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视如敝屣和视若珍宝
宋莳翊听着电话那头邹沐的忠告,诚恳感谢:“我明白了,谢谢您,师母。”
收了线,宋莳翊将吴束抱进屋子。
掀开主卧大床上的防尘罩,枕头上的大片湿痕十分惹眼。
将人安顿好,宋莳翊找出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洗,又下楼去便利店里买了些这两天可能用得上的日用品和包扎用的药物。
路边已经没有顾优慈和沈书宇的身影,街景稀松平常,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若干年前风平浪静的模样。
再次回到家里,宋莳翊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着床上隐约的轮廓。
不怪大部分人包括沈书宇会有这样的误解,他们都觉得吴束是因为他看见了权力、财富以及彼此间的差距,继而急切且坚定地努力。
事实上只有宋莳翊自己知道,尤其是今晚直至此刻,他无比深刻且清晰地知晓,吴束是一个多么独立、坚硬又极富魅力的女性。
她的意识觉醒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开始,即使没有他的出现,吴束也会找到别的奋斗标杆,比如周幸迢、比如邹沐,甚至是顾优慈。没有自己陪在身边的这五年,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书宇口中的她,因为名叫“宋莳翊”的男人崩溃无解,脆弱到无以复加,而自己眼中的她可单枪匹马步履生风,亦可收敛锋芒沉静有光。
黑暗中的宋莳翊,反反复复地因为吴束隐忍的爱而震撼、因为她的苦苦压抑而心疼,又因为她宁愿自己硬抗也不愿同他倾诉而愤懑,更因为她即使这般好似被呜咽塞满喉咙也不吭声,只顾按照自己想要的轨迹好好成长的坚韧而折服。
所以啊,五年前他没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在此刻有了具象的解答。
但宋莳翊并不认为这就是最终答案,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女人可以用同样的字眼描述,可他的“吴束”,只有一个。
吴束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踏实又深沉。
好久没有这种睡美了的感觉,吴束幸福地抻懒腰,抻到一半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床铺。
记忆回笼,吴束腾地坐起来,凭借肌肉记忆打开床头灯。
居然喝断片了!
吴束拍着脑门,赶紧拿出手机给顾优慈和邹沐发信息道歉。
起来之后,吴束又茫然了。她记得自己是出了门之后晕菜的,怎么睡到床上来了?
没有纠结,吴束将所有异常归咎为酒后失忆之后只想赶紧梳洗一下离开。
只是看到卫生间里牙刷上挤好的牙膏,吴束惊悚了。
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不对啊,密码没换,房子没有易主,怎么会有别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实极有可能是宋莳翊来过。
吴束抱住脑袋后悔自己干嘛非要矫情地过来“告别”,又信了顾优慈的邪,不知死活地喝酒壮胆。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吴束终于鼓足勇气往外走,没想到屋子里很安静,很显然宋莳翊已经离开。
吴束卸掉戒备,动作缓了下来。
有婚约在身,避嫌都还来不及,他应该也在极力避免碰面吧。
这样想着,吴束又回到卫生间,洗漱好之后,在客厅里找到自己的包。
想了想又回到卧室,好好整理了床铺。
这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凌乱慌张,然后直逼卧室。
吴束正弯腰整理防尘罩,闻声禁不住浑身紧绷,丢下手里的东西,她赶紧拿起包想要夺门而出,巧巧地与在门口刹住脚步的宋莳翊撞个正着。
“我……”吴束不敢直视他,垂落的视线落在他包着绷带的左手,下意识地抬头,入眼即是他憔悴的模样,眼角嘴角都有划痕,脸颊还有隐约的乌青,心里一揪,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喉咙却像被扼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放弃了关心,吴束又垂下脑袋,手指攥紧包,指节发白,低声说:“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因为喝了点酒所以失态了,不是故意要打扰,你别误会……”
客套疏离、界限分明,宋莳翊顿时怒火中烧。
见对方没反应,吴束贴着墙根往门外挪。
宋莳翊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你连问,都不问一下?”
吴束维持着身形不敢动作,缓过神来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是一把匕首,可以将她扎到血肉模糊。
“我的事情,在你那已经掀不起波澜了是么?”宋莳翊说着,语气里尽是讥讽。
吴束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这样的情绪。
很快,这股困惑衍生出不忿。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由他先给出合理解释吗?明明他先一声不吭地背叛,明明是他晾着她,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
“吴束,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宋莳翊声音颤抖,没了刚才的锐利,尽是委屈,“从始至终,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同样的话,五年前的他也问过,她没给出回答,他也没想得到答案。
这一次,吴束不觉得理亏,也不觉得欠他什么,挣开手臂上的束缚,她直视宋莳翊,反问:“那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前脚对我势在必得,后脚就跟杨砚笛订婚,好一出‘秦晋之好、千秋佳话’!”
宋莳翊一愣,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他措手不及。
“我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叫停,是我辜负了你,但你不能否定我的感情……”吴束努力憋住委屈、憋住涌动的泪水:“你回来找我,转头又跟别人订婚,即使心痛得要死,我还是选择体面退出,这不对吗?”
吴束始终低着头,很无力:“如果这是你报复的手段,恭喜你,你成功了。如果你说是无奈之举,我也能体谅,毕竟有些话五年前就已经挑明了。”
深呼一口气,吴束觉得情绪平复了很多,鼓起勇气看向宋莳翊,她想记住这张脸,好歹以后回想起来记忆是清晰的:“有些细节没必要问,好聚好散大家都开心。”
“报复?无奈之举?好聚好散?”宋莳翊气笑了,又仔细咂摸了这几个词,让他心惊肉跳,“所以,你的心里,从来就没觉得我们可以是彼此的归宿?!”
宋莳翊满心的失望,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愤怒:“你不是不闻不问,相反,你想了很多,唯独没想过要跟我有个结果对不对?!吴束,你的爱是不是太虚伪了点?”
吴束倏地抬头看向宋莳翊,眼里是不可思议和被误解的震惊:“宋莳翊,我爱了你十年!十年了!我……”她猛然截住话语。
宋莳翊说错了吗?他没说错。
爱了十年又怎样,她从答应的那天起,就没想着能有个结果。重逢至今,仅仅因为江祐柠的一句话,刚刚提起的和他长相厮守的勇气就被扑灭。
不求证、没挣扎,束手就擒一般等待被凌迟。
人怎么可以懦弱成这样?!
宋莳翊等着她的下文,可小姑娘却不再言语,眼见着她的眼神从矍铄逐渐暗淡,逐渐沉成一潭死水。
“是的,我的确虚伪……我……”吴束垂下眼眸,喉头的哽咽再也压抑不住。
宋莳翊的话语,无异于亲自验证了,她有多差劲,有多配不上他的爱。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宋莳翊后退两步,没了往日的镇定与泰然。
吴束从没见过这样狂躁的宋莳翊,被他盛怒的模样吓得噤声。
宋莳翊恶狠狠地盯着吴束,眼里卷着狂风骤雨:“吴束!就算我们走不到最后,但至少,这个过程里我们是爱人,我问你,”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指着吴束的心口,“你有把我当做爱人吗?你有真正地,向我坦诚过你的想法吗?”
不等吴束回答,他也知道吴束不会回答,兀自说着:“五年前的你那样决绝,我都没怀疑过你的爱,我只是觉得时机不对。可是现在,时过境迁,你还是很吝啬,但凡触及你最心底的想法,你就闭口不提。吴束,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宋莳翊有自己的打算,可说到情深处,他克制不住磅礴而来的无力和委屈,哽咽着控诉:“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这样作践我!”
从疾言厉色到心灰意冷,宋莳翊的大喜大悲与往日的沉静稳重大相径庭,吴束慌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的跌宕于宋莳翊来说无从知晓。
她的轻描淡写,她的欲盖弥彰,她以为的“天衣无缝”和“水到渠成”,对宋莳翊来说,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他不明白,只是爱她,宋莳翊爱吴束,仅此而已,就活该承受她一意孤行带来的痛苦吗?
“我……”吴束如鲠在喉,她看着宋莳翊猩红的眼眶,努力的深呼吸,甚至抬了抬手臂,犹豫着要不要去抱一抱眼前这个高大又脆弱的男人,又觉得自己伤他太深,没有资格。
终于,泪水承载不了过剩的情绪,扑漱漱地往下掉,随着眼泪掉落的,还有魇了她多年的心事:“我怕我们不得善终!”
除了如影随形的自卑,还有宋清让冷静客观到可怕的话语,时不时敲打她。
午夜梦回,想念宋莳翊到不可自拔的时候,宋老爷子的话总能将她拉回现实。
心里筑起的高墙决堤,铺天盖地的情绪汹涌而出。
吴束破罐子破摔,泄了气地和盘托出:“三个人并排走,哪怕我是中间的那个,也会不知不觉地游离到边角。一群人出去,我可以落在最后不被人发现。存在感低成这样的我,居然能得到你的青睐,你知道我有多惶恐吗?我经常有种错觉,你是老天爷下一秒就会收回的礼物。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你留恋,长相、学识、认知还有家境?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谈恋爱是激情,婚姻是细水长流,这种从出生就决定的不匹配的状态能支撑一辈子吗?我太知道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你,我不敢想,有朝一日,你对我的‘感觉’失去了支持,我会崩溃成什么样。
宋莳翊,这个世界现实得可怕,尤其像我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我对未来有清晰的认知却没有全盘接受的能力。”
吴束挺直自己的脊梁,努力抑制颤抖的声线:“与其最终被视如敝屣,不如早点悬崖勒马。”
虽然从沈书宇那里提前知晓了吴束的顾虑,可远不如亲耳听到吴束的剖白来得震撼。不过,还不够……
“你怎么知道,最终的结局一定是‘视如敝屣’,而不是‘视若珍宝’?”
“就凭,我说‘视如敝屣’,你说‘视若珍宝’。”吴束轻声回答。
吴束的眼泪还在流淌,嘴角却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你看,是不是很无解的事情?我们对未来的预测和判定根本就不一样,我们拿什么去保证一辈子?更可怕的是,我明知道未来好与坏的概率各半,却总是偏向悲观的那个。”
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吴束觉得自己的心空了,整副躯壳都麻木了。
宋莳翊是因为觉得震荡又荒谬。
忽得又理解了小姑娘真正怕的,不就是他此刻所感所想么。
从小没被关注的孩子,总担心变成瞩目的那个,更害怕被批判,所以努力将自己封锁在一个封闭的、规规矩矩的空间里,用足够的伪装,不,不是伪装,她用良善和道德驱逐所有阴暗的想法,既坦荡磊落又小心翼翼地迎合所有人,久而久之,面具融成面皮,就是沈书宇说的“”最擅长压抑真心做取舍“。
想通了的宋莳翊既心疼又不甘:“那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一秒钟的念头,为了我,去赌一把?”
吴束失焦的眼神逐渐在宋莳翊的脸上集中,她知道自己在宋莳翊面前已经没了遮掩,她狭隘的世界观、不入流的方法论,彻彻底底的暴露,所以万念俱灰,不觉得他说的这个“赌”与“不赌”,有什么区别。
宋莳翊苦笑,继续说:“看样子是没有。”
吴束茫然地沉默,宋莳翊失笑,又像是自言自语,满是不可思议:“你那么爱我,竟然都没想过去争取。”
宋莳翊再次红了眼眶,他看向吴束:“阿束,未来的命运是自己选择出来的,你要不要换个选择?”
宋莳翊的话引起吴束短暂的惊异,随即又像委顿的鲜花,默不作声。
“即使陷入虚无主义和假设,没关系,这一部分的你,我可能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讲一讲,只要你愿意说,我就会照单全收,然后陪你一起去承受。”宋莳翊近乎哀求。
不是怀疑或不解,而是接受和分担。
像是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可行性,吴束依旧沉默。看着她又垂下的脑袋,宋莳翊气血上涌,燥郁的情绪再次失控。
宋莳翊失了耐心:“所以,放弃真的比争取容易是么?”
吴束猛地抬头看向话锋转换的宋莳翊。
“所以,”宋莳翊近乎刻薄地刺激着吴束,“你真的甘心,我收回对你的爱,去和别的女人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孕育生命然后白头偕老”
这些话,吴束在心里默念过,可从宋莳翊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另一个维度的痛苦绞杀着她。
她的脑子里猛地涌现她和宋莳翊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只对她的偏爱和亲昵,全换上了杨砚笛的脸。
麻痹感褪去,一股针刺痛感山崩海啸般袭击全身。
吴束的沉寂,让宋莳翊蓦然觉得,这一切就是个笑话。他的声音倏忽间就哑了:“好,那就这样吧,如你所愿……”他擦过吴束的身边往门口走,不再拖泥带水。
他的离开带起一阵风,细微又庞大,吴束惊觉,她和宋莳翊之间的情意,可能就在这阵风落地的时候湮灭。
史无前例的恐慌瞬间侵占她的四肢百骸。
高中政治学到世界观的时候,吴束忍不住对号入座,结果给自己对出个四不像。
她主张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可她做不到改造世界,因为她相信命运的存在。
她也相信万事万物都会变,她允许所有事情发生,可她没有信心自己可以承接后果。所以,她以悲观的手段处理事情,并归咎于命运,这又和客观唯心主义思想不谋而合。
可是,就在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将“命运”和“宿命”混为一谈了,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命运在自己的一念之间——所以确如宋莳翊所说,她可以选择。
她明明可以选择!
宋莳翊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但还是心痛到难以自持。
在看到门口,被自己匆忙步履碰倒的高跟鞋时,他支撑不住了。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正这双鞋,又看着它们出神。
他迷茫了,如果吴束还是不愿意回心转意,自己还能有什么手段,将她困在身边?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颤巍巍的一声“别走”。
第92章关于勇敢
站立不动的时间久了些,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吴束感觉双腿是两根木桩子,难以控制。
险些跌倒也顾不上,她生怕慢了追不上宋莳翊。
“别走。”吴束哑着嗓子呼唤。
蹲在门口的男人闻声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她,眼神晦暗如同深渊。
“不要走。”鼓起的勇气蓄得有些慢,此时只能支持她小声地挽留,“学长,不要跟别人结婚。”
宋莳翊紧抿唇线,一言不发。
“我不要你跟别人结婚。”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不能跟别人结婚。”说着,吴束向前一步,揪住宋莳翊的衣摆,死死捏住:“你不能给别人承诺,不能和别人上床!”
见宋莳翊不吱声,眼里一片风平浪静,吴束怕极了,枷锁在这一刻整个卸掉,她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哽到像牙牙学语般话都说不清:“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想抱抱宋莳翊,可他失望冷峻的模样让她不敢近身,甚至怕得松开了些衣角,只敢堪堪捏住一个小角落。
无措中,吴束滑稽地在原地扥了两下,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耍无赖似的一屁股赖在地上撒泼,活像个要不到棒棒糖的臭小孩。
泪眼婆娑中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实际上她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不管不顾地闭着眼睛嘶吼:“你要生孩子我给你生,你不要去找杨砚笛,你不要和她结婚,别的女人也不行!你只能找我!”
说着,她撒开宋莳翊的衣服,扑到大门面前,哭得太凶猛,动作没法儿准确,吴束努力憋住哭泣和抽噎,拧着按钮将出口反锁,模样幼稚又狼狈:“你不可以走,我不让你走……”
宋莳翊攥紧了拳头,紧到身体微微颤抖,他克制着声线,问:“你确定吗?”
吴束置若罔闻,锁好门就立即转身挡在门前,肿着眼红着脸,好似就义一般义无反顾:“不给你走……”
宋莳翊不再忍耐,欺身向前将吴束拢了过来嵌进怀里,顾不上小姑娘乱七八糟的面容,唇舌狠狠地压上去。
吴束浑身过电一般抖了一下,随即立刻回抱,不要命地以唇舌回击。
两人抵在门上狠狠地博弈,互不相让。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但没人想停止。
宋莳翊托起吴束的身体,吴束的双腿就势环住他的腰。
难舍难分之际,身形交叠的两个人双双倒在床上。
被吴束紧紧环抱着肩膀,宋莳翊只能稍稍抬起身体,他看着近在咫尺、眼眸水光潋滟的吴束,轻声威胁:“从现在开始,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我身边。”
吴束从没觉得自己这样轻飘过,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很自由很惬意的感觉。
她回望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要怎样允诺才能精准地表达,索性不说话,而是仰起身体,用亲吻回应。
宋莳翊由她予取予求。猛地,小姑娘一用力,两人换了位置。
吴束骑在他的身上,唇舌分开,她揪着他的衣领,喘着气说:“我最后一点羞耻都揭开给你看了,这辈子……你只能属于我。”
宋莳翊爱死了吴束这幅亮出小獠牙的模样,追着那双唇亲吻,却被小姑娘摁住胸口躺回床铺,被她期待地看着。
宋莳翊笑出了声:“求之不得。”说完又一翻身,将吴束压在身下,夺回主动权。
吴束还没过够掌控的瘾,不服气地想要再次压倒宋莳翊,谁知两人双双翻下床。
混乱中,宋莳翊将吴束紧紧按在怀里,吴束的手掌紧紧垫在他的后脑勺和地面之间。
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宋莳翊望着天花板,问:“饿不饿?”
吴束轻轻地“嗯”了一声,但是没有起来。
宋莳翊也没动作,就这样搂着她躺着。
吴束趴在宋莳翊身上,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鼻间是她喜欢的体香。
“学长,我还想接吻。”
宋莳翊呼吸一滞,和仰着头看向自己的吴束对上视线,她羞红了脸,眼神湿漉漉。
宋莳翊吞咽口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吴束向上蹭了蹭,缓慢郑重地吻上去。
不同于之前炙热地、毫无保留的,这一次只是缓慢而温柔地厮磨。
这种久违的温存让人心软到想哭。
还是不要哭了吧。
吴束心里这样想着,现在的她只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到接吻的时候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想到这,吴束亲不下去了,她坐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宋莳翊。
宋莳翊顺势也坐了起来,问:“怎么了?”
吴束只是笑着摇头:“没事,我就是饿了,我想吃东西。”
小姑娘烂漫灿然的样子让宋莳翊情动的厉害,偏偏这个小姑娘全然不知。
他搂住吴束,让她更加贴近自己:“嗯,我也饿了。早上去了趟时夕打包了吃的回来。”
明明在说食物,吴束却脸颊爆红。
宋莳翊笑着拍拍她的屁股:“起来吧,先填饱肚子再说。”
今天稍早的时候,宋莳翊去了趟时夕。
昨天和沈书宇在时夕二楼切磋,今早楼梯口摆上了“维护中”的立牌,夏纾一大早就过来等维修工人上门。
宋莳翊在店里选了些面包甜品,亲自萃了两杯咖啡,想了想又顺了一盒奶。打包好东西,宋莳翊给吴束发信息,万万没想到,屏幕里竟跳出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
想到当时自己无比错愕,乱了阵脚,竟然忘记可以打电话这件事,只晓得一路狂奔回来。他很怕吴束不告而别。
这也是他一回来就阴阳怪气的原因。
吴束被宋莳翊牵着手往餐厅走,眼神瞥到茶几上放着的药品,立刻拽住宋莳翊改道往客厅沙发那里去。
将人按坐在沙发上,仔细地处理他的伤口:“怎么弄的?”
宋莳翊举着手方便她替他裹纱布:“车祸。”
吴束心下一凛,动作也停了下来,赶紧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红了眼眶:“怎么会车祸?脸上的伤也是因为车祸?还有别的受伤的地方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本就哭到红肿的眼睛又开始充血,看得人心疼得很,宋莳翊不停地为她擦眼泪,说:“开车的时候分心,只碰到了手,没伤到其他地方。脸上……是跟沈书宇打了一架留下的。”
说到这,想到对方脸上的伤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宋莳翊心里舒坦了些:“没想到他还是个练家子。”
再抬眼,发现吴束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他摸摸自己的唇瓣:“这里是你刚刚咬的。”
说着,吴束倾身在那处细口子舔了一下。
宋莳翊喉头一紧,揽着她的腰将人拢到跟前,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吴束在他发作之前撑着他的胸口向后仰,问:“好好的为什么打架?”
“互相不顺眼很久了,这场架是迟早的事。”宋莳翊挑眉,“你心疼他?”
“我心疼你!”吴束的手指头轻轻描着那些细碎的小伤口,“都多大人了还打架,跟幼儿园小孩儿似的。”
宋莳翊看着眼前这个始作俑者,想到姓沈的比他先知道她的心里话,心里又酸溜起来:“那你为什么骗我你在忙?”
吴束眨巴着眼睛,想起来躲着他去和沈书宇骑行的那次。
吴束低头撕开创可贴,替他把伤口贴好:“那时候我太难受了,真的没办法若无其事地面对你,而且那天沈书宇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讲。”
“你在谣言被爆出来之前就知道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吴束的视线对上了宋莳翊的,短暂的交汇,她移开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嗯,我早就知道了。”
见宋莳翊还在等待下文,吴束干脆停下动作,抿唇深思一瞬,继续说:“我们和好的那天,我在单位碰见江祐柠,她说得模棱两可,而我……当时的我还没想通,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
宋莳翊蹙眉,这么多年那个女人还是没改掉多嘴的毛病。
都到这个份上了,吴束不再拧巴,她掰着宋莳翊的脸颊让他直视自己,直接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你不要去做秋后算账这个事情。就像对待钱胜那样,行么?”
吴束顿了一下,说:“我希望我在你身边扮演的是能够支撑你的角色,而不是需要你处处维护和抱不平。”
“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吴束的手指描摹着宋莳翊的眉眼:“我也舍不得你受委屈。当年放弃栖山语,还有网上那些对你的非议,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恨自己一无是处,只能拖你的后腿。”
宋莳翊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是拖后腿?”
宋莳翊想到什么,问:“阿束,我再问你一遍,当年你要分手,原因真的只是你说的那些?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吴束看着宋莳翊,不避讳他的审视和探究,娓娓说道:“不需要别人说什么,因为现实就是那样。”
很含糊的解释,宋莳翊捕捉不到有用的信息。
吴束揉着他化不开的眉心,软声说:“不要再纠结以前的事情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不要再猜忌和怀疑了好吗?学长,我会变得很勇敢,去争取有关你的一切。”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宋莳翊心里的惶惑压散了。
至于其他,他的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只是吴束咬牙不说。他知道小姑娘很善良,不想说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宋莳翊突然就不介怀吴束这些年的始乱终弃,她一直在用她自己能做到的、笨拙的方式维护他。
她的爱不输他。
第93章答案
看着对面细嚼慢咽的吴束,宋莳翊伸手问她要手机。
“嗯?怎么了?”吴束不明所以,但手上的动作没耽搁,将手机递了过去。
宋莳翊一手拿着她的手机操作,一手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声音很是不满:“你自己看。”
吴束也震惊了:“怎么会?”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删除了宋莳翊的好友,但不难猜,一定是在喝醉了神志不清的时候。
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聊天记录没了。
吴束丧气地捧着手机,完全没了食欲。
“聊天记录而已,想听什么我直接说给你听。”宋莳翊安慰,将手里剥好的鸡蛋递给吴束,“先吃饭。”
吴束盯着手里白嫩的鸡蛋,又抬眼看着对面的宋莳翊:“那些都是我们的回忆呀。”
从最初的悸动到暧昧,再到后面的两情相悦,被她删除的可不只是文字,还有那些她时常拿出来回味的感情。
“里面还有你对我的表白。”吴束垂着眼,满心的懊恼,她发誓以后绝对不碰酒。
看吴束垂头丧气的模样,眼睛和鼻子都还有大哭过烟雨梨花的痕迹,宋莳翊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吾爱有三,日月与卿,吴束,以后我们一起看朝朝暮暮。”
吴束抬头,就见宋莳翊正盯着自己、对着手机麦克风说话。下一秒,自己手机上备注着“亲亲老公”的对话框里弹出来信息,正是他刚刚说的。
对方笑着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都向你表白。”
吴束心里漏了一拍,然后又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
“你太犯规了……”吴束觉得眼睛胀胀的,又想哭了。
宋莳翊低头看信息,是万豪发来的,闻言笑着回应吴束:“情真意切,怎么能说犯规。”
吴束看着他侧首操作手机的模样,虽然是坐着,身形挺括,身姿松弛。
这时,手机又弹出信息,打断了吴束的思绪。
是齐筱在群里发了张截图,点开一看,是刚刚发布的辟谣帖,内容就是澄清昨天八卦账号发布的订婚消息。
“阿束,过来。”
不等吴束回复齐筱,宋莳翊出声唤她。吴束听话地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在腿上。
“三年前,美国藏微拍卖行接到一件藏品,很敏感,准备走私洽,机缘巧合下我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个藏微拍卖行老板和杨家沾亲带故,那次让杨砚笛跟着我去美国,算是引荐。”
“那副《箴女图》?”
“嗯。”
“以坤启资本的名义拍回国宝,又无偿捐给国家,是当之无愧的有情怀有担当的爱国企业。作为老板,低调不居功,又狠狠收割了一波好感。对拍卖行和杨家来说,免了一场可能产生的风波,一石三鸟,很妙。”
宋莳翊古怪地看着吴束,引得她不自在:“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不吃醋?”
“我看到这个新闻的,你在美国和一个女孩儿出双入对,还一起参加了索菲亚的婚礼。”吴束顿了一下,又小声说,“该吃的醋,早就吃过了。”
宋莳翊被她的反应惊异到,没等到他回复,吴束接着说:“倒是这一次,为什么会有这样言之凿凿的爆料?”
“藏微能做这笔私洽,说明早有先例,驾轻就熟。最近有一件青铜器被卖到日本,讨伐声愈演愈烈,藏微老板借这个损招转移火力。”
解释完吴束的疑惑,宋莳翊继续前一个话题,“吴束,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那一次跟杨砚笛出公务,我确实有‘试试’的想法在里面。这我必须向你坦白。
但是,我始终进入不了状态。看着索菲亚结婚的场景,我脑子里想的是你,我想象着你穿婚纱的样子,想象你替我戴上婚戒的样子。阿束,你看,这辈子除了你,我没办法接受其他人。”
说着,宋莳翊用力摁住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握住吴束指头上的戒指摁紧了,再把两人的戒指摘了放在餐桌上,以餐桌上人间烟火为背景,视野中隐约还有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抬起两人的手交叠,手机相机聚焦在手指上的“shu”和“yi”上拍了照片。
宋莳翊继续说:“我的意志从没因为这几年的变故而转移,我的女人只能是你。”
吴束看着宋莳翊拍完照片,就手打开朋友圈,编辑了文案“吾爱有三,日月与卿”发布,还有其他几个开通了社交账号的平台,他发送了同样的文字和照片,大有广而告之的意味。
吴束惊疑,有些无措:“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可以?”
“书香门第、门阀世家的联合,无疑是重大利好,市场刚有反应,一纸声明就像冷水浇头,”吴束指指手机,“紧接着你又昭告天下,这样反复,既惹是非又占用公共资源,你让股东合伙人投资者他们怎么想?”
宋莳翊放下手机,捏住吴束的下巴:“你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怎么会奇怪?我在分析利弊,我觉得现在不是公开的时机。”
宋莳翊似笑非笑:“阿束,你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你男人被乱点鸳鸯谱,你就不想宣示主权?”
吴束一愣:“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么,我们相爱,这么相爱,为什么要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宋莳翊被吴束的话猛然震穿心脏,这下,换成他变成结巴:“你……我可告诉你,你男人吃香得很,虽然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吴束在宋莳翊唇上吻了一下,又用舌尖舔了舔那上面细小的伤痕:“从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多受欢迎,到了现在,只会更加招蜂引蝶。可是,学长,”吴束的拇指抚着他的剑眉星目,“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从在一起开始,你一直一直,都在给我安全感,到了现在,我可以很自信地说,你绝不会离开我。”
宋莳翊喉头哽住,蓦地红了眼眶:“你这个白眼狼,既然都知道还那样欺负我,你的良心呢?!”
吴束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汲取他身上那股让她迷恋的体香。
那时候的她,完全是乖学生心态,本就自责自己只能给他带去麻烦,又有强烈的自卑,再被长辈疾言批评,最重要的是她爱他呀!
正是这幅不可自拔的爱,让前三个原因将她牢牢捶死,无法释怀。
但吴束依旧不打算坦白一切。
“据说人的前额叶在25岁的时候才能完全成熟,在前额叶可以压制杏仁核前,你得允许我有那些情感冲突。”
宋莳翊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双手抚着她的后背,半晌才回应:“公开不是只有负面影响。”
“嗯?什么?”吴束直起身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首先,杨家书香门第没错,杨砚笛专研科研有口皆碑,好像这样的联姻才是强强联合。但实际上,这样的锦上添花不是我的必然选择。
其次,如果非得从商人逐利的角度考量,想要从婚姻里得到助力,你能给我的,才是更实际的。说的势利些,“宋莳翊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吴束的小脑袋瓜:“你这里装的,是和我同频的东西,你的思维和观测,可以让我变现。”
说着,宋莳翊握住吴束的手:“我说的这些,是你在意的、能给我带来的价值。而我在意的,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家世背景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很抱歉这些东西给你带去困扰。当年你说落差太大,我就意识到自己还差得远。所以当初退出栖山语项目,我没有觉得不甘心,因为我需要更大的平台去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可是,还没等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天,你就离开了。”
说到这,宋莳翊停了下来,垂首看着自己和吴束交握的手,他的拇指细致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吴束看着他的侧颜,斧削刀刻般的轮廓比多年前更加清俊。
静默了几秒,宋莳翊继续说:“这些年我从愤怒到难以置信,再到想要放下,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抬头看向吴束,眼眶泛红,“阿束,你问我爱你什么?我现在回答你。
我爱你柔软又坚韧的性格,念念而不念于念,这很强大;我爱你运动时恣意潇洒的样子,很帅;爱你在面对挑衅时从容不迫、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侃侃而谈入木三分的模样;我迷恋你身上的味道,它远比身材容貌更吸引我,“宋莳翊在吴束锁骨处用力地嗅了嗅,“所以我不喜欢你喷香水,我会闻不到哪股味道。”
宋莳翊又仰头看着感动到一塌糊涂的吴束,接着说:“这个答案满意吗?可是,这些在我这里都不是最重要的。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是‘吴束’,仅此而已。”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吴束眼角的泪也落了下来,她的声音颤抖:“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都是心里话,原创的。”宋莳翊替她拭去泪珠,继续说,“你所顾虑的那些,在我这里不会发生,我能保证。那么,也请求你自私一些狂妄一些,牢牢地抓住我,行么?”
吴束知道宋莳翊爱她,但没料到这份爱竟如此盛大!
吴束感到羞愧,又感到一股庆幸和后怕——如果这些年,自己没有那么拼命、没有逼着自己不停跳出舒适圈,或许她可以继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悠哉生活,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勇气放手搏一搏宋莳翊身边的位置。
望着宋莳翊期待的神情,吴束连连点头,哽咽着回答:“好!”然后捧着宋莳翊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亲吻间隙,宋莳翊轻声问:“吃饱了吗?”
吴束还在抽噎,懵懂地“嗯”了一声。
这时,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嗡响,宋莳翊拦住她去拿手机的动作,将人抱起来:“吃饱了干活。”
“什么?”
“我问了你‘确定吗?’,你可没有反对,所以不准反悔。”宋莳翊没皮没脸地说着。
这时吴束才意识到这个“干活”是什么意思,结巴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莳翊看着怀里煮熟的虾子般的小姑娘,喉头发紧,“我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吴束仰头看他,心里充斥着羞涩和……期待,她其实也很渴望他。
吞咽口水润滑干涩的咽喉,吴束豁出去般回答:“谁说反悔的。”
第94章食色性也
被扑倒在床上,吴束手脚并用抵着宋莳翊:“先……先洗一下。”
宋莳翊一身蛮力,猛地扯开吴束的上衣,纽扣崩坏:“等不及了。”
乍一被咬,吴束惊呼:“唔……轻点轻点!”
浑身过电般,又因为很少被人触碰,生出些磨人的痒痒,惹得吴束忍不住咯咯笑。
宋莳翊听到笑声,仰头看她:“专心点。”
吴束很无辜,托住宋莳翊的脑袋让他上来些:“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小姑娘脸颊绯红,不是羞赧的那种,而是亟待被采摘的难耐。
两个人无声对望,彼此眼神里是无限缱绻。
吴束挺身环抱住宋莳翊的肩背,和他唇齿相贴。
她觉得自己是保守的那类人,可是看着宋莳翊,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失控。
“先让我洗个澡好不好?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好好梳洗,身上都臭了。”吴束轻声央求。
前几天忙着加班熬大夜,昨天精神紧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喝酒又崩溃的,吴束觉得蓬头垢面都不足以形容自己,她不想和他的第一次这样狼狈。
见男人稍稍松懈,吴束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
吴束以为宋莳翊会跟着进来,直到自己围上浴巾,外头都是静悄悄的,紧张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缓解,吴束也对自己说,都是成年人了,食色性也,这种事很寻常。
刚刚拿起吹风机,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宋莳翊裸着上半身走了进来,挟着清透的空气冲击着尚未散尽的氤氲水汽。
以前的他更清瘦些,颀长身躯覆着一层薄肌,内敛乖巧又贲张。现在的身材比以前更加孔武些,肩背宽厚,肌肉线条明显,一直从肩胛延至手臂。
小臂上虬结着一条青筋,只是抬手合上门,鼓起的骨骼弧度昭示着绝对的力量,腹肌块垒分明,比之前的更加瞩目强势,人鱼线嚣张地向下,隐匿至那片神秘的区域。
真是秀色可餐。吴束这样想着。
宋莳翊见她脸都红了都不晓得挪开眼,觉得自己在外面的一顿热身没白费。他挑起吴束的下巴,挑逗地说:“我冲一下,一会儿慢慢看。”
吴束触电般躲开他的触碰,目不斜视地看着镜面,专心致志地吹头发,不敢再犯花痴。
男人洗澡快得很,吴束头发还没吹好,宋莳翊就在腰间围着浴巾走了出来。
他和吴束并排站在洗手池面前,毛巾擦了几下,他的头发就半干了。
抹了一把镜子上的雾气,看清了里面映照出来一高一矮两个人的面容。
错身站到吴束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宋莳翊继续替她吹头发。
“该剪头发了,太长了洗吹都好麻烦。”吴束说道。
透过镜子,她能看见身后的男人专注的神情。
宋莳翊手里挽着她的头发,黑丝之间漏出她柔美的肩颈线条,细腻的肌肤上蜿蜒着湿漉漉的痕迹,不知是蒸腾雾气还是吐露的香津,他看着令他神魂颠倒的景象,宋莳翊回答:“我觉得挺好的。”
他抚着吴束的肩头让她转过身来,面对面给她吹头发。
热风吹着,室内的水露逐渐消散,面前的赤裸肌肤更加清晰。
水珠从宋莳翊的锁骨滚落,滴溜溜地划过腹间沟壑,融进腰腹之下的浴巾。
吴束看直了眼。眼前的**散发着她寻找多年未果的香味,如今本人就在面前,她很难不想入非非。
她着了魔似的,扶着宋莳翊的腰线,勾着舌尖挑住落在他胸口的水珠。
宋莳翊浑身剧颤,几乎是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味蕾上传来几不可查的咸味,吴束瞬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觉得羞耻,还想再尝一口。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耳边吹风机嗡响蓦然停歇,只剩下宋莳翊低沉的轻喘。
撩人不自知的小姑娘还不知好歹地质问:“你找别的女人‘试试’的时候,她们碰过这些地方嘛?”
呵气如兰,魅惑的声线让宋莳翊恨不能当下就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拆吃入腹。
手臂上青筋暴起,伸手掐住吴束的后颈,他微微弯腰,侧首舔舐吴束的耳廓,满意地听到吴束的轻吟。
“我无法忍受她们的触碰,所以,只有你……阿束,我的初恋、初吻,还有初、夜,都是你……”
男性气息喷薄,吴束有种自己正被雄性生物标记的荒唐感。
她微微侧头,刚好吻上他的下颌线。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
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吴束被宋莳翊扣着手腕动弹不得,她看着天旋地转的屋顶,一如她此时逐渐弥散的意识,又因为宋莳翊的动作乍然清醒。
他在用他漂亮的嘴唇和鼻子做什么啊!
她听见宋莳翊压抑喑哑的声线:“阿束,你好敏感。”
吴束突然就控制不住哭了出来,忍不住哀求:“你起来……”
他松开吴束的手腕,起身吻住她。
得到自由的双手立刻捧住宋莳翊的脑袋,同他深深地接吻。吴束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纾解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是要了命了!
卧室的窗口只拉上了透光不透人的纱帘,金灿灿的日光经过过滤变成柔软温和的暖黄布满室内。
吴束感知着他们正在做着的、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
恍惚中,她突然想起那段短暂的学习舞蹈的经历,老师帮她压腿,肌肉被拉伸到极致,令人痛不欲生,紧随而来的还有让人窒息的酸胀,结束之后乳酸堆积,身体像被劈开一般不受控制。
接着,吴束又想起去海边旅游,她独自坐在黑夜里的沙滩上,看着潮涌海浪不知疲倦地扑向她,白色浪花汹涌而至,悉数没入沙砾不知所踪,三番五次地让她感觉自己漂泊无依。
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哭了,可是宋莳翊为什么不哄她?
心潮涌动尚未平复,宋莳翊望着吴束,她轻飘的呼吸似乎下一秒就要散了。多年前延续至今的梦境已然实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阳光已经倾斜,暖意渐失。
吴束已经昏睡过去,气息微薄又纤弱。宋莳翊惊觉小姑娘被自己欺负得有多惨。
他从没觉得自己是彻底的正人君子,但也没料到自己是这样自私的王八蛋。
………
主卧一塌糊涂,宋莳翊只得抱着人去次卧休息。他先睡醒,看了时间已经4点多。
算了算,自己摁着吴束荒唐了好几个小时,错过了午餐。
他去餐厅取手机。吴束的手机没电关了机,充上电后,他拿着自己的手机边看信息边往阳台走。
大多未接来电都有发信息过来追问,无非是自己发的官宣引来的问询。
还有联系不上吴束,打听到自己这的。
他先回拨了电话给妈妈,轻描淡写地说了来龙去脉。
正如宋清让所说,宋莳翊的确比他的哥哥姐姐们更有经商的天赋和潜力,加上宋清让亲自保驾护航,这些年,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各种雷霆手段、卓效成就有目共睹,多年前的质疑早就销声匿迹。
而这些年,他的感情问题一直悬空,直至一年前,从索菲亚婚礼回来之后,他在安城坤启资本的办公室桌上出现一张穿着红色毛衣套装坐在学步车里的女婴照片。
要不是这张翻印的照片画质模糊、风格老旧,见到的人都得怀疑这是不是宋莳翊的女儿。
宋莳翊很大方地承认,那是吴束小时候的照片。
从这时候起,所有人惊觉,宋莳翊从未忘记那个女孩儿。
所以,对于宋莳翊最近各种离谱行为,宋家见怪不怪,也心照不宣,换句话说,就是默许了。
时卿在电话的最后说:“既然已经和好了,你也该跟那孩子好好商量一下未来。我跟你爸爸没什么意见,可以随时配合。”
“爷爷呢?”
“没有表态,和往常一样,约杨老爷子下棋去了。”
结束了和妈妈的通话,他又给万豪去了电话,处理一些耽搁下来的工作,让他送文件过来的时候顺带订餐带过来。
又拨了几通必须电联的通话,宋莳翊走进室内,边往次卧走,边回复那些因为找不到吴束而联系他的信息。
他先回复了沈书宇的询问,告诉他一切顺利。
然后是顾优慈火爆的问候。她打来十多个电话和若干微信通话,实在打不通就噼里啪啦一堆留言,质问为什么联系不上吴束,是不是欺负她了。
宋莳翊看了眼身侧睡得正香的吴束,心想确实“欺负”得挺狠。
不过信息回复得还是很含蓄的。
【她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另外,我们和好了,她现在正在补觉。】
对面一直“正在输入中”,宋莳翊退出界面,开始处理剩下的信息。
最后,他看见了顾优慈的回复:【克制点,别那么禽兽。】
吴束是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万豪来的时候,宋莳翊在客厅和他对话,声音不大,但那时候吴束进入浅眠,能感知到外面的动静。
后来,她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
因为工作原因,她对来电很敏感。由于太疲惫,耳朵接收到声音之后,脑袋瓜迟钝了很久才彻底清醒。
她掀开薄被,发现自己穿着宋莳翊的宽大T恤和大裤衩,上下都是真空。
其实看不出异样,身体也没有不适,于是她没什么顾忌就出了房门。
宋莳翊正捧着吴束的手机犹豫,就在他准备接通的时候,吴束出来了。
宋莳翊将手机举到吴束眼前,说:“叔叔给你打电话了。我在犹豫,要以什么身份和他对话。”
吴束看他委屈的模样,送上自己的吻以作安慰,然后赶紧接通电话。
昨天吴束跟吴淮樾、梁述兰报备了去邹沐那里,会在外面住一晚。
只是都已经第二天晚上快7点了,姑娘还没回家,两口子很担心。
“爸爸……是,我还在陵市……”
吴束的无视让宋莳翊很不爽。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两个人还在缠绵悱恻做着最紧密的事情,怎么一觉睡醒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气不过,贴到她的身后,整个人拢着她抱着她。
吴束侧首嗔看他一眼,继续和吴淮樾说话:“嗯,大概还要再玩两天,没事的,放心。”
挂了电话,宋莳翊酸溜溜的:“是我表现得不好吗?”
吴束看着手机里一堆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耳朵里听到宋莳翊这样委屈的话,瞬间从耳尖红到脖子。
“你……你说什么呢?!”
“那你怎么不告诉叔叔阿姨你跟我在一块儿?”
看他急着要名分的样子,吴束觉得可爱极了,起了坏点子,逗他:“当然是因为还要再考察考察。”
“是么,那今晚再接再厉,保证让你满意!”
看他要动手,吴束吓得赶紧后退一步:“我、我不是说这个!”
宋莳翊一把抱住她,瘦削的身躯掩在自己宽大的衣服里,明明哪儿都没露,却还是让他心潮涌动。
两个人双双栽倒进沙发,吴束推着他:“别闹别闹!我还要回信息呢!好多人找我!”
宋莳翊抱着她起来,让她背靠自己窝在自己怀里:“不闹,你回你的信息。”
吴束是真的记挂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领导临时安排工作。
看了一圈,没有工作任务,吴束松了一口气。
宋莳翊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回复信息,都是一眼认出官宣照片跑来向她求证的。
看到陈牧晴的信息,两个人都笑出声。
【嫂子嫂子嫂子!是你对不对?!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你嫂子了对不对?!】
吴束微笑着回复了一个“嗯”字。
宋莳翊在旁边,想到刚分手那阵,陈牧晴这丫头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颇有微词。
“她总觉得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们才分的手,这些年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吴束诧异地看向宋莳翊。
吴束好友列表里知道他跟宋莳翊关系的不多,所以很快就回复结束。
宋莳翊牵起吴束的手拉着她去餐厅,继续说:“她是你的狂热拥护者,你是不是给她下迷魂药了?”
吴束觉得宋莳翊有些夸大其词:“真的假的?”
这几年陈牧晴时而给她发信息联络感情,不生硬也不逾距,恰到好处,很难跟宋莳翊说的“狂热”联系上。
“你看着吧,等见到面,这个小丫头肯定会找你说三道四,你得好好给我正名。”宋莳翊边说边打开餐桌上的餐盒,“吃饭吧。”
吴束的体质是饿过头就不再有饥饿感,所以不觉得难捱,只是看着原封不动的饭菜,吴束问:“你没吃?”
“等你一起。”
站着没什么感觉,坐下来吴束只觉得屁股不舒服。
她悄么抬头看宋莳翊,对方正在给她盛汤。
宋莳翊瞄见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放下手里的东西,去书房拿了软垫出来。
“温迎正在来的路上,她会帮你置办衣服。”
吴束羞窘,宋莳翊还不打算放过她,心里盘算着继续白天的事,问:“你说还要再玩儿两天,有什么安排吗?”
说到正事,吴束认真了起来:“和师母约了昨晚见面,结果失约,刚刚给她发了信息,看这两天能不能见一面。”她抬眸瞄了一眼宋莳翊,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两天,有空吗?我知道你很忙,如果没空也没关系。”
“有空。”宋莳翊斩钉截铁地回答,“我陪你一起去。”
看吴束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宋莳翊继续说:“我在两位书记心里,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得过去给自己挣点面子。”
“他们不会那么想。我们之间的事,来龙去脉他们都知道。”吴束解释。
“那我也要好好表现,至少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
吴束抬头看他,对方已经埋头吃饭。吴束只觉得暖融融的。
“然后呢,还有什么行程?”宋莳翊继续问,
“没了,除了三号要去提车,四号值班,其余时间都没特别的安排。”
宋莳翊沉吟了片刻,说:“就是说除了去看周书记和师母,一号和二号剩余的时间你都是我的。”
吴束觉得他的用词有些怪,可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事实证明,吴束的预感没有错。
吃过饭,收拾桌子扔垃圾,两个人分工明确。
宋莳翊扔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吴束正在阳台柜里翻找东西。
听到动静,吴束头也不回地问:“洗衣液在哪儿啊?”
宋莳翊走近,发现她脸红到不行,耳朵尖都快滴血了,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瞥见洗衣机里团在一起的床品,宋莳翊了然。
吴束正打开吊柜,宋莳翊站到她的身后贴着,嘴里一派正人君子:“不知道啊,好久没来这里,不知道阿姨把东西收哪儿了。”
吴束被他顶得踉跄一下抵在了水池边。
本来就被主卧的乱七八糟震得失张失致的吴束,此刻更是整个人都冒烟。
后腰上……
“找到了。”宋莳翊从柜子上取下洗衣液,后退一步,将吴束圈在怀里,给洗衣机添进去。
合上盖子的一瞬间,吴束将他挤开:“我……我去拖地。”
主卧还有落了一地的不明液体,那副不堪入目的场景真是羞死人。
宋莳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好好歇着,我去打扫。”
一想到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怎么来的,吴束就臊得不行,拽着宋莳翊说:“刚吃饱,我要消耗消耗。”
宋莳翊挑眉,一脸不怀好意:“一会儿有的是时间消耗。你现在最好养精蓄锐。”
这句话差点儿给吴束羞到升天,男人很满意小姑娘的反应,捏捏她的脸颊,再次声明:“刚刚说好的,除了去见周书记和师母,这两天剩下的时间,你都是我的。”
第95章认可
开了闸的欲望就像洪水猛兽,将两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吴束很困扰。
每次开始之前都会告诫自己要收敛些,最初的几分钟也能很矜持很克制,但也只能维持这几分钟的清醒。
宋莳翊总能把她弄得很舒服。而她,一看见宋莳翊的脸,看见他因为自己变得如狼似虎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把自己全都给他。
循环往复了三四次,看宋莳翊给不知道是第几个的嗝屁袋打上结扔掉,吴束突然又不纠结了。
过去自己心智不成熟,随着年岁阅历增长,突然明白当年自己在宋莳翊面前说的,对于“性”的论调,可真是矫揉造作。
宋莳翊回头抱起吴束往卫生间走:“在想什么?”
吴束搂着他的脖子,不禁想到她第一次这样被他抱,还是他毕业回国,正巧碰见自己体测摔倒受伤,那时候他就像神祇一样突然降临。
不常用的浴缸被打理得很干净,宋莳翊放了水,两个人一起坐进去泡着。
见人不说话,宋莳翊放低了声音,问:“累了?”
“嗯。”吴束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一会儿不弄了。”
吴束没想到他还有继续的打算,忍不住在他又深又直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嘶……小狗吗?明天还得见你师母,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吴束又伸舌头在那个位置舔了一下:“你才是小狗,你也没少在我身上留印子。”
说到这,宋莳翊的手伸到水下,说:“还好。”
吴束没想到,只是被他轻轻触碰,自己就有感觉了。她不知道天生如此,还是因为对方是宋莳翊,让自己在这件事上竟然这样敏感。刚刚想通的思绪,此刻化成一股暖流在身体里左突又撞。
“宋莳翊。”
“嗯?”
“宋莳翊?”
“怎么了?”
“宋莳翊!”
不明就里的男人捏住吴束的下巴,正撞进眉眼弯弯,汪着一壶春水的琥珀色浅瞳里,他咽了咽口水,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吴束还是不说话,就觉得此刻很幸福很幸福。
小姑娘又卖关子似的什么都不说,宋莳翊忍不住蹙眉:“心里在想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我在想,我好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宋莳翊呼吸一滞。
吴束乖乖地倚回宋莳翊的胸膛,缓缓地、低低地说:“说出来羞耻得很,分开的这几年,我做过几次梦,和你。我连小huan**都没看过,也不知道怎么梦见那样的场景。今天……我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但是,我好像又表现得太夸张了。也不是表现,我控制不住……啊呀我在说什么啊!”吴束捂住自己的脸,又抬手捂住宋莳翊的耳朵,“你什么都没听到!”
宋莳翊随她动作,就这样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小仓鼠自说自话。
这样青涩又无措的样子,和刚刚跟他共赴云雨的模样截然不同。
怎么办,她怎么这么可爱。
宋莳翊箍紧手臂,将人紧紧固定在自己怀里:“别闹腾,我又想要了。”
一句话让吴束瞬间安静。
宋莳翊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小姑娘涨红了脸,说:“那你先去换床单……”
听到吴束的应允,宋莳翊欲望更甚,立刻掐住吴束的下颌,逼迫她承受自己的湿吻,喘息间说:“你知道我这两天的目标是什么吗?”
吴束好奇:“什么?”
“在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做一遍。”
“哄”的一声,吴束脑袋里炸开了锅。
主卧、次卧、客厅,那个没有门的酒柜前——情浓时,宋莳翊咬牙切齿地说分手那年的元旦晚会,他亲眼看见沈书宇拉着她跑去没人的角落,回来这里忍不住发了狂,砸碎了酒柜,一柜子价值不菲的白的红的流了一地,味道冲得隔着安全通道的另一户报了警。
没想到这几个小时,他竟然“有计划”地开发了这么多地图。
“现在,我们试试卫生间。”
…………
这一次是吴束先醒来。
昨晚折腾到后来,即使精神上还想跟他继续缠绵,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最终在宋莳翊怀里昏死过去。
房间里窗帘厚重,一丝光都进不来,吴束分不清他们是在主卧还是在次卧,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她仰躺在床上,身上好像什么都没穿。宋莳翊正半伏在她的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灼热的鼻息平缓又规律。肉贴肉的触感让她出奇的安心。
手臂被宋莳翊枕在颈间,她忍不住环抱过去。
黑暗中,她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身体线条,情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样算起来,从别扭情绪达到顶峰到她彻底以为要跟宋莳翊分道扬镳,再从两人拉锯一直到推心置腹,不,可能要追溯到她和宋莳翊产生交集开始才对,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此刻,她才有他们拥有彼此的实感。
吴束望着黑暗虚空,隐隐约约觉得,包裹着自己的那张看不见的密网消失了。
那是一张从记事起就伴随着她、压抑着她,将她驯服成一个乖顺的待在方方正正的模具里的小孩的网。
可能是妈妈的一句“乖一点”,可能是别的小孩坏抱着六一礼物,而自己敏锐感知爸爸妈妈囊中羞涩。可能是爸爸天天早出晚归一心扑在学生身上、妈妈为了碎银几两和旁人结伴做手工,自己孤身待在矿区格子间玩着无实物娃娃家。
其实这些细节已经随着岁月风化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可是由各种角度贯穿而来、细细密密的束缚早就融进血液。
所以,即使是父母,本该是在这个世界和自己最亲密的人,她也觉得疏离。
她会因为这种疏离而愧疚——他们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呀,照顾自己吃穿尽心尽力,为了生活得更好抓住一切机会努力挣钱,刮风下雨也会亲自到站台接送自己上下学,再困再累也要准备好饭菜让自己填饱肚子。
是的,他们的生活本就已经很困苦,所以自己假装无欲无求、乖顺懂事,尽量不让自己犯错、避免一切失误,让他们不为生计以外的事情操心。
可她也只是个孩子啊,对世界一无所知,又怎么能对情感的放置和处理做到无师自通?所以她总是剥离自身去判断一件事是否正确,更无法倾注真心实意——她连自己内心那片属于七情六欲的田亩都是干枯龟裂的。
吴束没有顾影自怜,而是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因为父母在精神和感情上给予的陪伴和呵护太少而叛逆。
因为直到长大,她才领悟,其实父母的童年也是一片贫瘠,他们这一生为之奋斗的更基础,那就是自己和家人不再饿肚子、瓦舍不漏水,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足够的收入,能让后代读书、坐在办公室里工作,而不是像他们的小时候,顶着烈日放牛、踩着凳子趴上灶台给妹妹们煮米汤。
吴束更庆幸,当羡慕同学有自己的卧室、漂亮的衣服,自己还和父母住在雨天漏水的出租屋里时,心里没有生出责怪,因为她感恩爸爸妈妈知道孟母三迁的意义并付诸行动。
想到这里,吴束忍俊不禁。因为她突然觉得,用在宋莳翊身上的“克己复礼”这个词,自己好像也用得上。
悬在虚空中的手,慢慢摸索到宋莳翊的肌肤。
她的指尖轻轻抚触。
她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好在差了这一点,她没有失去他。
不但没有失去他,自己内心那片干涸土地重新灌溉出了禾苗,一夜疯长。
吴束想带他回家。
待会儿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吧,提车那天就带他回家。
“醒了?”宋莳翊蓦地出声,嗓音是刚睡醒的低沉喑哑。耳朵上传来吴束轻柔的揉捏,宋莳翊觉得很舒服。
“嗯,醒了一会儿了。”
宋莳翊翻身躺平,长臂一揽,两个人换了姿势,他将她裹进怀里:“怎么不叫醒我?饿吗?”
吴束依偎着他,两个人果然都是**。
搂在他腰间的手向下挪了挪,轻轻握住那里:“真的可以这样纵欲吗?”
宋莳翊闷哼一声,瞬间醒了个透:“小阿束,胆子越来越大了。”
吴束倏地又松了手,规规矩矩地环上他的腰。
“不舒服?”宋莳翊的手伸了下去,他料想要得太疯,小姑娘恐怕受伤了。
“还好,就是觉得不能太放纵。”
宋莳翊也没打算刚醒来就颠鸾倒凤,伸长手去开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吴束有一瞬间的晕眩,她捂住眼睛想要缓缓。
宋莳翊看见的就是拥着被子的女孩儿,肌肤上是新旧指痕重重叠叠,锁骨脖颈上点红点粉很惹眼。
缓过来的吴束循着宋莳翊的眼神垂头看自己的身体,顿时慌了:“啊呀!这个……你弄的太明显了!”
宋莳翊抚上去,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我觉得很好看。”
吴束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衣服能遮住吗?我想三号带你回家来着,要是遮不住……”吴束蓦地停下话语。
宋莳翊正眼神矍铄地盯着她,等她的下文。
吴束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地说:“我本来打算,让你陪我去提车,然后在我家吃个便饭。但是……”
“好!”宋莳翊直接打断她的“但是”,丝毫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看他期待的样子,吴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撒娇:“学长,我饿了。”
“嗯。吃的已经送到了,还有你的衣服也置办好了。”万豪和温迎都已经发来消息说明事情都办妥,东西放在门口柜子上,宋莳翊先起来穿上衣服,去门外把东西拎进来。
温迎很贴心,贴身衣物合身,是已经清洗干净了的,两套家居服,外衣准备了裙装裤装各一套,都很适合今天去见周幸迢和邹沐。
这两天过得日夜颠倒,填饱肚子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十二点。
天气不错,吃过饭宋莳翊拉着吴束下楼散步。
走着走着就到了陵大门口。
现在门禁很严,非校内人员采取预约制方式申请入校。
不过宋莳翊作为两所实验室的资方有通行证,吴束作为优秀校友也是畅通无阻。
圆桌会那天,陆徽带着吴束她们参观校园,说到那座田径场,兴致勃勃地介绍学生们戏称这是“花束田径场”,是富二代为了追女朋友,豪掷千金捐了这座操场。
吴束没想到自己和宋莳翊之间的事,还能演变成传说在学校里一届又一届的传递下来。
这会儿两人牵着手在操场上转圈,吴束把这件不着调儿的事说给宋莳翊听,对方笑出声:“‘花束田径场’,名字倒也贴切。”
“学长,答应我,以后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宋莳翊立刻明白吴束的意思,回答:“嗯,好。”
吴束满意地挽住他的手臂,顺着梧桐大道往校园深处走去。
因为假期,学生不多,社会人士不少,吴束和宋莳翊走在其中,即使素面朝天、穿着随意,还是因为出众的气质受到瞩目。
两个人匆匆逛了一圈就打道回府。
回到家不过1点多,吴束想吃水果了,在厨房剥橘子的时候,又被宋莳翊急色地摁在水池边运动了一番。
周岁屿大学毕业之后入职当地一家实验室,假期恰巧跟国内小长假重叠,于是回来探亲,飞机下午1点落地南城机场,周幸迢和邹沐开车去接女儿。
宋莳翊在庐隐定了雅间,一是为周岁屿接风洗尘,二是让吴束和两位恩师小聚,三是自己作为吴束的男朋友正式与她的恩师见面。
周幸迢和宋莳翊不算陌生,加上宋莳翊各种身份加持以及和政府官员打交道颇有经验,又有在美国留学的经历,他和周书记一家很快熟络起来,说话张弛有度、各种话题得心应手。
吴束也没闲着,周岁屿叽叽咕咕地拉着她说悄悄话,打听她和宋莳翊之间的事,像极了考察姐夫的小妹妹。
考虑这一家子舟车劳顿,后面几天还有出行计划,这顿饭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吃吃聊聊很快就散了。
分别的时候,周岁屿挽着邹沐,母女两个人和吴束说话。
周岁屿大大咧咧,总结陈述一般:“他很帅,配得上你。”
吴束忍俊不禁。
邹沐也笑:“囡囡说得话糙理不糙。”她又上上下下看着吴束,满眼欣慰和慈爱,说,“你们很般配。”
吴束一直和邹沐保持联系,一是她真的很珍惜这段不同于亲情又高于师生的情谊,也是信守她和周岁屿的承诺。
不过,她从不把困顿和迷茫说给他们夫妻听,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邹沐主动去问是否有困局。
邹沐很心疼这个孩子,她太懂事太乖顺,轻巧的“般配”这两个字,不知道她是用多少酸楚换来的。
更准确地来说,小姑娘并不是为了这个词而奋斗。她的志向远比这个宏大,而这个词本身,在她看来已经不抱希望——她从不认为他们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眼见这对璧人守得云开见月明,邹沐和周幸迢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
“这些年辛苦你了。”邹沐对吴束说。
那边妻子和囡囡在跟吴束说话,这边周幸迢在和宋莳翊嘱托。
周幸迢莫名有种嫁女儿的错觉。
“被录取的那阵子,我们两口子在家里为她庆祝。她大哭了一场,说很想你。”
宋莳翊愕然。
“她那内敛的性子,如果不是撑不住了,绝不会那样,”周幸迢迎上宋莳翊的眼神,带着笑意,“我和她师母安慰她,看似起作用,但我们都知道,那道疤一直没痊愈。她很有主意,我们的建议她也全听进去了,这些年一直在进步,所以这个丫头,既脆弱又坚强,很矛盾对不对?可她就是这么厉害。”
周幸迢的眼神里有欣赏:“好在,最后你们没有走散。她很爱你,对她好些。”
见妻子女儿走了过来,周幸迢拍拍宋莳翊的肩膀,算作最后的叮咛。
想到这番话,宋莳翊心情很不错。
“什么事这么开心?”吴束扯着安全带问道。
“周书记还有师母,对我很满意。”
当然满意,宋莳翊这样优秀的人,谁会看不上。
不过见他得瑟的模样,吴束忍不住打趣:“谁说的?”
宋莳翊朝吴束挑眉,一副别想糊弄我的表情:“周书记让我好好对你,这不是认可是什么?”
第96章兜底
为了兑现自己说过的话,晚上回来之后加上第二天,宋莳翊马不解鞍地摁着吴束折腾。
两个人巫山云雨风起又歇,直到最后一晚,吴束终于觉得自己要坏了,裹紧了被子不让宋莳翊碰。
吴束只露着眼睛,水汪汪地祈求地看着他:“好疼的,上厕所都疼,不要了。”
除非真的受不了,吴束任他予取予求,所以宋莳翊终于不再强要。
他去拽吴束的被子,小姑娘受惊的兔子般往后躲:“家里每个角落都试过了,可以……可以歇歇了。”
声音闷闷的,露出来的小脸红红的。
“我不弄,我就确认是不是要用药。”
吴束这才听话地松开被子。
检查了一番,宋莳翊还是买了药,里里外外弄好就抱着人早早地睡了。
这一晚两个人休息得很不错,第二天万豪开车送两人直奔4S店提车。
明明起床的时候还是神清气爽的,上了车没多久吴束又开始犯困,宋莳翊让她靠着自己睡。
吴束买的是星宇国际旗下的汽车品牌“青耕”,店总闻讯赶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提车效率极高。
只是主角宋莳翊有些心不在焉,吴束自己也想赶紧回去,爸妈还在家等着他们两个呢。
回去的路上,吴束开着自己的新车,宋莳翊坐在副驾上陪着。万豪驾驶着那辆宾利跟在后面。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吴束就把车靠边停下。
迎着宋莳翊不明所以的神情,吴束委委屈屈的:“你开好不好?我腰疼,腿没劲……”
吴束没想到第一次见宋莳翊的堂姐竟然这样仓促。
宋禾眠早早地就在吴束家楼下等着了。见到那辆招摇的保时捷,宋莳翊的心总算落了地。
见人到了,大小姐下车直奔两人跟前。
“这回该总放心了吧!”宋禾眠看着宋莳翊揶揄,“你姐姐我还是很靠谱的!”
说完,又上上下下把吴束看了够。
“你能不能收敛点,别吓着她。”宋莳翊站到吴束身边牵住她的手,“这是我堂姐,宋禾眠。”
“姐姐好。”吴束乖巧地打招呼,心想不知道爸爸妈妈准备的饭菜够不够。
似乎看出吴束的顾虑,宋莳翊安抚她说:“她过来给我送东西,一会儿就走。”
“既然都到了,上去坐一会儿吧。”哪儿有过家门不入的,吴束觉得这样太没礼貌,会让人觉得被怠慢了。
“不用,是我太着急见弟妹,不请自来,这样贸然上楼才叫失礼。”
宋禾眠的眉眼和宋莳翊还是有一点点相似的,只是女子容貌更为美艳一些,有些攻击性,但因为得体的谈吐又被弱化了很多。
“总算见到本尊了,能让咱们家老幺铁树开花,被甩了还惦记得不行的姑娘。”宋禾眠满眼欣赏。
前几年听说,宋莳翊这小子悄么声的带了女朋友回家,没多久就被甩了,这个消息着实惊到了家里人。
宋禾眠痛心疾首自己当时干嘛非得搞一个毕业旅行满世界飞,早点回来看看第一现场多好。
这两天在南城爷爷家里小住,发现唐爷在仓库、酒窖之间来回奔波,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唐爷也不含糊,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少爷要去女朋友家见家长,他在这张罗见面礼。再一说,这女朋友还是那个初恋女孩儿。
好家伙,这给宋禾眠激动的,毛遂自荐亲自将见面礼送到跟前来。
早先听陈牧晴描述过那时候还是大学生的吴束是个什么模样,清楚幺弟的心上人不是什么惊天大美女,现在亲眼看见也确实如此。
容貌身材和杨砚笛比起来落后一大截,可是身上这小气质,沉稳内敛、四平八稳,说不上大家闺秀也谈不了小家碧玉,宋禾眠竟然觉得自己词穷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回去的路上,开车开得好好的宋禾眠脑子里蹦进两个词:安而不懈,温而不俗。
接着她又跟着念了出来:“精神有度,温柔有骨。”
念完宋禾眠就笑了出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宋禾眠还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岔开话题:“阿翊,唐爷备了很多见面礼,你去点一下。”
保时捷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宋禾眠从里面拎出一个礼袋,说:“这是阿翊嘱托我专门准备的订制护肤品。”说着宋禾眠没好气地冲宋莳翊大小声,“你也真会折腾人,要不说姐姐我还是有些厉害的,不然怎么可能大放假的给你弄来这个东西。”
宋禾眠又跟吴束眨眨眼:“弟妹,你得跟阿姨讲清楚,这个礼物得算我头上。”
宋莳翊选择无视这个姐姐的咋咋呼呼。唐爷准备的东西都很合他心意,示意万豪随他一起把东西拎上楼。
宋禾眠也不再耽误他们的时间,利落地开车走人。
密码锁的电子音效响起,坐在沙发上等候多时的吴淮樾和梁述兰不约而同地起身。
吴束先走了进来,她的身后是一身正式装束又不严肃刻板的宋莳翊。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依然是沉着温润的模样,只是以前的书卷气消散不少,多了些岁月磨砺后刻意收敛锋芒的儒雅。
此刻的宋莳翊,让吴淮樾很难想象他只是一个只比女儿大一岁的青年。
吴束先换了鞋进来,宋莳翊站在门口把一堆东西往里搬。
吴束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进了屋放好包,又脱了外套,才施施然地走到门口。
宋莳翊也换上为他准备的拖鞋,吴束替他脱掉外套,和自己的外衣放在一起。
夫妻俩看看一摞子价值不菲的东西就这样随意地堆在地上,又看看两个年轻人自然融洽的相处模样,再彼此对视,心里的疙瘩忽然就消失了。
“休息一下,喝点茶吧。”吴淮樾说道。
在沙发上坐定,吴淮樾给宋莳翊沏茶。
梁述兰去厨房将备好的水果端过来放在吴束面前,问:“今天肯定起大早了,吃早饭了么?”
吴束拿着一颗冬枣尝味道,闻言乖乖地回答:“嗯,吃了。”不想吃也会被宋莳翊摁着脑袋吃,“这个冬枣很甜。”说着又拿了一颗递到宋莳翊面前。
宋莳翊正在和吴淮樾闲聊,就势咬了一口,然后才想起来用手接过去。
两个人流畅默契的动作,看得梁述兰一愣。
宋莳翊和吴淮樾聊得很随意也很细碎,从家里人的近况到自己的发展,字里行间还透露了他对自己和吴束将来的规划。
纵使在教育一线坚守了三十几年,吴淮樾也没和这个层次的人打过交道。听这个青年谦逊含蓄又不遮掩的谈吐,凭已有的经验和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看来,宋莳翊的确很优秀很有担当,是个无可挑剔的选择。
至于他和妻子最担忧的……
得知女儿和宋莳翊重归于好,吴淮樾和梁述兰心情很复杂。
他和爱人的童年,是跟随这个社会发展而成长的,大家闷头向前奔跑,一路走了太多弯路吃了太多苦,所以有了孩子之后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她提供舒适的生活和尽可能好的学习条件,不想她再经历父母经历过的辛苦。
而女儿也是从小乖巧懂事,很少让夫妻俩操心,这样让人心软的小公主,想到未来可能存在的委屈,他们就心疼的不得了。
但令人矛盾的是,如果放在以前,他们可以很痛快地劝解,如今他们早已不再做女儿的主——女儿的眼界和能力远超过他们做父母的,她所认知的世界早已不是两口子能预见的,强行介入只显得愚昧。
可是那样的高门大户,他们夫妻俩,又怎么能护她周全?
所以这两天,吴淮樾和梁述兰如坐针毡。
吴淮樾看了看在和自己妈妈说话的吴束。
他和爱人时不时会觉得女儿还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要抱抱的小屁孩,遇到陌生人还会怯生生的不敢说话,他们总是下意识的想要为她遮风挡雨、规避一切伤害。
可实际上,女儿这几年变化太大。自己和爱人还在一如过去二十多年般,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她已然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而不是只专注吃喝玩的孩童。
她自己闯出来的天地,已经完全突破了父母为她打造出来的世界,她自己踏上的圈层,早就不是爸爸妈妈所能肖想的。
作为父母的他们,已经完全跟不上女儿的脚步。
女儿能走到现在的程度,也不是一朝一夕凭空而来——卧室里堆积如山的书籍教辅,熬过数不清的夜,背着他们流过多少泪、吃过多少辛苦,钻过很多想不通又被迫想通的牛角尖。
口口声声想要替女儿承担痛苦,实际上她吃的苦一点都不少。
此刻,吴淮樾突然意识到,女儿要面临的辛苦早就不是过去他和爱人经历过的。
吴束,有需要她自己去征服的东西。
吴淮樾觉得,或许,他和爱人应该重新定义一下“女儿的港湾”。
看时间差不多,梁述兰去厨房准备午餐,吴淮樾跟去帮忙,夫妻俩一边忙活一边聊天。
客厅里的两个人无所事事,吴束还是觉得累,索性回房间躺着。
宋莳翊跟着她进了房间,因里面与以前大不相同的布局,略显惊讶。准确来说,是被房间里成堆的书籍吓到了。
能看出来主人已经在竭力收纳,但是数量巨大,再怎么整理也收效甚微。宋莳翊知道吴束有轻微强迫症,他很难想象,小姑娘竟然能忍受自己的房间拥挤成这样。
宋莳翊定睛看了看,文学历史政治经济等等,种类很多,再换一个位置,什么提高记忆力的、训练口才的,还有硬笔书法、钢琴入门、速记法入门……
“这么多书,你都看过?”
“正在看。好些看过的已经捐了。还有一部分刚挪去楼下的小车库,准备找时间处理了。”吴束已经在床上躺平了,她的腰腿还是很不舒服。
宋莳翊在床边坐下,长臂一伸,替她按摩:“看得挺杂。”
“还好吧。”宋莳翊的手法很不错,捏得吴束很舒服。
突然,吴束想起什么,翻身爬起来,拉着宋莳翊站到两摞垒得高高的教辅书籍旁边。
宋莳翊不知道她在卖什么关子,乖乖地任她摆布。
吴束垫着脚,仔细地对比着宋莳翊和书堆的高度。
“你后来有没有长高呀?”吴束没头没脑地问。
“可能长了吧,我自己没感觉,但有人提过我好像长高了。”看着身前比比划划的小姑娘,宋莳翊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我长没长高,你没感觉?”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也长高了一点点?”吴束睨着他,又俏皮的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距离。
宋莳翊挑眉。
吴束挣开她的怀抱,爬上床趴着,拿着自己的手机捣鼓起来。
宋莳翊凑过去,发现她正在翻朋友圈,这个头像很陌生,宋莳翊不认识。
吴束寻寻觅觅,终于找到公示期结束那天,自己用小号发的照片。
照片上就是眼前这两摞书,文案是:上岸啦!我很厉害对不不对!我猜它俩比你高!
此刻,吴束在底下评论:经过鉴定,它们真的比学长高!
看出来宋莳翊的疑惑,吴束解释:“这个是我的小号,有些不方便的心里话,我就在这个号上面发泄出来。”
宋莳翊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吴束也没介意和他一起看自己的过去。
发布的频率不高,每次只是一两句,每句都像在和某个人对话。
蓦地,一句“学长,我好想你”,闯进宋莳翊的视线。
“这是什么时候?”他问。
吴束看了看时间,是大四那年的圣诞节。
两个人都沉默了。
宋莳翊突然意识到,她所谓的心里话,不只是寻常的有感而发,他又前前后后的翻阅着。
……
“这个夕阳好美。”配了两张照片,第二张是他高三转学那天傍晚的夕阳,他在吴束手机里见过。他的手机里也有一张。
宋莳翊划到最新的一条,从最近的开始慢慢看。
第一条是丁修齐攒局的那天:
“原来不是梦啊,你真的回来了。我胆大包天地表白,果然被拒绝了,哈哈哈!”
“今天看到你了,感觉像做梦。可是你为什么会参加联谊?”
……
“我公文大赛得奖啦!据说市长亲口评价我写得好,开心!”
“收到祝福啦……新年快乐,愿你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
“我好像被穿小鞋了。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
“候场的时候老是想到你……”
……
“说点什么好呢……今天喝了点小酒,喊错人了。”这是这个朋友圈里的第一条记录。
宋莳翊眼眶泛红,有些咬牙切齿:“这个小号,是因为我创建的?”
“嗯。”吴束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思绪却飞到了若干年之前,“分手之后,我发了三天的烧,然后有了解离症状。大四考完12月的那场公考,和沈书宇、顾姐一起吃饭,喝了果酒有些上头,想睡觉来着,要睡不睡的时候喊了声‘学长’,那一下子,酒都吓醒了。回宿舍之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太压抑了,怕真憋出毛病就申请了这个小号,情绪波动的时候,至少有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自言自语。”
吴束看向沉默的宋莳翊,他在心疼她,也在责怪。往他身边挪了挪,吴束环住他的肩膀抱住他:“你别这样看着我。”
宋莳翊狠狠地掐她的脸,不过瘾,扯开她的衣领在她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疼!”吴束痛到不行,侧着脸看自己的肩膀,很深的一个牙印,“你是小狗吗?!”
身上已经被他烙下大大小小的草莓印手指印,这会儿又多了一枚牙印,没想到这个学长还有这样的癖好。
宋莳翊磨牙:“咬一口都是轻的!”
给她拢好衣服,宋莳翊又走到钢琴面前:“钢琴,画画,书法,攻防箭,你是一点儿都闲着。”
吴束洋洋得意:“马术、围棋、网球、攀岩,也略有涉猎。”
“你怎么忙得过来的?”
吴束也走到钢琴面前,沉默地敲着琴键,不算贵的电钢和真钢音色差很多,敲击的触感也相去甚远。
无名指的指甲上还有一条细微的竖痕,是她练习刮奏的时候指甲裂了流血留下的痕迹。
她听邹沐的话,寻找各种能反哺她的东西,所以很忙碌,没时间伤春悲秋,日子好过很多。
她也知道,真正不甘心的是自己,所以越忙碌,她的心里越踏实。
宋莳翊没听到回应,看向若有所思的吴束。
吴束这才回答:“在区里的时候其实还好,基本能保证周末休息,时间还是够用的。调到市里是真的没空,经常加班。好多东西都撂下了。”
宋莳翊有些心疼,更有担忧:“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聚少离多?”
吴束没想到宋莳翊会往这个方向想,忍不住逗他:“嗯,大差不离。许市有意让我写东西投放外部媒体,势必会增加我的外勤工作,说不定还要经常去外地调研。”
吴束说得一本正经,宋莳翊也不疑有他。
他很支持吴束有自己的成就,因为这是她这么些年自己拼出来的。只是一想到两个人因为工作不得不牺牲相处的时间,他又很不爽。
“你满意这样的安排吗?”宋莳翊问。
“满意啊,能被领导欣赏,我觉得很开心。”
吴束一直觉得自己资质很一般,能考取这样的工作已经是祖宗保佑,不奢求升官发财,只做个基层工作人员安于一隅地把份内事情做好就够了。不承想一朝调动,不但直接和大领导接触了,还被大领导赏识了,这谁能不满意?
宋莳翊点点头:“那就好。”
吴束凑近看宋莳翊的反应。
“看我做什么?”
吴束收回视线,她以为宋莳翊会继续说一些惋惜的话。
宋莳翊看穿她的心思,解释:“我是很想像普通情侣那样,恨不得和你成天呆在一起。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很多时候最先牺牲的,就是自己的意愿。”
吴束觉得很有共鸣。
“所以,不要觉得负担,只管做你想做的。”宋莳翊坦然地说着,“办不到的事情、为难的事情,我替你解决。”
吴束盯着宋莳翊的侧颜,锋利坚毅。
难道,这就是有人兜底的感觉?
第97章宋莳翊的名分
一桌家常菜,没有什么珍馐,冷盘热炒煲汤一样不少。
宋莳翊陪吴淮樾喝了两杯,聊着男人们最爱在酒桌上聊的政治经济。
一顿饭结束,餐盘里的食物没什么剩余,梁述兰很有成就感。
下午得回一趟南城,吃过饭没待多久,宋莳翊就告辞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吴淮樾叮嘱宋莳翊,在江城的时候,没事过来吃饭。
吴束送宋莳翊下楼,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脸上是遮不住的雀跃。
吴束的心情也很好。
“五号休息,我们约会好不好?”宋莳翊问。
“我们这几天不是一直在约会吗?”吴束疑惑。
宋莳翊语噎,说不出二话。
吴束看宋莳翊的表情,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怎么了?”
“我想去逛逛金岳路。”
吴束恍然大悟,嗤嗤笑了出来。
宋莳翊也不遮掩:“你跟沈书宇约会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好,我们约会。”
“还有,六号我带你去见见龚老将军。”
“好。”
“节后找个时间,去见见我的爷爷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吴束停下脚步。
宋莳翊也停下脚步,没等他开口,吴束又恢复如常:“好。”
“紧张?”宋莳翊只当她和第一次那样,见公婆会紧张。
“嗯,有一点。”吴束握紧了宋莳翊。
她还是有些惧怕和宋清让见面。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无论如何都不会。
“妈妈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宋莳翊感受到手上的力道,为了让她放轻松,他将时卿的话语转告给吴束,“他们尊重我们的决定。阿束,你的公婆认可我们的关系。”
吴束红了脸:“你别这样说。”
两个人在车前磨蹭了很久才告别。
吴束看着远去的车,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里,梁述兰已经洗好碗筷,和吴淮樾一起坐在客厅里等着吴束。
吴束知道他们在等自己的解释。
前天告诉爸爸妈妈要带宋莳翊回家的时候,电话里的父亲很明显措手不及。当时吴束三言两语地描述了他们重逢的大概,现在该是详说的时候了。
只是,吴束没想到,父亲没有语重心长地说那么多大道理,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看吴束茫然的模样,吴淮樾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和你妈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予你我们能给的东西,我们一边学着做父母,一边认清自己的能力。一直到你上了大学,我们更加力不从心。”
吴淮樾顿了顿,继续说:“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有负担,而是想告诉你,最初你和小宋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你妈妈真的很害怕你会受委屈。因为无论是你自己,还是我们两个,都没办法在那样的家庭面前,给你足够强硬的后盾。
但是后来,我们发现,原来我们女儿的身上,隐藏着巨大的能量。“说到这里,吴淮樾脸上的自豪溢于言表,随即又有说不尽的心疼,“这些年,你心里的痛楚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可爸爸妈妈什么忙都帮不上。”
梁述兰坐在吴束的身边,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女儿这样亲近了。
这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女人,一直不明白,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什么原因,让小时候最黏自己的女儿不再和自己亲近。都说女儿和爸爸亲,在他们家也没有过。
吴束因为这个握手,看向了妈妈。
“乍一听你们和好了,我跟你妈妈第一反应,还是担心你的未来。可是转念又想,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在我们力不能及的地方,学习和工作样样厉害,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么几年,你对他念念不忘。所以,我跟你妈妈不想再用‘过来人’的身份约束你,只要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爸爸妈妈都相信你,支持你。”
吴束红了眼眶。爸爸妈妈确实如她所想,对她的爱既淳朴又现实。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想好了一堆措辞去说服他们放心,最终一个字都没派上用场。
吴束吸吸鼻子,说:“谢谢爸爸妈妈,愿意和我一起‘冒险’。”
得了这句话,夫妻俩的心里,说不上轻松,也谈不上沉重。他们还需要时间去适应。
和父母谈了一会儿心,吴束回房间补觉。
这两天被宋莳翊折腾得够呛,后劲太大,导致睡过了头,原本和齐筱约好逛街也临时取消了。
齐筱拎着鸭脖奶茶杀到吴束家,两个女孩儿窝在吴束拥挤的房间里,用平板看电影。
电影看得吴束兴致索然,齐筱在旁边也心不在焉。
“小阿束。”
“嗯?”
“你在想什么?”
吴束将视线转向身边的齐筱。
齐筱按下暂停键:“你在担心见他的家人?”
吴束一怔,然后笑了,甚至脸红了。
齐筱一头雾水。
“不是,我在……想他。”
“……当我没问。”齐筱又按下播放键。她以为吴束又在感怀了。
吴束看着齐筱磨牙嚯嚯的样子,忍俊不禁,抱住她的胳膊,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
齐筱感觉到吴束释放出来的依赖,想到她终于柔软下来了,也忍不住笑了。
“小阿束,知不知道你身上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恋爱的酸臭味儿。”
“去你的。”
“以后,你是跟着他去南城吗?还是去安城?”
吴束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考虑到这步呢。”
齐筱又给电影按下暂停,问:“你还打算去驻村?一下去两年,可能更久,宋莳翊同意?”
电影画面昏暗,映照出屏幕里两个女孩儿的脸。
“其实一点儿都不影响,他的工作也需要奔波,而且……我觉得他会支持我的决定。”
“啧啧啧,”齐筱稍稍扯开吴束的衣襟,瞅着那个新鲜的牙印,“就凭宋总那小心眼儿,感觉只要你松口,明天他就能把民政局给你搬家门口。你呀,还是早点儿、好好地跟他商量下。”
吴束轻轻地“嗯”了一声,说着,她坐直了身子:“别看电影了,去逛街吧,我开车。”
齐筱上下打量吴束,揶揄:“有劲儿了?”
“陪我看看衣服,六号要去拜访老将军,得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齐筱关掉电影补充:“还有见家长的战袍。”
龚盛月年过期颐,在江城地位尊崇,各路权贵来江发展的第一件事就是进龚门拜山头。他子女们各有发展,三儿子这一支留在江城。
三儿子的后代龚慎予和宋既亭年纪相仿,当年宋既亭带着时卿定居江城时,两人都还很年轻,没少一起喝酒逗趣。
宋莳翊出生后他就经常惦记着,让宋既亭带儿子过来给他解闷儿。孩子大了他才稳重起来,拿起长辈的架子。
刚从北边参加完盛典回来的老爷子,闭门谢客了几天调理身子骨,宋莳翊带吴束登门拜访的时候,老头子正坐在暖房里听重孙女儿弹钢琴。
龚慎予和夫人先在会客室招待了宋莳翊和吴束,聊了会家常,又聊了吴束的近况,随后四个人去暖房找老头子。
“宋家小翊都谈朋友啦。”百岁老人精神矍铄、口齿清晰,没有多少龙钟老态,笑呵呵的面容里能看出来年轻时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肃杀之气。
他的重孙女龚书怡从书字辈,是龚慎予的小女儿,活泼热烈的性格和陈牧晴很像,跟宋莳翊也是老相识。
见这个从小就对男女之情敬而远之的男生,竟然也有眼神黏糊糊的时候,龚书怡觉得稀奇的很。
龚慎予在爷爷旁边介绍了吴束,老头子不免多看了她几眼:“能跟在小许后头做事的,是有本事的。”说着又看着宋莳翊打趣,“你的小女朋友很厉害。”
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宋莳翊和吴束稍坐坐就告辞了。如宋莳翊预料的,龚书怡对吴束很有好感,只是这次是特地从北边回来陪太爷,所以只交换了联系方式,约着以后有时间一起玩儿。
从龚老将军那边出来,吴束就去加班了。
王师阅通知节后第二个工作日安排她随同许棠去南城参加经贸合作交流大会,行程还有走访重点企业。
经济工作对吴束来说难度不大,可是上升到省里,她心里没底,这种未知挑战触发了她心里的警戒,她需要通过提前做功课消除这种不安。
公干三天,第四天刚好周末,宋莳翊顺势安排吴束去见家长。
吴束没有拒绝。
第三天这一天,吴束跟着队伍走访企业,包括星宇国际。
按理宋莳翊不必到场,但在人群中她还是看见他了。
晚上回到宾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许棠叫去房间。
一起被叫过去的还有霍枕星。许棠在商务办公桌前的大班椅里坐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两个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待许棠吩咐。
许棠对着电脑和笔记本唰唰唰地写字,过了两分钟才抬起头,摘下眼镜,不疾不徐地交代今天行程重点、需要完成的工作还有她想到的新点子,时不时询问两句了解霍枕星和吴束的想法。有意思的会停下来继续深聊,觉得不行的就直接否决,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许棠思如泉涌,吴束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脑内风暴肆虐,让她有种固化认知被连根拔起瞬间重新洗牌的畅快感。
商谈的时间有些长,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吴束和霍枕星已经搬了椅子坐在许棠的对面,她从最初的拘谨状态缓解开来,松弛了很多。
三个人都在整理刚才的思绪。经过短暂的沉静,许棠一边捏着鼻梁缓解疲惫一边说:“先到这吧。”
吴束脑子里千头万绪,回房间之后又在书桌面前伏案半天。
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是几十分钟之后。
吴束抻了懒腰,猛然想起还没回宋莳翊信息。
【我结束啦。】
对面很快回复:【我在楼上,1206。】
【你也在这开会?】
吴束所在宾馆始建民国,历史悠久,毗邻省市机关,邻近好几个商圈,所以客流络绎。
1号楼和2号楼是原建历史建筑,吴束入住的3号楼是新落成的12层主楼。今天3号楼会议宴厅满员,吴束下意识认为宋莳翊也是来办公的。
【不是,等你。】
接着,宋莳翊的电话过来了:“大忙人,现在有空了吗?”
第98章日常
吴束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幽怨,心里也有些愧疚。
在许棠那边办公的时候接到宋莳翊的信息,她草草回复“在忙”就将这个男人抛诸脑后,这样算来,她已经将人冷落了三四个小时了。
“我这就来!”吴束急忙拿着房卡出了门。
最近怠慢宋莳翊的次数见长,吴束有些一筹莫展,好在宋莳翊从没跟她计较过。
对她,他总是很宽容、很有耐心。
3号楼九层往上都是客房。到了12楼吴束才发现这层和她所在的10楼完全不一样,客房数少了一半以上,看门距,应该是差在房间面积。
这并不奇怪,这间宾馆等级不低,房型和服务对象自然会有区别。
找到1206,吴束按响门铃。
宋莳翊几乎是立刻开了门。他正在接电话,侧身让开位置让吴束进来。
里面布局果然大有学问。大套房有客厅有书房,有专门的休闲室会客间,还有其他功能室,配备十分齐全。
宋莳翊打电话没有回避,吴束听意思他正在指正财务季报上的漏洞。
吴束窝在沙发里安静地等着。
快凌晨一点了,她想,资本家也不好当。
无所事事中,吴束回想起下午在星宇国际,众多大浪淘沙、德高望重,或油腻或儒雅的中年领导中间,宋莳翊真的很扎眼。
他年轻,少了多年前躁动锋芒,整个人气韵厚重,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在那样的阵仗下完全不落下风,说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三件式西装,明明将他的身材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但就是性感得让人挪不开眼。当时吴束莫名感觉回到了高中,那种仰望他的感觉卷土重来。
同行队伍里不乏年轻女人,吴束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她们的热切,除了隐秘的骄傲,她还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醋意。
思绪回到当下,此时的宋莳翊已经脱了西装外套,衬衣袖子挽到肘弯,小臂线条流畅坚韧,举着手机在耳边,手背隐约鼓着青筋。
好诱人!
吴束下意识咽了口水,又被自己色痞行径逗笑。
宋莳翊转身看见的,就是吴束歪在沙发里,半伏在扶手上,自顾自笑着,像一只自娱自乐的小猫。
他见过吴束死磕总是做不对的题型、见过她为了学生工作来回奔波,见过她因为不擅长人际而苦恼,更见过她为了某个影视片段哭哭啼啼,那些都是她青涩稚嫩的模样,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可能她本人都不太记得的学生时代。
就在今天下午,他记忆中的她脱胎换骨——跟在大人物身边也能专注沉静,待人接物自信泰然、毫不怯场的模样让宋莳翊确信,她长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莳翊有自家小孩儿长大了的欣慰,又有没能参与她成长的遗憾。
可是到了最后,种种情绪因为“她是我的”这四个大字而消失。
听到宋莳翊说了结束语,吴束坐直了身子,刚好看见他立在不远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
宋莳翊将手机放在手边的边柜上,双手插兜,就那样站着,更加专注地看着吴束,像在欣赏什么。
此刻的吴束还穿着白天工作的正式装束,黑色西装西裤,白色衬衣的衣领稳妥地贴合着西装的平驳领,一双黑色的小高跟小心翼翼地隐在裤管中。
沉闷无趣的装扮,将人衬得朴素到几乎隐形。
可就是这样保守低调的装束,让宋莳翊在那样正式严肃的场合里产生了亲手撕碎的冲动。
吴束垂头看看自己,又转身看看身后,没发觉什么异样,只能不明所以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宋莳翊就是不说话,只看着吴束笑。
小姑娘被看得发毛了,站起身走近他:“没事我就回去了。”说着,作势往门口走。
宋莳翊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回去做什么?”顿了下说,“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那间房的隔音没有这里好。”
夜深了,奔波一天的吴束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隐晦意味,“腾”得一下,脸就红了。
他怎么能说得这样坦荡!
但即使心里羞得要命,吴束也没挪得动脚步。
宋莳翊先搂住吴束的腰将人带进怀里,然后就是激烈的亲吻。
转个身将人抱到边柜上坐着,高度刚好够他将脸埋进吴束的胸口。
边柜很窄,也就二十多厘米,吴束坐在上面,后背直挺挺地抵在墙壁上。
衣襟又被宋莳翊扯坏了,吴束喘息着抱怨:“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破坏我的衣服呀?”
尾音细细地颤着,软糯得宋莳翊心尖都跟着酥了。
黑色西装连同里面的白色衬衣被他暴力撕扯,纽扣全都崩掉。接着他仰起头,说:“帮我摘一下眼镜。”
吴束睁开迷蒙的眼睛,捏住镜腿,从他的鼻梁上褪下眼镜。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摘个眼镜,竟让吴束有种在扒宋莳翊衣服的错觉。
吴束难耐地仰头,蓦地又感觉到锁骨刺痛,她连忙剥开宋莳翊的脸颊:“轻点!明天还要去你家,衣服遮不住被长辈看见多不好!”
宋莳翊仰着脑袋,看着绯红脸颊眼神含媚的小姑娘,他又往前挤了挤。
羞耻感让吴束眼角溢出泪水:“你……你欺负人……”
宋莳翊眼神里肆虐着暴风骤雨,他哑着声音说:“怎么会是欺负?下午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可没这么含蓄。现在……”
吴束赶紧捂住他的嘴,慌张羞窘,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没办法狡辩,自己的身体对他真的毫无抵抗力。
被宋莳翊一双含情的眼睛看着,吴束很确定这个男人就是个妖精,勾引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报复似的,吴束捧着宋莳翊的脸颊,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唇。
但目的不是嘴唇,而是……
她学着宋莳翊的动作,去吸咬对方的舌头,紧紧地攀缠。
宋莳翊被吴束的主动引得**焚身,捧着人就往房间里去。
云雨停歇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吴束管不了那么多,身体一歪直接睡了。
现在的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完全依赖宋莳翊,哪怕现在的模样污糟又失态。
宋莳翊兢兢业业地先替小姑娘清理身体,再把自己拾掇好,上床搂着沉睡的吴束一起入眠。
早上是宋莳翊先醒来。看了眼时间,还能让吴束再睡半个小时。
他去洗手间洗漱,通知温迎直接过来拿吴束的房卡。
想了想,套房客厅里有他们两个散落的衣服,按吴束的性子,肯定受不了被外人看见这一幕,于是宋莳翊出去整理一番,将房卡放到入户柜上。
再走进卧室,吴束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
吴束醒来的时候有点儿恍惚,不太想的起来这会儿在哪,傻了一会儿,看见宋莳翊穿着浴袍走进来,记忆才稍稍回笼。
猛然间想起昨晚的激烈战况,吴束捂住自己的脸。
自己怎么可以那样……不知羞!
宋莳翊一手拿起为她准备的浴袍,一手拨开她捂着脸的手:“害羞?昨晚明明……”
吴束赶紧捂住他的嘴。
她记得!不需要他再强调!
想到在星宇国际里看到的那些才貌双全的优秀女性,即使知道宋莳翊心有所属,依然不停地散发魅力,吴束心里就吃味得很。
怎么说呢,宋莳翊对于男女交往向来很懂分寸,也很敏锐,总能早早地规避一些没必要的干扰。
吴束知道这些担忧都是庸人自扰,可她控制不住,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在床事上用一些自认为“强硬独断”的手段去反复确认他们彼此独占。
吴束情欲上头时的专横深得宋莳翊的心,这会儿又看小姑娘懊恼羞窘的模样,他只觉得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宋莳翊不再说其他的刺激人,抖开浴袍给吴束穿上:“温迎去你的房里收拾东西了,先穿这个洗漱吃早饭。”
这会儿才想起来,昨天都没洗澡就直接睡了。狠狠地瞪了宋莳翊一眼,用眼神骂他不知节制,后来想到自己不遑多让,只能讪讪地下床钻卫生间。
等吴束出来的时候,温迎已经到了,正在给她熨今天要穿的衣服。
本该是昨晚事情,硬是耽搁到现在。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吴束在餐椅上坐下,给霍枕星发消息。
早就报备了公干结束不和大部队回去,她需要再向组织说一下,免得领导觉得自己做事不细致。
放下手机,面前的碗里已经放了好几样点心。
睡眠不够,吴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小口抿牛奶,不过瘾,又去够宋莳翊手边的咖啡。
宋莳翊随她去了,待会儿收拾妥了再让她吃几口。
这次出差行李里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见家长准备的东西,化妆的、做造型的,很齐全。
宋莳翊坐在卧室里的休闲椅上翻看财务的反馈,抬眼就能看见衣帽间里,吴束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宋莳翊恍然觉得,这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千千万万个日子里的某一个。
吴束正在用夹板捯饬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宋莳翊发愣,转头问:“怎么了?”
宋莳翊惊醒,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他沉默着摇摇头,低头继续看他的财报。
看着看着,宋莳翊就笑了。
第99章有恃无恐
这次是宋莳翊替吴束准备的见面礼,她完全没有操心。
一上车吴束就打开电脑敲敲打打,比宋莳翊这个日理万机的老总还要忙碌。
宋莳翊转头想跟她说说话,可看她专心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搅。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针织套装裙,黑色长发柔柔地披散着,细长的珍珠耳线在黑发丛中若隐若现,欲语还休。
头发是拉直了的,新冒出来的头发丝还是自然卷,俏皮又倔强的支棱着。
想到吴束在梳妆镜前和这几缕头发斗智斗勇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的模样,宋莳翊觉得有趣极了。
车子转了方向,晨光从她那边透过来,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今天没戴眼镜,宋莳翊甚至能看见她玲珑鼻梁上细小的绒毛。
吴束拢了拢头发,别到耳后,宋莳翊看清了珍珠耳线,还有她红透了的耳尖。
“你别盯着我看……”吴束嘟囔。
她感受到宋莳翊灼热的视线,烫的人都没办法专心做事。
“一会儿就到了。”宋莳翊提醒。
因为光线,不大看得清屏幕,闻言,吴束索性合上电脑,稍稍舒展了一下肩背,看向窗外。
车子驶进了记忆中的那条道路,很快就看见那片屏山镜水,还有那座挂着“璞胤”牌匾的巍峨建筑。
与上次不同的是,吴束此刻的心境很平顺。
唐爷早早地在门口迎接,吴束微笑着颔首。
和之前一样,宋既亭夫妇在二门位置等着。
岁月在夫妻俩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甫一靠近,时卿就拉住吴束的手嘘寒问暖,领着人往客厅走。
这里的布置没什么变化,只更换了一些摆件,吴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寓意深厚。
客厅里,吴束看见宋清让在和一个男孩儿下棋,宋禾眠在旁边看着。
宋禾眠见人到了,立刻起身迎上去:“阿束,我们又见面啦。”
“姐姐。”吴束礼貌地应了一声,又看向专心看着棋盘的宋清让:“爷爷。”
宋清让闻声转头看向这个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的女孩儿,微微点头:“你好。”
宋钦舟趁假期过来找太爷玩儿,知道小叔的女朋友今天过来,他抛下棋子,起身靠近吴束:“你就是小婶婶吧?”
“他是我大伯的小孙子,宋钦舟。”宋莳翊介绍。
十多岁的男孩儿身高已经超过吴束,看着吴束的眼睛亮晶晶的。
吴束被他的眼神暖到:“你好,小舟。”
宋钦舟觉得吴束身上有股暖烘烘的香味:“小婶婶,你好像栗子味儿的小蛋糕啊。”
宋钦舟小学毕业时提出想出国上学,没两年就被那座全球最顶尖的高等学府录取。即使一个人背井离乡,年纪又小,但他言规行矩,始终保留着一些孩子似的特质,比如爱吃小蛋糕,所以很多时候家里人都会忽略他是个顶级天才,始终觉得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儿。
于是这样幼稚的形容,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想出这么缺心眼儿的形容的?”宋禾眠笑着打趣,“阿束,这小子就爱吃五婶婶做的甜品,满脑子都是小蛋糕,他这是喜欢你。”
宋钦舟也不羞,就看着吴束笑。
宋钦舟长得很俊美,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妩媚。
妩媚?
吴束觉得自己也挺缺心眼儿的,竟然觉得一个男孩儿妩媚。
反应过来的吴束微笑着回应,眉眼弯弯:“小舟的形容很可爱。”她能感受到宋钦舟的善意。
宋钦舟挑眉,笑意更甚。
时卿拉着吴束在沙发上坐下来,满眼的欢喜怎么都抑制不住。
宋既亭小声提醒她克制一些。
夫妻俩亲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恋,怎么可能看不出小姑娘对儿子的爱是真、对他们的真诚是真,但有所保留却也是真。
他们两个轻易且默契地判断出,当初的吴束,即便“见了家长”,也未必能和儿子修成正果。所以,即使对这个好姑娘有好感,他们也没表现出过度的热情。
最后,果不其然。
只是多年过去了,依然是她。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消息里,他们夫妻俩感知到这个姑娘的改变。既是能再次踏进这里,更能说明她真的不一样了。
今天见了面,宋既亭夫妇心里有了数,所以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生疏客气,不再掩饰对这个女孩儿的青睐。
宋钦舟继续陪老爷子下棋,其他人围坐着聊天。
一开始都在围绕吴束聊,客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渐渐的,大家都放下了拘谨,话题就更加开放又不着边际,真就是自家人无事东拉西扯的样子。
不同于很多贵妇千金装腔作势,时卿和宋禾眠聊得很务实,都是自己手底下拿捏着的产业,顺带着吴束也学到些不常接触的东西。
那边宋既亭和宋莳翊聊起了江城的研发基地,聊到前两天的经贸交流大会,很快又聊到省府预拟的来年重大项目,里面涵盖的先进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宋家,准确来说是宋既亭和宋莳翊关注的重点。
现在第四季度刚开始,很多厅级项目突击落地,为了能顺利完成指标,很多操作大家心知肚明也驾轻就熟,这都是简单的。有些重大项目需要省府甚至是来年大会审议讨论批准,这些很多时候有人脉有关系就能点石成金,就看谁快人一步。
吴束忽略那边的闲谈,目光转向对弈的爷孙俩,她学了点围棋,也不精,但能看出来高手过招,宋钦舟技高一等。
她心无旁骛地看着棋盘,时不时低声向宋钦舟请教两句。
宋清让抬眸忖着:“会下棋?”
吴束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好似多年前,老人在那个风裁秋日的时刻不宣而战。
“略懂皮毛。”
“来一局?”
吴束摇头:“技艺不精,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宋钦舟看了眼吴束,转头继续落子。
很快,宋钦舟黑子攻陷大半,胜局已定。
宋清让拍拍手:“比你小叔还要厉害许多。”
宋钦舟抬起骄傲的头颅,又转向旁边观战的吴束,他举起手,吴束心领神会,和他击掌。
宋清让看了看窗外,阳光正艳,无风无澜:“丫头上次来都没去过花房,就不想去看看吗?”
宋莳翊闻言,说:“确实没逛过。”说着就打算拉着吴束起身去户外看看。
宋清让打断他:“让丫头陪我溜达溜达,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宋莳翊心中一凛,只是吴束反应更快,顺从地应承:“好。”
宋老爷子腿脚利索,背着手信步而行,吴束乖巧地跟在后面。
天气真的很不错,秋高气爽,暖阳煦风,茵茵绿草,踩在脚底下很绵软。
今年秋天来得迟,这会儿才有金桂飘香。
吴束不是很喜欢桂花浓烈的香味,闻多了会头晕,这会儿在空旷的花园里,隐约的香味恰到好处,引得她忍不住去寻找桂花树的方位。
“据说,许市长的位置就要动一动了。”宋清让突兀地开口。
吴束没找到桂花树在哪,听到宋清让的话语就收回了视线,语调平缓:“嗯,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宋清让侧首看了看吴束,小姑娘神色平静,他缓缓走向那座波光明净的庭院水池:“那样的大环境,她的速度实属罕见。”
吴束跟随宋清让站上钓鱼台,临近正午,水池边也是暖融融的,她都有些发汗了:“三年多了才动一动,其实挺慢的了。”
市长管钱袋子,可是人出了问题,这钱袋子通了海也打不出响。
这位女市长刚刚上任的时候,丰洲“大草原”丑闻正闹得沸沸扬扬——拿钱给地结果卸磨杀驴。这只是冰山一角。她没有继续这个被各个投资人拉黑的项目或者从其他项目找补,而是各方斡旋,很快就是全城全面肃清流毒,江城大换血,再后来,江城经济一日千里,并且势态平稳。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吴束更能感受到家乡的发展从半死不活到日新月异这之间的区别。
“正常情况三年一变动。她在第三年还在引进永江船舶还有学长的人工智能研发基地,永江船舶的实力能让江城的造船业跻身全国前三,而学长的研发基地恐怕是全省都眼热的项目,有这样的领导力、行动力,三年算慢的了。”
宋清让只是稍稍地站了站就调转脚跟离开钓鱼台:“她的调动,恐怕对你也有影响。”
吴束静默,半晌才回答:“只是一份工作,稍许体面,能够糊口,就够了。”
宋清让轻笑出声:“很实在、很朴素的愿望。那你有没有想过,和小翊在一起,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在官言官,在商言商。”
宋清让停下脚步看向吴束,负手而立,耄耋之年依然压迫感十足:“说得轻巧。中央和省视察组在江城巡视时,你做的那档子事,如果没有顾家那小子,你以为小许能让你全身而退?”
宋家手眼通天,能知道这件事很正常,吴束不觉得奇怪。
会拿出来说事儿,更正常。
吴束不回避,很坦荡:“爷爷,我从没想过能遇见他们,更没想过借学长的面子、顾厅的东风。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考虑过最坏的结果,但我不在意,我原本就没指望在仕途上有多大成就。”
“所以,既是走到这一步,根本就不是你所说的在官言官、在商言商这么简单。”宋清让饶有兴味地看着吴束。
吴束双手交握地站着,回应:“学长不会要求我什么。于我自己,既然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就不存在身不由己。这……何尝不是在官言官,在商言商?”
宋清让动了动身子,接着来回踱步,目光在吴束身上逡巡,眼神里是赤裸的审视和玩味。
吴束还是那样的姿势,岿然不动,像一株玫瑰。
微风徐徐,扰起发丝来,她的表情她的衣着,在阳光下很看起来特别柔软,不,是整个人都很柔软,是没有刺但经络坚韧的玫瑰。
“竟然这样言之凿凿……所以,你是打定小翊非你不可,所以有恃无恐?”
第100章对峙
终于说到正题了。
吴束波澜不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我从没想过,依仗学长的偏爱去做什么。”
宋清让停下脚步,转了方向和吴束面对面。
“您很清楚,当年桩桩件件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其实很牵强,您觉得问题出在学长身上,是学长还不够成熟,要不然您怎么会亲自带他远离这里,而不是逼我离开。以宋家的权势,折腾我易如反掌。所以,有恃无恐该从何说起。”
宋清让嗤笑:“你想没想过,小翊的不成熟,迟早会过去,偏偏是你,偏偏是在那个时机,不是其他任何人。”
“是啊,偏偏在那个不成熟的时机,我们遇见了不成熟的彼此。”吴束的表情似乎是沉浸于回忆中。
宋清让摇摇头:“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这不是时机问题,而是你这个人。如果那时候,和小翊相识相知的是杨砚笛,或是其他女人,他都不会冲动。换句话说,即使换在别的时间相遇,你依然是‘不定因素’,我是说,能被称得上‘原罪’的,只有你。”
吴束垂着眼眸思忖了一瞬,蓦地笑了,她抬头直视面前的老人:“我怎么觉得,您在肯定我?”
吴束顿了下,组织了语言,继续说:“在这个人心不古的世道,能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就谢天谢地了,‘真爱’何其奢侈。您觉得,您说的那些人,能够成为学长的爱人吗?
准确地说,‘合适’可以成为学长的选项吗?”
吴束说得慢、说得清晰:“时过境迁,我跟学长还是走到了一起,您看,用‘原罪’这个词形容我,是不是已经不太合适了?”
说到这,吴束收敛了表情,十分坚毅笃定:“我,始终是那个唯一。”
宋清让挑眉,忽而想起多年前,宋莳翊毕业回国,在他面前第一次提起吴束时,自己发难说人心会变,他的回答是“将善变过成不变,更有意思”,此时小丫头的回答,竟是和他的异曲同工。
两个时空的两个人都是这样自信,似乎真的只是时机不对。
“既然这样想,那分手这出,是演给谁看?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等他回来,平白闹出这五年互相折磨。”
面对宋清让的轻蔑,吴束没有不忿。相对于他的误解,这五年的痛楚更令人窒息和后怕,可又不令人后悔。
吴束神色黯淡,转头看向那片池水:“你们都觉得学长深情,我何尝不是深爱着他。”
在长辈面前说情情爱爱太羞耻,吴束顿了顿,换了措辞:“因为太在乎,所以更害怕成为他的累赘。
那时候籍籍无名的我,于很多人来说是值得搭配下午茶的谈资,很讽刺很伤人,但这是事实,是可以中伤学长的事实。在那个很多事情都想不通透的年纪,退出是我能做到的,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爷爷,您当年那番话,只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前,我就想退缩了。或者说,即使没有您的那番话,我也会主动离开。很可笑是不是,那时候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他的良缘。”
“那现在就配得上?现在就是良缘了?”
吴束直视宋清让,清伶伶的小小一个立在这里,很倔强:“当初是我辜负了他,我很清楚那样的辜负,是自卑懦弱在作祟。自卑懦弱是不对的,可那时的我没有给自己托底的能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所幸,现在的我已经明白,只要理想够坚定,是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的。现在的我有了重构自己的勇气和能力,不再执着和旁人比较,我为什么还要违背自己的真心?
没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匹配,比我更厉害更优秀的数不胜数。可是现在,待在宋莳翊身边的是我,我也不想离开他,这就够了。”
吴束还是柔柔的,语气还是波澜不惊的:“时至今日,无论如何,我再不会放手。”
宋清让神色微动:“这些只是你的自说自话,未必能得到我们的认可。我和小翊说过,宋家不需要女人锦上添花,更不允许女人兴风作浪,即便这不是你的本意。”
性格使然,吴束很少像旁人表达出明显的喜恶,但眼前的老爷子心思毒辣,吴束觉得在他面前含蓄遮掩毫无意义:“我很讨厌在感情里掺杂物质,但现实就是人人都带着天平衡量得失,连我自己都不能免俗。我也会计较自己能给学长带去什么,所以您当初用在我身上的‘不定因素’很奏效。只是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您呢?您真的、依然认可自己给出的那些定义吗?”
宋清让很惊艳吴束直切要害的提问。他不得不承认,和吴束的这番对话已经完全推翻了自己对她的固有印象:“为什么这么问?”
“就如当初您选择带学长出去历练而不是逼我离开,如今学长将遥里的选址安排在江城,您明知道他是冲着我去,却选择默许而不是阻止。所以,一直以来您并没觉得我一无是处,不是么?”
宋清让不言语,只是看着吴束。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错。同时她又很善良。于是他利用了她的敦厚与善解人意,更利用了她对宋莳翊赤诚的爱。
言尽于此,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做出刁难的姿态。
风势渐大,宋清让扬起手,指指花房:“进去看看,边走边说。”
花房很漂亮,馥郁茂盛。宋清让走在前头,吴束跟着。曲径通幽,很快眼前出现一方棋桌。
宋清让从棋盒里捞起一枚白子:“前几天小翊回来,他和我对弈。提起要带你回来和我们见面,这盘棋就停下了。”说着,棋子落定。
吴束看着棋盘,走到黑棋那边,执起黑子,思忖了一会儿,一子落下。
眼见她从观局到入局,宋清让问:“不是说,不想下棋么?”
“这是学长的局。”
时卿和宋莳翊站在会客厅的玻璃窗前,看着一老一小携影散步,直至走进花房。
坐在沙发上宋钦舟躺成一滩,脑袋仰在沙发背上,将手机举得高高地玩着,玩世不恭的样子:“太爷会说什么呢?小婶婶软软的样子,会被太爷欺负哭吗?太爷凶起来很吓人的。”
宋莳翊眼带威胁地看向宋钦舟,小男孩儿抻着脖子倒着视线看回去,笑嘻嘻混不吝的做派:“小叔,小婶婶好可爱。”
同样担忧的还有时卿。宋既亭接完电话回来,听到宋钦舟的话,又将妻子的情绪看在眼里,开口:“她不会哭。”
像是从爱人的话语里找回理智,时卿呼出一口气,说:“你太爷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凶小婶婶,她这么好的姑娘,是你小叔有福气。”
宋莳翊一直记得最一开始爷爷对吴束的态度,恨自己当年太冲动太意气用事,也后悔明明父亲已经在点拨,自己还是明知故犯,所以刚刚母亲的话并没能安慰到他,反而加深了他的顾忌。
“我去看看。”宋莳翊迈开脚步往花房走。
宋钦舟一咕噜翻起身来:“我也去。”
宋禾眠伸手捞他:“你去做什么?!别添乱!”结果连个衣角都没摸到。
花房里,吴束蹙着眉,努力分辨着眼前的局面。
宋清让也不催。眼前的小丫头没了刚刚的淡然,绞尽脑汁的模样像极了做不出算术题的小孩,眉目间竟生出了很多稚气和纯真。
看她终于要落子,宋清让出声:“落子无悔。”
这句话悚得吴束立刻收回了手,又陷入了焦灼。
宋清让看她纯然的模样,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小翊,我当初对你说了那些话。”
吴束想不出来还能怎么走,于是还是将棋子落在了刚刚预备放下的位置:“为什么要说?”
宋清让看她不假思索的样子,回答:“说了,他会更怜惜你。”
吴束闻言很不解,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您是他的爷爷,是他的至亲至爱,说的那番话是为他好。我们都在为他好,都是同样的初衷和目的,我为什么要用对立的口吻,去赢得那样的怜惜?”
宋清让看向吴束的表情已不复之前的猜忌和忖度,和蔼地望着她,听她说完这些话,才落下棋子:“可是,我终究是在阻止你们在一起。”
吴束看见对面老人慈爱的神情,有些恍然,不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心头又涌上了熟悉的丧气和懊悔,她草草地落子,随即心思又飘到了旁边。
“我的奶奶,曾是富贵人家的子女,因为时代的原因,还没开始享受衣食无忧的人生就伶仃漂泊,嫁到了爷爷家。爷爷一穷二白,又生了三个子女,生活拮据到我的爸爸十多岁了才第一次吃香蕉。
奶奶沉默寡言,就喜欢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笑,我小时候不懂,等她去世了才明白。
奶奶是车祸去世,在卖菜回来的路上。医生说,六十岁的老太太八十岁的身子骨,肋骨还断了三根。那都是陈年旧伤,是和爷爷发生口角时被踹的。
我的爷爷嗜酒贪烟,年轻时凶悍蛮横不讲理,年纪上来了还喜欢小赌,重男轻女,因为我是女孩儿,我出生的时候他不开心,抱都不抱我一下。这些都是爷爷脑溢血去世后,我妈妈告诉我的。“吴束眼眶有些红,无论是奶奶的去世还是爷爷的去世,都让她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吴束看着宋清让,继续说:“我的奶奶那样好,吃苦耐劳,沉默地爱着我,我始终记的最后一面是我坐车回城里上学,她在车屁股后头摆手,嘴里念叨放假了就回来看看。我讨厌爷爷,因为他不讲理,让家里鸡犬不宁,让奶奶吃苦,可是等他去世了,我却只记得,我还没陪他去银行取钱。
他重男轻女,但只让我陪着去取田亩费。明明没几个钱,每次回老家他都要念叨,可我却拖了三四个月,都没陪他去,一直到,再没机会……”
吴束红了眼眶,有些羞赧,微微垂首避开老人的视线:“这些话,我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没提过。爷爷,家里一地鸡毛,最后念的还是那份亲情,所以,我永远不会跟学长提起那件事。”吴束停顿了一会儿,又嗡嗡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些,只是,您刚刚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
宋清让有些动容。
宋家发展至今,相比多数世家少了很多繁文缛节,但也比不得寻常人家的生活那样市井鲜活,宋清让只觉得恍如隔世,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带着血肉的、情真意切的剖白。
宋清让的视线回落到棋盘上,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落下棋子,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你的技术的确一言难尽,以后跟着我学吧。”
“太爷!我好饿!”宋钦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宋清让起身:“饿就吃饭,我们是短了你吃了还是少了你穿了?这么叫嚷。”
宋莳翊也走了进来,看了棋盘。宋钦舟也瞅着,打趣:“小婶婶,输得有些惨哦。”
吴束眼眶鼻头还有些红,她不敢直视宋莳翊,怕他看出异样,于是低头同他们一起检视棋局:“我没说谎,我的技术真的很差。”
宋钦舟微微欠身,轻而易举看见了吴束泛红的眉目,他一怔,抿了抿唇,说:“我教你怎么样?我比小叔厉害,肯定能教会你。”
吴束毫无防备地撞上宋钦舟的视线,尴尬地抬手遮掩:“谢谢你哦。”
宋清让屈指叩响棋盘:“才说跟我学下棋的,怎么转脸就找别人去了?”
年底的时候,许棠正式被任命为书记,吴束也得到授权发出了第一篇文章,被收录在业界顶刊,是能放在顾星野父亲顾晏秋和宋莳翊大伯宋既霖办公桌上的那种。
由此,新年里吴束去宋莳翊家拜访时,宋既霖和吴束洋洋洒洒地聊得很痛快。
宋既霖对这样言之有物的年轻姑娘青眼有加,得知她年后驻村帮扶,免不了诧异。吴束只用许棠对她说的话回复,说想“脚踏实地”去看看“活人”,圆满她为生民立命的信仰。
吴束驻村的目的地是江城对口帮扶的骊澄市下辖的潼家县里的潼霁村。
潼家县的经济支撑产业一直都是果树种植,每个村镇都有果树林,只是在这个水果产业大省里,潼家县的产出和品质毫无优势,更别提地处极偏僻的潼霁村。
依山而建的古村落发展至今,因为地理位置的局限,徒有生态优势,其他发展缓慢又艰辛。
这个地方在一轮又一轮的帮扶下,比早些年要好很多,但随着政策中心的推进和转移,帮扶的重心也会逐渐过渡,如果没有突破口,别说潼霁村,恐怕连潼家县都搭不上政策红利的末班车。
三人的工作队里第一书记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叫谢知行,军人转业,看着很显小,另一个队员是今年刚刚毕业入职的男孩儿叫廖赞珩,白白净净一身腱子肉,是个自律、目标明确的男生。
山路盘桓,但路面平整,刚刚硬化完成,边坡防护还没做好。
谢知行注视着路边裸露的黄土不由感叹:“要是爱心企业再大度些,把潼霁村里的路一并修了该多好。”
“这路是捐的?”吴束问。
“是啊,去年年底,田镇长接到一家企业毛遂自荐,要捐一条马路,指定从镇里修到潼家县,一直延伸到潼霁村。”说着,谢知行指了指快要被山丘掩过去的另一条路,“看见那条羊肠小道没?那才是原来进村的路。这个潼家县啊,没什么发展前景,连带着拨款补贴都要短一些,突然天降财神爷,开山修路,这要放在古代,得要建庙立像。”
旁边的廖赞珩问:“是之前的工作队拉的赞助吗?”
“不可能,要是老钱能拉来这个赞助,他能一声不吭?让人企业自己上门?”谢知行倚在座椅靠背上摇摇手,“那个企业还是咱们省里的,要晓得能搭上这条线,老钱也不至于两年白了头发。”
吴束好奇:“咱们省的企业?叫什么?”
捐路不奇怪,千里迢迢指名道姓的捐路就奇怪了。
“东狸建筑。”
吴束一愣。
东狸建筑是星宇国际控股的建筑工程公司,主营传统基建工程,这几年逐渐向新基建过渡。
吴束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将视线转向车窗外的水泥马路。