轻触那块凸起,眼神落在那双让她着迷的嘴唇。
  宋莳翊心里猛地震颤。他第一次从吴束的眼睛里看见欲望,那种赤裸裸的、毫不避讳的占有欲。
  果然,下一秒,小姑娘倾身吻住自己。接吻太多次,她的技术不算青涩,中规中矩,这一次明显带了霸道和急切。
  这让宋莳翊心血沸腾,猛然发力扑倒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儿。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两个人都是要把对方生吞了的架势。
  吴束不知道自己可以热烈成这样,豁出去的用力,无论是拥抱,还是撕咬。
  她的手扣在宋莳翊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摸索着,她不是在学他的动作,而是本能地想要更贴近他。
  这样毫不克制的吴束让宋莳翊疯魔。他有些后悔把人领到这里来,什么都做不了,真是自找苦吃。
  吴束的衣襟已经被宋莳翊狠狠地扯开崩坏,他剧烈的动作令吴束捂着嘴慌张无措。
  就在周身气温如开水一样沸腾时,敲门声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你好,外卖!放门口了!”
  动作猛地停下,两个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同时闷笑了出来。
  宋莳翊抬起身子,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小姑娘黑发如瀑,眼神潋滟,满脸潮红。
  缓了好一会儿,吴束顶着宋莳翊欲求不满的视线,问:“你买什么了?”
  第85章同床共枕
  自己生理期,宋莳翊还记得,吴束觉得挺窝心的。
  当看到他从一兜子吃的里翻出卫生棉和一次性内裤的时候,吴束更加觉得,这个男人怎么可以细致到这个地步。
  她看着这个给几千万、上亿项目签字的老总,在那里给自己拆卫生棉:“王师阅说你晚饭吃得随便,怕你饿肚子,买了些吃的。我记得好像是这个……你还在用这个牌子吧?”
  他问得坦然,她无所适从。
  “嗯。”吴束回应,“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记性真好。”
  宋莳翊笑着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自己穿上家居服,又选了一件白色T恤给吴束换洗。
  他不会告诉吴束,这几年他真的有试过忘记她——
  他对吴束的执着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坚定且固执的。
  他从开始的难以接受到理智分析,觉得世界上有那么多海誓山盟走向分崩离析,所以他们也无外乎世俗上的饮食男女,总归会坦然接受,然后将这段归置为“曾经”。
  恰巧,身边的优秀女性很多,热烈示好或含蓄暗示的都有,宋莳翊很清楚她们或纯粹或复杂的意图,也试着放开边界,却还是兴致缺缺、冷眼旁观。
  他始终找不到那股毫无缘由的牵挂,只对吴束才有的牵挂。
  后来机缘巧合,需要杨砚笛出面,陪同他去美国藏微拍卖行公务,再邀请她一起去法国和父母汇合,参加索菲亚沃克的婚礼,本是为了全了爷爷的希冀,和杨家二姑娘“试试”,但是看见吴束的好友王靖宇也在婚礼现场的时候,宋莳翊惊觉自己真是愚蠢。
  仅仅是她的好友,竟让宋莳翊生出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只是王靖宇对自己回避的模样,让宋莳翊很不爽快。
  迟来的不服气,让他无数次唾弃无所顾忌靠近吴束的自己。可越是唾弃,记忆越是清晰。
  初遇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跑步摔跤后被自己抱在怀里疼到战栗的身体,桃李千萃初吻之际茫然慌乱,竹悦居里相处的点点滴滴,再也没吃到的相同口味的青菜肉丝面……甚至分手那天,她倔强着抛弃自己时,那副决绝的模样。
  所以,记得她用哪个牌子的卫生棉一点都不奇怪。
  洗完澡,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洗漱台盆面前刷牙,宋莳翊见她累得眼睛眯成缝,于是等她漱了嘴,像照顾小孩儿一样给她擦干唇边的水渍,一把横抱起来往卧室里走。
  吴束太累了,双脚离地的一瞬吓了一跳,随即又安心地窝在宋莳翊怀里,昏昏欲睡。
  宋莳翊将人搂在怀里,手覆在她的凉兮兮的小腹上。生理期的时候,她会因为小腹不舒服整个人萎靡不振,方便的时候自己就会用掌心帮她捂着。现在捡回来这个习惯,宋莳翊觉得很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掀开眼皮看见吴束拿着手机,他不甚清醒地问“怎么了”,只听她说给爸爸妈妈发信息说晚上不回去了。
  吴束发信息让吴淮樾和梁述兰不要等门,放下手机又钻回宋莳翊的怀里。他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转瞬又睡着了。
  即使睡着了,他还是会拢紧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事实上,宋莳翊的睡眠并没有他自己所说的那么差,高精力人群就是可以抓住任何碎片即时休息,时长也没有那么苛刻。同时他也没有说谎,有吴束的陪伴,他会觉得自己睡在一个黑色摇篮里,深沉又轻飘。
  醒来的时候,宋莳翊和吴束相拥而卧。他的手臂正拢在吴束的腰上,脸贴在吴束的锁骨处,吴束的一条手臂弯在枕侧,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被子里的腿相互纠缠着,亲密无间。
  外面天光还没亮透,宋莳翊看看时间,不到6点,自律的他不想去晨跑,懒懒地赖在床上,听着吴束清浅的呼吸,等待她醒来。
  许棠铁娘子,有能力有手腕还有背景,里面的盘根错节顾星野了如指掌,所以他才会明目张胆的将吴束的关系笼络在自己身边。
  这位女强人进到省里是必然,去北边也未可知,她完全可以在江城安安稳稳地刷完履历,再顺风顺水地升迁,可她偏偏要留下些什么,有气魄有胸襟也惜才,跟着这样的领导,吴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至于钱胜。
  小姑娘大概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兔子被逼急了呼哧一口咬了人。
  不过她再也不是光脚的了。
  那个人的亲舅的关系也在省里,不难找,也翻不了天,他自己还能在市里升一升,至于钱胜这个侄子……托顾星野的身份,自然会有人安排。
  以他性子,这两个人都别想好过。但是……
  宋莳翊贴近吴束的脖颈,小心又贪婪地嗅了嗅他熟悉的肥皂香。
  这两天有些忙,等到小长假,找个时间带小姑娘去龚老将军那里认个门。他家小孙女和陈牧晴一般大,性格也像,能和吴束聊得来。
  至于再往后的事情……往上去或是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全看小姑娘自己乐不乐意。
  真好啊……
  宋莳翊闭上眼睛,在心里喟叹。
  窗帘缝隙折进一线阳光,巧巧的搭在吴束的眼皮上。
  眼睫翕动,她缓缓睁开眼,转动脖子避开光线,再睁眼就看见折射在屋顶上的扇形彩虹。
  宋莳翊的脑袋埋在她的胸口,呼吸平稳,还在睡着。
  吴束的动静让宋莳翊惊醒。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一场回笼觉。
  宋莳翊探直了身子,伸手挡住那条金灿灿的光束:“睡得好吗?”
  吴束将脸埋进宋莳翊的怀里,闷闷地回答:“嗯,你呢?”
  “睡得很好,”宋莳翊看了眼时间,也才7点,时间充裕,“起床吗?还是再躺会儿?”
  “起床,我得回家换身衣服。”昨天的衣服被宋莳翊扯坏了。
  “我送你。”宋莳翊跟着起身,“叔叔阿姨应该都上班了,碰不到。”她还没松口,宋莳翊乖巧地守着边界。
  餐桌上放了保温袋,是万豪从早茶店打包回来的,甜口、咸口的都有。
  两个人竟然睡得都不知道有人来过。
  到了吴束家楼下,宋莳翊在车里打电话,吴束自己上楼换衣服。
  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市府,晚上赶回南城,明天飞安城,在江城投资的人工智能研发基地项目需要和坤启对接。
  和万豪敲定行程,宋莳翊打开宋既冉的消息。
  宋既冉发来的是财经期刊里的一篇文章照片和一句疑问:【吴束?】
  宋莳翊放大图片,看清之后回复了一个“嗯”。
  宋既冉没再回应。
  今天换了辆沃尔沃,上班高峰期停在大院门口不扎眼。车子很新,宋莳翊说买了没两天。
  吴束下车的时候恰巧碰见王师阅,他昨天见过宋莳翊的座驾,一时没往那方面想,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却不想碰上宋莳翊的视线。
  点头示意之后,宋莳翊打着方向盘离开。
  王师阅忍不住感叹,这个感情可真周到啊。
  吴束恭敬地问早,和王师阅一起往里走。
  “你的驻村申请已经上去了,很快就能有回复。不过这是最后一批驻村,你很可能被调剂去西部扶贫,那边太缺扶贫干部,你考虑清楚了么?还有,陵大的函我们也收到了,最后两天的假领导批了,行程也报备通过。节前外出督导检查还有调研比较多,之前交代的也不能耽搁,这两天你自己注意安排时间。”王师阅边走边叮嘱,“许市器重你,别掉链子。”
  “主任,”吴束斟酌字句,“您是榜样,我会像您看齐,不给您丢脸。”
  王师阅一愣,看吴束一脸认真的模样,失笑:“行了,你跟我就不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且不说她背后的人,王师阅很清楚吴束本身就是一个做事不打折扣的人,稳重踏实,也正是这样实诚的性格,容易吃亏。
  “主任……”下了电梯,离了人群,吴束又叫住了王师阅,“我跟宋总的关系……”
  王师阅了然:“正常向组织报备就行。”
  “不是……”吴束踌躇,“我跟他可能,走不到那一步,还需要特地去报备吗?”
  下午吴束跟着王师阅随同许棠去了昌县督查治污情况,没能碰到在市府招商洽谈的宋莳翊。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结束离开。
  吴束正在整理下午的收获,收到宋莳翊的信息,让她空出晚餐时间。
  回复了“好”,吴束继续埋头写材料。
  再抬头,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楼栋里面安静了许多。
  看了眼手机信息,宋莳翊已经出发,还有10分钟到。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上个洗手间下楼。
  卫生间一直都是八卦集散地,吴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和自己有关系的。
  “紧赶慢赶终于忙完,总算不用加班了,”听到化妆品碰撞的声音,来人估计是在补妆,“要是错过今天的演唱会,我得气死。”
  说话的是今年上岸的女孩儿,姓崔,刚刚从北边名校毕业。和她一起的是同期进来的小鲁,说话有来有回。
  “我就没这么好运了,没抢到票还得加班,真是够了。”小鲁的声音里满是沮丧,忽得又高昂起来,“今天下午的洽谈会,遥里科技老板,你看到了吗?好帅啊!”小鲁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最后几个字甚至能听出颤抖的波浪线,她接着说:“年轻帅气又多金,家里有背景,人还那么谦逊,我天,怎么可以那么完美!我的本命都不香了!”
  小崔也跟着兴奋起来:“看见了看见了,今天咱们楼里躁动的,男男女女都不矜持。我在网上搜过他的照片,没想到真人更帅!”
  严谨严肃的工作,沉闷枯燥的氛围,因为一个跳脱秩序之外、耀眼的存在,如石击水面漾起千层涟漪。
  “你没看我们领导,”静默了几秒,小鲁说,“没见过哪次对接有今天这样顺利,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条件那么苛刻都能谈妥,百八年都遇不到一个。”
  “不是说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么?”小崔压低声音说。
  “啊?”小鲁的声音充满不可思议,“那位美人儿不是在北京么?跟我们这儿有什么关系?”
  “啊??”小崔又激动起来,似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美人儿不是吴科啊?”
  “什么吴科?”
  “就最近跟在市长后头出公干的那个……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送吴科来上班,所以都在传……”
  小鲁连连摆手,又作深思状,似乎发现了更大更刺激的秘密:“不对不对不对,我有一个关系特好的师姐,做传媒的,她有一手消息,说节前宋家和杨家会公布婚讯。杨家你知道么,祖上清朝高中榜眼,后代各种贡献,老宅到现在还挂着几块儿‘功名匾’呢。女孩儿自己就职北城中科院,读的植物学,身材好样貌佳。书香门第和门阀世家……难不成?”
  “打住打住,豪门密辛……”
  后面的话更加小声,两个小姑娘甚至打开了水龙头遮掩声音。
  没一会儿,水流声停止,脚步声也走远。
  待在隔间的吴束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个鬼鬼祟祟的小偷。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因为认命,竟显得没有那么凄怆——她和他之间的纠缠,再次被她定好了结局。就和上次一样。
  第86章名分
  宋莳翊开着那辆沃尔沃带吴束去吃饭。
  餐厅位于岭山深处,层层安保,私密性极强。
  岭山是江城一座自然风景区,十几座山峦起伏,泉水众多清甜甘洌,鸟兽植被丰富多样。吴束只在岭山免费开放的广场和绿道溜达过,再深入的不过是在这里的一家酒店参加过一次亲戚的婚宴。
  没想到,还有更加隐秘的地方,想来是有钱都不见得能抵达的场所。
  走过曲折游廊,飞檐戗角、丹楹刻桷映入眼帘。
  “这里姓宋?”吴束突然问。
  宋莳翊失笑,侧首迎着吴束的好奇,回答:“也姓吴。”
  吴束觉得自己讨了个无趣,没接茬。
  吴束原以为还有其他人,直到侍者将他们引入包间,她才知道只有他们两个。
  庄重雅致、古韵悠长的室内熏着伽楠香,吴束不认识香料,只觉得味道温柔甘甜,很舒服。
  八仙桌上炊金馔玉,吴束忍不住问:“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太铺张了吧?”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宋莳翊拉开椅子示意吴束过来,“对我来说,这样正好。”
  吴束看着桌上精致的菜品,嘟囔:“太败家了……”说完意识到用词不当。
  凭宋莳翊的身价,这顿餐真算不上奢侈。
  宋莳翊一边给吴束布菜一边笑:“嗯,以后你管钱。”
  吴束悄悄红了脸:“哪里轮得到我。”
  他们这样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家办,她这无名小卒,自己的三瓜俩枣还没弄明白,哪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嗯,管钱挺累人,那你以后只管花钱。”
  “我不想收到《廉洁提醒函》。”这样的话听着窝心,实则很不可取,“你可别引诱我犯错误。”
  吴束听到他笑出声,看过去,那人果然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知道他在逗自己,于是说:“要不……你多投几个政府项目?还有咱们对口帮扶的骊澄市是农业大市,根据大趋势,精准农业、农业机械农产品加工智能化,遥里正好对口。”
  宋莳翊愣住:“你这又吃又拿,胳膊肘都拐出八里地了。”
  吴束闷笑,埋头吃菜。
  虽然靠着江边,但是吴束不爱吃鱼,嫌麻烦,更不喜欢时常掺杂的土腥味儿。只是桌上这条鱼,刺虽然多了些,抿了一口的确鲜美。
  难得对一条鱼感兴趣,吴束又夹了一块,细细地挑刺。
  “四姑早上给我发了条信息,她看到你发表的文章了,说没想到你政治敏感度这么高。”溏心虾虾壳半褪,宋莳翊不嫌汁水淋漓,直接动手剥。
  吴束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看得多听得多,也就有些领悟了。其实我的所见所感已经很滞后了,就刚刚说的,科技赋能农业变革,你们在5年前就聊过了。”
  宋莳翊抬眸看着吴束,问:“那你觉得我是冤大头吗?到这里投资人工智能,无论政策环境基础设施还是产业链配套都不尽如人意。”想到有人评价自己人傻钱多,宋莳翊自己都笑了。
  吴束摇头,宋家这样地位,和普通资本更别提普通人,有着绝对的位置差、信息差、时间差,他们走得每一步都经过缜密布局:“今年一号文出来之后,各种试验区推进建设,战略布局已经很明显。你的眼光要比解读出来的更超前。等框架成熟,你提前布下的上下产业链正好围合,先人一步,成为配套支撑。说实话,到那时候,江城能被你带飞。”
  “项目一旦落地,最直接的是增加就业,除了本身的生产岗,还能增加配套岗位,带活整个区域发展,民生效应不容小觑。再者,遥里落地,吸附更多科技企业落户,整个产业就有自我造血能力,将资源变现。产业和就业反哺城市配套发展,基建、教育、医疗,都会跟上。”说着,吴束夹起剔完鱼刺的嫩肉递到宋莳翊眼前,“宋总在造福江城,大度大爱,怎么会是冤大头。”
  看着眼前细腻的鱼肉,宋莳翊明显又是一愣,视线不自觉钉在吴束的脸上。小姑娘早就褪去学生的稚气,清浅的语调,平铺直叙,表情稳重又淡然。
  他将鱼肉抿入口中,鲜嫩无比:“你说的,是你的领导该考虑的。我是商人,我要挣钱。可是我还没挣上钱,就先被挖了块肉。”
  吴束看着宋莳翊小心翼翼地剥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跃动,带起脉络起伏:“所以说你大度大爱。江城的科技产业是短板,很多企业望而却步,不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背靠星宇国际,又有坤启支撑,遥里入驻江城,是很好的背书,不怕没人跟牌。你的决策,很可能解决了江城的经济发展困局。”
  宋莳翊将虾肉递到吴束唇边,吴束张嘴衔住,宋莳翊指尖轻轻扫过她的舌尖,无心又刻意,让吴束红了耳尖。他也不避讳,舔净指尖上剩下的汁液。
  “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束避开他灼热的眼神,说道:“企业的本质是为社会解决问题,一个社会问题就是一个商业机会。说到底,还是挣钱。”
  “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宋莳翊笑着说,“四姑说得没错,你很聪明。”
  吴束挑着碗里的菜:“我还差得远呢。”
  边吃边聊,放下筷子的时候已经8点多。
  宋莳翊起身打开云纹半窗,九月末的山里凉风习习,涌入室内吹散了食困。
  吴束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侧身看向窗外,外面是小天池,颇有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意味。
  宋莳翊凭窗而立,和吴束一样望着窗外。
  吴束伏身趴在窗沿上,歪过脑袋枕在臂弯里看宋莳翊。
  他穿着黑色衬衣,松开了两颗纽扣,微微侧首,下颌和脖颈的线条起伏、明明灭灭。袖口卷到肘弯下方,一手松松地搭在窗沿上,食指指尖缓慢迂回地摩挲着木质窗框,另外一只手插在黑色西裤裤兜里。
  古色古香的环境里,这副装扮禁欲得要命。
  吴束的视线太热烈,宋莳翊没能忍住,嘴角扬起笑容。吴束也笑了出来,打趣:“你笑什么?”
  宋莳翊向吴束伸出手,吴束会意,起身依偎进他的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咚咚咚”的心跳声。
  “我在笑,这么多年了,你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没变。”
  “因为你太好看了。”吴束坦白。
  吴束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他很好看,饶是见过各种风浪的男人,此刻还是忍不住心尖颤了颤。
  “从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帅,这么多年,竟然越来越帅了。”吴束感叹,“女娲造人的时候太偏心了。”
  宋莳翊竟然有些害羞了,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小姑娘直白起来真要人命。
  见人不吱声,吴束仰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宋莳翊迎着吴束的视线,说:“我在想,你这个小阿束,现在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吴束笑着说。
  又静默了一会儿,宋莳翊问:“你什么时候领我回家?”顿了一下,他又说,“你总得给我一个名分。”
  半晌,吴束回答:“看你表现。”
  回去的路上,吴束想,他在要名分,是不是意味着,那个结婚的消息是无中生有?
  车子驶到自家楼下,只见宋莳翊常开的那辆宾利正停在院子门口。
  万豪从驾驶室下来,站在旁边等候。
  “晚上我要赶回南城,这两天比较忙,回不来。车子你留着,最近总是出去调研,有个车子方便些。我尽量在节前回来,另外,你把假期安排告诉我,我要安排时间,带你见几个人。”宋莳翊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要想我,知道吗?”
  吴束坐在副驾驶没动,看着昏暗光线里,宋莳翊殷切的眼神,她忍不住揪住他的衣襟,靠近他,亲吻他。
  宋莳翊热烈地回应着,他忍不住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惊喜又担忧。
  他很享受吴束的主动,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可是每一次的主动,又让他觉得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怪异感。
  吴束的心思比多年前更加深沉。看似将爱意外放,实则有更高更坚固的壁垒。宋莳翊不知道这座壁垒的界限在哪,他有些一筹莫展。
  看着汽车尾灯在视野里消失,吴束才惊觉指尖发麻。
  她应该直接问的,问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可她问不出口。
  如果确有其事,自己该如何自处?如果没有,这样的误解,就是埋于她和宋莳翊之间的隐雷——自始至终,杨砚笛从未真正插足,一旦承认对一个不存在的存在如此介怀,就是感情被消磨的开端。
  吴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又握拳,试图缓解指尖的麻痹。
  真是可笑。当初因为自卑,自作主张地逃离。现在,又是因为嫉妒,自作主张地在这里胡思乱想。
  吴束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你真是太差劲了。”
  第87章我要放弃了
  这两天,吴束肉眼可见的魂不守舍。
  有正常地工作,有正常的沟通,只是每当停顿下来的时候就会心悸。
  不知道第几次拿手机确认日期,又是第几次打开各种app查看新闻。
  吴束觉得自己魔怔了。
  刚刚放下,手机“嗡”的一声弹出信息。
  是沈书宇。
  【晚上有时间吗?】
  吴束看看待办事项,犹豫着想要拒绝。
  对面又跳出信息:【有事情要跟你说,挺重要的。】
  吴束思忖了一下,没两天就会去陵市参加陵大学院院庆,在那之前就要说的事情,想必真的很重要,于是回复:【有空,骑行?】
  得到肯定回复,吴束起身去洗手间洗手——打个岔,换个心绪好好干活。
  吴束没有开宋莳翊给她的车,因为无论在家里还是单位都不好交代。
  在食堂吃了饭,骑着小电驴回到家的时候,沈书宇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吴束急忙上楼,匆匆换了衣服下楼。刚到楼下,接到宋莳翊的视频邀请。
  吴束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抬眼看去,院子门口的沈书宇正看着自己,吴束按下拒绝,发了“在忙”两个字。
  宋莳翊看着冷冰冰的两个字,悠哉的心情立刻凉了透。
  因为有事情要说,吴束领着沈书宇换了线路,从岭山绿道一路骑行到老街金岳路。
  这条路位于两座山岭之间,明清时期海拔更高,民国降坡拓宽,两边也因为道路贯通迅速兴起砖木结构的骑楼商铺。
  飞檐雕花、富荣繁华的街道因为战争和时代更迭,没落了很久,前不久因为微改造和业态焕新,这条老街终于苏醒。
  金岳路人声鼎沸,吴束和沈书宇只能推着车子慢慢走。
  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两个人聊了些乱七八糟的。
  沈书宇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和宋莳翊吵架了?”他的第一猜测是和宋莳翊有关。
  吴束猛然愣住。虽然不准确,但确实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借喝咖啡掩饰不安。
  沈书宇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欺负你?”
  吴束连忙摇头,又看向熙熙攘攘的马路。
  她也不知道要将视线落在哪,就看着人影幢幢,因为她知道,如果和沈书宇对视,她会崩溃。
  吴束和宋莳翊,他们之间的种种,沈书宇都知道。
  很神奇,一个位置很尴尬的人,却了解她所有有关宋莳翊的情绪。
  “他不是说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么?”沈书宇语气不善。
  “和他无关。”吴束哑着嗓音。
  “和他无关?”沈书宇不解,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你又在钻牛角尖了是吗?和五年前一样。”
  闻言,吴束终于看向沈书宇,眉目紧蹙,下一秒就要沁出泪来。
  沈书宇心口的郁结一下就散了,愠怒散成心疼。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沈书宇开口:“他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吗?你是不是一直在粉饰太平?”
  吴束没有回应,打岔:“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么,是什么事?”
  生硬的转折,令沈书宇罕见地对吴束产生愤怒的情绪。
  他重重地靠进椅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吴束,带着审视和质问:“你说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急着离开,但这么多年,你有放下他吗?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分努力,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仰望他,想要靠近他。现在,你又是因为什么退缩了?阿束,不带这样欺负自己的!”
  吴束冷不丁笑了一声,满是无奈和酸涩:“沈书宇,我不是在欺负自己,我是在欺负他。”咖啡桌四四方方的,高度刚好抵在她的膝盖上,她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上,垂首盯着咖啡杯里面目全非的拉花,“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他一直都很在乎我。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
  吴束深呼一口气:“有些东西,就像黥刺,烙在身上洗不掉。哪怕我现在正做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工作,也有了自信,这些都只会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跟他之间的差距。”
  她抬起头,脆弱不堪的模样:“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将真正的自己展现给他。明明是最亲近的关系,但我始终没法跨过那个距离。家境、眼界、性格、能力还有思维,我总担心完完全全袒露之后,会让他觉得,我是一个不值得的人。他那么优秀,他明明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女孩儿。”
  吴束看着沈书宇,满眼无助:“沈书宇,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好像可以无所顾忌地跟他在一起。可我更害怕,怕到了最后,自己做不到跟他比肩,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自己的性格,真到那一步,等不到他对我失望,我自己就会先崩溃。我害怕那样的局面。我希望我跟他之间,永远都是体面的……”
  说到这里,连沈书宇都无法理解,他看着吴束,问:“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不对,你为什么总是担心没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你担心的那些根本不存在、根本不会发生!”
  吴束恍然地笑了:“是啊,我也知道自己在害怕一个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我更知道自己爱他。我清楚地看着自己一半清醒一半疯魔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的我……配得上他吗?他那么好,我却一再退缩……”
  吴束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所以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这部分乱七八糟的心思。
  只是头顶那个倒计时的炸弹快要逼疯她了,竟然彻彻底底地向沈书宇抖落干净。
  沈书宇的眼神让吴束明白,并不是她多虑,被她压在心底的妖魔鬼怪一样的心思真的很怪诞。
  “很离谱对不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我……”吴束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自己的脸沉默了。
  沈书宇突然就释然了,彻彻底底的释然。
  “阿束,你太可怕了,”沈书宇哑着嗓子说。
  对面的女孩苦笑着不做声。
  “你用主动失去,去抵抗可能失去……”沈书宇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句去形容吴束对宋莳翊的感情,“……你到底有多爱他?”
  说着,男生自嘲的笑了,又满眼心疼地看着吴束,说:“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太爱他了,太怕失去他了。阿束,你很厉害,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吴束猛地就哭了,面无表情,但是豆大的泪水就这样滚落,一颗接一颗,直到来不及滴落、连成两道失控的痕迹。
  沈书宇静静地看着她。有时候他很不解,自己这么多年的守护,为什么就不能换取吴束丁点的爱意。现在他明白了,吴束这样恢弘的情感,他拿什么赢。
  吴束短暂失态,好在咖啡店灯光昏暗没有引起围观。她不着痕迹地擦去泪痕,羞赧地看着沈书宇,说:“再等等吧,或许我能想通了。”
  沈书宇知道她又在粉饰太平。可是这种事情,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她想通。
  “说了半天的我,你呢?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对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水,酝酿了一会儿才说:“澧水水电工程核准通过,澧水集团成立,导师团队里面有名额,我会跟着去。”
  沈书宇的导师是水利行业大拿,这样重要的工程被派驻过去很正常,沈书宇能跟着去,着实是难得的机遇。
  “真的?这多好的机会啊!”吴束红着眼睛眉毛,鼻头也是红红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却是惊喜的表情。
  沈书宇看着灯光下娇憨的吴束,嫉妒宋莳翊的心情达到了巅峰,喉头紧促地滚动,苦笑:“阿束,我是说,我要放弃了。”
  吴束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惋惜不是遗憾更不是失望——他们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的直线,为着自己的心意执着坚持,可属于沈书宇的那条线选择了终结,这种狠心截断的感觉,吴束能懂。
  沈书宇红了眼眶:“吴束,我可以再坚持,但是你跟他,让我觉得坚持下去是一件很失礼又很多余的事。可是……”深呼了一口气,沈书宇继续说,“你现在,你让我怎么放心?”他侧过脸,对着外面的街景,低低地、无奈地爆了句粗口。
  吴束看着他的侧颜,有无法也不能做出回应的愧疚,也有感激,更有钦佩。
  良久无言。
  沈书宇收拾好情绪,说:“我们合个影吧,这么多年我们两个连个正经合照都没有。”
  咖啡店装修现代简约,角落里又有很多巧思,就在他们的位置后面,吧台旁边就很出片。
  沈书宇将手机交给店员,比划了几下,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到吴束的身边,伸着手臂,虚虚地揽着她的腰。
  吴束养成锻炼身体的习惯之后,对自己的身材体态终于没那么不自信了,又学会了化妆,所以不再畏惧镜头,看着手机镜头,跟着店员的口令不时地调整角度。
  沈书宇忍不住侧首看向吴束。
  怎么会甘心。可是除了放弃,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最后,沈书宇扶实了吴束的腰,看着镜头微笑。
  第88章欺骗
  拍完照片,两个人继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沈书宇埋头捣鼓手机,很快吴束的手机里收到他的一条信息。
  “嗯?什么东西?”明明坐在对面还要发消息,吴束觉得很奇怪。
  点开一看,是一支视频。
  吴束狐疑地看着沈书宇,对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这条视频横跨5年,我准备了很久,算是……”
  “告别”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算是送你的礼物吧。”
  视频两分多钟,一两秒的镜头切换拼凑。有些是吴束知道的拍摄,有些是偷拍,都无伤大雅。
  吴束没想到,自己的五年是这样的。
  在沈书宇的镜头里,自己从稚嫩到成熟,从羞涩到张扬,一点点地从土气青涩转变成漂亮自信。
  最后一个镜头,沈书宇这个摄影师才出镜,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沈书宇,你要感动死谁?”吴束笑着说。
  “真感动到了?那我这五年不算亏。”
  吴束点开朋友圈上传视频:“这五年……对我来说真的意义重大,我自己都没能好好记录,没想到你做到了。”
  选择了分组可见,吴束点击发送,然后朝沈书宇举杯:“以咖啡代酒,先谢谢你,再祝愿你。”
  沈书宇举杯回应:“嗯,愿我们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洗过澡出来,吴束拿起手机想给宋莳翊发信息,这才发现自己的微信信息爆了。
  吴束愣住了,信息列表一串红。分组可见总共不过20个人,都是关系十分亲近的人,朋友圈图标上就有“38”。
  信息大多都是惊诧吴束时隔多年居然发视频了,还有就是夸赞她这五年的变化太大。
  吴束想好话术一一回复,又点开评论一一回复。
  好些不知情的亲戚朋友,无视文案里的“友谊万岁”,直接评论“男孩子不错”,吴束只能无奈地强调“只是朋友”。
  一圈下来吴束累够呛,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发朋友圈了。
  终于腾出手,吴束给宋莳翊发信息,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她不知道,对方正在楼下,遥遥望着她的窗户。
  宋莳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画面是吴束和沈书宇的合照。
  他们在一家咖啡店,身后是一副荷兰艺术家创作的磁流体时钟,日期是今天,时间是吴束“在忙”的时候。
  理智告诉宋莳翊,不用怀疑吴束和沈书宇,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处理得很好。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气愤。他没法装傻,这一次,她是说了谎的。
  嫉妒心太可怕了,它会让人浮想联翩,会让宋莳翊忍不住怀疑,除了这一次,以前是不是也有过。
  应该找她问清楚的,可现在的情绪没法让他冷静地面对吴束。
  她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宋莳翊不知道怎么回复。他没法故作轻松地翻篇。
  副驾上是“琢酥”下午刚刚出炉的点心,宋莳翊望着出神。
  他想让她吃上新鲜的,更想见见她。可是……
  又是半小时,宋莳翊看着万豪发来的小道消息,回复了“不用拦截”四个字,然后调转车头回南城。
  宋莳翊一直没有回复信息,吴束虽然忐忑,但她有理由认为这是合理的。
  遥里在江城的机器人研发基地是重点工程,星宇国际、坤启资本两边都在跟进,他的忙碌难以想象。
  吴束耐着性子,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想胡思乱想。
  节前最后一份调研报告提交给霍枕星,很快对方就给了肯定的回复,吴束松了一口气。
  端着水杯小口抿水,眼神对着电脑屏幕放空,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
  本周是陵大学院院庆周,周幸迢邀请吴束作为优秀校友参加其中一个圆桌论坛,主要是和学生组织成员交流。
  吴束觉得自己资历不够,周幸迢告诉她,你的经历和决心很有代表性,完全可以给这些学弟学妹们一点启发。
  再三邀请,吴束不想驳了恩师的肯定,于是答应了。周幸迢早早地发了函过来,她也早早地报备请假。
  原本请了今天和明天的假期,连着后面的长假一起休息。可是事情太多,吴束熬了两个大夜,总算在今天上午把事情都结束了。
  为了能在饭点之前赶到,一会儿顾优慈乘坐沈书宇的车过来接她。
  算好时间,吴束坐在工位上补了妆,换上平时没机会穿的高跟鞋,下楼等人。
  时间刚刚好,吴束走出闸机的时候,沈书宇正停好车。
  黑发红唇无框眼镜,黑色羊绒针织衫和黑色西裤,踏着红底细高跟,臂弯里挽着黑色西装,脚步飒爽锐利,身姿又有些……顾优慈在吴束身上看到了风情万种。
  原本面无表情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吴束看见多年好友,脸上立刻漾起笑容。
  “顾姐!”
  顾优慈伏在副驾窗框上,说:“别笑!一笑就破功。”
  吴束坐上后座,问:“什么意思啊?”
  顾优慈转头看着吴束:“今天走高智冷感熟女风,请你把握好氛围,不要笑。”顿了一下,又说,“笑起来像个憨憨。”
  握着方向盘的沈书宇冷不丁笑了出来,看看后视镜,觉得吴束真的很好看。
  顾优慈目视前方:“不愧是搞文字的,咱们小阿束现在这小气质,太勾人了。”
  吴束向前凑了凑,一巴掌拍在顾优慈肩膀上:“顾姐,勾人的明明是你。黑发大波浪,尖头高跟鞋,皮肤好身材好,走路生风雷厉风行,我要是男的,魂都要被你勾跑了。”
  “我就说你们写字的,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欺负我们嘴笨。”
  “嘴笨”这个词一出来,沈书宇都听不下去了:“你还嘴笨?不知道是谁在群里发疯,骂人的话不带重复,我跟吴束吓得都不敢吱声。”
  “那是一回事么。我就是发发牢骚,说的都是粗鄙闲话,哪像阿束会说漂亮话。”
  吴束重新坐好,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听着顾优慈和沈书宇说话,缺失的睡眠悄然降临。
  后座没了动静,顾优慈看了一眼,骤然压低声音:“阿束睡着了。”
  “嗯,让她睡一会儿吧。”
  顾优慈又侧身看她,说:“出来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她是熬了两个晚上的样子。”
  “她最擅长伪装了。”
  沈书宇提前和顾优慈通了气,让她避免敏感的名词。
  顾优慈是聪明的,即使不知道细节,也能猜出大概。她清楚吴束这些年的辛苦,和沈书宇一样心疼她。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
  一辆车从市府大门开始就跟着沈书宇的车一路行进,一直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沈书宇左拐往跨江大桥行驶,这辆车直行去往朱宜路的时夕。
  宋莳翊缠着绷带的左手放在膝上,食指一下一下的点着膝头。
  等红灯的间隙,万豪看了手机里的信息,说道:“宋总,吴小姐是去参加校友圆桌论坛,时间是下午三点至四点,其余时间自由活动。”顿了一下,万豪又说,“信息,刚刚发布。”
  指尖动作倏地停下,闭目养神的宋莳翊微微睁眼。
  果然,手机里各种信息接踵而至,电话也是一个接一个的进来。
  宋莳翊睨着手机屏幕弹跳着的提示,解了锁,将界面停留在微信列表,置顶的那个静悄悄,下面的未读信息数量不停增加。
  沈书宇的车开得很平稳,顾优慈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刷着手机,在一众社会时政、财经新闻中陡然看见一条不伦不类的八卦——疑似官宣?豪门世家、书香门第强强联手。
  “沈书宇……”顾优慈轻声喊。
  “嗯?”
  “宋莳翊……订婚了?”她满眼震惊,“女孩儿叫杨砚笛。”
  订婚了,对象不是吴束。
  沈书宇心中一凛,车子急急靠边。
  默契地看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女孩儿,顾优慈将手机递给沈书宇:“刚刚发布的。”
  新闻里的女方沈书宇有印象,吴束提起过。
  “所以你说的,阿束情绪不好,是因为这个?”顾优慈问。
  一语点醒沈书宇。
  她和宋莳翊重逢没多久,和好更是没几天,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怎么会那样颓丧。总归会有一个导火索,引诱着点燃经年的心魔。
  沈书宇再次转头看着吴束,睡着的她还蹙着眉。
  她必定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那样痛苦。
  顾优慈又仔细地审查这条新闻,又在其他平台搜索关键词,说:“发布新闻的都是不入流的八卦账号,很可能是子虚乌有。”
  沈书宇重新启动车子,不自觉地捏紧了方向盘:“最好是。”
  第89章告别
  这次院庆很隆重,陵市市府领导、校领导、还有各界优秀校友都应邀出席,活动也很多。
  顾及顾优慈和吴束的身份,周幸迢在学院学生餐厅安排了桌餐,算作招待。
  周幸迢有公务在身,吴束他们没能见着,就和当年的团委老师、如今的学工处副主任张令峤碰了面,一起在学生餐厅吃了饭。
  饭后三个人在院团委组织部部长、一个名叫陆徽的秀气小姑娘的接待下,在校园里面溜达。
  团委办和社联办还在老地方,图书馆还是人满为患,老旧的室内篮球场已经改造成了美术展览馆,学院最南边正在修建一座新的田径场。
  两点半的时候,他们一起聚到了活动中心。
  场地中间是圆桌式会议桌,外围放了很多培训椅。吴束根据桌签找到自己位置,坐下来查看工作消息,一一回复之后又和其他应邀参加论坛的校友寒暄。
  距离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候,终于有了喘息机会。吴束掏出手机,和齐筱王靖宇的小群里,这两个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齐筱兴致勃勃地艾特吴束,让她在小长假的时候陪她去旅游,王靖宇说你俩干脆来法国,食宿全包。
  齐筱给他科普吴束现在不能随意出国,让他回国三个人一起在国内玩它一个礼拜。
  两个人说了很多计划,把吴束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吴束笑着打字:【我得值班,不值班也得随时待命,顶多省内短途玩玩儿。】
  群里沉静了一会儿。戛然而止的讨论让吴束以为没信号了。
  她切换app刷着新闻。
  悬而未决、躁郁不安,此刻尘埃落定。吴束平静地放下手机,轻轻靠向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静静地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心里觉得坦落落的。
  一条信息进来。
  吴束打开,是齐筱在群里回复了:【你想去哪?你开心就行,想去哪我都陪你!】
  吴束看着这些字眼,忍不住微笑,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对身边的顾优慈说:“我去个洗手间。”
  顾优慈辨别着她的情绪,但什么都没看出来。和沈书宇交换了眼神,她跟着出去了。
  吴束在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之后在走廊上看了会儿户外绿植。
  情绪没有多大的起伏,可是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顾优慈拍拍她的肩膀,吴束转头,看见她眼里的担忧。
  吴束明白过来,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对顾优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说:“走吧,快开始了。”
  圆桌会氛围很放松,大家天南地北地聊,主持人恰到好处地把握着节奏,一个小时所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
  散场的时候,吴束和顾优慈被几个学弟学妹围着,又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沈书宇时刻关注着吴束,他觉得自己低估了她。
  吴束很强大。从容自若、静海流深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困兽之境。
  沈书宇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两位女士。再次查看信息,宋莳翊没有回复。
  晚上是院庆闭幕式晚会,学院在校属宾馆紫津所给留下观礼的校友们安排了晚餐,一桌人谈笑风生。
  饭过三巡,周幸迢到场。
  便饭而已,院党委书记能到场大家都很惊喜。
  周幸迢没有摆官架子,和每一位校友亲切寒暄,一桌人吃得轻松惬意。
  临近闭幕式开始,饭局也接近尾声。
  周幸迢和众人一一道别,走到吴束面前时,他看着吴束,轻声说:“你师母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晚上闭幕式,邹沐作为市府分管教育的领导也会出席,只是行程紧张她没法跟吴束碰面。
  吴束愣怔一瞬,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问:“今晚师母在家吗?我可以去找她吗?”
  周幸迢点头,说:“嗯,她说她会等你。”
  闭幕式在本部礼堂,盛大庄重,吴束波澜不惊地从头坐到尾。
  期间沈书宇和顾优慈出去了一趟。
  直到最后落幕,灯光亮起,观礼的人吵吵嚷嚷地陆续退场。
  沈书宇没有回来。顾优慈和吴束坐在位置上,准备等人潮退去再走。
  “阿束……”顾优慈欲言又止。
  吴束看了眼手机,梁述兰正发信息过来问什么时候回家,她边敲字边回复顾优慈:“怎么了?”
  “3号,我就要去陇庄县了,扶贫。”
  吴束诧异地看着顾优慈。
  “好好地,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顾优慈待在自己家乡,靠近父母,工作也很顺利,按着步子慢慢晋升,顺顺当当的。陇庄县是西北贫困县,国家级的,位处清市对口支援市。那个地方气候环境恶劣,资源稀缺,很多干部扎根多年,攻坚克难也没能摘帽。关键是,从申请到批准,顾优慈是一点儿风声都没透漏出来。
  “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顾优慈看着吴束,眼神炽热。
  对噢,她可是顾优慈,从不把舒服和顺利当作人生目标。她的信仰和反骨一同刻在血液里。
  吴束也从不把她这样的赤忱当作没苦硬吃。
  “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他们舍得?”
  “在我爸妈的字典里,对待我,是没有‘舍得’这个词的,只有‘允许’和‘不允许’。”
  当初选陵大,顾屿极力反对,但顾优慈更强硬:“可我顾优慈不是听话的人。”
  看着吴束心疼和不舍的样子,顾优慈笑着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生离死别。”
  “两千多公里呢。”
  顾优慈忍俊不禁:“江城和清市距离两百多公里,咱们不也是一年见不到一回?没什么舍不得的。”
  吴束沉默了一会,看着顾优慈也红了眼眶,于是说:“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顾优慈揉揉眼睛,反驳:“你看错了。”
  吴束拉住顾优慈的手,说:“沈书宇知道吗?”
  顾优慈点点头:“刚刚跟他说了。”
  “有没有说其他的?”吴束问。
  顾优慈惊讶地看向吴束。
  “他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吧?”吴束又问。
  顾优慈张口结舌,半晌才哽着声音问:“你在说什么啊?”
  吴束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说:“你隐藏得很好,可能沈书宇都没看出来,但我很清楚,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吴束和顾优慈十指相扣。
  坚硬的人很容易被温柔俘虏,面对吴束和沈书宇,顾优慈就是这样。
  吴束看着志愿者们在场内打扫卫生,蓦地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拒绝了。”顾优慈闷着声音说,“我有些难过。”
  吴束没说话,交握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会是这个结局。我只是,想对这些年的感情有个交代。”说完,顾优慈猛得抬头,笑着说,“又没多大事儿。”
  吴束也笑了。
  顾优慈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问:“你呢?”
  吴束知道她在问什么。
  过了半晌,顾优慈听见吴束说:“我也该去道个别。”
  “……道别?”顾优慈不解,“为什么是道别?”
  吴束笑得无奈:“我跟他,从来都不合适。”
  不像沈书宇,顾优慈对个中细节不清楚,面对她,吴束只简单地用“合适”来概括。
  顾优慈蹙眉:“什么合适不合适?‘门当户对’吗?你们现在还不门当户对吗?你实实在在地靠自己争取到这个成绩,能力摆在这,家世清白,还不够?”
  “没有这么简单。”吴束摇头,又说,“我现在想去一下桃李千萃,你能开车送我吗?我跟师母约了一会儿去找她聊天,得抓紧时间。”
  顾优慈的柔情不算多,更不会安慰人,生硬地说:“你跟他相爱,干嘛要分开,道个毛线别呀?你去找他呀,质问他,骂他,去争取呀!”
  吴束叹气:“顾姐,别说了,送我过去吧。要不,我自己打车去。”
  顾优慈拽住她的手:“我送你!”说着起身拎包,“你怎么能软成这样,逆来顺受,你……”
  说着,顾优慈红着眼眶和鼻头:“偏偏是在我跟沈书宇都要离开的节骨眼儿上,我们都走了,谁护着你啊!”
  五年前,她和沈书宇挡在吴束身前,帮她挣脱,可现在……
  吴束依然平静,跟着站起来拎起包,说了句:“走吧。”
  路上,吴束问着顾优慈调动的情况,提醒她细节。
  “这些我都知道,你别操心了。”顾优慈握着方向盘,“我爸妈都没你操心。”
  “我不是也准备去驻村了么,回头多给些经验,”吴束笑着说,看着顾优慈精致的脸,说:“早知道,你也别费劲巴拉地减肥了,在陇庄县,要不了一个月就能瘦成杆儿。”
  顾优慈摸摸自己的脸颊:“我更怕晒黑。那地方,吹风都能黑。”
  “那你还要过去?”
  顾优慈瞥了她一眼,说:“人总要有一些更有深度的追求。”
  吴束伸出大拇指:“果然是你。”
  “彼此彼此。”
  车子逼近桃李千萃,两人都沉默了。
  吴束看着周边陌生的街景,五年时光,这里不复过往。
  倒是桃李千萃的大门还是那样,门禁极严。临时车辆进不去,顾优慈在路边停了车。
  吴束下了车,站在大门口待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迈开步子。
  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的感觉。
  吴束的眉毛越拧越紧。她再次看了手机,没有宋莳翊的信息。
  两个人默契地互不打扰,在吴束看来,这就是他对自己的告别。
  突然觉得手里的拎包一沉,吴束低头看去,顾优慈往她包里塞了一听饮料,好像是啤酒。
  “到门口喝一口再进去。壮胆。”顾优慈悄悄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你也请假了,非工作时间、无公务任务、非酗酒,不算违规。”
  吴束失笑:“够严谨。但是,你知道我酒量不行。”
  “你这不是在犹豫嘛,喝酒壮胆,而且这个度数低,对你来说顶多是微醺。”顾优慈安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你没下楼,我就到楼上接你,再把你送到邹书记家。”
  “顾姐,真是煞费苦心了,”吴束往门禁走去,“那房子说不定都卖了,我看一眼就下来,不会让你等一个小时的。”
  第90章不破不立
  电梯上行,吴束心如擂鼓。
  上一次狼狈离开的样子历历在目。
  吴束苦笑,没想到她和宋莳翊的结局还是没变。
  “叮!”
  楼层到了,吴束没敢踏出去,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又合上。
  吴束心里想,数10下,如果电梯还在这个楼层,她就出去。
  数到8的时候,吴束伸手按了开门。
  门口的感应灯霎时亮了。
  很干净,布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侧身看见入户门,吴束心里咯噔一下——当年她买的香囊福袋还挂在门上。
  她走过去,伸手托起福袋,不脏,就是颜色有些黯淡。
  吴束又后退一步,看着贴着对联的大门,犹豫了很久。
  看了眼包里的啤酒,吴束将它掏出来打开,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半。
  又苦又辣的味道从胃里上涌,一口气突破喉咙,吴束瞬间觉得上头。
  她看了眼这个啤酒,不是国产的,也看不出来多少度。怕自己真醉了,吴束赶紧掏出手机给顾优慈发信息,如果20分钟后自己没下楼就过来找她。
  吴束深呼一口气,在密码锁面板上按下刻在脑子里的数字。
  随着解锁的电子音频响起,咔嗒一声,保险打开。宋莳翊没有换密码。
  屋子里漆黑一片,从阳台透进窗外的月光和灯光。
  吴束恍然间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好像此刻是刚刚下课的自己,匆匆赶来这里等宋莳翊。
  按下玄关灯,幻觉立刻消失。
  屋子里的家具都盖上了防尘布,瓷砖上干干净净,想来是有人定期打扫。
  吴束打开鞋柜,属于自己的拖鞋竟然还在。
  酒劲上涌,吴束觉得心潮涌动,热乎乎的。
  还很清醒,应该还能坚持,于是她脱下高跟鞋,穿上那双粉色拖鞋。
  环顾四周,客厅酒柜的玻璃门不翼而飞,酒也不见了,除了这个,其他都没变。
  去了次卧,床铺都还在,掀开防尘罩,四件套依然是上学时自己宿舍里的同款。
  吴束坐在床沿,脑子里回想起宋莳翊毕业回国的那天,他们坐在床边接吻。
  那是她和宋莳翊确认关系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自己的初吻就是在这里给了他。
  在最美好的时刻给了最爱的人,不算遗憾了。
  又去了主卧,也是原来的模样,床头柜放着那本没看完的《远大前程》。
  吴束掀开床上的防尘罩,只犹豫了一秒就躺了上去。
  床铺没有异味,更没有宋莳翊身上的味道。
  在竹悦居同床共枕之后,再来这里,只要是睡觉,宋莳翊就没让她进过次卧。他是尊重她的,再擦枪走火难以克制,他也没强求过。
  吴束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真能忍,也真心狠。
  想着想着,她终于忍耐不住落了泪。
  一天了,吴束觉得自己真够冷情冷心,竟然可以波澜不惊地正常社交,好像没见到新闻似的。
  直到这里,硬撑着的这股气终于散了架。此时此刻,眼泪越来越汹涌,破闸似的,深色床品上很快洇湿。
  她恨透了自己不争不抢的性格,恨透了自己在“想要”和“应该”中总是本能地选择“应该”。
  可笑的是这个“应该”不见得是正确的。
  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躺了多久,吴束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还不忘扯平床单,再盖好防尘罩。
  吴束拎着高跟鞋踏出门框,合上大门,女声清脆“门已上锁”。她的脑门轻轻地抵在门板上,体力不支地慢慢滑坐在地。
  他要结婚了,他会为杨砚笛戴上钻戒,作出一辈子的承诺,他们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而她和宋莳翊,彻底分道扬镳,此生不见。
  她仰头看着感应灯,看着它慢慢熄灭。
  拿出手机,看着和宋莳翊的对话停留在沈书宇找自己的那天,最后一句是自己询问“在干嘛?”。
  她能笃定宋莳翊是真的离开,是因为他从不会放任任何一个误会在他们之间发酵,他会千方百计地向自己解释,他总是周到地、润物细无声地照顾自己的别扭。
  这一次,他杳无音信。
  真正的离别总是悄无声息的,所以吴束自虐式地立刻接受事实。
  真是没出息,都难过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是没有勇气去争取。哪怕只是问一句,都不敢。
  吴束自嘲地笑着,活该你失去他。
  手指在红色的“删除联系人”上犹豫着,始终没舍得按下去。吴束垂下手,放任自己倚靠在门上昏昏沉沉。
  这酒后劲太大了,大到心口绞痛。
  顾姐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等她来了让她带自己去下医院,还得跟师母说一声,今天可能去不了她那儿了……
  宋莳翊冲出电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醉倒在地的吴束。
  她倚在门上,安静地睡着。手机、包、鞋子散落一地,旁边的入户柜上放着半听啤酒。
  宋莳翊在吴束身前蹲下,帮她择开抿进嘴巴里的发丝,仔细地看着她酒后晕红的脸庞。
  今天的她化了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只是脸颊的泪痕太重,意气风发的女人只剩脆弱。
  这时,落在地上的手机嗡响。吴束听到声音,挪了挪身子,又昏睡过去。
  宋莳翊看了眼来电显示“师母”,他拾起手机接通:“师母。”
  电话那头的邹沐一愣,问:“你是谁?”
  “我是宋莳翊。”
  邹沐整个噎住,抬眼看了周幸迢,点了外放:“你跟阿束在一起?”
  宋莳翊在吴束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是,她跟我在一起,在桃李千萃。”
  “你让她接电话。”邹沐有些不耐烦。
  宋莳翊抚着吴束的脑袋,说:“她喝醉了,在睡觉。”
  “你灌她酒?!”邹沐陡然提高音量,“宋莳翊,她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
  宋莳翊苦笑:“不是我,她自己……您不信的话,可以向顾优慈求证,或者问沈书宇也行。”
  沈书宇和他在“时夕”对峙半天,现在那里的二楼还是一片狼藉,差点招来警察,
  邹沐沉默了一瞬,问:“新闻上是不是真的?”
  “假的。”宋莳翊一口否认,伸手摸到吴束的手握住。
  “那你跟阿束解释了吗?”
  “还没机会。”
  邹沐冷静下来,追问:“你打算怎么做?”
  “请求她……不要放弃我。”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宋莳翊搂紧吴束,侧首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过了许久,邹沐说:“她太自卑了,也太在乎你了,唯恐拖你后腿,给你带去麻烦。她过不了的是自己这一关。我希望你能跟她好好聊聊。”
  这些话沈书宇同他说过,并且说得更透彻。
  宋莳翊没想到,他渴望听到的吴束内心深处有关自己的一切感受,会从情敌口中说出。
  当时他除了震怒,就是疯狂的嫉妒——
  “在忙”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宋莳翊。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冷静下来后,他深知自己对吴束有无限的包容,包括欺骗,因为他知道人总会想保留一部分不为人知的东西,以他对吴束的了解,小姑娘对自己绝对忠诚,所以他愿意给吴束隐瞒的空间,愿意等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机,由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到底在介意什么。
  可是,她一直都没再主动找自己。甚至回母校参加活动这个行程,他都不知情。
  宋莳翊突然意识到,在这场追逐里,从来都是自己在紧追不舍,一旦松手,她便杳杳无踪。
  看似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实际上,都是她在左右彼此关系的走向。
  她就是这么轻易地拿捏他的感情。
  盛怒之下放任小道消息散播宋家与杨家联姻的谣言,怒火平息之余,宋莳翊也没改变这个主意,是因为他想用这个铤而走险且不入流的方法激怒吴束。他想知道,心如止水的吴束,风平浪静之下到底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中午,回到朱宜路58号的家里,宋莳翊看着沙发背后的简笔画,向来运筹帷幄的宋总,极其罕见的迷茫了。
  手机里的信息和电话不断,唯独没有吴束的。
  沈书宇询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他懒得理。
  最后他还是沉不住气,赶到陵大,找到活动中心。
  宋莳翊从没见过这样的吴束,沉静自若、寡言藏锋,三言两语切中疑问核心,又能犀利点出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娓娓道来又笃定自信,实在是有魅力。
  看着这样的吴束,宋莳翊觉得,无理取闹的人是自己。
  宋莳翊回到校园对面的“时夕”,看着门口快速路车水马龙,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进退似乎都无法激起吴束的波澜。
  看着手机里沈书宇再次发来问候,他没辙了,给对方一个定位,
  寒雾夜露压不住沈书宇的一身怒火。
  “今天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宋莳翊的视线缓缓地从窗外摇转过来,无视他的质问,兀自说着:“阿束发视频的那天,她对我说,她在忙。”
  沈书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示意沈书宇坐下,宋莳翊继续说:“她不想见我,却跟你在一起。”
  沈书宇蹙眉,明白过来宋莳翊说的是哪天。
  他误会了,但这不可能也不可以是他另选他人订婚的原因和理由。
  在宋莳翊对面坐定,沈书宇没接他的话茬,努力压制怒火,追问:“订婚的事,真的假的?”
  宋莳翊探究地看着沈书宇,想看看对方是否有乘虚而入的企图。
  “好,换个方式问,阿束是在新闻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提问,让宋莳翊敏锐地捕捉到异样:“什么意思?”
  沈书宇见他终于有反应了,深呼一口气,借以保持镇定:“你先回答我,宋莳翊,你真的要跟吴束一刀两断,和别的女人结婚?”他已经攥紧拳头,只要宋莳翊说“是”,今天他就别想好好儿地走出这里。
  “你用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宋莳翊戏谑地笑。
  “你他妈管我什么立场!”沈书宇爆喝,他越过餐桌一把揪住宋莳翊的衣襟,“宋莳翊,我忍你很久了!”
  沈书宇咬牙切齿:“既然最后还是另娶他人,就别他妈装一往情深!演这一出念念不忘给谁看?就为了报复5年前她跟你分手?!”这次换作沈书宇嘲讽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她为什么非要分手。”
  宋莳翊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忽略了沈书宇冒犯的动作。
  “你知不知道她这几年过得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她生病发烧的时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所有人都安心,拼命装作已经忘了你!”沈书宇越说越委屈,他得多贱,才会忍受这么多年,亲眼见着心爱的女孩儿因为爱而不得痛苦,“你……因为你,她情愿去联谊,都没想过选择我!”
  “偏偏,你又回来找她,既然给不了未来,为什么还要招惹她!”沈书宇按捺不住,拳头不偏不倚砸向宋莳翊的脸颊。
  新闻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为了这些年吴束的隐忍和痛苦,也为了自己的憋屈和无可奈何,沈书宇揪着宋莳翊连挥好几拳。
  宋莳翊懵了,好些年没有格斗,更没有人这样嚣张地揍自己,他踉跄着撞到桌椅,生挨了几下,宋莳翊终于反客为主,拳头以榔头般的姿态反击。
  郁结在心里多年的不满因为挥出的重击,一点一点消散:“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能取代我,那你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你总缠着她做什么?!她为了你欺骗我!阿束居然骗我!”
  沈书宇闻言,猩红了眼眶,从地上爬起来,甩开碍事的桌椅,一脚踹向宋莳翊的腹部,被宋莳翊掰住,沈书宇顺势旋身剪刀腿直接把宋莳翊撂倒。
  两人有来有往贴身肉搏,动静太大惹得楼下的店员和寥寥客人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夏纾闻声也赶了上来,定睛一看是老板和那位跟老板娘关系不错的男生,赶紧遣散了围观的人,提前打烊,叮嘱店员不要乱嚼舌后让她们提前下班。
  沈书宇将宋莳翊抵在玻璃窗上,拳拳到肉:“她骗你什么了?!她骗你什么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爱你!!”最后一拳失了准头,砸在了宋莳翊耳边的玻璃上。
  玻璃嗡响,连同沈书宇的话语直接砸进宋莳翊的耳膜,还手的动作顿住,宋莳翊抿着唇,直视沈书宇剔骨挖肉似的眼神。
  沈书宇屏住一口气,咬牙后退一步。
  两个人都挂了彩,不严重,反正都挺抗造的。
  沈书宇嗤笑一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订婚是真是假?”
  “谣言。”
  沈书宇看着宋莳翊冷静下来的模样,继续问:“阿束之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问?”
  沈书宇扯来一把椅子坐下,后知后觉的腮边疼痛:“那天我约阿束骑行,她情绪很不好。我以为你们吵架了,”他抬眸看了宋莳翊一眼,“就是你误会的那一天。”
  见宋莳翊站着不动,沈书宇拽来另一把椅子推过去:“坐吧,也发泄够了,我们好好聊聊。”
  一片狼藉中,沈书宇将那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宋莳翊听。
  末了,沈书宇又说:“她因为自卑而自卑,也深知自己有多爱你,清醒地矛盾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痛苦源头。但是这几年,她变得很优秀,她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和能力,”沈书宇停顿了一下,“可是你们和好还没几天,为什么她的情绪急转直下变得这样敏感,好像又变回了五年前。”
  宋莳翊侧对着沈书宇坐着,眼神一直落在窗外,路灯因为薄雾而晕染混沌,校园内的梧桐树影影绰绰不甚清晰,闻言他转头看向沈书宇,神情严峻眼眶鲜红。
  “你是觉得,阿束因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才这样回避我?”
  沈书宇微微仰头,看着头顶上暖色灯光,缓声说:“她明明已经做好和你重新在一起的准备,除了这样的理由,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再次触发她退让的念头。”
  这时,宋莳翊的手机和沈书宇的手机同时弹出信息和电话。
  宋莳翊接到的是万豪的信息,说半个小时前,桃李千萃的监控提示有人进入,他查看了发现是吴束。
  沈书宇接到的是顾优慈的电话:“沈书宇,我最后一次帮你。阿束现在在桃李千萃,喝醉了,需要王子过来拯救。”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几乎是立刻起身,宋莳翊收起手机就要往外走,沈书宇一把扯住人,止住他的脚步。
  沈书宇看着宋莳翊,说:“阿束在桃李千萃。”
  “我知道。”宋莳翊看向沈书宇攥住自己手臂的手,问,“你要跟我抢?”
  沈书宇冷笑:“我刚说的,都听进狗耳朵里了?”
  宋莳翊面色不虞。
  “我说过,我放弃了。”沈书宇毫不退让,“但你这幅模样,不见得有胜算。”
  宋莳翊仔细看着沈书宇,微微调整站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书宇松了手,说:“一直以来,阿束最擅长回避真心做取舍,这次,你得想办法让她直面自己的本心。虽然痛苦,但也是一次机会,不破不立。”
  两人对视了几秒,宋莳翊抬脚离开。在下楼之前,他顿住身形,对沈书宇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